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苦恼

　　永禄二年（1559年） 三月上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惟纲

　　

　　

　　“兄长。”

　　我一搭话，哥哥就带着笑容朝这边看了一眼。

　　“怎么待在这里？是在看湖吗？”

　　“嗯，我看到了湖，这是在朽木上看不到的风景，原来湖也能如此美丽。”

　　从城堡的高台上可以望到淡海，很辽阔。可以看到湖面上有很多船在行驶，不仅是湖水，湖北和湖东的风景一览无余，确实没有比这更好的景色了。

　　“这是无论什么时候都看不腻的风景啊，没想到能在欢喜的时候看到喜欢的风景。”

　　哥哥又望向湖面，很有意思，明明不懂风流的哥哥似乎爱上了美丽的湖水。

　　“大哥，那件事是主公干的吧。”

　　哥哥点了点头。

　　“本以为夺取了高岛和田中就会结束的，没想到竟然能把剩下的四家全吃掉了，竹若丸真是阴险啊！可是如果不阴险的话，如何在这个乱世成就一番事业呢！”

　　没错，朽木家的家主世世代代都是老实人，即使深受信赖，可是却无法壮大，就是因为没有阴险的那部分。

　　“总有一天，如六角家一般......将不再是梦了吧，大哥。”

　　“不，那还只是梦想。”

　　“主公可还没有完成元服呢。”

　　“啊，对呀......藏人，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哎呀呀，这个问题终于问出来了。

　　“殿下说有话要对我说，他说哥哥可能在这里，顺便希望我带他去看看淡海乃海。”

　　听了我的话，哥哥露出苦笑。

　　“这样可不行。”

　　“现在主殿就在主公旁边，我们来谈谈梅丸的事情。”

　　下了高台，从城内向竹若丸的房间走去。

　　“大哥，你觉得将来会怎样？”

　　“暂时无法进一步活动了，虽然我们吃掉了高岛七头，但朽木家只不过占领了高岛郡的三分之二而已，以石高来计算，也就是五万石左右，别说和六角家相比，就连浅井郡都赶不上。”

　　想到这里不由叹了口气。

　　“说句奇怪的话，在拥有五万石之后，我重新认识到了六角家的强大，跟随六角家的国人领主中，不乏拥有和朽木家差不多程度的领地的国人众。”

　　“是啊，最轻松的方式是跟着六角家走，但是竹若丸好像不想这么做，主要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哥哥咯咯地笑了起来。

　　“真是傲慢啊。”

　　“完全没错。”

　　两个人放声大笑，五万石的朽木家不断考验着六角左京大夫义贤的器量，只能说是傲慢啊。但是，竹若丸从以前开始就不肯向任何人低头，正因如此，虽然朽木只有五万石，但在近江却逐渐成为一股势力。

　　朽木不能动的因素还有其他方面，浅井家的领地是伊香郡、浅井郡、坂田郡的北近江三郡，还有一部分延伸到了高岛郡的东北部，在浅井家的领地和朽木家的领地中间有六角家的藏入地，那里原本是为了防止高岛七头和浅井家发生战争，在六角定赖时期划设的。

　　石高虽然只有一万石左右，但多亏了这个藏入地，所以不用直接与浅井家的领地接壤。在内政、军备方面，这只是相当于一道粗糙的墙，但是，如果没有要和六角家为敌的觉悟，就无法统一高岛郡。而南方则是宗教山门的势力范围，很难南下，可以说朽木处在想变大却变不了的状态，竹若丸会怎么办？......

　　“暂时是领内的安置吧。”

　　“嗯，接下来就是军队的编成了。”

　　清水山城比朽木城大很多，到竹若丸的房间意外的用了很多时间，在部屋里，竹若丸正在和主殿喝茶。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没关系，我知道您在哪，只要找一个人就可以了......看来爷爷对那个地方很喜欢啊。”

　　竹若丸调侃道，大哥像是害羞似的笑了起来，竹若丸叫来侍女，让他再准备四人份的茶来。

　　“父亲，听说梅丸经常要我给他元服，对于前几天我没能参加战斗，他好像很不甘心。”

　　身旁的主殿苦笑着。

　　“元服吗？好像还有点早......”

