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护符

莱加特人塞布虽然被捕了,但他和其他俘虏分开,被带到了王的帐篷里。

莱加特的俘虏中,似乎只有塞布能听懂“九都市”的语言。王和芬达尔想从他嘴里打听出莱加特的情报。

「山贼们应该带了相当数量的维斯塔进入这里。」

芬达尔如此说道。

「为了在这片废墟中过冬,我们必须知道那些维斯塔的下落。然后啊。」

芬达尔难得地卖了个关子。

「然后怎么样呢?」

玛妮问道,芬达尔忧心忡忡继续说道。

「然后就是,为什么那个人会知道纳拉斯和纳拉斯之主了。」

——邪恶的墓地,邪恶的都市…白色的不祥之人,一旦出现就完了——

不祥之人。

这不详的词语,在玛妮的记忆中摇摆。

「那果然指的是“不败君王”吧…」

芬达尔点了点头。

「从莱加特的角度来看,那位大人只能是灾祸。只是,为什么现在才——」

芬达尔仿佛要赶走心中的忧虑,轻轻摇了摇头。他看着玛妮的脸,轻轻笑了。

「算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傍晚时分,以冰冷的淡蓝色天空为背景,魔道师长的帐篷漆黑地浮现出来。芬达尔把自己的帐篷支在已经化为废墟的工房广场的边缘、干涸的石造泉水旁边。从泉水沿着石阶向下,有一条细细的沟渠,其尽头则是一个宽广的广场。王的帐篷就坐落于广场中央,周围,五颜六色的帐篷密密麻麻地支了起来。

工房广场上也零星地搭起了帐篷,不过现在几乎所有人都去吃晚饭了,四周显得很冷清。

「来这边,玛妮。」

玛妮按芬达尔说的走了过去,来到了曾经是魔道师工房的遗址。初升的明月将废墟照得格外明亮。

「当时,这里是“十二都市”的魔道的中心。」

芬达尔怀念地摸了摸倒塌的墙壁。

「我以前也在这里学习过。来这边,玛妮。来看一看以前的年轻魔道师们学习的地方。」

两人穿过画着白色箭头的入口,向深处的前进。从残破内壁的样子,可以勉强看出房间的布局。

想必,这里过去有很多的宿舍吧。长长的走廊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大房间。彩色的镶嵌工艺地板上,间隙中还长有枯草。

鼎盛时期的这里,到底是多么壮丽啊。

芬达尔带领玛妮来到一个小小圆形房间的遗址。

「到这里来。」

「这里是?」

「这里是历代的魔道师长们的房间——学徒们称这里为『试炼之间』或是『启程之间』。你看。」

芬达尔指着地板上残留的镶嵌细工图案.虽然到处都有残缺,但白色瓷砖上用红色书写的文字,在月光下依然清晰可辨。

——得到护符的人,才是真正的魔道师。

「玛妮,这里啊,是年轻的魔道师学徒们启程去探索护符的地方。从探险中回来的学徒,得以被授予魔道师的地位。」

玛妮心中浮现出一个简朴的圆形房间。黑衣的老人向跪着的年轻人们伸出双手,献上祝福。那光景就像是叙事诗中的一节,像是神话时代的物语、

「玛妮。」

芬达尔凝重的声音让玛妮猛地回过神来。

「是。」

「到这里来。」

玛妮朝芬达尔走近一步。

「再靠近一点。」

玛妮又走了一步。她和芬达尔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到一只手臂了。

(这是要做什么?)

芬达尔从黑色斗篷中伸出形状优美的手臂,重重地放在对面的玛妮的右肩上。今晚,芬达尔依然戴着白色的手镯。当他的手放在玛妮肩膀上时,那冰凉的手镯触碰到了玛妮的肌肤,像是冰冷的象牙。

「赫克瑟姆的玛妮,寻得护符的人啊。我在此,正式承认你是魔道师。」

(哎…?)

