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和睦

　　永禄二年(1559年) 二月中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竹若丸

　　

　　

　　“真是让人惊讶啊，没想到会在清水山城见到竹若丸大人。”

　　若狭的商人古关利兵卫轻声笑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安曇川已经可以被自由支配了。”

　　他又笑了，让我们觉得如沐春风。

　　“还不知道，明天会在幕府和六角家的安排下与永田他们达成和解，也不知道领地根据和解的内容会变成什么样？”

　　“……”

　　田中家的家主和继承人双双死亡，高岛家的嫡子被杀，家主被俘后斩首，住在清水山城里年幼的庶子和他母亲都被家臣背叛，也被送到了朽木家，也被杀害，已经后继无人了……，事前讨论的策略应验了。高岛家和田中家都没有进行任何抵抗，高岛家配下林与次左卫门员清也向朽木家投降，这个人手下有水军，是今后朽木家所需要的男人。

　　“还有，无视了将军的劝告而发起进攻的是高岛他们吧，六角家现如今还想让我回到从前一样……”

　　古关再次发笑，这哪里晓得呢？谁都知道在后面牵线搭桥的是六角家……。

　　“如果可以的话，若狭交给竹若丸大人治理就好了。”

　　古关盯着我的脸，虽然是在开玩笑，但眼神里没有笑意，是认真的。

　　“不要勉强自己。”

　　“……果然不行吗，真遗憾……这么想的不止我一个人哦。”

　　古关意味深长的笑着，组屋、田中他们好像也想让我把若狭拿下来。对于商人来说，国家被战火蹂躏比什么都痛苦吧。话虽如此，却想让我来治理，商人们似乎放弃了若狭武田家，那是以后的事了。

　　“若狭已经这么过分了吗？”

　　“很严重，武田一族围绕着家督之位发起争夺，以及结束后家臣的反叛。更困难的是武田家根本无法抑制这些，若狭的争端连绵不绝，为了驱使军队而不断加征重税造成领民们疲惫不堪，在这种情况下就是发生一揆也说不定。真是让人困扰的事。”

　　“是吗？”

　　战火不休的话，说不定迟早会和若狭发生关系，头疼啊。

　　由于在前几天的战争中获胜，朽木家得到了高岛和田中的领地，这样的结果就是朽木家占领了安曇川的大部分地区，安曇河是从丹波高地流进琵琶湖的河流，朽木家没有占领的只有安曇川注入琵琶湖的舟木一带属于横山家的领土。

　　安曇川自古以来就是作为物流手段被利用，也有人在河边设立关卡，但我把关卡废除了，因为我觉得这样可以让领地内变得更加丰饶，商人对此的评价很好，但其他领主对此评价很差，这也是此次战争的一个原因。

　　古关走后，爷爷来到房间。

　　“对这个城堡终于习惯下来了。”

　　“爷爷，您是不是想念朽木了。”

　　“嗯，多少有点，不过，在这座城也不错。”

　　爷爷笑着坐了下来。

　　“准备茶吧。”

　　“是。”

　　叫来侍女要茶，过了一会儿，侍女端来了茶，和爷爷喝了起来。二月的近江很冷，热茶很好喝。

　　“爷爷，古关说若狭好像很过分了。”

　　“嗯。”

　　“说不定朽木家迟早会和若狭发生什么事呢。”

　　“会处于劣势。”

　　爷爷的脸色很难看。

　　确实处于劣势，若狭约有八万石，朽木家就算算上高岛，田中的领地也不过只是稍微超过两万五千石的程度。

　　“爷爷，如果不吃掉那伙人的话，对于朽木家来说还是很可怕的。如果吃了，武田也不会那么轻易就把朽木家当做敌人。”

　　“是啊，如果不吃，那伙人就有可能和若狭结合，可是吃得下吗？那伙人的后面是六角，如果不采取措施，六角就会把朽木击溃吧。”

　　“我已经采取措施了，不过能不能顺利就不知道了。”

　　高岛越中被俘后，我才知道，越中背后果然是六角家，越中说，当初就是被六角命令要去找朽木家麻烦的。越中自己也对朽木没有感情，所以没有异议。但是因为义辉有言在先，与朽木家的争端只要一出错，对高岛越中来说就可能是致命的，六角家也可能背叛他。

　　于是，高岛越中决定不单独出马，而是把高岛七头都卷进这件事情。他似乎认为，六角家不可能把高岛七头的脑袋都砍了，六角家也接受了越中的提议。倒不如说是积极的劝说，对于高岛七头的问题似乎觉得这样解决会比较好，让高岛七头都加入其中，毕竟大家都对朽木家怀有愤怒的情绪。我被讨厌了。