　　“殿下好像也反对。”

　　大家的视线转向竹若丸，他的脸色严肃起来。

　　“暂时不让他元服，前几天的那件事似乎让他觉得战争完全是可以是轻松取胜的。虽然现在让他元服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但算数，兵法，国政，诸国的形势，处理与京都公家的关系，梅丸还需要学习很多东西......”

　　“太严格了。”

　　听到大哥的起哄，竹若丸重重的叹了口气。

　　“我不希望梅丸成为只会舞刀弄枪的男人。即使现在做不到，十年后，二十年后也要能做到代理政务，必须坚持下去......”

　　“主公的代理，那可太严格了。”

　　听到主殿的声音，竹若丸再次叹了口气。

　　“主殿，我不是在开玩笑，朽木家的亲戚很靠不住，和我同龄的人，只有梅丸读过书。”

　　这次谁也没有开口。朽木家的亲戚的确靠不住，大哥的儿子们都去侍奉将军家，和朽木本家没有直接关系，亲戚也只有我、我的儿子主殿和孙子梅丸。如果只是八千石的国人领主倒也罢了，但现如今是五万石了，率领的士兵也有一千五百了吧。虽然和浅井、六角比起来很小，但作为一个国人领主却也不算小了，需要有能力帮助支撑家主的亲属。

　　侍女端来了茶水，四个人各自喝了一口茶，在寂静的房间里停了一会儿。

　　“老大人，四人之中有谁能够回来吗？”

　　“是吗，我曾经跟你说过一次吧。”

　　我看了一眼竹若丸，他对我和大哥的对话没有什么反应。

　　“殿下您是怎么看的呢？”

　　“就算是回来了，叔叔们也能顺从我的命令吗？”

　　微微歪着小脑袋。会不会反抗太过年轻的家主呢，如此谨慎啊。事到如今，才觉得他真的很辛苦。

　　“不需要担心，即使你很年轻，你也是朽木家的家主。更何况你做到了谁也无法做到的事情，这就是作为家主的充分成绩，如果连这一点都不能理解的愚蠢之人，即使是流着朽木家血的人，也会被朽木家放逐出去。”

　　听了大哥的话，竹若丸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那么，我给你写一封手书让你带回朽木，请他们帮我一把，爷爷你也写一封书信吧。”

　　“好的。”

　　梅丸啊，即便有这样的主君，却什么也没学会。我以前就想过，一定要彻底改变他的本性。如果有弟弟的话暂且不说，妹妹的话......要不要督促主殿让他再生一个？

　　“那么您今天把我们父子叫过来的原因是？”

　　主殿一问，竹若丸顿时黯然神伤。

　　“我要把居城移到清水山城，在朽木治理新的领地很不方便，这件事我也跟爷爷说过了。”

　　大家都点头，朽木谷是安全的，但里面很深，相比来说清水山城要方便得多。”

　　“对于朽木城，主殿，你去吧。”

　　“不是我父亲吗？”

　　对于主殿的问题，竹若丸摇了摇头。

　　“不，我要让大叔父去船木城，你是西山城的城主，也是朽木城的城代。”

　　他突然看向我，我知道他有一种困惑的感觉，这是有理由的。

　　“殿下，如此的话我们父子要负责三座城堡。”

　　竹若丸叹了一口气。

　　这是迫不得已的事情，朽木不能寄托在鲁莽的人身上。那里离京都很近，是紧急情况下的避难场所，而且铁炮、刀锻冶、木炭、硫磺、硝石应有尽有，对于朽木家来说，那里是大不一样的地方。”

　　“硝石？”

　　大哥不假思索的问道。该说这件事了吗？竹若丸端正姿态。

　　“爷爷，西山城正在制作硝石，这是我对大叔父和主殿的命令，四年了吧，大概快成了。对爷爷来说眼里只有岩神馆的事，为了防止爷爷您说出去......所以对爷爷从一开始便隐瞒了。不好意思，希望您能理解。”

　　竹若丸向大哥低头行礼，我和主殿也跟着低头行礼。我听到大哥在窃笑。

　　“竹若丸，你对我隐瞒事情，虽然是你的错。但只要你可靠，就没有必要道歉。该道歉的是我，让你吃了不少苦。”

　　“爷爷......”

