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浅村悠太

　　一、二……我数着人数。

　　连我总共8人。教室里现在就这么几个人。

　　虽然有些冷清，但并不是因为午休。教室前方挂着的时钟指针刚指向10点20分。

　　时钟下方的黑板上写着「自习」两个大字。

　　这个时间本应在上数学课，但学生们并没有在听课，而是各自默默地复习着自己想要备考的科目。我也正在写着物理练习题，而坐在斜前方的她——

　　她突然回过头来，我的心猛地一跳。

　　视线相交。

　　她的嘴唇微动。

　　——浅村君，你有带辞典吗？

　　大概是这么说的。

　　我连忙拿起手边的电子辞典向她展示，她轻轻点了点头。我拿着辞典站起身，递给了坐在斜前方的绫濑。

　　「谢谢」

　　她用细微的声音谢道。

　　「在复习英语么？」

　　她再次点了点头。

　　我瞥见了她桌上摊开的参考书和笔记本，是长文阅读吧？大概是把辞典忘在家里了，或者借给了其他班的某人吧……

　　现在还在上课。虽然教室里除了我们之外只有6个人，但随意交谈总归不太好，我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不过说到底，我也没几个那种熟到能谈笑风生的同学就是了。

　　前座的吉田今天也没来。和绫濑关系不错的班长，以及被称为「凉亲」的佐藤凉子也不在。

　　不过，这对于水星高中高三的12月来说，是再普通不过的景象了。

　　学校不硬性要求来校上课，学生们可以优先准备考试复习。

　　因此，像我这样特意来到学校，面对着只写着「自习」的黑板默默复习的学生反而较为少见。也许更多的人可能会觉得去图书馆更有效率吧，毕竟通勤时间也是成本，电车和公交车也是一笔花销。

　　就连我也是，如果不是因为绫濑在这里，大概也会选择在家复习。

　　但绫濑不一样。

　　提出白天想来学校自习的，正是绫濑。

　　我不禁问她为什么想来学校复习。

　　我本以为她可能会说往返学校太浪费时间，至少半年前的她一定会这么说。

　　然而，她的回答却出乎意料。

　　『一想到能和朋友们见面的次数已经屈指可数了，总觉得有些不舍……』

　　说罢，她嘴角露出一抹微微的苦笑。

　　『不过，要说到能不能在学校见到他们，其实见不到的概率更高吧』

　　我下意识再次环顾教室。

　　无论怎么数，教室里一共也只有8个人。

　　在这个班级里与绫濑关系亲密，会时常相见的同学，大概也就仅有班长和佐藤了吧。也就是说只有两个人。

　　即使加上隔壁班的奈良坂真绫，也只有3个人。

　　如果只有3个人的话，只要提前问好她们来学校的日子，然后选择同一天来就可以了吧。

　　『欸，才不要那样』

　　她立刻回答道。

　　『因为，如果问她们「什么时候来学校？」的话，可能会影响她们的安排吧。我希望她们能以最好的状态复习，即使在学校一次也见不到也没关系』

　　想要见面，但也不想将想法强加给对方，绫濑沙季就是这样的人。

　　而且，绫濑还补充道：

　　想见的，也不仅仅是真绫她们。

　　我注视着斜前方绫濑的背影。

　　进入12月后，或许是考试日期的迫近，让大家越来越紧张的原因吧，班里来学校的同学逐渐减少。仅仅一周的时间教室就已经变得如此冷清。与此相对，绫濑却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我所注视着的背影动了。她突然将目光从手边的书本上移开，短暂地环顾了一下教室，随后露出满足的微笑，再次将注意力放回手边的参考书和笔记本上。

　　她似乎已经养成了时不时环顾教室的习惯。

　　仿佛是想将这所剩无几的风景印刻在心里。

　　教室内的大型空调发出「嗡」的一声轻响，开始吹出温暖的空气。大概是感知到室温下降，开始微微加热了吧。这样微小的声音都能被听到，可见教室有多么安静。

　　铅笔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的声音；翻动参考书或教材书页的声音；解答难题时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吟声，都不时传入耳中。

　　时间缓缓流淌，同学的气息若隐若现地弥漫。

　　啊，能感受到大家都在努力着。

　　绫濑还告诉了我另一个来学校的理由。

　　『因为人少又比较安静，学起来感觉很舒服』

　　——她是这么说的。

　　比起四下无人的环境，大概还是这种稍有点人气的氛围反而更让她感到安心舒适吧。

　　当然，吵闹的环境是绝对不行的，毕竟现在是备考期间。像现在这样能感受到一些人的气息，又能专注于手头的学习不被外界打扰的安静，才是「刚刚好」的状态。

　　或许这也是短期内交了不少朋友后对她的一种影响吧。

　　对绫濑来说，一年级的学校生活可能近乎无声无色。无论周围有什么声音，她都不会在意。不过，对于习惯了那种环境的她来说，三年级的日常生活或许很快乐，但同时，突然变得吵闹的日子也可能让她无暇喘息。

