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会谈(一)

　　天文二十二年(1553年) 十二月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三好？”“不能原谅！”

　　梅丸等人异口同声地指责三好，喂，你们说什么，三好也不会在乎，不要做没意义的事。

　　“不要说了，继续学习。”

　　我注意到他露出不满的表情，五郎卫门瞪了他一眼，他就默默地开始学起手艺来。不只是的吓人，表情也很恐怖。

　　“我不太明白，五郎卫门，详细说。”

　　“是。”

　　消息是护送的士兵带回来的，根据五郎卫门的评价，他是一个值得信任的男人。

　　据那名士兵说，进入京都后，在大原一带突然被三百名三好兵包围。那时我们只有三十个人左右，根本无法一决胜负。

　　即使说明了这是朽木家献给朝廷的贡品，但三好家的士兵毫不在意的夺走了全部货物。

　　“货物被抢走了吗？”

　　“是的，好像还发生了一场小冲突，但人数上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死者呢？”

　　五郎卫门摇了摇头。

　　“没有，受伤也只是轻微的擦伤。”

　　“那太好了。”

　　这不是讽刺，避免了最坏的情况。如果出现了死者，事件就无法平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

　　“有目击者吗？”

　　“那是光天化日之下发生的事，不是有旅人和商人吗？”

　　“大概是吧。”

　　从京都到朽木的路与若狭是相通的，这是运送海产品的道路，目击者应该很多吧，在这种情况下，光天化日地抢走了贡品？我实在无法理解。

　　“不知如何是好？”

　　五郎卫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是在试探吗?看我的胆量能有什么程度?哎呀呀，活在乱世真难啊……。

　　“把大家召集到大厅来。”

　　“是。”

　　“到齐了就叫我来，在那之前我要学手艺。”

　　“是。”

　　五郎卫门高兴地鞠了一躬，走出房间。合格了吗？

　　等到叫我来大概花了一个小时左右。这个世界没有时钟，所以对时间的感觉还不清楚。不过，爷爷和叔叔们在岩神馆而且西山城那边也要打招呼，虽然要花点时间，但还是有点晚了。

　　有必要用狼烟或太鼓迅速通知“紧急事态发生，集合”吧。又要完成一项作业，头疼啊。

　　一进入大厅，原本喋喋不休的家臣们就停止了说话。坐下环顾四周，我旁边坐着爷爷作为监护人，不是主要人物的是四叔辉孝。

　　听说，他要去若狭的武田当使者。那里总有一天会因为内乱的影响而派不上用场……

　　义藤的周围都是靠不住的家伙，我好像又要叹气了。

　　“发生了一件麻烦的事，虽然大家都知道，但还是以防万一，五郎卫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五郎卫门一开口，远处就传来点头的样子和宣示愤怒的声音，也有小声和邻近的人说话的样子，多少有点兴奋的气氛，五郎卫门说完，爷爷开口了。

　　“我不认为是那三百的士兵、或者是傻瓜们干的蠢事，应该是上级的命令吧。”

　　大家点头。我也这么认为，正因为如此，如果是傻瓜们的愚蠢行为就好了……。再说了，说是上级，是哪方面的上级呢?也不觉得是长庆……

　　“竹若丸，你要不要告诉公方大人?”

　　“不，先在这里决定吧。”

　　“可是。”

　　“我知道，爷爷。这个问题，在某种形式上和岩神馆有关系。三好真正的目标不是朽木，而是他们吧。但是被夺走货物的是朽木家。首先要决定朽木的方针，不能在这方面插手。”

　　远处有点头的身影，爷爷也点了点头。不行啊，爷爷和足利走得太近了。朽木就是朽木。臣服于足利却不能盲从。那样做的话朽木会被轻视的吧。不光是三好，足利也是。

　　“朽木家应先采取的手段，首先是向将军家控诉三好的愚蠢行为，让他把货物还给将军。”

　　宫川新次郎赖忠沉着的说出来。

　　爷爷评价他有深思熟虑和冷静的判断力。这从语气上也能看出来。

　　“三好应该也能理解这一点吧。他夺走的是献给宫里的贡品，不能无视。三好的想法是什么。”

　　我话音刚落，就看到远处点头的身影。三好夺去的是献给天皇的贡品。即使想无视义藤，天皇也不能无视。如果无视，与朝廷、公家的关系就会恶化。对于统治京都的三好来说，这是愚蠢的策略吧。

　　如果命令他把从义藤那里夺来的货物还给天皇的话，最终也不得不归还。说白了就是承认义藤的权威。只有义藤会高兴，三好有什么好处？

　　“正如主公所说，我不明白三好的想法。”

　　赖忠缓缓摇头。赖忠，你不要总是露出苦涩的脸色，这不是粗茶，给我答案，给我答案。

　　“朽木家还有一个帮手。”

　　“是飞鸟井家吧?”

