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川中岛

  永禄二年(1559年) 八月下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朽木植纲

  

  

  “民部少辅大人,竹若丸大人,让你们久等了,这次又要给您添麻烦了。”

  越后的长尾景虎殿下彬彬有礼的低下头。第一次上洛的时候才刚刚二十岁,从那时算起已经过了六年,如今年近三十,在原本精悍的基础上又增加了一份稳重,简直就是一气呵成。

  “能够迎接少将大人,是我们的荣幸,您也累了吧,请进城,您的朋友也一起来吧。”

  八月下旬,残余的暑气还是很严重的,在城外寒暄过后,竹若丸便劝他们进入城内。长尾军共有一千五百人,其中大部分人都安排住在城下町里,入城的除了景虎大人,还有五名近侍。

  进入城内后先在大厅接待,侍女们把冰凉的手巾和盛有冰冷井水的木碗放在他们面前。竹若丸劝他们擦擦汗,少将用手巾从脖子擦拭到胸口,看起来心情舒畅,家臣们纷纷效仿。然后拿起木婉,喝了一两口水,他高兴地说:“水很甜。”近侍们也都非常口渴,也开始津津有味的喝水。

  “虽然已经晚了,但还是要由衷向您表示祝贺。听说您已经被同意就任近卫少将,并且已经得到了公方大人的许可,就任关东管领一职。”

  竹若丸说了一句恭喜的话,朽木家的人也都附和着,少将的脸上浮现出不好意思的神色。

  “不不不,被竹若丸殿下这样祝贺真的是不好意思,竹若丸殿下对朝廷的忠义,以及为了将军家和三好的和解,才是真正出色的工作和献身精神,这在我看来是难以企及的。”

  “没有那样的事,山内上衫大人之所以能够信赖少将大人,也是因为相信少将大人的力量和人品。”

  毫无疑义的闲聊持续了一阵子,像京都的事、越后的事、公方大人的近况以及少将大人谒见天皇时的事情,竹若丸也在随声附和。少将好像还从公方大人那里得到了刀,但是,当听说那是朽木的刀锻冶宗吉锻造的东西的时候,所有朽木家的人都很吃惊。

  打听后才知道,在现在的京都,朽木家锻造的刀似乎广受好评,以高价进行交易等等。公方大人曾长时间居住在朽木家,他手里拿着好几把刀,周围的人似乎都很羡慕他。听到这话,竹若丸开心的笑了起来。

  哎呀呀,我孙子听到刀卖的很好似乎比听到公方大人的近况更高兴。不过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朽木家也不会繁荣到现在这种程度,这也是事实。竹若丸在清水山城这里也有刀,稍后拿出来给他看,他可以挑选喜欢的东西带回去。这次少将大人发出高兴的笑声。竹若丸心里或许想着:这样就会有越后的商人来求购刀了吧......渐渐的,我也能读懂竹若丸的想法了。

  正想着是不是该叫大家去看看城外风景的时候,少将大人说:“各位,请稍等一下。”他向他的家臣们下达命令,家臣们退到大厅之外,竹若丸也命令朽木家的家臣退下。我想应该是时机成熟了吧,正要站起来,少将大人发出声音说道:“这样就可以了。”竹若丸也点点头。在元服之前不愿意被别人当成是密谈吗?大家都不在了,之前一副兴高采烈的少将大人表情变得一本正经。

  “竹若丸殿下,我现在有件很烦恼的事,想听听竹若丸殿下的建议。”

  “我的建议?......”

  竹若丸苦笑着,少将大人摇了摇头。

  “您不必谦虚,竹若丸殿下作为战略家的才能是有目共睹的,拜托了。”

  竹若丸的脸上浮现出困惑,但少将却毫不在意的说了起来。

  “我烦恼的不是别的什么,而是北信浓的事情。我和武田家的战争进展不像预想的那般顺利,虽然还没有决出胜负,但武田家的势力正在慢慢扩大,这是不争的事实。现如今既要面对关东的事情、也要和武田家的作战,还没考虑好该怎么做,对此想听听您的建议。”

  少将大人摇了摇头。原来如此,北信浓和关东,也就是武田家和北条家,理所当然的想要避免被这两个敌人联合夹击,更何况这两者都非弱敌。即便如此,少将大人竟然向竹若丸征求意见,这让我心血沸腾。

  “竹若丸殿下有什么好建议吗?如果竹若丸大人处在我的境地会如何呢?”