　　现在教室的环境，对她来说，正是刚刚好能让她安心的状态。

　　下课铃响起，但大家并没有立马起身行动。如果是老师在上课的时候，下课铃一响教室就会立刻变得嘈杂。但现在大家都在按照自己计划的日程自习，所以休息的时间也各不相同。

　　但这只限三年级。楼下低年级的照常上课，很快就吵吵嚷嚷起来。走廊里能听到有人奔跑，短暂的课间里，同学们打打闹闹的，校园里很热闹。

　　教室里，有人伸了个懒腰，发出了些许声响。就这样，沉浸在自习中的8人之间开始弥漫起一片轻松的氛围。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了。

　　「打扰啦——」

　　伴随着声音走进来的是班长。

　　她用手指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半框眼镜，环视了一下教室，然后大声说道：「啊，大家继续学习吧，不用在意我！」——虽然破坏了刚才氛围的正是她自己。

　　「来学校是有什么事吗？」

　　绫濑向班长搭话。

　　「哦，沙季今天也来学校了啊！好久不见！」

　　「是不是忘了东西？」

　　绫濑主动向班长搭话这件事本身倒是挺少见的。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开心。虽然这一幕让人感到很温馨，但「是不是忘了东西？」这种猜测未免有点……毕竟，现在可是备考期，谁会因为这种理由特意来学校——

　　「猜对了！哎呀，我忘带辞典了」

　　啊……

　　班长，我记得她的目标是东大吧……这该说是天然呆，还是大智若愚呢？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开始哗啦哗啦地在桌子里翻找。

　　「找到了找到了！果然放在这了啊。哎呀，果然还是用惯了的辞典翻起来顺手」

　　她拿出来的是一本红白封面，尺寸B6、小巧却收录了约43,500个词条的《旺文社古语辞典　第10版　增补版》。

　　啊，原来是古语辞典啊。确实，比起其他辞典，古语辞典的使用频率要低得多。

　　不过，需要的时候没带的确会很麻烦就是了。

　　绫濑接着问道：

　　「没带辞典的话，你是怎么复习的？」

　　「哎呀，虽然也能上网查，但果然还是用惯了的辞典用起来更有安心感吧」

　　「所以你就特意跑回来拿？」

　　「对啊对啊」

　　这一幕与手里拿着古语辞典的班长，看起来莫名地和谐。

　　教室里用纸质辞典的人并不多。虽然对喜爱读书到震诧旁人的我来说小说和新书也更喜欢纸质版，但在学习时还是会优先考虑功能性和便利性，从而选择电子辞典。

　　不过，班长为首的几人（这么说来，绫濑也是）似乎更偏爱纸质辞典，在教室里也经常看到她们使用。

　　即使在电子辞典普及、上网也能轻松查阅资料的时代，纸质辞典依然因为「手感好」「方便看」等个性化的理由被一些人使用。这背后似乎折射出每个人的性格和价值观，这种差异让我觉得既有趣又珍贵。

　　「任务完成！那就不打扰大家啦，各位加油哦！」

　　像一阵风一样冲进来的班长，说完这句话后又像一阵风一样准备离开。

　　然而，她在门口突然刹住脚步，转过身来。

　　「啊，对了，沙季！」

　　正准备继续学习的绫濑抬起头。

　　「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所以先跟你说一声——生日快乐！」

　　一瞬间，绫濑屏住了呼吸。

　　「啊……嗯」

　　「那就这样！大家都要加油哦！」

　　说完之后她便真的像一阵风似的离开了。

　　目送着班长离开的绫濑，嘴里念念有词，旋即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坐在她斜对面相距三个座位的女生——大概是森下同学——转过头来，看向绫濑。

　　「今天是你的生日吗？绫濑同学」

　　被这么一问，或者说，被一个几乎没怎么说过话的同学突然搭话，绫濑显得有些惊讶。不过她还是回答：「还没呢，还有十多天。班长她向来都是这么急性子」

　　「那也快了啊！生日快乐！」

　　「啊，嗯。谢谢」

　　虽然只是短短几句对话，两人之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但绫濑还是在森下同学重新沉浸入学习后比平时多注视了她一会儿。

　　随后，她也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学习上。

　　『想到能和朋友们见面的次数，已经屈指可数了，总觉得有些不舍……』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似乎隐约理解了绫濑所说的「不舍」这个词背后的深意。

　　

　　到了午休时间，我和绫濑把桌子拼在一起，一起吃便当。

　　今天的便当主菜是鸡肉。用酱油、蜂蜜和姜腌制过的鸡腿肉，烤好后稍微放凉，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早上再用微波炉稍微加热一下，装进便当盒。配菜是沙拉和小番茄，白米饭上还放了一颗梅干。虽然分不清这是日式还是西式风格，但既然是家常便当，也就没必要纠结这些细节了。

