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画师长女·菊莉的秘密(3)
「君永同学……让你做家政服务并非只是因为菊莉的请求。这也是为了完成我的一个感伤愿望——重现七年前那个寄养家庭的景象。突然被扔进一个全是异性的家庭,想必你也有不少烦恼吧。借此机会我向你道歉」
「……不,要不是理事长搭救,我现在可能连学都上不成了。而且,在那个家里工作虽然一开始确实很辛苦,但现在很开心的」
「是吗……。那就说明我的计划也不算太离谱啊。我还在想,要是你能和她们四个中的某一个好上,最后结婚就好了——」
「啊?」
刚才她说什么?结婚?
理事长促狭地笑着。
「开玩笑的。干涉孩子恋爱的父母是会被讨厌的」
「是、是啊」
「所以你就随心所欲吧。我不会干涉的」
……嗯?总觉得被寄予了什么不得了的期待?
就在我背上冒着莫名冷汗的时候,理事长喝了一口已经完全凉掉的咖啡。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吉城寺家的概况了。你想知道的事情明白了吗?」
「…………不」
我思考片刻,摇了摇头。
「为什么会选我做那个家的家政服务……这一点我明白了。但我现在想知道的是,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们都不记得那时候的事情」
「这个……我也不清楚」
理事长轻轻摇头。
「我收养梅瑠是在家庭寄养结束不久之后。但那时候,梅瑠似乎已经不太记得那个夏天的事情了——就连和菊莉重逢时,也是一副初次见面的样子。也看不出有什么会导致失忆的外伤,如果要推测的话——」
「——是不是有些最好不要想起来的事情?」
「是啊。……我也只能想到这种可能了」
“但是,”理事长接着说道。
「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会造成心理创伤的事件,应该会传到我耳中才对。所以,就算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问题,也应该不是需要警察或其他大人介入的事情——一切都是在你们孩子之间发生并结束的。或者对于像我这样的大人来说,也许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么说,最终还是只能靠我自己想起来……是吗?」
「……不」
理事长露出稍显犹豫的神色,说道。
「菊莉……大概是记得的。七年前夏天的事情……清清楚楚地」
「……为什么说她记得?」
「因为她保管着」
「什么?」
「照片」
我屏住了呼吸。
——照片。
我慌忙摸索口袋,掏出智能机,调出那张照片。
「您说的照片……该不会是这张吧?」
我把屏幕转向玻璃茶几对面坐着的理事长。
理事长看着那张我和三个女孩的合影。
她微微挑了挑眉。
「原来如此……。发给你了啊」
「在我开始做家政服务不久后,这张照片就发到了我的手机上。不知道是谁发来的」
「关于发送者,抱歉我不能说什么。那是需要你们自己解决的事情。我只能说一点——菊莉所保管的照片,毫无疑问就是这张」
……果然。
这张照片,是菊莉的——
「既然保管着这样的照片,很难相信她会不记得当时的事情吧?所以如果想详细了解当时的情况——」
「——只能直接去问菊莉。是这样吧」
理事长点了点头。
如果想不起来的话,最好就不要回忆——她是这么说的。
确实可能是这样。也许没必要去惹是生非。
但是,我的想法没有改变。
如果所有人都想不起来,也许就这样保持沉默也好。
但是,如果只有一个人,独自背负着这段记忆的话——
「谢谢您。失礼了」
我站起身鞠了一躬,转身朝门口走去。
心里不踏实。总觉得不对劲。无法接受。
这一年来,你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直做我的朋友的呢?
怎么会有这么令人困惑的事啊,三鹰——
我离开了理事长室。
现在,该做的事只有一件。我已经下定决心。
就这样坚定地走着,又听见远处传来运动部的声音:好——!就是这个势头!是!漂亮漂亮!秒表在哪儿——?再大声点——!嘿,哦——,嘿,哦——,嘿,哦——,嘿,哦——
叮铃铃铃铃!!
