第十二章 前兆
永禄元年(1558年) 十二月中旬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永禄元年九月,举行了御大典。从先帝驾崩到新帝即位,御大典进行的如此顺利,这在近些年来似乎是很少见的事。不管如何,他们以前都会说葬礼办不成啦,大典也办不成啦。所以很多人传言说,天皇的治世是一个美好的开始。
我把飞鸟井雅春训斥了一顿之后,事情开展地很迅速。不管怎么说最后都说动了天皇,毕竟能否举行御大典关系到天皇的面子问题。而且我说没有义辉参加的御大典会很奇怪,这是任何人都不得不认可的道理。天皇立刻命令公家们让义辉和三好家和解,这也就是所谓的“敕命”。这样的话,谁也不会反对,使者向三好家跑去。
很快,三好家提出了和解的条件:管领为细川氏纲,改善三好家的待遇。也就是说晴元是不被认可的了。不管怎么说,对三好长庆兄弟来说,晴元既是叛徒,又是杀父的仇人,虽然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得到承认的事。改善待遇则是今后会任命三好长庆为相伴众。
相伴众是幕府中表示身份、规格的一种称号,不过被任命的仅限于管领家的一族和有力的守护大名。当然,像朽木家那样的小领主是不会被任命的。三好被任命为相伴众,就意味着三好家和细川家是同等级别的了。也就是说,虽然目前为止,三好家一直是细川家配下的陪臣,但如果和解成功的话,今后三好家将成为足利将军家的直臣。三好家相比起单独建立政权,选择了提高在幕府内的地位的方式。
在我看来,三好家对义辉的处理老实说是很为难的。和晴元一起敌对三好家的事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由此杀人就是愚蠢的。所以虽然赶走了义辉,却没有后续的解决办法,这是怎么回事呢?我想是这样的:由朝廷出面进行和解对三好家来说是一种过渡的理由,和解的条件对义辉来说也不是那么苛刻。我想三好家是想和他和解的。
我训斥飞鸟井雅春是在十月中旬,达成和解是在十二月初。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达成了和解,刚开始运作起来一转眼就结束了。过了年义辉就回京了,六角家提供了五百人左右的卫府军到京,此外,朝仓,浅井,北畠等也向义辉提供了资金。对此幕臣们都很高兴,但义辉却很清醒,即使现在接受援助,我想他也是这样的心情。
新当流的四个人被留在了朽木家。我就不去京都了,如果在京都被盯上,恐怕会对新当流本身产生恶劣的影响。说着,我停了下来。
义辉看起来很落寞,但他似乎觉得我说的话很有道理。所以向四人道谢,命令他们留在朽木家。虽然这么说不好,但学习剑术在朽木家不过是被允许的游戏而已。
义辉回京后任命三好长庆为相伴众,然后又任命长庆为修理大夫,任命他的儿子义兴为筑前守。也就是说,义兴是跟着他的父亲一起去的,义兴被任命为御供众。“御供众”也和“御相伴众”一样,是幕府中表达身份、规格的称号。
其规格仅次于御相伴众、国持众、准国主、外样众。不知怎的,我也被任命为御供众。我觉得任命一个小孩又能有什么用?但义辉好像是想对我表达感激之情,但是能做的事情并不多,这样一来,好像就变了一种形式。
第一次的时候我是拒绝的,但他说无论如何也要接受,所以我就答应了,听说当初爷爷也被任命为御供众。被任命为御供众的话,就可以使用毛氈鞍覆和白伞袋,不过那本来是守护使使用的东西。只是格式和守护使一样吗?虽然很感激,但没什么实际意义。朝廷还说过我元服时要授予我官位呢,这家伙也一样。
比起这些事更让我高兴的是义辉对六角、浅井、三好说要珍惜朽木,即使做错了,也不要去攻击我。义辉大概也明白朽木家的处境绝对不会安稳的。特别是在大量的献金后,他好像担心我因此陷入危险。
原以为义辉走了,朽木家就会安静下来,却始终没能平静下来。飞鸟井家的伯父、祖父以及近卫家都发来了书信,写的内容几乎是一样的:既然已经和解了,义辉也回到了京都,今后也希望和以前一样继续交往。可能是我之前说要和他们断绝关系的事,让他们受不了了,就像是觉得钱袋子突然没了。
姨母也发来了书信,对于葬礼,还有御大典的费用,她都郑重的表示了感谢。然后写着天皇是依赖着朽木家的,就连他们母子都是依赖朽木家的。还有,不光是我,也给绫妈妈写了文章,拜托绫妈妈对我说。虽然我很生气,但还是没有和飞鸟井家的朝廷断绝关系。虽然我说不用担心,但怎么也解释不清。没办法,我只好和绫妈妈一起给飞鸟井和目目姨母写了封信。
我总觉得:我是儿子,母亲把我叫过来,训斥我不要想傻事不就好了吗?但小绫妈妈好像对我很客气。我真的有那么奇怪吗?也许在父母看来很可怕。有点寂寞啊,也许再长大一点,就会显得可靠了……没什么值得期待啊。
不过义辉还是回去了,进行了年号的改元,从弘治改为永禄,大典也圆满结束了。虽然不能说是天下太平了,但也算平静了,但在我位于朽木城的房间里,聚集了十来个臭着脸的男人。马上就要过年了,稍微露出点开朗的表情呀。唉,不可能吧,理由很合理。
“重藏大人,这么说高岛七头正秘密在清水山聚集?”