　　「嗯，真好吃。甜度也刚刚好」

　　听到绫濑的评价，我松了一口气。绫濑不太能吃辣，太甜的东西也不行，所以调味的分寸很难把握。

　　「浅村君的调味，我还挺喜欢的」

　　「我只是按照食谱做的而已」

　　虽然在放调味料的时候我自己也尝了一下，但我不太在意甜或咸，所以对成品的味道没什么自信。

　　「没关系，很好吃哦」

　　「我自己倒是觉得，要是颜色再丰富一点就更好了」

　　「因为是日式料理嘛，没办法」

　　「啊，确实。说起日式料理好像总是给人偏茶色的印象」

　　不久之前，我尝试过做炸鸡块。

　　对于平时不怎么自己做饭的高中男生来说，油炸料理确实有点难度，但主要还是因为我自己想吃。做好的炸鸡块放进便当盒，白米饭上撒了点酱油调味用的鲣鱼碎，再加上从熟食店买来的金平牛蒡和昆布卷，塞得满满当当。本以为做出了最强的便当，结果——

　　在学校打开便当盒的瞬间，我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感想是——

　　「茶色啊」

　　直到这时，我才真正意识到平时吃的绫濑做的的便当有多么丰富多彩。

　　「啊，确实有这回事。我虽然不太在意，但班长和佐藤确实偶尔会悄悄塞给我一些鸡蛋卷或者鱼糕之类的」

　　也就是说，班长和佐藤认为那是「遗憾便当」。这是个天大的误会。那个便当并不是绫濑做的，真正的「犯人」藏在这儿。

　　「她们还说我『真是辛苦了』」

　　「欸？」

　　大概是回想起当时的情景，绫濑轻轻笑了笑。

　　虽然她对班长她们的反应感到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做解释，而是把话题扯了回来。

　　「如果想简单增加色彩的话，可以用红姜来点缀些红色，或者用绿叶蔬菜配上切片的柠檬来添加绿色和黄色。还有，彩椒也能很方便地增加颜色」

　　「大家都很用心呢」

　　「既然要吃，当然是漂亮一点更有食欲。不过，我觉得这个便当也很用心了，放了小番茄，看起来很漂亮」

　　虽然知道这只是客套话，但被夸奖了还是感觉有些开心。感觉又有了继续努力的动力。

　　我们静静地享用着午餐。如果一直顾着闲聊，午休时间很快就会结束。

　　教室里依然冷冷清清。不，因为午休时间有人去小卖部或者食堂，所以人数更少了。除了我和绫濑，只有两个坐在窗边风景好的位置吃饭的人。

　　不过正因为人少，我和绫濑拼桌吃饭也没人说什么。这或许也是我们一直坚持来学校的好处之一吧。

　　用餐的间隙，我望向窗外，看到在白云稀疏的冬日天空下，校园里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树枝随风摇曳。今天的风真大啊。

　　「对了，生日你打算怎么过？」

　　我转过头，看向绫濑问道。

　　「嗯……毕竟要考试了，应该没办法像去年那样庆祝了吧」

　　「那还是不出门好了」

　　绫濑点了点头。

　　「也的确没那个精力了，毕竟光是复习就够我受了」

　　「我也一样」

　　绫濑微微抬眼看了我一下，仿佛在说：你明明比我轻松多了。不不不，我也没那么轻松。真的。

　　她吸溜了一口从休息区自动贩卖机买的盒装奶茶，放下筷子说道：

　　「变得好安静啊」

　　她的目光扫视了一圈教室，显然是在说班级的人数。

　　就在不久前大家还是理所当然地齐聚在学校，教室和走廊的喧闹声亦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然而，这个月以来，似乎只用了很短的时间，教室变成现在这副冷清的景象。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觉得一切都突然间变了样。

　　但明明时间流逝的速度并没有改变。

　　「真的有种『要结束了』的实感呢」

　　「确实啊。距离毕业……只剩三个月了啊」

　　绫濑摇了摇头。

　　「其实没那么久了」

　　「是吗？」

　　我记得水星高中的毕业典礼应该是3月1日……

　　「是两月零三周哦」

　　好精确！我忍住了想要吐槽的冲动。

　　或许绫濑一直都在仔细感受逐渐流失的高中生活吧。

　　「我吃饱了」

　　绫濑说完，双手合十，然后合上便当盒，放进午餐袋里。她把剩下的奶茶一口气喝完。她呼出一口气，其中好似夹杂着叹息。

　　「真的要结束了呢」

　　我放下筷子，将手伸向她放在午餐袋上的手，停在离她指尖大约三厘米的地方。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我。

　　「还有两月零三周呢」

　　我这么一说，她先是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眼角弯成月牙，微笑着将指尖轻轻伸向我，两手轻轻相触。

　　「是啊……」

　　她低声呢喃，目光望向窗外的天空。

　　冬日淡蓝色的天空在倒映在她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