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苏尔塔

第二天,玛妮早早起床,发现床脚边的椅子上放着一套新衣服。

那是这个时代的贵妇人的装束。蓬松的白色丝绸衬衣,长及脚踝的裙子,还有紧身的长袖短上衣。裙子和上衣都是醒目的鲜红色,上衣的袖子从肩膀到手腕,每隔一定间隔都会有缺口。玛妮把手穿过上衣的袖子,上面的花纹打开成漂亮的菱形,而从其中露出的衬衫下面的褶皱,恰好呈现和那些花纹一样的效果。

而且,还有一双茶色的皮革制柔软短靴,用来替换她在沼泽地里弄得满是泥巴的旧鞋。

一名中年女官来帮玛妮换衣服。她一边抱怨着玛妮的头发怎么这么短,根本扎不起来,一边把镶着小珍珠的拢子插在玛妮的头顶。

那个女官看着玛妮的三枚护符,皱起了眉头。

「它们和你今天的衣服很不相称呢。」

女官望着玛妮戴在耳朵上的银目的耳环,以及系在脖子上的装有弗雷亚骨头的袋子,忧心地说。

「等会你就要去见王了,却带着这么破旧的…而且还是骨头的装饰。」

「耳环很小,本来不怎么显眼。袋子只要像这样塞进去的话,就谁也看不出来了吧?」

说着,玛妮迅速将袋子顺着衣领滑到衬衫里面。

「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理那只手镯?」

女官像是在看垃圾一般,看了看最后剩下的饿胤的手镯。

「这个无论如何也藏不起来吧。也不知道是哪里的工匠做的…而且,它不是男人的饰品吗?」

玛妮连忙从床上——是换衣服的时候放在那里的——拿起饿胤的手镯。

「这个也可以藏进袖子里…」

「不行。」

女官坚决地说。

「戴着那种硬邦邦的东西,会伤到衣服的布料的。」

女官的担心也不无道理,用怪异的小骨头串成的手镯又大又不优雅,而且到处都是杂乱的凸起和尖锐的刺。实际上,玛妮曾经多次被这些刺钩住束腰外衣的袖子,导致衣服开线。

「那就装进袋子里藏在衣服里…」

「太大了,袋子里装不下。而且同样会伤到衣服。」

玛妮恳求般看着女官。

「可是,我不能把它扔下。因为它是我重要的老师的遗物。」

「老师的遗物吗…」

中年女官的眼中瞬间仿佛在说「我知道啦」一般闪过一丝光芒。

「那就随你的便吧。」

于是,在其他女官的陪同下,玛妮来到了人声鼎沸的大食堂。在玛妮的左手腕上,一只骨制的手镯在上等的衣服上夸张地摇晃。本来,玛妮为了防止它掉下来,是打算好好地把它戴在肘部以上的,但刚才的女官坚决不同意。

食堂位于城馆中央的长方形建筑物的一角。宽阔的石头地板上撒着灯心草,墙壁上高高地凿开了几扇窗户,朝阳的阳光斜射进来。

细长的木桌排了好几排,周围,似乎是城堡中的家臣的人们一边在吵吵嚷嚷地聊天,一边把面包、牛奶、带骨头的肉和葡萄酒送入口中。

玛妮一点点地啃着面包,心不在焉地望着那副样子。

「你昨晚没休息好吗?」

一位年轻的女官向玛妮搭话。她和刚才那个中年女官一起,从昨晚开始就无微不至地照顾着玛妮的起居。据说她并非国王的侍女,而是边境伯爵的贴身侍女。

玛妮揉着睡眠不足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总是做些奇怪的梦。」

没错。虽然很久没有睡在像样的床上了,但玛妮还是整晚被梦魇所扰。被关在一片漆黑、只有水声、令人窒息的狭小空间里,即使想活动也手脚动弹不得——就是这样的梦。

周围不断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混在水声中。那是在玛妮之前落入这个地方的,在黑暗和恐怖中失去理智的同类们的声音。是被地上遗忘,被剥夺了生机和思考,再也无法接触到外界的光芒和空气,只能永远腐朽在这个地方的人们。