　　越中接受六角的委托的理由之一，似乎是六角一开始说要和朽木家发生纠纷，但也说了不要把它带入战争。从这方面来看，六角家是想在朽木家和高岛家之间斡旋，通过这种形式向朽木家展示六角家的力量。高岛越中也是这么想的，但中途六角家改变了主意，要敲打敲打朽木……

　　或许六角家是这样认为的，这样做会更好的向朽木家施恩，但对越中来说，除了惊愕以外什么也没有，大概觉得被背叛了吧。越中愤怒的详细的告诉了我，接下来就是战争了，但高岛军团谁都不想积极战斗，使用八门流传的流言甚至渗透到了他们家臣们中间。至于让谁当先锋，双方争执不下，最终还是由高岛和田中担任。怪不得战争这么快就结束了，因为大家都没有干劲啊。

　　“竹若丸，幕府那边是细川兵部大辅大人，六角家是蒲生下野守大人。”

　　“是吗？”

　　蒲生下野守定秀，是著名的蒲生氏乡的祖父。因为蒲生氏乡被评价为名将，所以有很好的印象。但我不相信定秀，这家伙像毒蛇一样危险，而且对朽木家没有好印象。定秀的领地日野和朽木家在涂漆上有竞争关系，而朽木家在这上面处于绝对优势。

　　既然定秀要来，那就不能大意，虽然对周围的人说越中被杀了，但其实还活着。为了我、为了朽木家请帮我一把。我越来越坏了，越来越腹黑。绫妈妈知道了又要讨厌我了。

　　

　　永禄二年(1559年) 二月中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细川藤孝

　　

　　

　　“这件事和我们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当我听到高岛郡发生战争的时候，左京大夫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问了一句。”

　　“那么，您是说六角家没有责任吗？”

　　被我私下询问，六角家的蒲生下野守缓缓摇了摇头。

　　“我也不能这么说，以佐佐木越中为首的田中、永田、平井、横山、山崎，毕竟都是六角家的人，他们违背了将军的旨意，我感到有责任。”

　　唯有如此，我想。佐佐木越中这等程度的国人领主不可能根据自己的判断而无视公方大人的话，好像在哪里和六角家纠缠在一起……蒲生下野守，说的话里没有把柄。

　　清水山城的一个房间里聚集着八个男人。从六角家的蒲生下野守，当事人永田，平井，横山，山崎的家主，朽木家的家主竹若丸殿下和监护人民部少辅大人，然后是幕府派出的我。因为不能出现意外，所以谁都没有带武器、手铳。四周的门敞开着，没有士兵们埋伏在这里，也有不隐瞒的意味，从房间里能看到院子里开着的梅花，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那就交给他们吧。”

　　视线转向永田他们四个，他们所有人都绷紧了身体。

　　“为什么要违背将军的旨意，攻击朽木家？是想愚弄幕府吗？”

　　四个人纷纷抗辩起来。

　　“我并没有违背将军的旨意，可是越中是高岛七头的首领，越中殿要我一定这样做……”

　　“是那样的，而且越中大人说他得到了六角大人的命令……没想到他会欺骗我们。”

　　“而且，朽木大人给我们添了很多麻烦，这是事实。”

　　“我们并没有发动战争的意思，只是和他商量了一下，让他向朽木家抗议，但是越中强行把我们带上了战场……”

　　“我们并没有开战的打算，只是在谈判中希望朽木大人不要误入歧途，但是越中殿却强行把我们带去战场......”

　　总而言之，他们想说所有的错都是佐佐木越中，六角家和他们自己都是受害者。蒲生下野守听了四人的抗辩，嗯嗯的点头回应着。这些人是事先商量过吗......照这样下去，就是越中一个人的罪过了，毕竟死人没法张嘴的......

　　“那么，这次的事情是越中殿下一个人的主意，和六角大人无关，你们都是被强行卷进来的，是这样吗？”

　　竹若丸垮下脸沉声问道，好嘛？这就是他们认为的错？

　　“的确如此，但我不是说六角家完全没有过错，对于越中的事没有能够阻止，我深表歉意，如果不是他如此愚蠢的想法，就不会发生这次的事情。”

　　下野守一说完，高岛七头的四个人也异口同声地说是被越中骗了，竹若丸殿和民部少辅大人老老实实的听着。

　　“六角左京大夫大人也一定很生气吧！因为越中殿的缘故，才会被人无端揣测，不是吗？”

　　“的确如此。”

　　也许是对竹若丸殿的话多少感到了被讽刺，下野守的表情很严肃。

　　“爷爷，看来我们也被骗了。”

　　“是啊。”

　　竹若丸殿和民部少辅大人面面相觑，露出苦笑。两人可能从越中那里得知六角家站在后面，但是越中殿不在的现在，无法得到确认......

