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在家吃杯面是安全牌
剧烈的头痛让我醒了过来。
“……好刺眼”
应该是忘了拉窗帘,窗外射进来的阳光,照着空壳般的我。时间来到下午一点。已经是下午了。
昨天以作业没做完为由,取消了和由奈的电话。但晚上怎么也睡不着,床上躺下一闭上眼睛,樱庭那泫然欲泣的表情就浮现在眼前。便仗着明天星期六,刷手机直至睡去。
毫无意义地搜了三个多小时后,睡意终于袭来,即便现在已经醒了,还是想不太起来当时做了什么。
看来我,确实是睡着了。
明明看了那么久手机,却什么都想不起来,看了眼搜索记录,上面挤满了‘女朋友 异地恋’‘接吻 意外’之类的内容,真的想去死。
“搜这些又能怎么样啊……”
是我鬼迷心窍了?还是我疯了。
除非有时光机,不然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没办法改变的。也就是说,即便把我和樱庭的接吻当成意外,也无法完全当作没发生过。
她下次打工的排班是下周初,但她还会再来我家吗。可能再也不会来了。
总之先去洗把脸。我来到盥洗室,却下意识摸了摸嘴唇,深深叹了口气。虽好几次被杂念侵扰,但总算是把脸洗完了。
去吃点什么。吃点好吃的吧。今天实在没法自己做饭。难得有机会,就去那家一直想去的拉面店吧。我打开手机站起身。
凉:《阿四》
凉:《今天能见面吗?》
……本想装没看见的,但无视这家伙的消息,通常不会有好事发生。首先就是,当收到消息时,某些事情已经发生了。
不情不愿地看着标上已读的消息,正要简短回复《不行》时,“叮咚”,门铃响了。完了。不想去看是谁。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凉:《我到了哦》
我看着这条新发来的消息,崩溃地抱着头,透过门上的猫眼窥探门外。细长漂亮的眼睛占据了视野。
果然是凉,我把门打开。短款的白色T恤搭配黑色运动裤,运动风的打扮很适合她。
“我说你啊,要是我不在家怎么办……”
“嗯——,等你回来?”
太危险了。这家伙完全低估了东京的治安和自己的外貌。
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她“啊”地一声捂住,但完全没有在反省的样子。我叹了口气让她进来,在玄关脱掉了沾着颜料的运动鞋后摆好,低声说了句“打扰了”,在桌前坐了下来。
“茶可以吗?”
“可以哦”
“抱歉,茶没库存了。水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
结果最后还是没去补茶的库存。我从厨房柜子的深处拿出备用的瓶装水,倒进杯子里。
“凉,吃过午饭了吗?”
“还没。打算和阿四一起吃”
“那去吃拉面?”
“好”
就是这种感觉。这种轻松感觉真好。
去年为止我还过着那样的生活,可自从我开始一个人住,各种意料之外的事情就接踵而至,真的累了。
我也是刚起床,把水喝完后,拿着衣服去了卫生间。虽然店就在附近,但穿着睡衣去确实不太好。迅速换好衣服出来,凉满脸不悦地看着我。
“……在这里换不就好了嘛”
“这样我们都很尴尬吧”
“我想看看,肌肉是怎么长的”
“……是吗?”
完全忘记她有我的把柄了。想到她是冲着身体来的,双手下意识抱住了自己。
“那就,等等再看”
凉用食指戳了戳我的胸口,诡异地微笑着。如果她说是为了画画,那无论拜托我什么,我都拒绝不了。
再加上昨天的事,我沉默着时,凉说了句“走吧”,开始穿鞋。总觉得一切都在往不好的方向发展。
明知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可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解决这所有的问题,我对此毫无头绪。我是从哪里开始,做错了什么?
总之现在先集中眼前事吧。我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穿上前年生日由奈送的运动鞋。
“……凉,这里排了多少人?”
“十五,十六,十七……”
我们各自看向对方。
附近那家以美味闻名的拉面店比传言更加拥挤,肚子已经饿扁了的我们,即刻选择掉头回家。
没办法,今天就吃备在家里的杯面吧。
一回到家,凉就脱掉鞋子直奔床而去。随后不出所料,一头扎了下去。
“啊,喂!”