  “我吗?对于北信浓的事,无论是土地还是人口,我都一无所知。而且我刚刚才经历了初阵,我不认为我有什么可以向少将大人建议的。”

  竹若丸摇了摇头,少将大人浮现出沮丧的表情,肩膀也耷拉了下来。

  “不过,我还是有一些想法的。也许还不太妥当,希望您听过后能有所收获。”

  “无论对错,请直言相告。”

  少将端正了坐姿。

  “那就是:生死无命,向死而生。”

  “生死无命,向死而生。”

  少将接着竹若丸的话自言自语。

  “人的一生是没有定数的,因此,即使陷入绝望的境地,也要拼命寻找出路,只有这样才能有活路。”

  少将接着说。

  “虽激烈交锋恰似地狱,更进一步才得极乐。”

  “那是?”

  “在与对手以命相博的时候,仅要一点点漏洞就会让你与死亡相伴,那种恐怖简直就是地狱。但只要克服了恐惧接近对手,对方的身体就会出现在眼前,挥动太刀与敌人交手,那时将没有时间去感受恐惧,即是到达极乐。”

  “原来如此。”

  少将大人继续点头。

  “没有帮上你的忙......”

  “不,多谢你了。确实,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和武田家的战斗没什么了不起的,既然敌人更进一步,那也就没什么可顾虑的了。不,和你商量一下真的太好了,我已经做好思想准备了。”

  少将大人露出高兴的表情大笑起来。

  “生死无命,向死而生。真是一句至理名言啊!”

  

  永禄二年(1559年) 八月下旬

  近江高岛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竹若丸

  

  

  景虎回到越后了,还是那个眼神阴翳危险的人啊。话虽如此,我还以为他是来喝酒的,原来是来找我商量的。和军神上杉谦信商量这是开的哪门子玩笑。我本想以不知道为理由拒绝他,可却被他那露骨的眼神压制了下去,不知不觉脱口而出,我之前的手段表现怎么就那么差劲呢?义辉在的时候就因为说了多余的话而失败了,这次应该没问题吧。他们要在川中岛打群架,他本人也说了做好了心理准备,这都是没有问题的回答。

  武田晴信和长尾景虎互相看不上眼,我认可原因在于晴信和景虎的性格。这是由于两人的领国甲斐和越后的差异造成的,而且两人都对对方的领国认识不足,所以才会产生这种感觉。归根到底,原因在于教养的不同。

  统一甲斐国的是晴信的父亲信虎,这个信虎的名声极坏,暴虐而且残忍,好战的性格使得百姓受苦,国家疲弊,所以有传言说他最后被放逐了。但是我觉得在哪里好像有点不一样,信虎是统一了混乱的甲斐国的男人,他也是战国大名甲斐武田家的奠基人。一个全是缺点的男人能统一甲斐一国,奠定了甲斐武田家的基础吗?

  统一国家需要具备笼络人心的能力。这样一个满身缺点的男人还会有人跟随吗?这明显是不可能的吧。至少在甲斐统一之前,信虎是那样的人物,可以说是很有能力的一个人物。那么,为什么信虎会被赶下领主的宝座,被甲斐驱逐出去呢?在我看来,是信虎变坏了。

  甲斐国是一个极其贫困的国家,耕地极其稀少,石高只有二十万石左右,再加上因为是山地国家,所以气候不好而造成的干旱、冻害、河水泛滥等灾害非常严重。据说往年也是一样发生了灾害,信虎即使统一了甲斐,也不会太高兴吧。做了甲斐的国主,打个比方,我觉得就像是在黑心企业就职一样,干旱、冻害、洪水、歉收、饥荒,作为领主就需要承担起应对这些的责任,面对这么恶劣的条件,谁都会精神错乱吧。

  如果想要改善这种状况,就只能到外面掠夺能够种植大米的土地。但是南边是东海道的强者今川家,东边是关东的强者北条家,所以目光必然转向北方的信浓。信浓是群雄割据的地方,可能是想通过各个击破的方式来扩大势力,但是进展并不顺利。于是精神上就变的很奇怪,被大家指责并被抛弃。我想大概就是这样吧。

  不,也可能不是被抛弃,以养病为由,把他送到骏河这个疗养地,这也可能是真相。住在甲斐使他的神智和疾病一直没有好转,骏河那里有女儿有孙子,让他们看护他就好了......虽然做法很好,但是这已经是极限了,剩下的就交给儿子吧,作为父亲稍微休息一下,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继承家业的是晴信,他想尽办法攻略了诹访,好不容易把村上家赶走,一边进行苦战一边推进称霸信浓的事业。他在失去板垣信方、甘利虎泰两位重臣和多数将士的情况下继续扩大势力,对于武田家来说也绝对是不小的损失。即便如此,武田家也没有放弃北进。