女官听了这话,皱起漂亮的眉毛看着玛妮。

「听起来就像是水牢…」

「水牢?」

「这座宅邸的深处是有个这样的地方。虽然这不是该在早餐时谈论的话题…」

玛妮催促了几次吞吞吐吐的女官,才听说在这座城馆的深深地下,就想自己在梦中所见那样,有一座可怕的牢狱。

那是在地底挖出的几个深深的纵穴,囚犯们一个接一个被扔进那洞中。洞穴很窄,别说弯腿坐下了,就连紧贴在身体两侧的手臂都抬不起来。

洞底有水,随着拉格兹河水位的变化,水的深度有时到囚犯的腰部,有时到他们的脖子。

「每天一次,看守们会打开洞穴的盖子把食物扔进去,但据说没有人能坚持一个月。」

只是…女官很不舒服地补充道。

「听说死在那里的囚犯在死后也无法离开那个地方。即使水牢里没有人,据说也经常能从中听到人们的低语或歌声。」

玛妮完全失去了食欲,把手中的面包放在桌子上。她再次环视食堂,发现在自己一直没注意到的最里面,有一个上座的桌子放在高一点的地方。

桌子中央的席位上,放着一张带有黄绿色天盖的豪华椅子,但是没有人坐在上面。那把椅子的右边是拉凯尔…也就是欧克·图姆的霍林,左边坐着玛妮第一次见到的面色不好的青年。

「那是里尔大人。」

被玛妮询问的女官说道。

「他是馆主大人的长子,也是继承人,但是和已故的母亲一样体弱多病。」

『馆主大人』指的是现在卧病在床的欧克·图姆边境伯爵乌斯汀。这位女官昨晚告诉过玛妮这件事,以及霍林是边境伯爵的次子这件事。

「哼,就是那个霍林的哥哥啊。两人一点都不像,所以我没看出来。」

这虽然是自言自语,但女官似乎也听见了。年轻的女官苦笑着说。

「里尔大人的长相和体质都遗传自母亲,但说起霍林大人的话,倒是和年轻时的馆主大人很像。两人的脾气都很激进,以前父子之间总是争吵不休,所以馆主大人把少年时的霍林大人送到墨尔·诺斯的王宫去了。」

在墨尔·诺斯,霍林的剑术得到了苏尔塔王的赏识,成年后的他出人头地,被王亲切地称为「朋友」。

女官摇头叹息。

「真是搞不懂这个世道啊。那个粗鲁的霍林大人…」

「自从他作为王的先行者回到城馆以来,在欧克·图姆,别说继承人里尔大人了,就连当家的乌斯汀大人都变得不再醒目。现在,就好像苏尔塔大人和霍林大人才是欧克·图姆的主人一样。」

这么说来,玛妮看了看上座的桌子,寻找苏尔塔王的身影。

「那个,那里好像没有王的座位啊。」

啊啊,你说这个啊,年轻的女官微笑着回答。

「苏尔塔大人在天亮之前就已经吃过饭了,现在正在塔上等待着玛妮大人的到来。」

听说王在等着自己,玛妮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我,我马上就去!请带我过去!」

不久,玛妮再次被带到塔上的房间,这次她独自走向苏尔塔王的王座。室内依然燃烧着火把,让人产生一种明明是早晨却又回到了傍晚的错觉。

苏尔塔王看上去就好像从昨夜开始就未动一步一样。他坐在王座上的姿态庄严而肃穆,像岩石一样不可动摇。

玛妮跪在王座前,按照女官教给她的礼仪,深深伏下了头。她再次对这位王感到了畏惧和胆怯。

「赫克瑟姆的玛妮,抬起头来吧。」

听到王的命令后,玛妮老实地抬起头。再次听到的苏尔塔王的声音,比芬达尔的声音更粗更低,面容也不如昨晚感到的那般相似。

玛妮悄悄地想。

(我和老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没有这么紧张…而且,我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可怕。)

