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9日（星期三）　浅村悠太

　　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虽然感觉阳光变得柔和了一些，但说要感受到春天的气息还有些为时尚早。

　　即便如此，这个时期总是让人想要打开窗户。想要打开冬天一直紧闭的窗户，让房间的空气流通起来。想要感受季节的气息。即便是在三楼的公寓里，即使瑞香花的香味很难传到这里。

　　午后温和的阳光透射进来，让餐厅显得格外明亮。

　　只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上，放着一台系着红色挂绳的手机。我和绫濑坐在餐桌前，面面相觑，手机就摆在我们面前。

　　「不看吗？」

　　「可能还连不上吧……」

　　「这样的话未免——」

　　我看向挂在客厅墙上的时钟。

　　下午一点十分。距离月之宫女子大学公布合格名单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如果是几年前的话，合格名单必须亲自去学校查看。但现在，大家可以通过手机上网，在网站上输入自己的准考证号码就能看到是否合格。简单方便，一瞬间就能知道结果。

　　名单公布的时间是下午一点整。

　　虽然绫濑第一时间就点开了手机。

　　但是，网站的反应很慢，就像是有热门演出时的购票网站一样。连输入准考证号码的页面都看不到。

　　「应该已经能连上了吧？」

　　考虑到报考月之宫女子大学的人数，应该不太可能出现因为访问人数过多而连不上的情况。可能只是碰巧信号不好之类的偶然原因。

　　「可是……」

　　绫濑瞪着手机，迟迟不肯动手。这个状态从刚才开始已经持续了大约10分钟。

　　「那个……悠太哥哥想说的话我明白。但是，说实话……我很害怕」

　　绫濑的话让我一怔。

　　「害怕知道结果，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但我觉得即使看到结果也可能不敢相信」

　　「呃……可以问一下这是什么意思吗？」

　　「嗯。虽然我知道这完全是偏见……不过，是该说手机屏幕显示的东西缺乏现实感吗？还是该说不可信呢？」

　　「啊……」

　　虽然我和绫濑应该都是电子世代的人。不过，绫濑喜欢历史，也喜欢参观古老的建筑物。倒也能够推测出她喜欢有实体的东西这种心情。

　　的确，数字化的东西给人一种容易被篡改的印象，就算现在显示在屏幕上的信息在下一秒被修改，看的人也不会立即察觉。也就是说，即使是自己在手机屏幕上实际看到的信息，也会怀疑那是不是假的。

　　不过，我想她可能并非真的这么想，只是因为害怕得知结果，所以才会产生这种感觉。

　　话虽如此，这种事我也没办法代劳……

　　「不敢看……」

　　她低声说着，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转向窗外。

　　真让人伤脑筋。

　　正当我在思考该怎么办的时候忽然想到，这样的情况，从根本上来说或许从以前开始就没有改变过。

　　在老电影或漫画里，多少看过一些和父母、朋友一起去看合格榜单的场面。那些因为害怕而不敢看结果，呆愣在贴出合格者号码的布告栏前抬不起头的登场人物从以前就存在。大概，那种人在现实中也是存在的吧。

　　我以为现代这样的光景已经不可能存在了，但事实上并非如此，只是形式有所变化，却仍然存在。

　　因为人心不会那么容易改变。

　　害怕知道结果的心理现在也没有消失。所以在电影和漫画中也会因时代而有不同的描写方式，但这种场面往后大概还是会继续出现吧。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看了看卧室的方向。

　　现在在餐厅的只有我和绫濑。因为是工作日所以老爸要上班，恢复成正常模式的亚季子小姐则是一大早就回来了，现在正在卧室睡觉。我们已经和父母约定好用LINE告诉他们结果。不过亚季子小姐才刚睡下，应该已经把消息通知关掉了。平常她都是下午四点左右起床，现在应该是睡得最香的时候吧。如果亚季子小姐在身边的话，绫濑应该也会稍微安心一些吧，但是也不能叫醒她……

　　想到这里，我才发现自己的思绪已经被绫濑带着变得消极了起来。

　　为什么我会有「如果亚季子小姐在旁边」这种念头呢？

　　明明我就在这里。

　　如果说这样的场面从以前就有的话，回想一下恋人互相支持的时候是怎么描写的就好了。虽然不能像小说里描写的那样帅气，毕竟小说情节是虚构的，不能直接照搬。

　　即便如此，虽然不能像故事里那样做，但在现实中也有能做的事情。

　　比如说，没错——

　　「沙季，左手伸出来一下？」

　　「……咦？」

　　「放在桌子上」

　　「这样？」

　　我把自己的右手覆盖在她伸出的左手上。保持着重叠的手的状态，向她露出笑容。

　　「我会这样陪着你的」

　　希望温暖能透过手传递给她。我知道绫濑到今天为止付出了多少努力，所以我衷心希望她能顺利考上。为了将这份心意、这份愿望传递给她，我轻轻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浅村君……悠太哥哥」