我的手机突然响起了来电铃声。
是不是兰香又要派什么差事来了?或者是菊莉?梅瑠应该还在睡觉,竹奈奈现在应该在上课……。
我看向屏幕。
未知来电。
「……诶?」
这部手机的号码,只有那四姐妹和理事长知道。
也就是说,这五个人中的某人,特意用了匿名来电。
……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很困惑,但我没有勇气无视这通电话。
这个匿名来电背后的人到底是谁——这个疑问无法假装视而不见。
我战战兢兢地……点击了接听键。
「……喂……?」
隔了一会儿。
一个从未听过的声音回答道。
『喂?好久不见!我是你可爱的前女友哦!』
我想,成为插画师的理由,大家都差不多。
从小就一直画画,自然而然就成了这样;或者是因为崇拜某位插画师;又或者是因为做不了其他工作——
——又或者是因为被谁夸奖过。
再厉害的神画师,生下来时也只是个婴儿,会尿床、会莫名其妙地爬树、会给老师起外号、会只踩着人行横道的白线过马路。
所以,仅仅一句话。
一句毫无根据、毫无见识、不负责任又随便的夸奖,就能轻易让人误入修罗之道。
——才不是!这种画只有菊莉才能画得出来!
当然,我也察觉到这并非事实。
肯定有很多比我画得更好的孩子,我不过是井底之蛙,一个无知又鲁莽、自以为是的所谓天才罢了,这些我都明白。
即便如此,我还是很开心。
我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在那些仿佛在没有灯塔的夜海中航行的日子里,只有那句话闪耀着光芒,仿佛在为我指明前进的方向。
所以。
也许这样就够了——我内心某处一直有这样的感觉。
〈冒昧打扰,我们诚挚邀请栗木密小姐加入本公司的VTuber团体〉——
我蜷缩在椅子上,盯着工作邮箱里收到的这封邮件。
这并非突发事件。
之前也收到过几次企业的招揽。之所以没有接受,是因为个人势的自由身份更适合我,而且不想改变“仅仅是自由插画师的爱好”这样的立场。
但这次不同,对方是大公司。
是一提到VTuber就会立即想到的顶级公司之一。从外部直接招揽出道大概是破例。虽然过去也有先例,但那都是早期的事了。如果实现的话一定会引起轰动。会受到瞩目。
能用到的设备也肯定比现在好得多。3D模型也可能做得更精致。所属的VTuber中有很多熟人,她们应该也会非常欢迎我吧。
而且,加入公司也不意味着就不能当插画师了。
只要我愿意,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画画。但是,如果直播活动比现在更频繁的话,能用的时间就——
——这样也挺好的吧?
毕竟……目的已经达到了。
『……………………』
我缓缓把手放在键盘上,写了封回信说想暂时保留。
我知道这是毫无意义的拖延。
是啊,我已经意识到了。
有比我更有天赋的人。我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
我已经——没有了从前那种着魔般的热情。
那个曾是我才能源泉的东西,已经不再涌现。
我已经……就算不画画,也能活下去了。
「前、前女友……?」
面对困惑的我,电话那头的声音愉快地轻笑着。
『果然完全不记得我了呢?真让人伤心啊。明明那时候那么爱我的说?』
「你、你到底是谁……!是那封邮件的发件人吗!?」
『刚才不是说了吗?我是织见君——你的前女友哦。七年前,被你选中的胜利女主角——其实我想说是现任女友的,不过都失联七年了,还是干脆承认自然分手比较好吧』
这个声音我没有印象。至少不是吉城寺四姐妹中的任何一个。不是因为隔着电话听不清,而是明显就是其他人的声音。
『不过呢,我觉得是时候聊聊了。一直被遗忘也太伤心了,对吧?』
「……你的目的是什么……?」
『不是刚说过吗。只是想久违地聊聊天而已。看起来织见君也开始渐渐想起以前的事了嘛』
「你在哪里看着我吗?」
我四处张望。九楼的走廊上空无一人。从窗外往下看能看到屋顶操场,但从那个角度应该看不到我的身影……。
『我才不会做那种跟踪狂的事呢~。只是觉得你差不多该和妈妈谈完了,就打个电话试试』
「你怎么知道?知道我在和理事长谈话」
『时机不是有很多种可能吗?可能是在家里看到你打电话预约,也可能是在学校看到你上楼梯』
「……为什么要闪烁其词?」
我谨慎地追问。