不顾玛妮的想法,王重重地开口说道。

「玛妮。你周围交织着很多难以置信的故事。尽管如此,孤想你昨晚所言并非谎言,因为你讲的话虽然奇怪,但在身为魔道师的孤看来,从根本上道理是说得通的。而且——」

若有若无的微笑掠过王的面庞。

「你并非第一个被时之圆环抓住,得以窥视古代世界的人。」

王制止了想要说些什么的玛妮,静静地说着。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公主。孤不会提到她的名字。因为你没有必要知道,而且她和你的故事也没有关系——那位年轻的公主因为讨厌父母定下的婚约而逃走了。但是,公主的未婚夫并非一般的男人,而是有着力量的魔道师,无论公主逃到地上的什么地方,她都会被对方找到。因此,对魔法有些许心得的公主,决定逃往时间的彼端。」

墙上的火把「噼啪」地燃烧着。这个夜晚一般的房间只要习惯了,就会让人感觉温暖舒适。听得入神的少女不知不觉沉浸在故事之中。她跪坐在王座前,按照礼仪低着头俯视着石头地板,不过随着王的话语,其上似乎映出了遥远往昔的幻想。

「公主用魔法回溯时光,顺利地回到了数十年前,甚至是数百年前的世界。那里没有一个人认识公主,也没有人保护在城堡中长大的脆弱的她。

孤不知道公主在那时思索了些什么,遇到了哪些遭遇。只是,这位虽然年轻貌美,却有些轻率的公主,大概是不知道吧——将她送到过去的魔法,是无法将她送回原来的时代的。她也还没有理解,人们终究无法脱离属于自己的时间和地点,获得自由。」

王停顿了一下。

「也就是说,就是这样的。」他继续道。

「玛妮,对于回溯时空来到古代世界的人来说。时间的流动就像圆环一样,总有一天,你要绕着圆环转上一圈,然后不得不回到原来的地方去。

你明白了吗?总有一天,你不需要孤的帮助,也可以遍历时间之轮,回到原来的时代。

但是等等。那位公主的故事还没有结束。因为孤刚才所说的理由,公主也不得不回到原来的时代。她也要从几十年、几百年前的世界,回到自己原本所属的时代。

但是,她没有像过去那样,乘着魔法的翅膀瞬间返回。刚才孤也说过,那翅膀根本不存在于回归的道路上。

那么,她是如何回去的呢?只有一个唯一可靠的方法。公主一直活在自己回溯的数十年、数百年的时光中。年复一年,身体逐渐老去,就像旧了的工具,腐朽,破损——可她被圆环的魔法束缚住,只有死亡无法如愿,直到属于自己的时代再次到来为止。」

啪——墙上的火把猛地炸裂。

玛妮讶异地抬起头。王座之上,王依然露出似有似无的微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少女。

「——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玛妮嗫喏般问道。她的心脏剧烈轰鸣,脑袋嗡嗡作响。

「任何魔法都有表里两面。」

这就是王的回答。

「如果有对某物施加力量的魔法,那么除去那力量的魔法也一定存在。事物就是这样互相制衡。巡游时光的魔法也是一样的。」

「那么,请告诉我!」

玛妮喊道。

「求求您,让我回到原来的时代!」

「这不是马上就能做到的…」

为了安慰一脸胆怯的少女,王放缓了声音。

「因为与时之圆环有关的魔法,在这之前都与孤没有交集。身为王,孤有许多必须完成的任务,没有时间去研究这些只会让自身置于危险之中的魔法。

但是,如果孤再次回到墨尔·诺斯,翻开那些聚集在魔道师工房中的数量庞大的魔道之书的话,一定能在其中找到答案吧。」

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孤,苏尔塔总有一天一定会找到能让你回到原来时代的魔法。但那是孤回到墨尔·诺斯之后的事了,无论如何也不是现在能立刻做到的。因为孤现在正在远征的途中。等孤再次返回墨尔·诺斯,可能要一年、两年之后了。…不过,赫克瑟姆的玛妮。你一定要这么着急地回到原来的时代吗?」