　　“兵部大辅殿下，无视将军的旨意，擅自使用六角家大人的名讳，这种行为是不被允许的，如果越中大人还活着，恐怕也免不了死罪吧，是这样吧？”

　　“无论如何，死罪在所难免。”

　　竹若丸殿点了点头，说了声“失礼”后站了起来，我以为是去入厕，但是他一走出房间到了走廊里就大声喊道“五郎卫门”。五郎卫门，那个指挥铁炮队的男人。

　　五郎卫门出现在院子里，不是一个人，背后是被绳子绑着的男人和几名武士，席间爆发出一阵骚乱。“那是？”“越中殿？”“他还活着？”那是佐佐木越中？他似乎还活着？下野守的表情僵硬。而剩下的七头则面色苍白，慌忙看向民部少辅大人，他的嘴角露出笑容，一种恶作剧的表情。接下来决定胜负的关键从现在才开始吗？

　　“五郎卫门，把绳索拿掉吧。”

　　“是。”

　　“越中大人，你真是欺骗了我啊！听说六角大人和这次的事没有任何关系，据说是你用六角的名号迷惑了大家，永田大人他们也说是被你欺骗了。”

　　“不是，他们是骗人的。”

　　越中扭动着身子叫道。

　　“永田、平井、横山、山崎你们要背叛我吗？这一次的事情是六角家委托的，下野守大人，你们要舍弃我这个越中吗？”

　　没有人回答，永田他们显得有些胆怯。越中说的是事实吗，六角果然是幕后指使吗......

　　“我不想和朽木家战斗，是左京大夫硬逼我的。”

　　“越中，闭嘴！都到这个时候还在丢人现眼。”

　　竹若丸打断了越中的话。

　　“没有人会相信你说的话了。”

　　“可是我......”

　　“五郎卫门，把这个骗子带到那边去，砍了他的脑袋。”

　　“是。”

　　“等等，我说的都是实话啊！你不是说过只要我说了实话就能放过我吗？竹若丸大人。”

　　“对欺诈者是没有怜悯之心的。”

　　五郎卫门拖着还在抗辩的越中带了下去，看到这一幕，竹若丸大人回到了座位上。

　　“这件事，我想应该是佐佐木越中惹的祸，越中是我父亲的仇人，这件事就由我来处理，您没有异议吧？”

　　大家都点头同意了。竹若丸是打算等一切暴露出来再收手。他警告下野守他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情，在此基础上又说没有什么可追究的。不，他说过要砍掉越中的脑袋，但也有可能让他活下去。不仅是警告，而是告诉有活生生的证人，然后让我去报告给公方，接下来打算如何收场呢？

　　“这次的事情，说到底还是高岛七头的问题，那么永田殿、平井殿、横山殿、山崎殿，和睦的事就由我来解决，请兵部大辅大人和蒲生下野守大人做我们和解的证人，怎么样？”

　　永田、平井、横山、山崎四人点了点头，下野守也无法反对，因为在这次事件中，六角也是当事人。

　　“高岛，田中的领地归朽木所有，您没有异议吧。”

　　四个人面面相觑，毫无异议大概是认为这是对现状的再次确认吧。

　　“接下来是你们虽然被卷入其中，但攻击朽木家是事实，我们希望得到道歉，你们要递交谢罪文书。”

　　四个人又面面相觑，这也没有实际的危害，接受起来并不难。

　　“还有，最后，今后高岛七头，不，高岛五头的头领是朽木家，高岛五头之间发生的事情不能通过战争而是通过协商来解决......如何？”

　　对最后的要求也没有提出异议。原来如此，既然得到了新领地，就必须切实的把它当作是自己的东西，为此需要与周围进行协调。看来竹若丸大人还是希望维持现状，为此就需要首领的地位......为此准备了熊、野牛、玉符并配有起请文书就是这个用意。

　　

　　永禄二年（1559年） 二月下旬

　　近江蒲生郡 观音寺城 平井定武

　　

　　

　　奉城内紧急命令登城，我急忙赶到御屋形大人的身边，已经到的有蒲生下野守、后藤但马守、进藤山城守，三云对马守、目贺田次郎左卫门尉、还有若殿。六角家的重臣齐聚一堂，好像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大家的表情都很严肃。我为我来晚了而道歉，御屋形大人却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摇了摇头，指了指座位。我行了一礼，坐在了座位上。家臣们围坐在主公和若殿周围。

　　“人到齐了，对马守，拜托了。”

　　听到主公的话，三云殿低下了头，然后环视了我们四周。

　　“高岛郡的永田、横山、平井、山崎弃城逃走了，他们的领地被朽木家的手下占领了。”

　　大家面面相觑，互相用眼神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那是朽木攻击了他们吗？”

　　我问道，三云大人摇了摇头。

　　“不是的，加贺守大人，朽木并没有攻击，是他们自己弃城逃跑的，后来被朽木家控制了领地。”

　　我越发不明白了，为什么要逃跑呢？

　　“我收到了朽木家寄来的文书，永田、平井、横山、山崎弃城逃走了，如果弃置不管的话就有可能被恶意利用。作为高岛五头的首领，不能放任不管，上面写道‘请多关照’。抱着侥幸心理让对马守调查了一下......”