「为什么要隐藏身份?说实话,被一个连名字都不愿透露的人随便自称是前女友,这感觉相当不舒服。简直像个鬼故事。如果想和我建立正常关系的话,就请好好告诉我你的身份——你到底是谁?」
『是吉城寺菊莉』
对方说道。
『——呢,还是吉城寺兰香呢,还是吉城寺梅瑠呢,还是吉城寺竹奈奈呢。是其中的某一个人哦』
「……这不是可以开玩笑的场合」
『我可是很认真的哦~。……织见君,我呢,想要再次被你选择。和七年前无关,就在现在,重新选择一次。……趁这个机会,嗯,不如先说出来吧』
然后,对方像是在整理心情似的停顿了一下。
『我啊,最喜欢君永织见君你了。要结婚的话除了你以外想都不想。没有你就活不下去。……这样说可能让你觉得渗人,不过就请当作是爱的告白收下吧』
我紧皱着眉头,但对方的声音里却丝毫听不出捉弄的意味。
对方『啊哈哈』地发出像是要蒙混过关般的害羞笑声,
『所以啊,我是谁,这件事我绝对不会说。那样对其他三个人就不公平了呢。如果真的很想知道的话,就自己去查清楚好了?』
「……这个声音,是用变声器还是什么的吗?」
『答对啦~。完全听不出来吧。有点吓人呢。……啊,顺便说一句,这通电话是特意挑了我们四个都没有不在场证明的时间打来的哦。就算想调查也是白费功夫』
太周密了。在那四个基本上都很懒散的人当中,会有人这么费尽心思地行动吗。……刚想到这里我就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人要是认真起来,没有做不到的事。用平时的行为来推测特殊情况是没有意义的。
「那么,你——啊,该怎么称呼?」
『嗯~,让我想想~……菊……兰……梅……竹……大家的名字里都有植物……松……不,樱——啊!那就樱花的樱,声音的音——「樱音」怎么样?你看,对你来说我可能暂时是个只有声音的存在呢』
「那么樱音——我有事想问你」
『什么什么?我什么都告诉你哦』
「七年前发生了什么?」
我锐利地切入核心。
「你刚才说。七年前,我选择了你。『选择了』是什么意思?」
『真是的~。你明明知道的吧?』
「……………………」
『七年前,我们四个人都最喜欢你。虽然称之为恋爱可能太幼稚了,但对当时的我们来说却是非常认真的感情。所以才让你选择。你最喜欢的是谁。然后你选择了一个人,没有选择另外三个人』
……从四个人中,选择了一个人……。
是我做的吗?那种,了不起的事情……?
「这是……真的吗?」
『如果不相信的话,只能去求证了吧。就是所谓的第二意见?』
「你……记了七年?」
『因为,那是最开心的事啊』
樱音像是在诉说珍贵的宝物一般说道。
『你知道吗?被喜欢的人选中成「唯一」的感觉,真的让人无比满足。任何赞美,任何喝彩都无法相比——这种感觉,选择的那方是绝对无法体会到的。所以我想要再一次成为被选择的那一方』
“虽然不能保证你现在还像那时候那么受欢迎就是了”,樱音调侃般地说道。
想要成为被选择的那一方,吗。
对于至今还没有被任何人选择过——也从未试图被选择的我来说,确实是无法理解的事情。
『啊——差不多该不妙了』
「怎么了?」
『所有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的时间要结束了。差不多该挂了哦?』
「……那么对我来说,尽可能拖延谈话时间也是个办法呢」
『不行啦~。我会自己挂断的。匿名电话是不能回拨的哦!再见啦,织见君!爱你哦!』
啪的一声,电话断了。
最后那句话听起来像是轻描淡写,但我总觉得里面混杂着些许害羞。应该不是谎话吧。她是真心喜欢着我的。
但是,我却感受不到实感。
不仅仅是因为对方身份不明。主要是因为那个似乎占据了大部分原因的七年前的事件,在我的记忆中是一个巨大的空洞。
无论被寄予什么样的感情,都只是像风一样穿透而过。
果然,我必须要知道。
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意见——我已经有了想法。
『君永,你打工了吧』
在职员室外,我听到了这个声音。
先说明一下,我是个相当冷静沉着的类型。如果不是特别的事情,我不会慌张,直播的时候也几乎没有紧张过。妹妹们常常开玩笑说我的大脑某个部分可能麻痹了。
就是这样的我,在那个时候却慌了神。
君子君可能会被退学。
仿佛眼前一片漆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联系芳乃阿姨,恳求她不要追究他的责任了。
『我明白了。不过有个条件』
芳乃阿姨说道。