　　这种时候，怎么称呼都可以。

　　作为恋人。作为哥哥。希望她不要忘记我会一直这样在身边。

　　「没关系的」

　　「嗯」

　　她的右手在手机上滑动。

　　指尖的颤抖已经平息，她用流畅的动作输入自己的准考证号码。

　　手机上直接显示出了结果。

　　盯着屏幕的她瞪大了眼睛。

　　「合格……了！」

　　在听到声音之前，我已经从她的表情看出来了。

　　——太好了！

　　比起喜悦，安心的感觉更强烈。虽然从旁观者的角度看来觉得应该没问题，但直到看到结果之前还是有一点不安的。这点她肯定也是一样的。不，作为当事人，她肯定更加不安。

　　不过，这样一来绫濑从春天开始就是大学生了。

　　「恭喜你，沙季」

　　想到在卧室睡觉的亚季子小姐，我压低声音祝贺，不过我们之间只有餐桌的宽度这点距离，应该够她听见。

　　「嗯……嗯！」

　　看到她眼角闪烁的光芒，我由衷地觉得太好了。这么一来，不安的种子就少了一个。剩下的，就是明天我自己的结果了。我心里暗想。

　　明天，我也要体验到绫濑此刻的不安了吧。

　　「谢谢！」

　　绫濑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用手臂环住我的脖子抱了上来。

　　她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长发掠过我的脸颊，香气包围鼻尖。

　　呃……这样没问题吗？嗯，亚季子小姐在睡觉，而且妹妹对哥哥表达谢意也不奇怪，没什么见不得人——啊，不行，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发消息，沙季，得给他们发消息才行」

　　「对哦」

　　虽然有些舍不得松开环抱的手臂，不过这件事很重要，所以我克制住自己。

　　绫濑在我们一家四口的LINE群里发出一条合格了的消息。

　　虽然老爸立即发来「恭喜」的消息让我惊讶，但几乎同时从卧室传来震动地板的巨大声音更让我吃惊。停顿一拍后传来「好疼啊！」的声音。是亚季子小姐。

　　我和绫濑都吓了一跳，朝卧室的方向看去。

　　门打开了，连睡袍都没披，完全是刚起床状态的亚季子小姐穿着睡衣摇摇晃晃地走进餐厅，眼泪汪汪的。

　　「从床上掉下来了，小脚趾头还撞到了……」

　　打开的门后面可以看到遮光窗帘紧闭、漆黑一片的卧室。从这么漆黑的房间里跳起来，会变成那样也是当然的……

　　亚季子小姐手里拿着手机。

　　「妈妈……脚没事吧？」

　　「腰和脚都好痛。呜呜，沙季，恭喜你。你很努力呢」

　　「啊，嗯」

　　奇怪。明明应该是感动的场面，却一点气氛都没有。

　　话说回来，亚季子小姐。

　　「难道说，你没关掉手机的消息通知吗？」

　　「因为很在意啊。呜呜，好痛……」

　　她坐到餐厅的椅子上，检查着撞到的脚趾。

　　「妈妈，房间这么暗，要先开灯再起来啊」

　　「因为我很在意啊」

　　「这句话已经听过了。还有，不穿点什么会感冒的」

　　绫濑一边说着一边走进父母的卧室，拿着似乎是母亲的睡袍出来披到她的肩上。

　　「反正还要睡吧？」

　　「是的，还打算再睡一会儿。现在才……一点对吧？还能睡两小时呢」

　　「睡到傍晚怎么样？」

　　「但是，今天要做完晚饭再去。久违地要大显身手，做顿大餐呢」

　　「啊，等一下」

　　绫濑制止了做出挽袖子姿势的亚季子小姐。

　　「虽然很高兴，不过要庆祝的话还是等悠太哥哥的结果出来再说。」

　　一时间，我和亚季子小姐都愣住了。

　　「不……那个不用……今天庆祝也没——」

　　不是挺好么？

　　话还没说完，亚季子小姐就点头了。

　　她微笑地看着我。

　　「沙季说得对呢，庆祝就等到明天吧。悠太君也是，如果一直担心结果，就品尝不出美味了。沙季，这样可以吗？」

　　「嗯。谢谢你，妈妈」

　　亚季子小姐从椅子上起身，背对着我们说：「那我再去睡一会儿」打了个哈欠然后回到了卧室。门啪地关上了。

　　「不用这么在意啦」

　　虽然这么说，但是绫濑和亚季子小姐的体贴，让我心里涌起些许暖意。

　　「明天，就轮到悠太哥哥了呢」

　　「是呢」

　　我微笑着回应，再次对绫濑说了恭喜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也没什么事要做，于是我躺到床上打算休息一下。