她在床上趴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后,又突然面无表情地直起身。
“哈~~……阿四的味道。好安心”
“不许闻”
这家伙,把我家当旅馆了是吧。
凉虽是第一次来这个家,却熟悉非常。或许她本人就很自来熟吧。
“终于来新家了,好开心”
“毕竟搬家后离得远了。路上花了不少时间吧”
“嗯。不会坐电车问了车站的工作人员。新宿好恐怖……”
这真的没问题吗,你都在东京住了六年了。就算‘艺术家’这个词能当缺乏社会性的挡箭牌,这也太丢人了吧。
我“好啦好啦”地轻抚她的背安抚她后,然后双手穿过她的腋下,把她架起,从床上拖下来。凉就那样任我拖着,但因为太重,就在厨房附近把她扔了下来。咚地一声摔到地上的凉,可能有点痛吧,噙着泪水带着恨意地抬眼看我。
“……哥哥欺负人”
“还不都得怪你自己。喏。要哪个?”
水槽下的架子上,放着我用来应对紧急情况的杯面储备。
“这个”凉毫不犹豫地选了我最想吃的,与知名店铺限时联名的,现在已经买不到的那款杯面。
这家伙,真有眼光。不愧是跟我一起把知名拉面博主好评的拉面店从头到尾吃过一遍的人。
“呃那个,……你真的要吃那个吗?还有很多别的哦?”
因为这款我就只有这一个,我正想着该怎么开口才能吃到那款杯面时,凉突然抬起头,低声喃道。
“诶。感觉东西比以前那个家要多?”
“啊——……是樱庭,啊呃是教我做饭的朋友,擅自放了些厨具在这里。还有夏川硬塞给我的用来切卷心菜的东西”
“看着就不舒服。扔了吧?”
“那还是舍不得”
有多这么多东西吗。……可能确实多了。
一开始连盘子和杯子都没有,煎蛋卷用的平底锅,要不是樱庭放在这里,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
说到底我对厨具的认知就只有菜刀、砧板和平底锅,所以当夏川在料理部里告诉我这世界上存在厨房剪刀时,我真的有点想哭,还用力抱住了她。厨房剪刀,超级好用。超喜欢。
虽然不知道凉在生什么气,但她的样子明显很不高兴,看来差不多得整理一下了。毕竟由奈随时可能会来,正当我想着这些时,不知何时凉就已经跑去翻我的书架了。
“把毕业相册找出来吧。小学的”
她把那本封面色彩鲜艳,叫人怀念的相册拿给我看,嘴里还“锵锵”地配着音。凉高我一届,所以她不在里面。不过凉画的画公开展示在校舍里,还被当作了封面。所以她为什么会有我的毕业相册。
“我才不要。会被她们看到的”
“……别让她们来不就好了”
啊,又闹别扭了。凉赌气地抱膝坐着,好懂地把脸别过去。
根据过往的经验,这种时候得黏着她,她心情才会变好。于是我在她面前坐下,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
“跟我最要好的不还是你吗~?”
“…………”
“我家你以后随时都能来,想来就来”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消气吗”
“不会吗?”
“会”
凉嘿嘿地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心情瞬间好了起来,抬头看我。
手里还拿着刚才的杯面。
“那这个就归我咯”
“你啊,真是的,这是我家诶!?”
“谢谢家主”
“唔~~!好可恶!”
又让她得逞了。
我无奈放弃,拿起第二期待的杯面,烧上热水。
“凉,准备首三分钟的歌”
“不愧是阿四,太懂我了。用计时器太没意思了”
“只是因为家里没有计时器……不对,有。樱庭买了”
突然爆出一声巨响。我慌忙看向凉,这家伙在放狂野的死亡重金属,我赶紧去关掉。你到底要干嘛啊!?
“啊搞错了。我想放这首来着”
“……这首也好不到哪去”
这次是某个国家的牧歌。还有别的歌能选吧。
边聊着边倒上热水,这次让她好好选。于是,耳边传来怀念的 VOCALOID 歌曲。
“知道吗?今年是这首歌的十周年”
“十年了啊。当年还只是前阵子的流行曲呢”
“是啊。想起了在保健室交换喜欢的歌单的时候。好怀念”
我和凉以前经常把喜欢的歌写在小纸条上,然后交换纸条抒发感想。因此我们歌曲的喜好也完全一样。
“那时候真的完全没想到会像现在这样两个人一起吃着杯面看 MeTube呢”
“是啊。感觉永远都不会长大”
“你现在也算不上大人吧”
“多嘴。至少比阿四更像大人。我的年龄已经可以结婚了”
当我们沉浸在回忆中时,曲子就快要结束了。于是揭开盖子搅拌起来。我喜欢口感偏硬的面条,所以得早点行动。
最后加上附带的辣味酱料,猛吸一口面。
这种缠绕舌尖的辣味!这种垃圾食品的味道!!