『让他去你们住的家里做家务吧。正好我也在考虑要不要雇个帮佣。考虑到你们的工作,出于保密的角度一直没有雇人……但是他的话应该可以信任吧?』
听到这个条件,我……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难以想象的复杂感情。
每天君子君都会来家里,照顾我的起居。这很好。
但是,如果他来家里的话……就会也和其他三个人碰面。
就会和其他三个人重逢了。
本应是值得高兴的事。可不知为何,我感到的焦虑,竟与他可能被退学时一样强烈。
我的头顶上,总有另一个俯视着自己的我。那个我在说,别自欺欺人了。你明明都懂的。
你是在害怕,害怕他会被其他三个人抢走吧——
似是恋爱,又像友情。
似是欲望,又像亲昵。
但是我,至少希望对君子君来说,我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想要成为他的『唯一』。
这个我歌颂了整整一年的地位受到威胁,我就这样难堪地、可怜地、不成体统地,焦急着、恐惧着、嫉妒着。
明明连说出七年前的事情的勇气都没有。
『今天的晚饭我要吃汉堡肉』
『……我本来想做鱼的』
『你可是看到了未来超人气声优的裸体呢,这要求很便宜吧?』
『知道了。我去买』
『太好了!这可是约定哦!』
在显示着客厅画面的屏幕中,竹奈奈蹦蹦跳跳地走下楼梯。
看着小跑着往玄关去的她的侧脸,复杂的感情涌上我的心头。
……果然,你还是没变呢,君子君。
即使过了七年,即使气质变了,即使不记得那时的事,到头来你还是没有改变。追求正确,坚持温柔,想要守护他人的当下。
『君永……真是个怪人呢』
『我可不想被你这么说』
大概他的灵魂就是这样的形状吧。
无法容忍他人的错误。无法容忍他人受损。无法对眼前的不幸种子视而不见。
正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所以这次也一定会重蹈覆辙。
『太肤浅了。像你这样的人——是我最讨厌的』
那份正确,那份温柔,那份愤怒,那份悲伤。
太过耀眼——我们终究会被这光芒晃得目眩。
已经不仅仅属于我一个人了。
在学校食堂的窗边——在暑假的图书馆——在学园祭的九楼度过的日子,一定再也不会重现。竹奈奈、梅瑠、兰香,她们一定会在那里,将这些回忆涂抹成不同的颜色。
是悲伤吗?
是寂寞吗?
说不清楚——但确实有什么东西失去了。
我,没有勇气。
明明知道一定会变成这样,却无法像她们那样正面面对他——我只是躲在三鹰松叶这个外壳后面,一再重复着注定得不到回报的拖延。
我知道结局。
七年前我们所抵达的结局。那个绝不能称之为圆满,只有悲伤与寂寞的结局。
我不想重复那个结局。
不想再经历那样的离别。
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至少想着如果我不在那里的话,也许就不会像那时候一样了。可是还是会感到寂寞。希望君子君只属于我一个人。不想让他被竹奈奈依赖。不想让他对梅瑠温柔。不想让他被兰香诱惑。
所以最终,
『被发现了呢——君子君』
我,是知道君子君会来的。
明知如此还待在客厅里。保持着裸体——为的是在他心里留下哪怕一点印象。
我并不是很有把握。在他来之前,梅瑠可能会醒来。兰香和竹奈奈可能会回来。那样的话我打算干脆地退场。不是一定会成功——我带着这样的借口采取了行动。
然后,这场赌博我赢了。
我抛弃了三鹰松叶这个外壳。
老实说,之后该怎么办我并没有详细考虑。只是想让他认识到我这个人的存在。我像个孩子似的,只想告诉他从很久以前,从最开始,在他身边的人就是我。
并不是特别想让他想起来。
七年前的回忆,希望就这样一直被遗忘。
因为,我——
「菊莉」
回忆的帷幕被撕裂。
我被拉回现实。
在显示器中,在实时的客厅里,君子君隔着摄像头直视这边,呼唤着我。
「我有话想说——明天放学后,在老地方等你」
——啊啊。
时间到了。
放学后的学校食堂与午休时的学校食堂有着不同的韵味。
与浑然一体的喧嚣包围着的午休时间相比,放学后反而能听得清琐碎的闲谈。现在中间位置的桌边聚集着六个男女,正热烈地谈论着无关紧要的话题。“昨天看的视频啊”——“世界史报告交了吗?”——“散步路上的店里”——“藤堂君昨天”——
完全离校时间即将来临。
运动部的呐喊声、交响乐部的练习声,都已经消失许久。虽然夕阳对于五月的天空来说还早,但不久后我可能就会被食堂的阿姨叫住,或是被巡视校园的老师赶出去吧。