　　“是的，这样就不需要麻烦将军家的帮助。”爷爷说着，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爷爷身上。

　　“竹若丸，三好正在试探朽木家和将军家的亲疏，有没有这方面的事?”

　　试探亲疏?义藤住在朽木家，四个叔叔都是近侍，在这种情况下衡量亲疏有意义吗?不是衡量亲疏，而是衡量依靠谁?那个也没道理。无视义藤，只拜托飞鸟井家，这种事是不可能的。毁掉义藤的脸面对朽木家没有好处。我不认为三好家不明白这一点。

　　“我不知道……不得已，我再把货物送一次。”

　　大厅里一阵骚动。“再送一次?”听到这样的声音。

　　“如果和三好谈判的话，很有可能赶不上正月。虽然令人担忧，但天皇也在期待着呢。我再把货物送过去。”

　　用强硬的语气好好说，大家都点头。虽然不知道三好的目的是什么，但也不能让他看到你软弱的样子。关键是要让对方觉得，这种死皮赖脸的小伎俩，是行不通的。

　　“新次郎，去三好筑前守那儿吧。”

　　“啊，是让货物返还吗?”

　　“也有这个意图,不过，是为了平息再次派来士兵的暴乱行为。”

　　“明白,有信函吗?”

　　“嗯，新次郎，你拿着它去三好家。”

　　“是。”

　　赖忠低下头。

　　“或许这就是三好家的目的吧。”叔叔藤纲困惑地开口道。

　　“为了不让货物在正月里寄到，让我的颜面和公方的颜面毁于一旦。”

　　有这样的事吗?也不能说没有吧……

　　“先不说公方大人，如果三好想毁掉朽木家的颜面，那朽木家的面子也长得相当大了，吓了我一跳。”

　　我一开玩笑，顿时哄堂大笑，那么，就这样……

　　

　　天文二十三年(1554年) 一月

　　近江高岛郡朽木谷 朽木城 竹若丸

　　

　　

　　“竹若丸，你没事吧?”

　　“大概吧。”

　　“不准备打仗吗?”

　　“这并不是一场战争，爷爷，战争的准备反而会给对方留下进攻朽木的借口。”

　　爷爷，你脸色不太好，当然我的也不好吧。

　　从城堡的凸窗可以看到一如既往的朽木村。但是在朽木谷外，京都的大原似乎有三千左右的三好军队在待命。从大原到朽木约有六里(二十四公里）远。这个时代的行军速度大概是一天四里(十六公里），所以三千兵两天就能赶到朽木。如果急行军的话，也就是一天的距离。

　　朽木的兵力是三百，和三好的战力比是十比一。即使固守也不会长久。还有几天能看到这风景呢?可是，怎么变成这样了呢?历史上有三好攻击朽木的历史吗?

既然朽木家一直持续到关原合战，即使战斗也一定能存活下来。我想大概没有战争。还是历史改变了……。

　　“爷爷，叔叔，我拜托你，如果有必要的话，请把公方大人带到观音寺城去。六角家那里我已经派出使者让你们进去了。”

　　“是吗……那你呢?”

　　“那怎么办呢?那就看对方了。”

　　“嗯。”

　　我知道爷爷在看我，却故意装作没看见。因为做殿下也不轻松，我不想让任何人发现我在害怕。

　　话说回来，三好这家伙，干的净是些没出息的事。所以才会被讨厌，我也开始讨厌了。

　　算了，不过好歹交一下手，大概不会死吧。如果三好向朽木进军，就派使者去飞岛井家。之后用飞鸟井的老爷子动员天皇阻止三好家。这种程度的时间，可以通过固守来赢得吧。

　　说起来，事情的起因是向朝廷进贡的物品。不只是飞鸟井家的老爷子，朝廷也会拼命的吧。如果此时不能阻止三好家，恐怕会被说成是朝廷对勤王之志坚定的朽木家见死不救。

　　连不到一万石的国人领主都救不了吗？整个天下都蒙羞了。

　　去年年底，三好抢走了朽木家的贡品。

最近马上重新发送了货物，顺利地在正月之前送到了。三好家也在道歉的同时归还了货物，一起进贡给了飞鸟井家和朝廷。

　　朝廷大喜过望，觉得赚到了吧，我的名声也被传了出来。朽木家虽然很小，但很富裕，家主气质很好。

　　小气吝啬的男人是不会有人寄予厚望的，所以我认为这是必要的经费，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事情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是在那之后。在“松之内”结束的时候，朝廷说三好想就这次的事情直接与我会面道歉，而且还说要去朽木家。