　　我凝视着天花板，不知不觉就闭上眼睛沉入了梦乡。

　　我做了一个梦。

　　周围一片黑暗，只能看见自己的身体。当眼睛适应了昏暗后，我发现自己坐在小船上，在漆黑的海或湖中漂流着。

　　随波逐流，但不知道要去向何方。

　　不安悄悄爬上心头，我凝视着船要去的方向。

　　看到了一点点光亮。

　　船继续漂流，看见的一点点光亮开始逐渐变大。

　　是提灯。一根细杆的顶端挂着提灯，散发出淡淡的圆形光芒。

　　那是另一艘小船。站在船中央的女性高高举起杆子，点亮前端的提灯，为我照亮了前路。

　　随着距离的靠近，我逐渐看清了船上女性的长相。

　　是绫濑。

　　她的船靠近了我，我们短暂地并行。

　　但突然间，我发现我的船在慢慢减速。我急忙寻找船桨，但并没有找到，只能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最后，那点光亮消失在黑暗之中——

　　——沙季！

　　我从喉咙里猛地叫出她的名字，声音几乎要撕裂我的胸膛，但是却连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发出了声音。此时的我惊醒过来，从床上跳了起来。呼吸变得急促，心脏也扑通扑通地跳动着。

　　「梦……啊」

　　我看了看床头的时钟。原来我只大概十五分钟。

　　真是个简单易懂的梦。

　　绫濑顺利考入了她理想的大学。我觉得她能够好好地向前迈进。

　　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但是——我呢？

　　——明天，就轮到悠太哥哥了呢。

　　绫濑的话在脑中回想。

　　轮到我了，吗？

　　绫濑似乎已经认定我也会合格。

　　躺在床上凝视着天花板的我，感受到某种阴暗的情绪从内心深处渗出，就像是黑夜将黄昏逼向西方，然后铺满整个天空那样。

　　不安，心中仅存的不安正悄然滋长着。

　　绫濑会改变，而且是朝着她自己希望的方向。

　　但是——我呢？

　　在眼睑后面描绘的是梦中远去的绫濑的背影。逐渐缩小的灯光。

　　阴暗的思绪浮现，逐渐浸染自己的感情。

　　这种感觉我有印象。就是去年夏天合宿学习时将我逼到绝境的那种负面情绪。消极思考。我原以为这种情绪已经被我抹去了，但那种思考的习惯似乎还是深深印在我心中，并没有消失。

　　我感受到自己的心正逐渐冻结，甚至忘记了方才那个充满春日阳光的餐厅。

　　那种沮丧的心情越过晚饭时间持续到夜晚，即使过了深夜零点还在持续着。

　　辗转难眠的我，走到厨房用微波炉热牛奶。「叮」加热完成的提示音在餐厅响起，让我担心会不会吵醒老爸。不过我觉得卧室的门是关着的，应该是听不见。

　　我回到自己房间，一边喝着热牛奶一边看书。以前的话，只要看书就能让我平静下来，但是……不行啊。凌晨一点，还是睡不着。

　　枕边电子钟的数字不断前进。

　　深夜两点。虽然不用上学，但是再这样下去，我大概会醒着迎接早晨吧——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微弱的敲门声传入我耳中。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我起初以为是幻听。过了一会儿门再度被敲响。我小声回应之后，门把手咔嚓转动，门开了条缝。一个人影从门缝溜了进来。走廊的光亮，让对方的轮廓瞬间浮现出来，我认得出来。

　　「你果然还醒着」

　　「绫濑同学……？」

　　「门没锁，太好了」

　　她靠着最低亮度的吸顶灯的微光，像游泳一样走过房间，来到床边。

　　虽然我也有「为什么这个时间你还醒着」的疑问，但更令我在意的是，老爸虽然睡了，却还在家。亚季子小姐如果提早下班的话也有可能回来。深夜两点，让高中生——虽然已经不是了——十八岁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要是被发现的话恐怕要出大问题。