“是的,殿下要我转告大家。”
重藏回答五郎卫门的问题,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那个,视线很焦灼啊。请用温柔一点的眼神看着我,毕竟我是你们的家主啊。
义辉回到京都后,我把重藏引到家里主要的人们面前,大家都用可疑的眼神看着重藏。但是,因为有重藏在,所以能够及时掌握京都的动向,以及六角、朝仓、浅井的动向,在谈判中占据了有利地位。说了这些事后使他们接受了。我还说不能因为重藏是忍者,就可以轻视他。还说了现在暂时隐藏八门的存在,大家都明白为什么,要是让别人知道了朽木家有个忍者什么的,那像什么样子。
“他们已经开始悄悄准备战斗了。”
大家都面面相觑。
“怎么看?他们的目标果然是朽木家吗?”
对于爷爷的问题,他们都表示赞同。因为朽木家的反高岛情绪很强,没有什么好决定的事情吗?
高岛七头:高岛,朽木,永田,平井,横山,田中,山崎这七家里,除了朽木家之外的六家都聚集在了高岛氏的居城清水山城,然后准备战斗。也许只是单纯的联和训练,也有可能组成了高岛联和军……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不用偷偷的为战争做准备了。
“那些人,对朽木家已经相当不满了,能等到现在,是因为公方大人在朽木家,所以控制着不出手吧。”
宫川新次郎赖忠的话引起了大家的共鸣。
“据说他们的领民们都不平静,因为他们的税比朽木家高,生活也很辛苦,所以不满的情绪高涨,之前好像也有逃到朽木家来的。”
大叔父的话又引来大家的点头。虽然我很想说税率高又不是我的错,但五郎卫门说的“因为朽木家的税很低。”我停下了要说的话。朽木家的税的确很低,领民们乍一看,不公平的感觉很强烈吧。从治理的角度来看,这无疑是一种欺压,特别是领民们逃跑,也就意味着劳动力、生产力的减少,这是一种不能放任不管的事情。但是由此引发战争?怎么说呢,还是有点懵。
“这不仅仅是高岛的问题吧,我听组屋说过,若狭也有百姓流落到朽木家。因为那里近年来内乱不断,国家无法得到治理。而且因为战争的缘故,加重了赋税。早晚武田家也会来投诉的。”
老爷爷表情严肃。武田家投诉?我想抱怨。因为那个混蛋们的小圈子,利用若狭的交易变得很困难,是妨碍营业吧。
“他是想从朽木家里敲诈钱吗?可是,从前年开始我就花了很多钱,所以已经没钱了,真是赔了个精光,你要不要给他们点忠告?”
似乎没有人认为这是个好方案,没有一个同意的。不过我也没抱什么期待。不仅如此,还有人叹了口气。
“殿下,殿下的玩笑,我想大概是在开玩笑,但笑不出来。”
“也不算开玩笑。……是吗,不有趣吗,平九郎。真遗憾。”
荒川平九郎长道,在朽木家担任御仓奉行的职务,也就是管理财务和采购的负责人。认真又懂算数,是这种工作的最佳人选吧。他比谁都清楚朽木家的财政状况,但缺点是不会开玩笑,刚才还在叹气。
“的确,虽然已经从朽木家的仓库里拿出大量的钱。但即便如此,和别人家相比,还是有很多的钱。而且家里还有干香菇、清酒等各种收入,就算我说没钱,也不会有人信的。”
知道了,不用那样说也可以吧。有钱不是坏事,我讨厌贫穷。
重藏微微一笑。别多嘴,重藏。朽木家里有平九郎不知道的钱,那是重藏的八门保管的钱,也就是朽木家的秘密资金。让八门买卖大米的时候,当初对他们的评价很差。是啊,人家不喜欢偷偷摸摸买卖大米也不无道理。但是这笔钱的一部分成了葬礼和御大典的费用。总之,双方达成了和解。
他们当然很吃惊,然后非常高兴。因为是自己创造出来的钱让天下动了起来。然后八门对金钱的力量觉醒了,为了买卖大米而存入的钱大部分还在八门手中,八门利用这笔钱开始了经济活动。当然,主要目的是探听各国大名的信息,而经济活动则是为了补充这些情报的手段,我也承认了这一点。但是这笔钱越来越多了……总有一天,八门应该对外开放,成为以经济活动为主要目的的组织,如果天下太平了就这么做吧。
“平九郎大人说得没错吧,谁都不相信。而且不只是钱,朽本本身就有各种各样的产物,有铁炮也有刀锻冶,高岛他们的目标可能就是这里。”
宫川新次郎赖忠,你欺负十岁的主君很开心吗?我渐渐有了一种感觉,就是因为我做了多余的事,所以才被人盯上。我是万恶之源吗?
