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画师长女·菊莉的秘密(4)
『像你这样的……!必须寄生在别人身上才能活下去的家伙……!』
『或多或少都是这样吧……。不是常说吗?人无法独自生存——』
『没打算好好活下去的人别说这种话!』
『真是令人伤心啊。……织见。这可不是别人的事哦?人生很容易就会走歪。以为自己在认真生活……以为自己在拼命努力……但变成垃圾的时候总会来临。你知道那时候该怎么支撑自己吗?』
那男人在亚克力板对面撑着胳膊,像是要传授什么独家秘诀似的——
『交个女朋友吧』
——他用充满毒性的声音,低语道。
『有了女朋友的话,不管自己多么废物,都会觉得被原谅了。能感觉自己没有被社会、被世界抛弃。……这是你父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忠告。要好好记住啊——』
我无法理解。
不,是不想理解。
靠依附他人来欺骗自己已经堕落的事实——通过他人的认可来逃避自己的本质。
实在太愚蠢了。
我不需要被爱。如果被爱会让人忽视本该注意到的事情,那我宁可不被爱。认可自己的只需要自己就够了。没必要借助他人的力量。如果被爱、被认可会让人变成那样的男人,那这确实就是剧毒。就像我名字来源的那朵花一样——
所以,我的人生不需要『点赞』。
不阿谀,不依附,不谄媚,不随波逐流。
是的,君子——
——呐,你知道这样一句话吗?
「……啊……」
仿佛有电流窜过全身。
就像一直未能接通的电路突然接通了一般。
……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忘记这种事呢?
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不可能知道这样的话。
明明是因为有人教过才能像现在这样脱口而出的——
「君子君」
我循声转过头去。
那里站着穿着校服的三鹰——菊莉。
她像看着孩子般柔和地微笑着,带着怀念的语气说道:
「真少见呢。我居然会是被等待的那一方」
「……是啊。这个座位,往常都是你先到的」
「因为我没去上课嘛。这是当然的」
窗外的中庭里,已经看不到学生的身影。
学校食堂中,只有从厨房深处传来微弱的收店声响。
像是坠入梦乡前等待被窝暖和起来的时光,这是终结前夕的短暂缓冲。清冷的铃声为这一刻画上句点。
『已到放学时间。已到放学时间。还留在校内的学生——』
我拎起书包,缓缓站起身来。
「走吧」
「去哪里?」
「去你不会突然脱光的地方」
菊莉露出像是在困扰的微笑。
「那就有意思了」
沿着学校前的坡道一直往下走,看到银行就向左转。沿着双车道旁的人行道走了一会儿,就能看到宛如墙壁般的树木。
这里是有栖川宫纪念公园。
我们从墨西哥卷摊旁边走进公园。右手边是孩子们熙攘的广场和我常去的图书馆,但我们不约而同地避开了那边。而是沿着泛着绿色的御料池走去。
要是时节再早些的话樱花应该还在盛开,但现在污浊的池面上只漂浮着零星的花瓣。
都市的喧嚣被树木阻隔,只有新叶在风中摇曳的声音环绕着我们。在蜿蜒穿过树林的步道上,除了我们再看不到其他行人。普通人大概都在归家的路上吧——天空逐渐被染上了橙色。
也许是摆脱了喧嚣的缘故,走在稍后方的菊莉终于开口说话了。
「你想起多少了?」
踩着落叶发出沙沙声,我回答道:
「我曾经夸奖过你的画。那幅画还留着,在我的收藏里」
「……是从窗户看到的景色吗?」
「对。和从那栋塔式公寓看到的景色一模一样」
「……是吗……」
菊莉叹息般地说道。
从池边稍微上了一段坡。不久视野开阔起来,来到了广场。到处都种着梅树,周围用圆形排列的木桩围着。在这些树的正中央,有一座用老旧圆木搭建的东屋。简朴的屋顶下空无一人,只是斜斜地沐浴着夕阳。
我漫不经心地望着这景象,在广场边缘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眼前是被木桩围着的梅树。和樱花一样,开花的时节早已过去。现在只长着绿叶,与其他树木并无太大区别。
菊莉也在旁边坐下,仰望着那棵树。
「……我只想问一件事」
即使我开口说话,菊莉依然望着梅树。
「七年前,发生了什么?」
风轻拂过,树叶沙沙作响,菊莉的发丝随风飘动。
菊莉一边按住耳边的头发,
「……知道了想怎样?」
「什么都不会做。只是想要释然」
「对什么?」
「对自己的存在。还有,你的行为」
正因为有过去才有现在。