突然被这么一问,玛妮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嗯,那是…那个,但是…」

「没必要顾虑孤。考虑到你的境遇,无论是谁都会像你这么想吧,这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听孤说。从后世穿越时空来到这里的姑娘啊,孤有一个提案。」

「提案…」

玛妮小声重复了一遍,王重重点头。

「孤远离墨尔·诺斯,来到这个边境之地欧克·图姆,有着一个目的。从你昨晚的话语来看,这件事似乎已经流传到了你的时代。…孤现在正在追捕「独眼魔物」歌樊南。」

「——啊!」

玛妮不由得叫出声来,用双手的指尖掩住嘴唇。

(在这个时候,苏尔塔王还没有消灭歌樊南呢!)

尽管如此,自己昨晚却称这位王为『「独眼魔物」的制裁者』。

「孤总有一天会消灭歌樊南。能事先知道这个事实,对孤来说真是好极了。但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如果孤能提前知道这一点,远征也就能更早结束了。孤的提案正是这个。关于这次远征,请把你知道的一切都悉数告诉孤吧。如此以来,事情就会更早解决,你也能更早地回到原来的时代。」

在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里,苏尔塔向玛妮提出了各种问题。但遗憾的是,玛妮几乎都无法回答。毕竟关于苏尔塔王和歌樊南,玛妮勉强记得的,只有孩子们在欧克塔唱的古老儿歌。

苏尔塔王与欧克塔的霍林

打败了魔物歌樊南

打败了独眼的歌樊南

王是魔道师 霍林是剑士

在苏尔之夜 两人前往山谷

苏尔塔王与欧克塔的霍林

得到了魔物的宝物

得到了秘密的宝物

王是魔道师 霍林是剑士

在苏尔之夜 两人前往山谷

「「苏尔」是指…」

苏尔塔王向玛妮解释道。

「这是欧克·图姆的方言,指的是夏至或冬至的夜晚,特别是满月的夜晚。对我们魔道师而言,苏尔是施展大型魔法的最佳时机。但是,「山谷」指的是哪里的山谷呢?是欧克·图姆的巨谷,还是散落在其周围的无数山谷中的一个?还是说和欧克·图姆没有关系,完全是另一个地方?」

「我不知道…」

玛妮抱歉地小声说。虽然苏尔塔的表情很平静,但玛妮却感觉到,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压抑着焦躁的情绪。

「那么歌樊南呢?你对他有多少了解?」

对此,玛妮也只能摇头。说到底,她都不知道歌樊南到底是人类,还是别的什么更接近魔法的存在。

「歌樊南是人类,是男人,也是盗贼们的大首领。十几年前,他突然现身,瞬间征服了全国的恶徒,成为了他们的王。」

苏尔塔王这样说着,自嘲般撇了撇嘴。

「起初,孤小看了他。盗贼们的首领寿命一般都很短,即使他们一时能支配、统领那些恶棍,不久也会被杀死,就像年迈的狼王被年轻的狼杀死一样。但是,那个人不一样。

数年前,从托尔·罗斯出发,本应到达我们墨尔·诺斯的大型商队突然消失了。直到我从唯一幸存的护卫口中问出发生了什么事——直到我再次听到歌樊南的名字为止,我都几乎忘记了那个人的存在。孤直到那时都不知道。那个人其实是个邪恶的魔道师。而等孤知道的时候已经太迟了。那个人的魔力逐年强大,现在,整个「十二都市」都处于他的威胁之下。」

这时,一名身穿黑色制服的仆人无声地靠近王,低声向他耳语了些什么。王微微皱起眉头,低声说「让他等等。」

「但是…」

仆人正困扰地说着的时候,房间的门被大声打开了,欧克·图姆的霍林大步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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