“超~~好吃!!!!”
“好棒的表情。制作它的人听到肯定很高兴”
真想让他们听到我的这份感动。
好吃。超级好吃。最近樱庭在,吃的都是家庭料理,大抵是馋垃圾食品了,觉得格外美味。
“……嗯。我这个也好吃”
凉的舌头怕烫,她边呼呼地吹着,边全力吸着面条。
看来她非常喜欢。
“下次一定要买这个”
“不许囤在我家”
“阿四的家,就是我家。自己家当然可以随便一点”
“你今天才第一次来吧”
“好敏锐。被发现了”
不是被没被发现的问题。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就更是我的了。
之后我们在面泡软之前把面吃完,为填饱肚子又随便找了一部B级的鲨鱼电影来看,结果特别精彩,看得入了迷。
“阿四,这个要配可乐和薯片!”
“可恶!所以是要我去拿吗!”
“你是家主”
真是不合理。
我中途起身,以史上最快的速度往返于冰箱和电视,可当我回来时,主角鲍勃就在这个瞬间被吃掉了。你怎么了,鲍勃!
鲍勃发生了什么。真相虽仍藏于黑暗,但是部有趣的电影。
随后理所当然般打开了Smash Beastars。以前我因为防守薄弱,经常被冲刺攻击击飞,所以这次认真准备了对策。
“啊不是你怎么这么厉害!?”
“为什么呢。难道我是,天才?”
这么自然地挑衅我!!
我选的是好操作的人气角色,而凉却因为外观好看,选了操作难度高的女角色。更生气的是她还赢了。
“啊,啊————……”
二段跳后接完美的空中普攻。也就是在空中进行普通攻击。我又输了。
之后又对战了几局,我的胜率很低。
凉得意地拿着手柄,抬头看我。
啊,这种感觉,真不错。
“感觉,还是跟你一起最开心”
“这样啊。那结婚?”
“……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也觉得和阿四一起最开心,想着要是结婚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
“开玩笑啦”
开玩笑,吗?可听起来却无比真实,但以话语的分量,这语气又过于随意。
凉总是这样满脸认真地开玩笑,很难分辨。
什么啊。刚刚真的有那么一瞬间心动了。
作为被她捉弄的小小报复,我转着拳头抵在她手臂上,凉少见地扬起嘴角,兴致颇高地开口道。
“那就按约定,脱掉衣服吧”
“…………嗯?”
“先脱上半身吧”
“……这是为了画画,是吧?”
“嗯”
要不是被威胁了,我真想抗议这是性骚扰。但她一脸认真地说“在我们的世界里这很正常”,我只好默默脱起来。
“冷吗?”
凉问道,我摇摇头。已是初夏并不算冷,但确实感觉凉飕飕的,而且这种裸着上半身还被人盯着看的异常状况,让我心跳加速。
以前还觉得对方是可爱的弟弟,但凉是女生,而且已经长成了身材错落有致的美女,不紧张才是怪事。
“那我摸了哦”
“唔,别……!”
“别怕痒嘛。以前就摸过吧?”
不是这真的超羞耻啊!!
别把小学时那种连性别都分不太清的身体和现在的身体相提并论。而且,刚刚为止都还像男生那样相处,现在气氛突然一变,让我格外紧张。
凉的手抚过我的锁骨,食指像描绘着什么般触摸着,朝腹部移动。那种像是在触摸重要部位的温柔触感,更让我觉得痒。
“那个,凉同学?那里……!”
“这很重要。哪里是什么形状,有没有凹凸……”
手来到肚脐附近,凉那白皙漂亮的手缓缓抚过我的腹肌。
“呵呵。长大了呢”
“~~好啦就到这里!再往下就……”
“不行哦”
再多让我看看。凉说着,手四处摸着,观察我的身体。
凉的视线笔直地看着我,我动都不敢动,连咽口水都做不到。
明明平时都像个耍性子的孩子,却偏偏这种时候,有年长者的从容,以及,色气。突然变成这副模样,太狡猾了。
“这里有颗痣呢”
她突然摸向我的腰骨上方,我整个人一跳。
“由奈也知道吗?”