芬达尔用搭在玛妮肩上的手用力把她拉到身边。玛妮还来不及思考,就已经在魔道师长的臂弯中了。

「我,以这吻为你献上祝福。」

玛妮在芬达尔的黑色天鹅绒斗篷中听到了这句话。

有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她的额头。

时间停止。大地倾斜。

直到芬达尔静静地离开为止,玛妮的大脑都一片空白。

「恭喜你,玛妮。你是时隔二百年,再次出现的真正的魔道师。」

听到恢复了平常语调的芬达尔的话语,玛妮的时间终于再次开始流动。

(刚,刚刚…我,被老师,被芬达尔老师——)

在理解发生了什么的瞬间,玛妮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

她曾好几次和托莫斯以及伊德勾肩搭背,也曾很多次被他们把头发弄得乱糟糟的。但是,她从来没有被这样抱在过怀中,更别说——

(冷静。这是仪式,是仪式。)

是的,仪式。为了成为魔道师。魔道师…。

「啊,但,但是,那个…为什么我?」

听到玛妮在混乱之中提出的问题,芬达尔报以微笑。

「我不是说,你找到护符了吗?」

「但是我没有护符!」

「那么,那是什么?」

芬达尔的手指笔直地指向玛妮的胸前——指向挂在那里的小袋子。

(弗雷亚的骨头!)

「你还没注意到吗?当你拿着它使用魔法时,就会用出不寻常的力量。当你驯服坟墓中的绯颚时,它不正是保护了你的护符吗?」

(啊啊…)

理解像是巨大的波浪涌来。所有的一切都发出声响,朝着唯一的一个答案倾泄而去。

(啊,原来是这样啊…!)

被这意想不到的事实打击,玛妮呆立不动。

「只要你拿着弗雷亚的骨头,今后你就不会再被绯颚袭击了。因为护符有着保护持有者不受作为其来源的怪异袭击的力量。不仅如此,根据持有者的力量,持有护符的人甚至还能操纵那种怪异。」

玛妮屏住呼吸听着老师的说明,但是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抬起头来。

「但是,阿蕾娜女士说怪异的尸体和骨头会变成毒…」

芬达尔静静地颔首。

「没错。上古的魔道师之所以这么说,是为了在保护护符秘密的同时,甄选出拥有真正的魔道师之心的人。」

「真正的魔道师之心…」

玛妮重复道。自己真的拥有这么伟大的东西吗?

「魔道师的本质是自由的心——是不受刻板观点影响,不受流言蜚语蛊惑的灵活的灵魂。若非如此,又怎能解明万物的路轴?所以,看穿护符的路轴,是对成为魔道师的人最初的考验。」

玛妮轻轻地把弗雷亚的骨头放在手掌上。骨头握起来凉凉的,那滑溜溜的触感,和她刚刚触碰到的某个东西非常相似。

「难道说,老师,那个…」

手镯。像象牙一般的白色手镯。像象牙一般——像,骨头一般。

芬达尔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是用饿胤的骨头制成的。」

(啊,所以…)

所以芬达尔才能用这个手镯操纵饿胤啊。

「那么,难道您也有银目的骨头吗…?」

芬达尔默默地指了指左耳。那里挂着一个不仔细看根本就注意不到的小小的白色耳饰。

「怪异的骨头很硬,很难切割或加工。从性质上来说,它们与其说是骨头,更接近于金属。想要加工,只能用高温熔化。」

「这些护符都是老师做的吗?」

月光下,芬达尔似乎露出了苦笑。

「我并非手艺高超的工匠。不过在古代的魔道师中,也有人能做出无比美丽的护符工艺品。」

「比如手镯或者戒指?」

芬达尔点点头。

「一般来说,怪异的骨头都会被制作成随身携带的装饰品,不过也有镶嵌在剑或盾上的。曾经…」

突然,芬达尔的话停了下来。一道难以捕捉的阴影掠过魔道师长的面庞。

「曾经?」

「曾经,在“十二都市”中,甚至有全部用护符制成的铠甲。」

「护符制成的铠甲!」

这个词在玛妮的脑海中唤起了不可思议的影像。

那是由骨头组成的铠甲。每一根骨头都歪歪扭扭,从泛黄的白到偏青色的白,一切的白色应有尽有。整体看来,看起来就像是某种别样的生物。就像在人类之前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早已灭绝的生物一样。