　　一开始我是拒绝的。但是朝廷又来说了一次，所以决定接受。从朝廷的角度来看，是不想留下奇怪的心结，我想是这种气氛下的调解。

　　我如果一直拒绝的话，会毁了朝廷和三好家的脸面，所以接受了。不管怎么说，对方都说要来朽木家道歉，没法拒绝。

　　我还以为三好对义藤的情况很关心呢。前几天景虎刚来过。地方的大名承认义藤的权威，却没有理会三好的心情。我以为他是以道歉为借口，想探听义藤的情况……。

　　看来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朽木家。不，这是不是对义藤施加的压力，现在还无法判断。不过，怪不得马上就把货物还给了我，还赔礼道歉。大概是想让我疏忽大意吧！三好家相当厉害。

　　三好长逸以使者的身份带着少量的礼品向这边走去。今晚大概会在滋贺郡过夜吧。进入高岛郡是明天的样子。三好孙四郎长逸，三好三人帮中的一员，是三好一族的重要人物、长老。

　　听说长逸是长庆的父亲元长的堂兄弟。三好一族中悲惨死亡的人很多，长寿的人很少。特别是长庆继承家督时才十岁。可以想象，他是靠这位年事已高的长逸来支撑的。长逸来了。恐怕长庆也和这件事有牵连。

　　“爷爷，会谈明天举行，今天早点休息吧。”

　　“是啊！”

　　爷爷的表情阴沉着。

　　“爷爷，不能打仗，三千兵也是威胁。”

　　“是啊。”

　　但我不知道，三好想做什么?挑毛病攻击朽木家？朽木是易守难攻的地方，不可能轻易取胜，就算赢了，损失也不会小，而且是在将军逃跑之后。

　　真是太天真了。不，这不是傻吗？如果藏匿将军就会变成这样。

或许是以兵力为掩护开始考虑谈判吧。可是，会谈判什么呢？

　　大概是威胁。我觉得是威胁。如果不是威胁的话…我差点叹起气来，慌忙忍住。会谈将在朽木城举行。义藤和幕臣们也想来朽木城，但被拒绝了。他们在岩神馆待命，叔叔们也一起去。真是的，朽木上净是些麻烦的家伙，真烦人。

　　到了第二天下午，长逸来到朽木城。会谈只能由我和长逸两个人来进行。

　　因为长逸希望这样。爷爷看起来很不安，但还是接受了。这下明白了，他的目标是朽木。

　　在客厅里和长逸相对。他大概三十岁到四十岁出头，体格健壮，长这一张大脸。长庆继承家督的时候一定很依赖他吧。

　　长逸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总觉得，这家伙有小孩子爱好吗?我对这方面没有兴趣。

　　我基本上不是那种美少年。要是长得像母亲就好了。长得像父亲，虽然不丑，但很普通吧。

　　和绫妈妈长得像，就是个瘦脸的美少年。侍女出现在我们面前，端着茶走了出去。是焙茶吧，不是姜茶吧。

　　为了以防万一，我喝了一口，没错，是焙茶。

　　“我是朽木竹若丸，今天很高兴见到您。”

　　我轻轻鞠了一躬，长逸慌忙打了声招呼。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我是三好孙四郎长逸。去年我们家的人做了这样的事，给朽木家添了很大的麻烦。我再次向你道歉，在此，请您原谅。”

　　长逸深深地低下头。

　　“真是太客气了。虽然很让人痛心，但谁都有过错，只要得到您的道歉，我们家就算是和解了。如果三好大人也能这么想，那就太好了。”

　　“听到这样的话，我肩上的担子也就落下了。”

　　长逸又看着我，然后微微一笑。虽然长着一张大脸，但笑容并不坏，有一种莫名的亲和力。很受女人的欢迎吧。……道歉结束了。也就是说，会谈的名义已经结束。现在才是真正的开始。

　　“话虽如此，还真是年轻，恕我冒昧，竹若丸大人今年几岁了。”

　　“今年快六岁了。”

　　“主公筑前守继承了三好家是在他十岁的时候，您比他小四岁，想必您也一样很辛苦吧?”

　　他的口气令人窒息。长庆辛苦了，帮助他的长逸也辛苦了。否则三好不可能成为霸主。

　　“因为有祖父在，所以没什么大事。”

　　“是吗？”

　　长逸点了点头。

真奇怪，这就结束了吗？

　　这么说来，其实长逸只是个好脾气的父亲？这真是底层的暴发户吗？是我们害怕三好的阴影，把事情看得太严重了吗？可是那三千军队是什么意思？

　　长逸喝了口茶。

　　“是焙茶吧。”

　　他好像知道。

　　“我以前就很想见竹若丸大人，是个很厉害的战略家，想的都是些很可怕的事情。”

　　“什么？”

　　“一向宗的事。”

　　长逸微笑着，但是眼睛里没有笑意。

　　“我不太明白，你想说什么？”

　　“吸引三好，六角，浅井和朝仓的目光，让一向门徒在背后攻击。我听说这是竹若丸大人的策略，不是吗？”

　　收回前言，判断是底层的暴发户似乎为时过早。

　　那么，怎么办？

有种恍惚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