如果过去缺失,现在也会是缺失的。
我甚至连相处了一年的朋友一直有藏着秘密都没能察觉到。
「去年暑假,我们经常在这个公园见面吧」
「……………………」
「在图书馆偶遇,然后在公园里散步放松……」
「…………」
「在那期间,你都在想什么?隐瞒七年前见过面倒也罢了。毕竟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如果这一年来,你——只有你一直背负着什么的话,我很难装作不知道……。这让我觉得很不自在。在这种状态下,你觉得我还能像从前一样和你在学生食堂的窗边见面吗」
为了今后。
我需要知道——吉城寺菊莉。
菊莉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呼出。
在宜人的五月微风中,透明的吐息渐渐消散。
「……说不定我也忘记了呢」
菊莉依然不看我的脸。
「假如一年前遇见你的时候,我根本不记得七年前的事……也许我是直到最近才想起来的。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不用担心了吧?」
「我从理事长那里听说了照片的事。你保存着我们小时候的照片」
「……不过是保存着而已。你不是也留着我的画吗,可是你却忘记了画是什么时候画的」
「你是想要证据吗?」
我注视着菊莉的侧脸。
「非要这样你才能下定决心吗?还是说,你完全不想告诉我七年前的事?」
「我只是不想被无端怀疑罢了。三鹰松叶就是你的朋友,君子君。仅此而已。如果你要否定这一点的话,就请拿出确凿的证据——」
「有啊。……证据是有的。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什么?」
「笔名」
「…………!」
菊莉脸上浮现出惊愕的神色。
我一边回想着刚才在食堂想到的事,一边向她阐述我的想法。
「你们姐妹的名字里都有花的名字吧。菊、兰、梅——竹子也会开花。既然你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妹,这应该是巧合……但还有一个巧合,我的名字也源自一种花。木字旁加上秘密的密,写作樒的这种花」
「……………………」
「听到栗木密这个笔名时,我起初只以为是把本名『KIKURI』重新排列成了『KURIKI』。但不仅仅是这样——密这个名字。用汉字写的话——就是『密』(注:栗木密原文是栗木ひそか)。是『秘密的密』」
「……………………」
「姓氏的『木』加上『密』——就是『樒』。……喂,菊莉。如果你说直到最近才想起过去的事,那为什么你的笔名里会有我的名字呢?该不会说这也是巧合吧?」
具体用意我还不清楚。
无论怎么想,都只是推测而已。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就是她记得我。这七年来,从未忘记过。因为她把这个存在刻进了可以说是另一个本名的笔名中。
「已经可以了吧。不管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那都是七年前,还是小孩子时候的事不是吗。我好不容易想起了一些当时的事,至少讲一个回忆也——」
「——君子君,这里有点热呢」
「……啊?」
在清凉的风中,菊莉猛地站了起来。
然后站在我面前,
咔嗒一声,
解开了校服外套的纽扣。
「…………,你在做什么?」
「感觉放松一点也不错呢」
完全敞开外套后,菊莉轻轻地解开领带,随即又把手放在衬衫的纽扣上。
又是这一招。
和被赶出她房间时一样。
「反正这里也没有别人,没关系吧?还是说你会在意?明明总是一副我有妹妹所以没关系的冷静表情,其实还是和普通人一样好色吗?来,看啊。今天我可是特意穿了件可爱的内衣哦。还是说因为妹妹的关系你已经见怪不怪了,」
我紧紧抱住了菊莉。
「──这样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吧」
「~~~~~!?」
惊讶的菊莉在我怀里扭动着身子。
但我没有放手。
只要这样从正面抱住她的身体,她想靠着暴露肌肤来赶走我的战术就不会奏效。
「没想到你在这种公共场所也会开始脱衣服啊。虽然对你来说这大概是破釜沉舟的决定,但同样的招数对我不会屡试不爽」
「等、放开——」
「我绝对不放手」
我在她耳边说道。
「※%$#&~~~~!?」
菊莉发出一声类似悲鸣的声音。
看来这招相当有效。