　　“能让公方回到京都，多亏了你的力量，我非常感谢你。”

　　“请原谅。”

　　竹若丸再次道歉，大哥这次大声笑了。

　　“不必如此，竹若丸。船木城怎么回事？”

　　“是这样，船木城控制着安曇河川交汇的区域，而且在关键时刻是进入清水山城的最后一座城。那里不能托付给鲁莽的人身上，所以我要拜托给大叔父。”

　　“......天哪。”

　　大哥点头，再次感受到了竹若丸感叹亲戚们都是靠不住的家伙这句话的分量了。

　　“清水山、船木制作香菇，刀，清酒，铁炮，还要从朽木上搬迁几个锻冶和工匠。还有大叔父，希望船木城也能制造硝石。”

　　“明白了。”

　　“我打算今后也继续购买硝石，不能让人知道我们能够制造硝石，采购的事都交给主殿负责，大量购买也没关系，随便买买，朽木家硝石的事非常重要，然后和西山制造的硝石一起制造好的火药。”

　　“是。”

　　主殿点头答应。原来如此，把主殿放在朽木上，是因为硝石吗？

　　“不好意思，主殿，我一味的让你做这些枯燥的工作。”

　　“您在说什么？多亏了殿下的努力，朽木家才能成为高岛第一势力。只要能帮上忙，不管是什么样的任务，我都愿意。”

　　“主殿说的不错，主公，对我们父子不用客气。”

　　竹若丸“不好意思”，再次低下了头。这样吗？对梅丸的期待，或许也是对我们的补偿吧。

　　“基本上新得到的原本属于高岛七头的城堡，除了他们的居城以外打算全部拆除，对于剩下的城堡也不再设立城主和城代，就请爷爷和大叔父适当巡视一下吧。”

　　哥哥一边叹气一边说道：“迫不得已啊。”再次叹了一口气。的确是迫不得已。

　　“军队方面借着这次机会重新进行整编，因为是用钱来雇佣士兵的原因，所以两千人、三千人都可以。但是我不想勉强，也不想太过激进。我打算的是让朽木家的兵力有一千六百人，能派出去作战的有一千人就可以了。”

　　一千六百人，我再次认识到朽木家变得更强大了。

　　“五郎卫门调离铁炮队。”

　　“哦？要调离吗？”

　　“是的，铁炮队交给另外一个人，五郎卫门将作为我的副将，他主要负责对于士兵的调动和训练，我打算让其在年内成型，明年就可以派出去作战。铁炮队也要增强，我想要三百人。”

　　大哥，和主殿面面相觑。看来竹若丸非常着急。

　　“你有急事吗？”

　　大哥问道，竹若丸回答道“有。”

　　“若狭国很不稳定，而且在京都的公方大人、三好家怎么想的......。朽木家派出一千士兵会引起什么，这些我完全不知道，所以不得不抓紧准备。

　　太艰难了，地盘小的时候可以不用担心这些，地盘大了的话反而必须担心了。看来围绕着朽木家的状况一点也不明朗啊！

　　

　　永禄二年（1559年） 六月中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竹若丸

　　

　　

　　插秧结束后，从清水山城看到的风景和琵琶湖不同，多了许多育秧明显的水田，大概现在是棉花在田里开始发芽长高的时候吧。从朽木移居到清水山城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棉花的种子发放给百姓们，如果这一带成为棉花的种植地，琵琶湖里的船就会从这里开始使用上棉花做成的帆，而且若狭的船也会使用朽木家制造的帆。