　　主公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来，扔在我们面前。后藤大人拿起文书打开，不是很长，读完后递给了我，接过来读，用右斜的并稍微有些抬肩的文字书写的文书，不知为何，笔迹结结巴巴的，这真的是朽木竹若丸本人写的文书吗？把文书交给旁边的进藤大人。

　　“上次和谈的时候，那四个人在回去的路上被什么人袭击了。”

　　“被袭击了？是朽木？”

　　后藤大人嘟囔着，三云大人否认道：“不是。”

　　“朽木是救了他们的人，虽然是那时的事，但是救他们的人说是奉了主公的命令来救他们，如果他们死在朽木家的领地内，很可能是被朽木所害，会给他们家添麻烦。”

　　那么会是谁呢？不会吧......

　　“不是我。”

　　若殿大人不高兴的歪着脸说。大家的脸色都很难看，果然是怀疑若殿了，原本只会引起纠纷的方案，最后变成了战争，这也是因为若殿的强硬主张。我以为他是想要收拾那些失败的家伙，但好像不是，那么，会是谁呢？

　　“那四个人以为是六角发动的袭击，是为了封口才行动的，就算以后屈服于六角家，也只会被击溃，但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所以就弃城逃跑了......”

　　进藤大人的这番话让大家大吃一惊。拘泥于失去领地就会失去生命的理念，应该是舍弃了领地，保住了性命吧。先不去讨论臆想。都是不足一万石的国人领主，不能和六角家交战，那到底是谁袭击的这个疑问仍然存在。

　　“是朽木吧。”

　　“朽木？......那这么说就是自导自演喽，下野守大人。”

　　私下问了一句，蒲生大人不高兴的点了点头。

　　“那份和解，我原本觉得对我们很有利。他得到了领地而满足，或是为了稳住领内的安排，我还以为他是想要优先惩罚他们呢，可事实并非如此，那个小孩，再让这边掉以轻心的同时，也让那四个人觉得朽木家没有敌意，进行和解。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吧，他现在该放声大笑了吧。”

　　听到的不是一声，而是多个叹息声。

　　“我也对下野守的见解怀有同感，那四个人，不，算上高岛，田中六个人一起，他们的领地内在战前就有将军家和六角家将会击溃他们的传闻，首先被袭击时，脑海里浮现出来的都是六角家为了封口而发起的行动，更何况帮助他们的是朽木家的话......”

　　三云殿摇了摇头。

　　“你不会怀疑是朽木家吧。”

　　主公的话让大家点了点头，大家又交换了一下眼神。麻烦的对象出现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父亲，我们进攻朽木家吧。”

　　“不行，我们连基本的理由都没有。”

　　“朽木家夺取了六角家的领地。”

　　若殿说完，主公摇了摇头。

　　“这不能成为一个理由，朽木家只是把别人扔掉的东西捡起来而已，而且如果现在进攻朽木家的话，恐怕会被说成这全部都是六角家谋划的，你不觉得越中还活着吗？”

　　“可是。”

　　“若殿，请您控制一下自己。”

　　后藤大人拦住若殿，若殿懊悔的咬着嘴唇，但没有反抗。越中可能还活着，大概就是为了阻止六角家的脚步而故意让我们看到越中吧。

　　“朽木既然暂时无法击溃，那就好好利用它吧。”

　　主公说的不错，朽木家物产丰富，而且朽木家和将军家、京都的公家、天皇家都有很强的联系，三好家和将军家的和解，也是朽木家打动天皇才促成的，主公之所以想把朽木家纳入六角家，就是为了得到它的力量。如果只是击溃朽木家，那意味就减少了大半。

　　“对马守，我知道朽木家在派人调略什么，他的本事可真够厉害的。可是，他竟然还想让什么人做他的手脚？”

　　三云殿摇着头说道：“不知道。”

　　“但是不是甲贺，也不是伊贺，我已经确认过了。”

　　“是流放者吗？”

　　“我认为也不是，他们的技术有些太好了。”

　　主公“嗯”的点了一下头，然后呢喃道：“我不喜欢。”

　　“还有今后的事，调查一下吧。”

　　“是。”

　　“好像小看了朽木，相当难对付啊！不急不缓的前进啊！右卫门督，不要满脸得意的样子，就和钓鱼一样，越是大人物，越需要时间。但是，只要你把它钓上来，就会明白其中的道理，是这样吧。”

　　主公大人笑了，若殿也笑了，总算和谐下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