「就这样说吧。你在隐瞒什么?七年前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
「?」
感觉有点奇怪。
我稍微拉开距离观察菊莉的脸,发现她像煮熟的章鱼一样满脸通红,眼神恍惚。
「菊莉!?喂,你没事吧!?」
「不行好难受小声嘀咕~~……」
让菊莉穿好衣服后,我们从梅树广场移动到有骑马像的更大的广场。
广场旁边设有带秋千等游乐设施的儿童区,虽然已近黄昏,却还能听到孩子们喧闹的声音。这让我稍微想起了在设施时的日子。
「其实真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经过刻着公园历史的石碑时,菊莉开始讲述。
「从前有个非常受欢迎的男孩。周围的女孩子们为他争风吃醋。结果,原本关系很好的她们之间产生了隔阂,最后迎来了分别——仅此而已」
「非常受欢迎的男孩……?」
「别歪着头了。这故事里除了你还能有谁呢」
即便她这么说,我也完全无法把这个词和自己联系起来。
菊莉转过身用无奈的表情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从那时起,就是个非常会照顾人的人。是在设施的生活培养了这一点,还是受了其他环境的影响,这我就不清楚了……但对于各自怀抱着不同孤独的我们来说,你的温柔让人感到无比舒心,觉得可以依靠」
三层楼高的大树发出哗哗声,像波浪一般摇晃。
「在寄养儿童中年纪最大的兰香,确立了自己像妈妈一样的立场,总是想待在你身边——」
夜幕初降时吹来的风,寂寥得宛如冬天。
「最怕生的梅瑠,每逢有事就拉着你的袖子,等着你来关心她——」
随风摆动的黑发背影,仿佛在拒绝夏天般清冷。
「刚与亲生父母分离而变得消沉的竹奈奈,在你不懈的努力下逐渐敞开了心扉」
我们走在树荫下,仿佛在躲避春日的阳光。
「还有我,原本对接二连三来的寄养儿童感到厌烦,不知不觉间也被你驯服了——芳乃告诉过你我是寄养家庭的孩子吗?」
菊莉再次转身朝向我,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菊莉露出困扰的笑容。
「对亲生孩子来说,亲生父母热衷于收养寄养儿童是相当棘手的事呢。毕竟陌生的孩子会不断地来到家里,还会被告知从今天起这孩子就是你的家人要好好相处。而且每个人都有令人同情的境遇,让人不得不小心翼翼。到你们来的时候,我已经觉得麻烦,甚至很少从自己房间出来了」
「这就是现在你变成家里蹲的起源咯?」
「是啊。开始画画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房间里也没有其他事可做。玩游戏的话又会被要求和寄养的孩子一起玩」
作为被君永家收留的一员,我也明白增加一个孩子会给生活带来多大的变化。这种事频繁发生的话,对一个小学生来说一定是不小的压力。
「正因为处在这样的位置,所以我只是远远地看着你们而已。直到你看到我的画为止……」
——这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照着看到的画而已……
是我记忆中的那个模糊的场景吗。
「对画画的人来说啊,被夸奖画作是无比快乐的事情哦。比不画画的人想象的要快乐得多呢。教会我这种滋味的就是你。毕竟,我在学校美术课上可是会隐藏实力的类型」
「后脑勺有点发麻的话题啊……」
「『比起那个画动漫角色而被吹捧的女生,其实我画得要好得多』,沉浸在这种优越感中是我最大的乐趣」
「呜哇……!刺激到我的共情羞耻了……!」
菊莉咯咯地笑了。
我们走出树荫,中央有钟楼的喷泉出现在眼前。菊莉的乐福鞋在石板路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轻轻地坐在喷泉边缘。
「小学生真是单纯呢。被谁夸奖就会轻易喜欢上谁。就这样,我的初恋就这么轻易地被夺走了」
「嗯……总觉得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
「实际上当时的你也是,对我的心意一点都没察觉呢。感觉你对恋爱这件事本身就持消极态度的样子……」
「那个……确实是这样吧」
有着只会寄生在女人身上的父亲,还有只想着如何留住父亲的母亲,当时的我一定深感失望吧。怎么可能还对恋爱抱有憧憬。连恋爱喜剧漫画我都几乎没读过。
「类似的事情发生在了所有四个人身上」
菊莉耸了耸肩,露出困扰的微笑。
「虽说是小学生,这种情况当然也会产生摩擦吧」
