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悲惨的一族

  天文二十二年(1553年) 七月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朽木植纲

  

  “的确是这样。三百贯能买多少秋天的新米就买多少。另外,一百贯钱会尽快买米送到朽木。

  组屋源四郎一边写着委托状,一边确认。

  “嗯,那位也知道吧。公方大人的旗色绝对不好,说不定会被赶到朽木来,因此不能把稗谷和栗子拿出来。”

   我回答组屋。组屋说“这个嘛”,“唉”说着失笑了。这位年近三十,精明的商人脸上露出了笑容。

  “还有,竹若丸说以后也会拜托你买米,如果你还有余力的话,最好在价格上涨之前把米买下来。

  “哦,朽木大人没有余力购买吗?”

  那是一种讨价还价的眼神。说实话,我不太高兴。

  “这倒也是,不过老实说,没有放米的地方,因为朽木城太小了。”

  组屋又笑了。

  “竹若丸说了,再买的时候就按当时的市价买。

  组屋的眼睛炯炯有神。

  “没关系,我们只是想通过互相赚钱来建立良好的关系。”

  “那是那是……非常感谢。难得有人能这么说。”这次是由衷地佩服。

  “对了,关于公方大人的事,你听说了吗?是在东山灵山城闭关之后的事。”我问道,组屋摇了摇头。

  “公方大人的事我不知道,不过筑前守大人的事我听说了,他好像在收兵。”

  “哦,有多少人?”

  “大概超过两万吧。”

  “两万吧?”我不禁发出一声阴沉的声音。三好筑前守长庆,如果认真的话是应该能拿出四万的样子……

  “那这样看的话他并不是认真的吧?”

  这样一来,儿子们存活下来的可能性就高了。但组屋摇了摇头。

  “那是怎样的呢?不管怎么说,管领代大人都不在场。很可能认为两万就足够了。实际上如果管领代大人在场的话,三好大人也会……”

  “呵呵呵。”组屋微微一笑,那是带着牵强的笑容。

  “左京大夫大人不能镇压吗?”

   组屋缓缓地又摇了摇头。

  “现在的状况似乎还没有到可以出兵的状态。或者也可以认为是在犹豫要不要和筑前守大人战斗。

  如果左京大夫输了,就会被诽谤说达不到已经故去的管领代大人。”

  原来如此,左京大夫义贤,果然不如其父亲定赖。这对朽木来说是一件好事,但对公方来说却是一种打击。令人烦恼的事。但愿儿子们会没事……。

  “米准备得妥当吗?”

  “好像是这样啊,稗谷和栗子……”

  “因为不行。”

  “是的。”

  我和组屋对视了一眼,放声大笑。房间里意外地弥漫着和谐的气氛。

  “对了,竹若丸大人呢?”

  “努力学习。”

  “哦,竹若丸大人?”

  “才五岁,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是啊,那时才五岁。”

  组屋用力点头。谁都容易忘记,竹若丸才五岁。值得学习的东西有很多。

  最近,竹若丸从家臣里请了同龄的孩子当小姓。日置、宫川、荒川、长沼各家有锅丸、岩松、寅丸、千代松四人。似乎在考虑作为自己的手下来使用。我心想,时机差不多了,除了梅丸以外,也该有人在旁边了。

  那件事问的正好。

  “组屋,你觉得竹若丸怎么样?我想问你实话。”

  “……是实话吗?”

  组屋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这是强烈的视线,不是商人对武家的视线。

  我回头看了看,觉得不能输。过了一会儿,组屋迅速移开视线。感觉手心被汗水浸湿了。

  “组屋是商人,商人的工作是获取利益,所以不会和赚不到钱的人交往。”

  “……原来如此。”

  “在这一点上,朽木谷很有趣,很有活力,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让人心潮澎湃。”

  “心潮澎湃吗?”

  “是的。不知不觉间,我就想把赚钱置之度外,和他交往。真让人为难啊,跟竹若丸大人很像。”

  这个男人,和我想着同样的事…。

  “期待十年、十五年后吧?”

  “真的。”

  “你那时可能已经死了,但我却可以看到他的样子,真是太美妙了。”组屋垂下视线。

  “竹若丸大人比谁都想让隐居大人看到吧?”

