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狐狸

冰冷而澄澈的空气中,传来了不可思议的高亢尖叫声。

咻 咻 咻

咻——嗯 呜姆

(这是什么?鸟的叫声?还是野兽?)

玛妮在半梦半醒间思考着。

那是她从未听过的叫声。与其说是叫声——

咻——嗯 呜姆

(听起来像是乐器的声音。是什么呢。能发出这种声音的乐器…)

远处又传来一个声音,似乎是在回应先前的声音。

嚯哇 嚯哇 嚯哇 咻——嗯 呜姆

那硬质的音色带有奇妙的金属质感,就像是在摩擦什么会响的东西一样。

(想起来了!是「玻璃琴」。)

玛妮曾经在迪依的乐师工房中看到过这种世间罕有的乐器。只要往大小不一的水晶杯中注入一定分量的水。然后用指尖摩擦玻璃杯的边缘,就会发出这种不可思议的声音。可它早已被行为不端的乐师偷走,遗失已久。

咻——嗯。呜姆。

玛妮睁开了眼。

迎接她的是一片美丽森林。扑面而来的红叶几乎遮住了她的视野。那到底是什么树呢?形状与山毛榉类似,但洗练地展开的细长树干却与山毛榉不同,像炭一样黑,与玛妮头顶上的一片红色与金色的树叶形成绝妙的对比。

地面上散落着薄薄的一层落叶,玛妮就睡在落叶上面。空气的气息和天空的颜色告诉让她知道现在是早上。

玛妮感觉自己好像睡了很长的时间。

她倏地坐起身子,缓缓地望着被火焰和黑炭的颜色点缀的美丽景色。

(这里是…?)

她完全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呢。)

为什么呢,当她开始这么思考的时候,记忆一下子复苏了。玛妮不由自主地反复着深呼吸。

(我…还活着。明明落入了无底的沼泽。)

她动了动身子,干涸的泥土纷纷从身上掉落。她的围裙不见了,束腰外衣和裤子上沾满了泥,上面还挂着晃眼的落叶。她的背和腰很痛,但那多半是因为睡在坚硬的地面上的原因,并没有受什么特别的伤。

耳朵,双臂和胸前的三个护符也都在。

(我是怎么得救的?而且——)

这里是哪里?

(是幽谷…吗,这里也是吗。)

如果是这样,那么玛妮现在就在巨谷北方的台地。往南走的话,应该就能从巨谷离开了。

(只要离开巨谷,剩下的路就没什么难的了。)

无论如何,玛妮现在要先确认自己身在何处。就在她这么想着站起来的瞬间,脚下的落叶传来沙沙的响生,让她皱起眉头。

(落叶——落叶!?可是现在明明是夏天。)

玛妮打了个寒战。好冷。她感到身体完全冷透了。

嚯哇 嚯哇 嚯哇 咻——嗯 呜姆

从红色和金色的树梢间又传来了那个叫声。玛妮抬头仰望,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但这玻璃琴声的主人似乎在相当高的地方,玛妮看不见它们的身影。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潺潺的水声。听到水声之后,玛妮突然感到口渴,循着水声走了起来。在这段时间里,周围也不断盛大地传来『咻——呜姆』这种不可思议的声音。

不一会儿,玛妮来到了一条又细又急的小河前。清澈的水中,河底的石头清晰可见。玛妮用河水洗了洗脸和手,润了喉咙。然后,为了找到有人的地方,总之,她姑且先沿着河向下游走去。

咻——嗯…

玛妮越是往前走,那回响的叫声就越是被她抛在身后。她的前方渐渐明亮起来。

不久,玛妮来到了红叶林的尽头。一个小小的山谷出现在她面前,山谷中,大大小小的岩石随意散落。山谷的两侧是陡峭的黄褐色岩壁,岩壁上方可以窥见小小的松林树梢。玛妮一路走来的小河,在这里变成了岩石嶙峋的浅滩,水声潺潺。

但是最吸引玛妮目光的,还得是雕刻在左右岩壁的奇妙浮雕。那是巨大的无头立像,就像是回廊的柱子一样,从山谷悬崖的一端到另一端等间距雕刻而成。

「……」

玛妮走下布满岩石的河滩,来到离自己最近的雕像面前。她把双手放在眼睛上方遮挡阳光,仰望遥远的上方、原本是雕像脸部的位置。

然后,她意识到了。精致浮雕的脸并非一开始就不存在,而是在雕刻完成后被人破坏掉了。全部都是。

(真奇怪。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

这时,银白号角的嘹亮声音突然响彻山谷。

号角吹响了三、四次,声音反射在岩壁上,殷殷回响。

伴随着轻微的声响,几个土块从玛妮左手的悬崖上落了下来。然后,转眼间下起了沙土之雨,沙子和小石头像是瀑布一样从岩石表面滑落。

接着是「扑通」一声闷响。以及「叽呀」一声,似乎是野兽短促的惨叫。

玛妮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狐狸混在小石头和沙子中落了下来。是在被追赶的时候失足落下了吗?狐狸在地面上挣扎了一会儿,吃痛地闭上了眼睛,但没过一会儿,它就骤然跳了起来。