「……这样吗?」
「就是这样啊。女孩子比男孩子早熟嘛」
「确实有这种印象。……然后呢?」
「觉得这样下去不行的我们,以孩子的方式提出了解决方案。也就是——」
菊莉坐在喷泉边缘,对着站着的我竖起食指。
「——既然是男生优柔寡断的错,那就让你从我们中间选一个吧,就这样」
——选择了一个人,没有选择另外三个人
那个打电话的人——樱音说的是真的。
「真是,好优越的立场啊?」
菊莉轻轻歪着头,露出顽皮的笑容。
「能从四个美少女中随意挑选什么的。要是我的话,大概会一时兴起全都选了吧」
「你说“要是我的话”,就是说……我选择了某个人吧?」
「是啊」
「是谁?」
那个被选中的人,就是樱音的真实身份。
就是那封邮件的发送者。
菊莉仰望着星辰开始闪耀的天空。在那星光发出的时候,我们是否还是孩子呢——在这样的思绪掠过脑海的片刻之后……,菊莉缓缓张开嘴唇,……说出了七年前的真相。
「不知道」
听到的这句话的含义,有那么三秒钟,我无法理解。
「……不知道?」
「嗯。不知道」
「为什么会不知道——你不是记得吗?当时的事」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我的记忆力还算不错呢。……但是我只知道你对我说了『没有选择你』,却不知道谁被选中了。你固执地隐瞒了——大概是为了避免被选中的人遭到排挤吧」
「但是……那样的话」
「嗯。问题并没有解决」
菊莉尽量平淡地讲述着我一直在寻求的过去的结局。
「也许是自尊作祟吧。包括我在内,谁都没有透露自己没有被选中这件事。结果却反而让人觉得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被选中了,只有自己没被选中,感到悲伤,感到寂寞……嫉妒和疑心暗鬼开始涌动。渐渐地,原本关系那么好的我们,开始在大人看不见的地方进行着算不上吵架的无聊刁难……」
啊啊——梦的终结吗。
光是用想的就让人感到悲伤。暑假的结束。快乐的家。因为自己而破碎,被恶意所取代……。
「你看」
菊莉无力地微笑着。
「不是还不如不要想起来吗?」
但是我——
摇了摇头。
「不……能知道真相太好了」
菊莉露出措手不及的表情,抬头看着我的脸。
「……为什么?」
「这还用说吗」
我轻轻地笑了。
「再怎么忧郁的回忆,只要有人能一起分享,也能变成下酒的小菜」
“虽然我们还不能喝酒,”我补充道,然后坐在菊莉旁边。
「你一直都是一个人背负着这段回忆生活着吧。这样只会让心情越来越沉重啊。但是,如果有哪怕一个当事人知道这件事,就能把它变成无聊的玩笑。说什么那时候我们也很年轻啊之类的」
「……明明你是万恶之源,还这么理直气壮呢」
「或许正因如此吧。虽然还想不起当时的细节……但如果你有那时的怨恨,尽管冲我发泄好了。我会以模糊的苦笑一笑置之的」
「既然都这样了,好歹接受一下啊」
菊莉这样说着。
然后露出模棱两可,像是勉强装出来的苦笑。
「……真的,……可以发泄吗?」
「嗯」
慢慢地,……慢慢地。
「会很难看哦?会很烦人哦?会很讨厌哦?」
「那又怎样」
仿佛再也无法承受这份重量——
「……为什么……」
——咔嚓,一声。
……崩塌了……。
「为什么……不选择我啊」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她用刘海遮住表情。
她抓住了我的肩膀。
「明明我,是最懂事的……明明我,是最平等的!兰香只是在装自己是妈妈,梅瑠只会撒娇,竹奈奈总是缩在角落一声不吭……!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选择我!」
「对不起」
「既然选择了某个人就做到底啊!别做这种遮遮掩掩的事啊!好好负起责任啊!别说什么不想伤害别人这种软弱的话啊!」
「对不起」
「道歉就能解决吗!我……我一直都忘不掉!那个夏天的事……你的事……我一直都想见你……期待着你有朝一日能发现我的笔名……我一直画着,画着,不停地画着你曾经夸奖过的画……!一直,一直……!」
菊莉把脸埋在我的肩头,轻轻地啜泣着。
温柔洒落的月光,柔和地照亮着坐在喷泉边的我们。此刻无人目睹。只有遥远夜空中遥远的月亮,在守望着我们。
跨越七年的泪水。
如星光般的泪水。
我轻轻地把手放在菊莉的背上,仰望着已完全染上夜色的天空。这片天空广阔得难以想象是在都心。拒绝喧嚣,只有清爽的喷泉声充满耳际的静谧庭园。在这摇篮般的空间里,思绪回到七年前的自己。
喂,我——你是否曾懂得恋爱?