  对于武田家来说,北进与其说是为了扩大势力,不如说是在坐着挨饿还是战斗吃米之间的终极选择。虽然这是当时武田家的国策,但是理解起来非常简单。如果不想挨饿,就攻下那些看起来弱小的地方,尽快获得大米,仅此而已,根本算不上什么战略。就跟昭和时期的日本陆军似的。电视剧中也有说是为了瞄准越后的海路的设定,但根据我的判断,在晴信那里并没有这种东西。被盯上的只是弱小的信浓,还有西上野罢了。

  另一方面,景虎统治的越后和甲斐相比,则完全不同。受惠于平原的地形,稻米的收成在土地上是值得期待的,而且把持着大海也可以进行交易,越后上布这一特产也能创造收入,这让越后成为非常富有的国家。我想景虎是无法体会到出生在甲斐的晴信的辛苦,不,是悲哀。

  当晴信向更级郡、埴科郡、高井郡、水內郡进军的时候,在当地拥有势力的高梨家向景虎恳求援军,这引发了总共五次、长达十年的川中岛之战。景虎通过川中岛之战被评价为义将,成为关东管领。但我不认为景虎是义将,景虎拘泥于川中岛并不是为了北信浓的国人领主们,在我看来,还有更迫切的问题。

  向景虎提出求援请求的是高梨家,当时的高梨家的家主是高梨政赖、他的母亲是长尾家出身。也就是说,他和景虎是有血缘关系的,然后通过这个高梨家和景虎的长尾家的关系就会发现不可思议的事情,两家结过好几次婚。从长尾家女儿嫁到高梨家,从高梨家女儿嫁到长尾家,也就是说景虎身上也有高梨家的血统。

  当时的婚姻都是政治婚姻,如果只有一次那还好说,但能结成好几次的婚姻关系,说明其中有某种政治图谋。在一般情况下,他们往往会与国内有影响力的家族建立关系,以此来扩大长尾家在越后国内的势力和影响力。但长尾家却和北信浓的高梨家一直保持着婚姻关系。如此重视高梨家的关系,是为了什么呢?

  刚开始缔结婚姻关系的时候,长尾家是越后守护代的门第,而不是守护。也就是说他们与高梨家缔结婚姻关系需要越后守护、上杉家的同意。这样一来,这桩婚姻的政治关系不仅关系到长尾家,对于上杉家来说,从更广义的角度来看、对越后国来说也是有效的。换种说法,这桩婚姻关系可以看作是越后的国策之一。

  用这种眼光观察信浓越后的国境,会发现一件事,现代人可能不知道,这个时代里越后的中心地不是现代的县厅所在地新潟县周边,而是在上越市周边。当然,春日山城也在上越市,上越市是现在的长野县饭山市,这里与这个时代信浓国水內郡相邻。这意味着什么呢?越后国内平原很多,一旦敌人入侵,连防御用的天险都没有,上越市很快就会变成被敌人蹂躏之地。

  也就是说,北信浓,特别是更级郡、埴科郡、高井郡、水內郡被敌对的势力夺取,对于当时的越后来说是安全保障上的大问题。因此,长尾家一直和这个地方的权威人士高梨家保持着婚姻关系,上杉家也承认了这一婚姻,或者说是支持这一婚姻关系,这与越后的安全保障问题有着密切的关系。

  在当时越后的安全保障政策仅限于信浓越后国境,我认为是这样的。

  第一:不允许北信浓出现与越后敌对的大势力。

  第二:必须保持更级郡、埴科郡、高井郡、水內郡内亲越后的势力。

  也就是说,对于越后来说安全保障上的国境包括北信浓,特别是更级郡、埴科郡、高井郡、水內郡。这一带土地肥沃,大米的产量很高。武田家当然会向那里进军。景虎对于高梨家发出的救援请求反应敏感也是理所当然的,恐怕从武田家北上时起,景虎就一直在关注武田家的动向。

  即使没有高梨家的求援,景虎也一定会强行出兵,这不是为了正义而战,对于越后来说这是保障安全的生死问题。所以越后的将士们跟着景虎一起去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也就不会有持续十年而且毫无意义的艰苦战斗了。