  “能看到就好了。”

  “是的。”

  真想长寿啊。

  

  

  天文二十二年(1553年) 八月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岩神馆 竹若丸

  

  

  “民部少辅,又要托你照顾了。”

  “嗨。”

   将军义藤的话让爷爷感触颇深。爷爷被称为民部少辅,是不是很高兴呢?在这里爷爷只能被称为“御隐居大人”。

  义藤把视线转向我。既有怀念又有惊讶。

  “竹若丸啊,长大了好多啊。”

  “不敢当,您能驾临朽木,我很高兴。”

   我尽量恭敬地低下头。朽木家是将军家非常信赖的家臣,不允许不敬。

  听了我的招呼,义藤的家臣们露出满意的表情。有很多利用价值。不是你们,是义藤。通过煽风点火来建立亲密的关系。

  将军义藤带着五十多名家臣来到朽木。在岩神馆的大厅里,义藤坐在上座,家臣们分列左右。其中还有我的四个叔叔。我和爷爷在上座行礼。家臣中还有细川晴元、细川藤孝。我吃了一惊,不过因为有藤孝在,在注意到一件事。

义藤就是义辉。藤孝大概是从义藤继承藤字的吧。总有一天,义藤会改名为义辉的。

  尽管如此,大米的收购能被问到真是太好了。

  我差点儿让他们吃了稗谷和栗子。如果那样的话,别说是爱爱爱了,就会变成哇哇哇的。再也不依赖朽木了吧。

  虽然要花钱,但只要将军在,附近的国人领主就不会进攻。

与现代不同,安全和水都不是免费的。在这个战国,围绕着水利权发生的战争也很多。这些家伙的伙食费可以算作是保护朽木的必要经费。

  原本可以去掉。但我坚定的说“不,一定要拿。”

“好怀念啊。”

  义藤环视了一下房间。这个岩神馆上次也是为义藤使用的,之前是为义晴、义藤父子使用的。说起来就像将军家的别墅一样。所以才会有庭院。

  六角、浅井、朝仓似乎协助建造了庭院。据说设计者是当时的管领细川高国。这个男人好像是个相当风流的人,所以这个庭院就成了与朽木家不相称的庭院。

  但是,将军被臣子追得频繁逃跑,这就有问题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谁都会想吧。我也问了爷爷。但是不太明白。

  足利、细川、三好,还有畿内的武将们。顺带说一下个宗派的和尚们。他们在同一家族内部进行内部斗争,或与其他的人进行战斗、和解或背叛等。严重的时候甚至是暗杀,只会混乱的让人记不住。

这个时代的畿内历史在学校教育中是不教的。大概是觉得学生们只会胡思乱想,毫无意义吧。也许是觉得连老师也会陷入混乱。所以应仁之乱之后发生了下克上,战国时代开始了,变成了信长在桶狭间登场的教法。至少我四十年前教的历史课是这样的。所以,我几乎不了解这个时代京都的事。

或者说,我为了写书而在某种程度上熟记的是在桶狭间以后,也就是一千五百六十年以后。

“即使那样也很遗憾,又被筑前殿驱逐了…”

义藤低下头,眼泪哗哗的流了下来。他才十七岁,是个多愁善感的孩子。

  看到义藤的眼泪,家臣们连忙说。“大树”,“义藤大人,公方大人。”有人哭了。爷爷也哭了,叔父们也哭了。

  我也低着头装作一副懊悔的样子,不过我只是装。

  三好筑前守长庆,我不讨厌这个家伙。但我不否认造成混乱的原因之一是三好氏。

据爷爷说,三好氏是清和源氏的后裔,因为地处阿波国三好郡,所以才得名三好氏。总之是阿波的国人领主,据说原本是南朝的武将。

  也就是说,他们与守护阿波的细川氏是敌对关系,后来又臣服于细川氏,然后在阿波守护细川氏手下扩张势力。

三好氏在中央活跃是在应仁之乱以后。开始发挥超过主君势力细川氏的力量。

也就是下克上。不过,他们的活跃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倒不如说他们多次被打入地狱。三好之战可以说是下克上派与试图否定它的体制派之战。因为是在体制派的根据地畿内作战,所以那场战斗毫不留情。