菊莉还没有来。
如果完全不想跟她谈论过去的事,就没有理由接受那样单方面的口头约定。这是歪理。但我还是在等。因为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这倒也是。但最重要的是,有一个事实给了我确信。
三鹰松叶——从未缺席过我等待的地方。
虽然我有过没去她等待的地方的时候,但反过来,却从未有过一次。
——“差不多该走了吧?”——“OK”——“回去路上去哪里逛逛吧”——“啊,那样的话我”——
占据着中间桌子的团体站起身来。
他们完全没注意到在窗边一直坐着的我。六个人的喧闹声向入口方向流去,只留下凝重的寂静。
等待期间,过去的事情掠过脑海。
不是七年前,我和那四姐妹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八月的事情。是那之后的,如刀锋般锐利,又像泥沼般粘稠的记忆。
『哦,织见……长大了啊』
在有着像是被霰弹枪打出的细小孔洞的亚克力板对面,我的生物学上的父亲,说出了仿佛真是父亲般的话。
『现在……12岁了吧?』
『……11岁』
『啊,是吗……。我也上年纪了啊』
他喉咙深处抽搐般地嘿嘿笑着。
就连这样细微的举动,都让我觉得厌恶至极。
所以为了尽快结束这段时间,我直截了当地说出正题。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探视了』
『……哦?』
『收养关系已经定下来了。我和你也不再是父子关系了』
当时,我得到了详细的解释。收养有两种类型。普通收养和特别收养。区别在于,是否保留与原生父母在法律上的亲子关系」
我通过特别收养,彻底消除了在户籍上的与这个男人的关系。
『本来是需要亲生父母同意的,不过你明显没有能力抚养我,而且在家时你还打我。不会有法官认可你这样的父亲』
『……说话变得挺有头脑的嘛』
这个男人不会明白。这不是有头脑。我只是在照本宣科地读事先准备好的原稿而已。这个男人从正常人那里只得到过冷漠的话语。所以一切平淡的说话方式在他听来都像是很有头脑的样子。
『是吗……。那在最后,要不要做点像父亲的事呢』
『……你吗?』
『你的名字,织见……知道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不知道……』
『有一种叫这个名字的花啊。木字旁加上秘密的密写作樒……』
幸好,我从小学起就好好听课,所以明白木字旁这个词的含义。对方没有表现出要对小学生做出亲切解释的意思,继续说道。
『是葬礼上经常用的花,颜色是浅黄色……。叶子、茎、花、种子,所有部分都带剧毒,吃了就能轻松毙命。是种可怕的植物。……知道为什么要给你起这样的名字吗?』
『……………………』
『取名的不是我,是你母亲啊……。我只是说了声“啊,这样啊”就去登记了,刚才的解释也是很久之后随便搜索才知道的。据她说——是喜欢这花的花语』
『……花语……?』
『剧毒、甜蜜的诱惑、援助——』
那男人咧嘴一笑,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她怎么可能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花语呢。她只是用她自己的理解,给这三个词赋予了她独有的含义。……也就是说,这个孩子对我来说是毒药,是诱惑,是援助——就像她一直给我的钱一样』
当他嘴角浮现出讽刺的笑容时,在他身后静静守望的警官轻轻皱起了眉头。
我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只有那个警官,和细小孔洞那边的这个男人知道。
『不甘心吗,织见?』
他用像是命不久矣的病人般凹陷的双眼,隔着亚克力板注视着我。
『这是自然的啊……。痛苦,寂寞,不甘心……不被爱是这样的』
『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
面对他那仿佛在同情的表情和语气,我再也忍不住了,踢开椅子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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