“不……”
“那就,只有我知道”
嘴角微微上扬,笑了。这句话的语气,如同对待宝物一般,无比珍重。我正因困惑和紧张动弹不得时,凉又变回了往日的扑克脸。
“好。结束。可以穿上衣服了”
“……你啊”
“什么?阿四也想摸我?可以哦?”
“不许轻易说这种话”
她一如既往的毫无防备让我倍感无语,我边说边套上平时的运动服。
凉一把抓住我刚从领口钻出来的头,把我的头发揉搓得乱七八糟。
“喂,停手啊!”
“呵呵。阿四,不染个头发吗?”
“不染,之前染发惹得由奈相当生气”
“是吗?”
“还不都要怪你……”
还是去年的事。凉突然来到我家,说想染发,我就用买来的褪色剂帮她把头发颜色去掉,染成金色。
没想到她突然说“阿四也染吧”什么的,仗着校规宽松,把我的头发染成了茶色。
我没什么执念,对染发这件事本身也没什么意见,不如说还挺喜欢的,可凉居然顺势给由奈打了视频电话。
不止如此,还在一旁煽动说“我的阿四。很帅吧?”之类的话,结果连带我被骂了。然后我马上染回了黑发,头发损伤了,还惹得由奈不高兴,真受不了。
“阿四,茶色肯定很适合你”
“由奈不让。她说会给她父母留下坏印象,所以不能染”
“唔嗯……。那个,真的。打算和由奈结婚?”
她看向我当面问出口,反让我有点为难。
说实话,我从没想象过自己和谁结婚的样子。也还没靠自己赚到过钱,虽然喜欢由奈,但我完全想象不到自己跟谁共度一生的这种未来。
没有非要实现的梦想,也没有很想完成的事。所以,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大概会那样吧,我隐隐约约这么觉得。可是,明明连婚都没求,就以结婚为前提,确实有种违和感。
凉正看着我。表情无比认真,与她平时的样子截然不同。
“那个家,比阿四想象的更麻烦哦。连相亲这种时代错乱的事都做得出来,还擅自调查过阿四老家的情况了吧?”
“……这我”
我喜欢由奈,和由奈交往,仅此而已。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杂音呢。这个问题,我想过无数次。
幸好我家因频繁的工作调动而经常搬家,牵绊相对少些,但听说仅因为我和由奈交往,家长会上我父母就经常被人搭话。
凉的老家和由奈家有来往,大概也是名门吧。或许凉自己也因自己的家庭有过不好的经历。
“对我来说,阿四比什么都重要。所以,有什么事就立刻找我商量。我一定会帮你的”
“……也太夸张了吧”
不过话虽如此,我自己也隐约觉得,大概再过一年就是期限了。不知道由奈知不知道,她的父母曾对我说,希望我大学学习经营学,甚至提出说可以提供经济援助。
还有就是,对了。
如果回到三重,就很难再见到凉,夏川,二阶堂,当然还有樱庭了吧。我虽然经历过很多次离别,但正是知道重逢不易,才格外悲伤。
“不过,谢了。我会好好考虑的”
“嗯”
凉嘿嘿地嘴角上扬,我好棒好棒地摸着她的头。正是因她跟我和由奈都认识,反而让她替我们操心了吧。
真是个好人啊。
“话说,再待下去没关系吗?天都快黑了”
没错。说起来这家伙应该是来画画的。为掩饰尴尬,我这么说着,凉歪了歪头,随后“啊”地开口。
“今天是来摸阿四的。画我回家再画。”
听她这么一说,确实是空手来的。我虽不太懂但也能想象到,要画画至少也要画笔和颜料之类的吧。
“那就好”
“难道说,还没当够我的模特?”
“……啊呃毕竟我也想看看你画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这是最好的夸奖”
说着,凉的双手温柔地捧着我的脸颊。
“画家,可以截下某个瞬间哦。画成画的话,能把任何一个瞬间,变成只属于自己的东西”
要是阿四,她继续说道。
“也能变成我的东西就好了”
我顿时语塞,只是看着眼前的凉。
明明可能是平时的俏皮话,我却无法将它当成随口一说的玩笑。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觉得,眼前的凉,无比脆弱。
“……那个”
凉缓缓开口。当我等待着从那形状姣好的嘴唇里编织出的下一句话时,“叮咚”。古怪的声音从玄关传来。
应该没有快递啊,我想着正要起身,还没回应对讲机,就听见玄关外传来兴奋激动的声音。
“学——长!来办章鱼烧派对吧!”
看来,今天的第二位访客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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