长庆的曾祖父三好之长在战争中战败被斩首,祖父长秀也在战败后被迫自杀。至于父亲元长,则是被极度盛气凌人的主君细川晴元背叛,胜利的战役被一向宗攻下,最后自杀身亡。也许是不甘心吧,元长剖腹后并没有立刻死掉,爷爷说他是把从肚子里取出的内脏扔进天井而死的。三好家的经历真是残酷啊,历代当主没有一个人死在榻榻米上。

  虽说是战国时代,也没有比这更悲惨的家族了吧。不能成为大河剧的舞台剧,实在是太凄惨了。

  据说继位的长庆当时只有十岁。十岁就背负着三好家的重担,不是一般的辛苦吧。

  背叛元长的晴元现在坐在离义藤最近的地方。比起长庆,我更讨厌这家伙,不能相信。顺便说一下,将军身边的那些人也不能相信。

这些家伙讨厌三好,除了三好是陪臣之外,还有阿波出身的影响。京都这些家伙有讨厌外来者的倾向。也就是说乡巴佬越努力越惹人讨厌。

  三好如果能理解这一点,早点回阿波就好了,那样生活会更轻松。当然,这是做不到的。

“拜托左京大夫大人吧。”

“朝仓也是。如果双方联手的话,浅井也会出兵。三好什么的根本不值得害怕。”

说要拜托六角义贤的是藤孝。不知道说出朝仓名字的男人是谁。我问了一下,告诉我说是进士晴舍。

  义藤嗯嗯地点点头,其他的幕臣也是。从他们的控来看,朝仓义景似乎是细川晴元的女婿。所以才会出兵。晴元也露出了一副完全可以接受的表情,看样子马上就要夺回京都,但恐怕是不可能的。

如果说六角义贤有意出兵,早就出兵了。到现在为止没有出兵是因为不想出兵。爷爷说义贤害怕和三好长庆打仗会输,我也有同感。

  幕臣们也隐约察觉到了。进士晴舍说的朝仓就是证据。他认为义贤不会单独行动。可是,我说要拜托朝仓,朝仓会出兵吗?

三好可不好对付啊。长庆有三个弟弟。三好实休、安宅冬康、十河一存。他们都很擅长战斗。三好氏多次因当主的死而使势力衰退。

  他们知道那时的辛苦,为了战胜敌人,三好四兄弟团结在长庆手下。还有松永久秀、长赖兄弟。

要在战场上打败这些家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吧。而且三好的势力范围遍及山城,丹波,和泉,阿波,淡路,讚岐,播磨。兵力方面也不成问题。

  六角义贤肯定会犹豫的。

义藤在朽木逗留的时间将会越来越长。这就是我和爷爷的看法。

  

  

  天文二十二年(1553年) 八月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到了傍晚,朽木一族和主要的家臣们都聚集在朽木城的大广间里。作为当主的我和爷爷坐在正面,其他的人都分坐左右。一共十四五个人。是我把叫大家来的,接下来情况会怎么样,有必要预测一下。

  每个人面前都放着盛着姜葱的茶碗。

这个世界,茶喝的是蒸熟后粉碎的茶。又贵又麻烦。差不多该做焙茶和玄米茶了。我喜欢那个。

“父亲,竹若丸大人,这次麻烦您了,公方也请我向您二位问好。”最大的叔父藤纲低头行礼,成纲、直纲、辉孝三人也低头行礼。

  “我和竹若丸都不觉得麻烦,倒是大家都没事就好了。”

  “是。”

  听了爷爷的话,四个人又轻轻低下了头。闲聊了一会儿,进入正题。

“叔父大人,对于收复京都的方法,不知道公方是怎么想的。从刚才的事情来看,好像觉得六角是不可靠的。”

我一问,叔父们皱起了眉头。藤纲面面相觑,然后开口道。

“竹若丸大人说得没错。六角的腰很重,没有六角的兵力我也不认为他能夺回京都。所以,为了让六角站起来,我正在考虑朝仓。”

“六角朝仓联合军吗?”

“对了,左门。六角、朝仓,还有浅井都加入了。我认为这样的话,我认为这样的话六角也会行动。”

  日置左门贞忠,一个眉毛弯弯的二十多岁的男人。在朽木家与父亲五郎卫门行近一起代表勇武。

  听到辉孝叔叔的回答,我用力点头。

  你啊,不要轻易被说服。因为太单纯了,三年前也被我轻易骗了。喝了一口姜茶,味道很好。

“所以朝仓会行动吗?”