「好了,回帐篷吧。风变冷了。」

芬达尔说道。当两人踏出废墟的时候。

「芬达尔殿下!芬达尔殿下在吗!」

火把像是鬼火一般摇曳着,沿着矮矮的石阶疾驰而来。

「我在这里。」

芬达尔喊了一声,身穿代表托罗斯的红色衣服的士兵急忙停下脚步。

「什么事?」

「莱加特人逃走了!」

芬达尔一言不发地跑了出去。玛妮慌忙追在他身后。

「刚刚,莱加特的塞布——那个人在王的帐篷前绊了一跤,手不小心放在了篝火里——」

跑在前面的士兵一边着急地跑着,一边报告。

「烧伤本身没什么严重的,但因为他痛得厉害,所以王让两名士兵带着他去了阿蕾娜殿下的帐篷中。在那里,那家伙突然踢倒煮沸的锅,然后趁大家都不知所措的时候…」

「你刚才说的,是莱加特人。也就是说,剩下的俘虏怎么样了?」

「他还有其他同伴。塞布逃走后,立刻有维斯塔被扔进了俘虏的帐篷中。俘虏们的手脚都被绑住,但又不能放着他们在燃烧的帐篷里不管…」

「所以,你就给他们解开绳子了吧。」

「非常抱歉!」

在王的帐篷前,诸侯们已经聚集在一起。

「让银目!」

王还没来得及说话,芬达尔就喊道。

「让银目追上去!可以吗?」

玛妮借着篝火的微光,看到王微微露出苦笑。

「准了。找到塞布那混蛋后,我要把他大卸八块。」

「芬达尔殿下,那些家伙连马都偷走了。根据追兵的报告,他们一直在向西走。」

王身边的利奥斯将军补充道。

芬达尔点了点头,然后将手指贴在唇边,吹响了锐利的口哨。在吹了两次、三次之后,远处似是在回应他般,响起了吠叫。

「西边是米登要塞——那里有很多莱加特人。」

「——如果快马赶路,只需要不到五天就——」

诸侯们不安地窃窃私语。听说米登是莱加特的要塞。如果山贼们告诉他们墨诺斯陷落的消息,莱加特毫无疑问会攻过来。

不久,一直灰色的大犬闯进了光芒之中。

(奥尔比斯。)

芬达尔弯下腰,对着怪异的耳朵低声说了些什么。哈啊哈啊,奥尔比斯的喘息在夜晚显得更加苍白。

「去吧。」

芬达尔简短地下令。奥尔比斯抬头看了看主人的脸,摇了两三次尾巴。然后一个转身,蹬地跑了起来。灰色的身影眨眼间就融入黑暗,消失在人们眼前。

「塞布说维斯塔藏在哪里了吗?」

对于芬达尔的问题,利奥斯将军一脸苦涩地摇了摇头。

「还没来得及审问他,就被他逃掉了。不过我们知道山贼们在哪里扎营,所以派了人去那里找。」

篝火就在旁边熊熊燃烧,玛妮却打了个寒战。

夜空中,星星们闪烁着寒光。

芬达尔派出的银目们在三天后的中午回来了。

「我看到它们胸口的毛上有茶色的污渍。」

法娜还是老样子,一边照看着药草锅,一边不悦地说道。

「听说还有的银目叼着毛线帽子和手套回来了呢。」

「那么,芬达尔大人说了什么,玛妮?」

听到阿蕾娜担心的询问,玛妮无力地摇了摇头。

「听说没能全部抓到。」

总共三十名左右的俘虏,刚一出墨诺斯就四散奔逃。倒在银目手下的,几乎都是些不能骑马的伤员

「芬达尔老师说,骑着快马逃跑的莱加特人,估计至少有五六人越过了凯利斯河的支流。」

银目像猎犬一样依靠气味追赶猎物。所以一旦过了河,气味就会消失,无法追踪。

「那么,还是要开战了啊…」

阿蕾娜叹了一口气。

「虽然已经做好了战争的觉悟,但是墨诺斯这样一来…」

如今,墨诺斯中能称得上广场和空地的地方都立着帐篷。原本是建筑物的地方堆满了瓦砾,根本无法居住。从广场溢出来的帐篷堵住了道路,到处都是垃圾堆。

玛妮总觉得整个城市都有些脏。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来往行人的脸上也没有精神。

「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难民。」

法娜刻薄地说道。

「中央广场已经臭气熏天,不用嘴呼吸根本没法走。更何况铺路的石板还留在原地,也没法好好地挖水井…。才三天就变成这个样子,一个星期后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帐篷外的废墟上,寒风呼啸。