“爷爷,高岛越中是个怎样的男人?”
“贪婪,吝啬,小心眼,招人讨厌的男人。”
爷爷打从心底厌恶地回答,嘴巴呈撇字形,大概是非常讨厌的男人吧。但是贪婪,小心眼……。奇怪的是,高岛七头除了朽木家,都臣服于六角家。贪婪小心……
“他好像很讨厌主公。”
“怎么回事,重藏?”
我这么一问,重藏笑了起来。
“他自认为是高岛七头的首领,不管怎么说毕竟是佐佐木越中守。但是在世间,殿下的名声却比较高。而且殿下在元服前就被任命为御供众,这难道不是很明白吗?”
所以我才不需要那种麻烦的御供众。义辉这个混蛋,把朽木家的事忘掉,去玩女人就好了……,总在奇怪的时候守规矩……话说回来,高岛越中除了贪婪、小心眼之外,还嫉妒得很,人渣啊,找不到优点。
“话虽如此,也真是奇怪啊。高岛应该也知道公方曾指示不要进攻朽木家。如果进攻朽木家的话,会受到训斥的……”
“肯定有人在煽动,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理由。”
大叔父和爷爷说话了。我也有同样的意见,有人煽动高岛。他们既然臣服于六角家,那就是拥有比六角家更强实力的人。或者就是六角本身煽动的……但是理由呢?钱?铁炮?
“也许是六角家吧。”
重藏说出了六角的名字,谁也不会责备他,大概是在想同样的事吧。
“把义辉公送到京都的是右卫门督,当时,义辉公还当着大殿的面夸奖主公,据说说过主公将会获得近江半国。如果是六角家,事情就很明白了。”
我叹了口气,不只是我,还有其他人在叹气。义辉这个家伙,真的是不做好事。右卫门督?真是个短视、愚蠢的六角义治。说了那样的话会怎么样呢……不开玩笑,义辉是朽木家的保护神,而且本身没有恶意,所以才不好处理。
“必须做好战斗的准备。”
我一发话,大家都低头领命。
“这将是一场艰苦的战斗,对方至少要派出一千名士兵,恐怕是一千二百到一千三百,我们这边是三百左右,比我们多四倍。”
五郎卫门的话里又传来一声叹息,我也想叹口气。
“笼城吧。”
“爷爷,您最好做好笼城的准备,但是我要在外面战斗。”
在外面战斗?大家都露出吃惊的表情。
“如果笼城,那就是六角家想要的结果了,以仲裁的名义劝我们和解,让我们报恩,到最后就会臣服于六角家,只会被更好的利用。”
对面传来了念叨的声音。
“可是,你能赢吗?对方的兵力是我们的四倍。”
“是吗,那又怎么样?通往朽木城的路并不宽,如果敌人蜂拥而来,就算是我们人少也可以一战。剩下的就看天气了,如果是晴天,野战就有胜算。如果是下雨的话,就请将军家仲裁吧。”
大家都点头。
“是要用铁炮吗?”
“嗯,那就看五郎卫门平时训练的程度吧。”
我这么一说,五郎卫门用力的点头,朽木家的铁炮已经超过了两百支,火力很足。虽说敌人是四倍,但六家聚集在一起,最多的应该是高岛家吧,这家伙会派出三百到四百名士兵,剩下的平均只有两百左右。如果让他们挨上一击,损失之大可想而知,战意皆失,一定会拼命躲到后面。总而言之,天气和场所以及能否抢先一步将决定胜负。
“重藏。”
“是。”
“在他们的领地里散布谣言。”
“散布什么?”
“如果攻击朽木家,就会受到将军家、六角家的严厉训斥,说不定还会被击溃。”
“是。”
不要嬉笑,感觉自己变成坏人了。
“还有,想必各家都很担心受到损失吧,对是不是真的要打仗还抱着怀疑吧,在他们里随便选一家吧,但是一定要把高岛的名字写上。”
“是。”
“高岛越中想要把战斗交给别人,自己却想要轻松享乐。”
“是要往高岛家之外的地方流传吗?”
“也要流传到高岛家吧。”
大家都露出惊讶的表情。如果高岛越中想要消除流言,想要团结军队,就只能自己打头阵,就用铁炮队先打他那里。拥有最多兵力的高岛一旦崩溃,剩下的人就会畏缩不前吧……之后像往年一样,给飞鸟井家、朝廷以及义辉送清酒和干香菇。
为了让对方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注意到,战斗恐怕要等到新年以后,大概会是正月一到,就心急火燎地袭击我方疏忽大意的地方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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