  总而言之,围绕着信浓北部,为了解决粮食问题而鏖战的武田家和为了确保安全而努力的长尾(上衫)家的战争,就是川中岛之战的本质。对于双方来说都是生死攸关的战斗。而且我不认为双方都理解对方的状况,拖的如此之久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后来的丰臣秀吉评价说:“这是一场糟糕的战争。”不知道秀吉是否理解了这一点。当织田家和武田家对抗的时候,武田家已经变得很强大了,秀吉应该也没想到武田家竟然是为了逃避挨饿才变得强大的吧。

  当有了停止战争的机会时,第二次川中岛之战,在这场战役中,武田家方面的粮草无法坚持,由今川家出面调解,武田家将占领的土地多多少少返还给了北信浓的国人领主,并约定不在侵略。当时武田家的粮食情况一定相当糟糕了吧,不得不进行这种程度的让步。

  回到北信浓的国人领主们认为景虎是值得依靠的,应该依靠越后,亲越后派确保了北信浓。此时景虎可以说是完全确保了越后的安全保障,在景虎看来安全保障的问题解决之后,本来可以就这样结束了这场苦难。

  但在这之后又产生了纠纷,景虎对领地内的杂乱无章感到厌烦而离家出走,在景虎看来安全保障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不管如何,和议的仲裁者是今川家,武田家要是打破和议那今川家的脸面就毁于一旦了,所以应该不会发生,那我就是离家出走也没问题。有可能是这样想的。

  但晴信却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不,应该说是想要得到大米的欲望很强烈,不久就再次侵略北信浓。景虎会很吃惊吧,越后的国人领主们也很吃惊。景虎立刻返回越后,除了一部分国人领主之外,都集结在景虎身边,于是爆发了第三次川中岛之战。

  对晴信来说,这是一次错误的谋划。晴信原本希望越后更加混乱更加痛苦,但越后如此迅速的反应让晴信感受到了违和感。

  大概就是从这时开始,晴信开始考虑北信浓对于越后来说是否含有特殊意义。对于越后国人来说,信浓越后的国境有两个,作为事实上的国境、和作为保障安全的国境,也就是作为防卫线的国境,而保障安全的国境线包括北信浓。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晴信一定愕然了吧。

  甲斐是山国,山就是天然的隘口,同时也是国境。对于认为国境线就等于防卫线的晴信来说如果国境线不等于防卫线,特别是当防卫线铺设在国境线的外面的情况时,很有可能是他意料之外的。

  他自己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了越后国内,进行了这场持续时间如此长的战争,晴信会怎么想呢?而且他越会觉得自己笨拙了吧。武田家的方针是:“攻弱而得米。”但面对景虎,这点似乎做不到。于是晴信再次考虑起在信浓和越后之间构筑国境线。

  和解是不可能的了,武田家一度打破了和约,在景虎那里已经没有信任的余地了,既然谈判行不通,那就只能通过武力来解决了。在第四次川中岛之战前,武田家修建了海津城,晴信应该是打算把这座城作为信浓越后国境线的据点,这座城以南是武田家的领地,所以别过来,大概就是这样。

  到了一千五百六十年之后,确定信浓越后国境对武田家来说成了当务之急,因为桶狭间之战严重削弱了今川家,武田家重新发现了更脆弱的目标。北信浓已经不能再北进了,应该尽快确定国境线并南下,应该是这样想的吧。这种想法促使第四次川中岛之战变得更加残酷。

  在第四次川中岛之战中,景虎将自己的阵地布于海津城以南的妻女山上。心里想着要和晴信决一死战,砍下晴信的头吧。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有意为之,但景虎已经进入到了晴信设想的国境线内侧,如果晴信想要确立国境线的话,就只能把景虎从妻女山赶出去,只有这样才能让景虎承认海津城以南是武田家的领土。

  为此采取了著名的啄木鸟战术。我调查了这个啄木鸟战法之后,发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别动队的兵力比晴信的本阵兵力还要强大。本阵八千人,别动队一万两千人。这种分配理所当然的反应出晴信强烈的意向,晴信无论如何都想要把景虎赶出妻女山。

  第四次川中岛之战以双方损失惨重而告终,武田方死了四千人,长尾(上衫)方死了三千人,两个人的士兵都是农民,也就是说,他们失去了大量的的生产力。无论是晴信还是景虎全都脸色苍白,他们认识到已经无法在北信浓开战了。

  之后,虽然进行了第五次川中岛之战,但双方都不打算直接开战。在我看来,双方都在确认对方是否还有战意。然后在互相确认双方都没有战意后,终于在这里确定了信浓越后的国境。我想是这样的,在第四次川中岛之战中遭受了巨大的损失后最终确认了边境。

  而再过两年之后,第四次川中岛之战就将宣告爆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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