在目睹了那对无可救药的父母之后,是否还是爱上了四个人中的某个人——然后又因为那个结局,再次感到失望?所以才讨厌女性的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真想知道。喜欢上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如果哪怕只有一瞬间体会过,如果我心中也沉睡着这样的感情,我真想知道它的轮廓,它的触感,它的滋味。
我,还能够恋爱吗?
我真的还能像——像普通学生一样生活吗……?
…………,…………………………,…………………………………………………………。
「……谢谢」
菊莉从我肩上抬起脸,带着鼻音说道。
「稍微……舒服些了」
「举手之劳。……话说菊莉,我刚才想到一件事」
「嗯?」
「我大概,是羡慕你的」
菊莉瞪大了发红的眼睛,连脸都染上了绯红。
「什,什么嘛,突然间」
「——我一直都在寻找着才能」
把害羞什么的抛到脑后,我仿佛要掏空自己般开口说道。
「令人厌烦的父母、与普通家庭不同的生活、没有家人支援的未来……要摆脱这样的环境,就需要强大的才能。需要能够强行征服社会、征服世界的那种才能。
……可是,我却是个无可救药的平凡人。画不了画,做不了视频,也不擅长游戏,连演戏都不行。既不会踢足球,学习也没什么出色的地方——
我就是这样一个,没有得天独厚环境的,什么都不是的人。
所以我一定是,羡慕吧。看到你绘画的才能时……。正因为如此而尊敬你——也正因如此,没有选择你。我不想用那种方式,得到你」
正因为我比任何事都羡慕,比任何人都尊敬菊莉这个少女。
所以没有选择她——我无法选择她。
我认为要获得那样的才能,必须靠自己积累努力。
「不过只是推测罢了。……但是,如果不这么想的话,就说不通了」
「……什么意思……?」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不知不觉间,我背诵出了深植于我根本的这句话。
「我把从你那里听来的这句话,一直奉为座右铭——这不就是相当尊敬你的证据吗?」
「……诶……?」
菊莉惊讶地睁大眼睛,不停地眨着。
「你记得……?」
「才想起来的。就在你来学校食堂之前」
孔子『论语』的一节。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这样一句在为数不多的汉文课上才能接触到的话,我到底是在哪里遇到的呢——直到现在都从未怀疑过的这个答案,就藏在被封闭的记忆中。
是菊莉教给我的。
大概是在我抱怨那些只会随波逐流的人时,博学的菊莉就说出了这样一句听起来很有学问的话。
这不正是她会做的事吗。无论是三鹰还是菊莉,都是那种时不时就会说出些深奥话语的家伙。
『你不知不觉就开始叫我『君子君』了呢。虽然说是取自姓氏和名字的开头,但那也是一种别有用心的表示啊。是在说“教给你这句话的可是我哦”」
菊莉羞怯地低下眼睛,不满地撅起嘴。
「因为你……明明已经忘了出处,还一副得意样把它当作座右铭嘛……」
「换句话说,即使七年前夏天的回忆被全部封印,那句话也依然留在我心里。……所以一定是,我并非不喜欢你」
「……是啊。……嗯」
菊莉仿佛咽下了什么似的,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她像是要依靠着似的,靠在我的肩上。
「呐,君子君」
「怎么了?」
「我……喜欢过你。……非常喜欢」
「……嗯」
「喜欢你的那段时光,是我至今为止人生中最闪耀的时候」
「嗯」
「不过,从今以后,要创造更加闪耀的回忆。所以……你今后也会一直,注视着我吗?」
「当然了」
因为,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啊」
「彼此彼此呢」
菊莉轻轻地离开我的肩膀。
然后在已经完全入夜的公园里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差不多该回去了。妹妹们大概也饿了吧——」
她面容开朗地说道。
「——不知为什么,突然很想画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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