　　废除了领地内的关隘，将年贡税率定为四公六民。领民们虽然很高兴，但要真正感受到效果已经是秋收之后的事了，在此之前必须细心的进行治理。还有乐市乐座，总而言之就是放宽限制和解除既得权益。如果不这么做的话，领地内的经济就无法活跃起来。既然想要雇佣士兵，就必须加强经济实力。

　　织田信长于二月份上洛了。信长似乎很想来朽木家，但是当时这边正在进行战争，似乎判断被卷进来并不是上策，就通过南近江返回了尾张。真是遗憾，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很想见到你。京都的足利义辉高兴的写信给信长对他寄予厚望。将军的权威可以恢复了，你是这么想的吧。

　　他感到高兴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二月是越后的长尾景虎正式上洛的时候，然后四月的时候景虎再次上洛。似乎是为了关东管领的就任许可和从四位下近卫少将的就任，义辉和朝廷都对景虎抱有期待吧。不过，回来的时候应该直接回到越后吧，为什么要来我这里。夏天的时候就回到越后了，希望你到时候不要说想见到我。那家伙的酒量不好，在京都和义辉、近卫前嗣三人喝的酩酊大醉，大声嚷嚷着“讨伐三好。”和“把朽木家拉进来。”这样会给邻居添麻烦的啊！

　　但是由此我才知道今年是西历一千五百五十九年，明年是一千五百六十年，会很忙，发生了桶狭间之战，在近江也发生了野良田之战。朽木家也不知如何是好，首先要把领土统一起来，整顿军备，在当前的情况下也只能做到这一点了。

　　在京都的四个叔叔中，大叔叔藤纲和二叔叔成纲回到了朽木家。两人回到这里似乎也是义辉的意向，义辉似乎是通过让两个亲信回去，使自己和朽木的关系保持亲密。感觉就像是被递上了地雷，我也不知道要安排在哪里。姑且把三百人铁炮队交给了藤纲，一百人的骑马队交给了成纲，然后左门负责三百人的长枪队，又兵卫负责三百人的弓箭手队，这就是对外征用朽木军的组成。

　　在京都，朽木谷之战似乎颇受好评。据说他们的评价：我知道了高岛越中将会派出比自己多四倍有余的士兵来进攻，于是放出豪言“不要让乌合之众笑话我们，我要揍他们。”然后我就唱起“敦盛”，对着这种程度的敌人大喊“穿铠甲的混蛋太愚蠢了。”然后穿着平常衣服，只拿了一把脇差就出击了。而对于永田他们四人因为害怕我而弃城逃跑的事，看样子是绫妈妈写信给飞鸟井家的时候说的，到底是谁改编的？我好头疼。

　　据说朽木家的士兵精强无比，连四倍的敌人都能一举击败。说到底这些都是不负责任的噱头，我是这么想的。但义辉似乎是认真考虑起能不能利用朽木家军队的事情来。因为这次的事情背后有六角家，所以他对六角家也有了相当的不信任感，相应的对朽木家的期待也变大了，好像就是这么一回事。饶了我吧，我可没傻到要跟三好家开战的地步。

　　完全没有像样的事情。八门报告说，最近有个疑似甲贺忍者的人在朽木家的领地内徘徊，看来六角家是在试探八门的存在。重藏认为这是在寻找高岛越中是否存活以及容身之所。这两种情况都有吧。

　　重藏说不用担心，如今还没有达到被甲贺忍者抓住尾巴的程度，相比于鞍马忍者被埋没在历史的黑暗中，一直生活在阳光下的甲贺、伊贺似乎有着很强的敌对心理，只要不予理会就可以了。

　　现在最幸福的可能就是越中，他现在偷偷被八门藏在骏府民居里，虽然他是我的杀父仇人，但又是活生生的证人，在事情解决前还不能杀了他。原本是拜托八门保护，但认为畿内太过危险，就把他丢到了骏府。他现在在那里为八门工作——买卖大米。他原本就是个很喜欢钱的男人，所以才适合做生意。武田、北条、今川好像在四处榨取钱财。明年将会是桶狭间之战、景虎出阵关东，后年就是第四次川中岛之战。笑到停不下来，我想走上自己的道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