　　我的身体从床上坐了起来。

　　「呃……怎么了？」

　　「这是我的台词」

　　诶？

　　我疑惑地歪着头，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绫濑轻轻叹了口气。

　　「毕竟你又看不到自己的脸」

　　说着，她伸出右手，用手掌抚摸我的脸颊。

　　「你的脸色很难看……而且晚饭的时候，悠太哥哥几乎没怎么吃」

　　「是……这样吗？」

　　「而且，你从刚刚开始就对我——」

　　「……对绫濑同学？」

　　「看，不是沙季，而是绫濑同学」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

　　「还记得吗？我们决定这个称呼方式的时候」

　　当然记得。

　　升上高三之后我们成了同班同学，在外面的距离比以前更近了一步。但因为是在外面，所以我一直强迫自己在班里装作陌生人。结果反而让绫濑在家里想要和我亲密接触的情况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当然，这也和我疏远的「绫濑同学」称呼她也有关系。

　　经过讨论，我们决定改变彼此的称呼方式。绫濑在家为了克制自己，改用「悠太哥哥」这种强调兄妹关系的称呼，让自己意识到我们是兄妹。至于我则是在家里决定用「沙季」这个称呼。

　　「但是呢，变得亲近后自然而然用名字称呼我觉得是很常见的……但是，你看，明明都快两年了，悠太哥哥却还是习惯用『绫濑同学』称呼我」

　　我无法反驳。

　　因为我自己也觉得就是这样。

　　「而且，现在悠太哥哥被逼到这种地步。大概是因为害怕明天的结果吧？」

　　「嗯……大概吧」

　　「你宁愿一个人承担这种不安，却都不肯依赖我」

　　「这是……因为……」

　　我太大意了。前天晚上，绫濑应该也因为公布日将近而紧张。尽管如此，但我有没有像这样担心她、注意她、关心她吗？并没有。

　　绫濑明明很在意，可还像这样担心我，鼓起勇气来到我房间。

　　然而，我却无法依赖她来排解自己对结果公布前夜的不安。

　　听到我这么说，绫濑有些生气地瞪了我一眼。然而她的表情马上又变得有些悲伤。

　　「就像你和爸爸见面时支持我一样，我也想支持你。可是，你不肯让我看见你受伤的样子。是因为之前你提过的妈妈吗？因为没能回应期待而受伤了吗？让你害怕被别人知道你受伤了？」

　　说着，绫濑将双臂环住我的背，将身体拉近过去，我的脸埋进她的胸口。她双臂微微用力，靠近心脏的我的耳朵能听到她的心跳声。就像被当作婴儿抱着一样。密贴的身体传来她的体温。

　　「绫濑同学……这个，有点……」

　　「这两年来，没办法直呼我名字的人是你吧？还是说，现在的你能做让我困扰的事情吗？在这个房间一起睡着的时候、在热海的时候，你都在无意识之中束缚着自己。不过，现在这样也无妨。因为我能这样抱着你」

　　绫濑又说道：

　　「不过，如果你无法允许自己单方面地撒娇，我有个绝妙的借口」

　　「绝妙的借口……」

　　「在我们生日之间的那一个星期，只有那时候悠太哥哥是哥哥对吧？因为有生日这个物理性的证据，所以没办法。虽然不甘心，但只能叫你哥哥」

　　绫濑的双臂又用力了一些。

　　「然后啊，刚刚我想到了一个非常棒的借口」

　　她将嘴唇凑到我耳边，轻声说道。

　　「我已经考上大学了。YES？还是NO？」

　　「这……YES」

　　「那么，我实际上已经是大学生了对吧？」

　　这确实。

　　「然后，你还没考上。换句话说，虽然已经不是高中生了，却也只是高中毕业生，还没成为大学生对吧？YES？NO？」

　　

　　

　　「唔……YES」

　　「所以，也就是说，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都是悠太的前辈。因为悠太是后辈，所以有向前辈撒娇的权利」

　　……诶？等等。

　　我还来不及思考，她已经把体重压在我身上。我扑通一声躺倒在床上，绫濑就这么将我的脸埋进她的胸口，同时抱着我的头轻轻抚摸。

　　「因为是后辈，所以可以撒娇哦」

　　从绫濑柔软胸膛的深处传来的平静心跳声，渐渐覆盖了我自己宛如钟声一样的心跳声。在感到羞耻的同时，自己那波涛汹涌的心境好像正在慢慢平息。

　　咚…咚。

　　闭上的眼皮下，在黑暗之中，我看到了高高举起的提灯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