「莱加特什么时候会攻过来呢?」

那一天的傍晚,玛妮问芬达尔。而芬达尔刚从王的御前回来。

「利奥斯将军认为快则两周。我也赞成他的意见。最迟一个月内就会开战。」

芬达尔从黑色斗篷之中取出拳头大小的石头。

「好消息是,我们终于知道维斯塔藏在哪里了。」

「这个就是维斯塔吗?」

芬达尔递过来的「燃烧之石」意外地很轻,颜色像是砖块一样,上面到处都是蜂窝状的洞。

「这是从矿脉上直接切下来的原石。你看。」

芬达尔弯下腰,把维斯塔放在火堆上。过了一会儿,整块石头开始散发出红光,周围的空气也微微温暖起来。热气转眼间扩散开来,帐篷里转眼间就越来越温暖。

「不可思议…这么小的石头。」

「你仔细看看石头的表面。」

「?」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维斯塔表面原本坑坑洼洼的小洞看起来比刚才少了。

芬达尔用火钳夹起维斯塔,把它扔进装满水的罐子里。随着咻的一声,巨大的蒸汽喷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芬达尔取出石头。石头已经变成了黑色,表面像是打磨过一般光滑。

「现在可以碰了。」

芬达尔递过来的维斯塔和刚才截然不同,沉甸甸的。玛妮握住它后,感到石头的中心微微传来热度。

「维斯塔变成这种状态之后,只要不碎裂,就能半永久性地持续燃烧下去。小房子的话,用它就足够取暖了。」

玛妮钦佩地看着黑色的石头。

「那么,这样的石头,我们发现了多少呢?」

「比较大的原石有一百颗,已经变成黑色的有两百多颗。就算把原石砸成小块,也只能是每三个帐篷只能分到一个的数量。」

王的军队总计两万余人。每一个帐篷中大概住着四个人。

芬达尔解释说,维斯塔的原石在使用时必须被打碎。

「维斯塔的原石很脆弱,很容易就能打碎。而且维斯塔即使碎了,其性质也不会改变。但是维斯塔一旦变成了黑色,在粉碎后就会产生剧烈的热量和火焰,碎片也会燃尽。这样就算能当武器,也无法用来暖房子。」

天气越来越寒冷,强劲的北风中偶尔夹杂着白色的东西。到了最近,即使套上两件毛织外衣,再在外面裹上厚外套,没有维斯塔也冷得受不了。

人们都不愿意离开有维斯塔的帐篷,墨诺斯的士气越来越低落。

王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准备。他命令诸侯们加固城墙,又在城墙的内侧准备了许多水桶,用来应对敌人扔进城墙内侧的维斯塔。而桶中的水也在早上结了一层薄冰。

在城门上方,城墙最宽的地方有二十步宽,最窄的地方也有五步的宽度。军队在城墙上设立了每半天换一轮的岗哨,而玛妮和法娜的任务,是负责为长时间处于寒冷中的他们送去热饮和食物。

「王向东部的三都市派遣了使者,请求救援。」

那天,正好是迪依的希隆负责岗哨。玛妮把食物递给他后,又和希隆聊了一会儿。

东部的三都市指的是泰特罗斯,欧克塔,德卡,分别以橙、绿、蓝为都市的代表色。

「但是,我听说那里和莱加特之间小规模冲突不断…」

是啊,希隆一脸消沉地点了点头。

「靠近东部边境的泰特罗斯和德卡,应该没有余力派遣援军吧。剩下的欧克塔公爵也不知道是否会同意…」

玛妮眯起眼睛望向西方——望向米登所在的方向。放眼望去,被染成枯草色的大地尽头没有任何动静。她把目光转向城墙中,看到杂乱的废墟中,六色的帐篷杂乱地排列着,通往死者之家的高台对面,被云层覆盖的大努夫山黑压压的。

「明年的这个时候——」

玛妮身后的希隆说。

「我想回迪依,吃涅尔家的苹果派吃个饱。」

玛妮微微一笑。

「还有祖卡家的炸面包。」

利奥斯将军所说的「最快两周」的那一天,在五天后就已经逼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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