我一问,四个人又面面相觑。感觉不太好,作为朽木家的当主,我这么不受待见是理所当然的问题吧。

  “管领大人说有充分的准备。”

那个,成纲。

  晴元那傻瓜说的话我没问。一般都叫他管领,那家伙有这个本事吗?

  京都的竞争对手细川氏纲作为管领,和三好长庆一起治理着京都。

“左兵卫尉叔叔,叔叔的想法是什么?”

“我认为是好坏各占一半。”

成纲嘟囔着回答。其他三个叔叔也垂下了视线。是同一意见吗?

“公方先生,还有他身边的各位……”

“公方大人想相信管领大人,其他的各位…”

成纲摇了摇头。义藤和晴元有胜算,其他的都是五五分。

“殿下,您的想法是?”

问我的是宫川新次郎赖忠。是朽木家的重臣之一,是个深思熟虑又慎重的男人。年近五十吧,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我喝了口姜茶。

“朝仓先别动,你的期待也没用吧?”

从远处传来呼气的声音。大概是觉得与义藤他们待得久了才叹了口气吧。既费钱又浪费时间,不是什么值得感激的事。但是,我作为安全保障费分摊了。

“朝仓的主敌是加贺的一向宗,你认为他会丢下他们出兵京都吗?”

  “可是,大永的时候,他们就出兵了呀。”

  “左门,这件事我也是听爷爷说过。不过,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和现在的情况不一样。”

   我否定了他,左门露出不满的表情。大永七年?八年?据说当时朝仓家的名将朝仓宗滴与六角定赖联手上洛。朝仓宗滴和六角定赖啊,超级明星云集。

“如果朝仓要起兵的话,率领的应该是宗滴将军吧。宗滴将军虽然是名将,但年事已高,年近七旬。身为当主的左卫门督殿也不能轻易下决定。”

我指出宗滴的年龄,远处传来一声呻吟,是爷爷。爷爷八十岁了,太难了。

  和现代不一样,既没有电车也没有汽车。老人骑着马从越前来到京都。

是煎熬吧,而且如果没有地方住,有时也会露宿街头。

“而且和六角一样,朝仓也有过更替。左卫门督殿才二十岁,如果他不在家,就会被一向宗袭击怎么办?”

  又是一声呻吟。朝仓左卫门督义景,历史证明这家伙根本靠不住。

不久,越前就会变成一向门徒的国家。

“如果我是宗滴大人的话,与其进京,不如攻打加贺,这样既不累,又对朝仓有好处。”

我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叹息声。不要做你讨厌的事,我也不是故意找茬的。

也不是没有办法。只要动了本愿寺,形势就有可能一下子发生变化。三好长庆的父亲三好元长被接受本愿寺指示的一向门徒所杀。

  现状是长庆和本愿寺似乎和解了,但是请求本愿寺杀死三好元长的细川晴元被长庆追到了朽木。本愿寺是怎么想的呢……

随着三好的势力越来越强大,为了避免与三好的敌对而和解,但三好的敌对势力慢慢地消亡了。

  也就是说,本愿寺是孤立的。最后只剩下本愿寺的时候,长庆会如何处理本愿寺呢?

  将本愿寺纳入己方阵营。然后压制加贺的一向门徒,使朝仓的军队上洛。指挥官不必是宗滴。把宗滴放在对加贺的压制上就可以了。

  如果朝仓行动,浅井和六角也有可能行动。然后,三好对朝仓、六角、浅井联合作战开始时,一向门徒插在三好身后。朝仓、六角、浅井是佯攻,致命一击是一向门徒。长庆可能也会和他父亲一样愤然死去吧……

唉,不可能啊。

  这样的话,朝仓就像是为了本愿寺而消灭敌人一样。朝仓没有任何好处。朝仓的主敌不是三好,而是加贺本愿寺的一向门徒,首先就不行。

  如果顺利的话,就看本愿寺能否对朝仓有所回报了。例如加贺半国的割让……不可能吧。

从鹿岛叫来兵法家吗?义藤应该也没闲着吧。暂时在朽木上练练兵法就好了。不用担心。在桶狭间前就可以回京都了。不管怎么说,我已经和信长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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