狐狸拖着脚,在玛妮面前一瘸一拐地渡过浅滩。风从狐狸那边吹来,由于玛妮躲在无头雕像的阴影中,屏住了呼吸,狐狸似乎没有注意到她。

那只狐狸全身呈偏红的黄褐色,四肢的前端和直立的耳尖是黑色,从下颚到胸口长着雪白的长毛。

玛妮继续屏住呼吸看着狐狸。她原以为狐狸会渡过河流,就这样逃进树林中,但下一个瞬间,它做出了意外的举动。

狐狸当场蜷起身子蹲了下来。明明不缺藏身之处的树林就近在眼前。

它藏起毛茸茸的尾巴,把头埋进身体下方,变得和到处散落的黄色岩石一模一样。

玛妮半是惊讶、半是佩服地望着狐狸变成的岩石,这时,她的头顶上响起了响亮的号角声。

沙土再次如山崩般倾泻而下,一个骑着马的男人伴随着震颤大地的声音落在河边。

玛妮避开掉下来的石头,慌忙退向后方。

「它去哪里了?」

吃了一惊的玛妮还来不及说什么,马上的男人就傲慢地问道。一瞬间,她对这种仿佛从叙事曲中跳出来的人物才会有的复古的说话方式感到困惑,但马上明白了男人说的「它」指的是狐狸。

仔细一看,男人还很年轻,也就二十二、三岁的样子。他身穿黄绿色的束腰外衣,外衣上面是皮革制的铠甲。他单手拿着投掷用的矛,背上背着白蜡的大弓和箭筒。他把颜色淡得发白的直发在脖子上扎成一束,额头上缠着黑色的细布。

玛妮立刻指向与背后的树林截然相反的河流下游方向。狐狸变成的黄色岩石,此时就在玛妮和骑马的男人的右手边,距离两人不到十步的浅滩对岸。

男人讶异地盯着玛妮看了一会儿,但没有在说什么。他猛地拉紧缰绳调转马头。跑到自己刚刚落下的悬崖边,朝着上方大喊。

「诸位,那家伙向出口去了!就这样追下去,在山谷的出口夹击它!」

山崖上,仿佛在回应他一般,号角吹响了一声。骑马的男人粗暴地鞭打自己的马,踢飞了路上的小石头,转眼间便扬长而去。

「——……」

玛妮不由得叹了口气。

(我还想问问这里是哪里呢…)

话虽如此,她也借此知道了附近有一队人在狩猎,而且还是欧克塔的狩猎队。刚才的男人穿着代表欧克塔的黄绿色外衣。平时也穿着都市颜色衣服的人,一定是公爵城堡的家臣们。大概是公爵,或者是他的某个家人来猎狐了吧。

(…也就是说,这里果然是欧克塔附近。)

这么一想,玛妮的心情就轻松多了。只要跟上那群狩猎的人,她大概就能到欧克塔,或者至少是附近的某个村庄。

(因为在狐狸的事情上撒了谎,所以不太好当面问路啊…)

玛妮看着对面的狐狸岩石。它真的装得很好,如果没有看到它蹲在那里的样子,玛妮肯定也被它骗了。

「快逃吧。」

玛妮对着狐狸喊道。

「回到树林里去吧,笨蛋狐狸。你一开始就逃到那边不就好了吗?却因为变成了石头,连我也不得不撒谎。」

接着,狐狸岩石好像听懂了她的话一般,动了一下。它立起尖尖的耳朵,蓬松的尾巴轻轻摇动。接着,它变回了狐狸的样子。

这时,在倾泻而下的阳光中,狐狸背上的金色硬毛闪闪发光。它雪白的胸毛像是雪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玛妮的眼睛是不可思议的琥珀色。狐狸转向玛妮的时候,玛妮看到从它左眼的眼角到直立的左耳,如同画了一道白线一般长着白色的毛。

玛妮一瞬间被狐狸迷住了。

「你长得可真漂亮,难怪会被人盯上。」

虽然玛妮还想再多看一会儿,但如果在这里停留太久,就会跟丢狩猎的人们。于是她朝狐狸挥了挥手,朝着山谷的出口走去。

「等等。」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玛妮背后传来

玛妮惊讶地回过身来。可面前依然只有那只黄色的狐狸。它正盯着玛妮站在那里。

(幻听?)

大概是错听了身旁浅滩中流动的水声吧。但是,当玛妮正要迈步时,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都说了让你等等了。真是的,你头上的耳朵是摆设吗?」

这一次,玛妮转过身来,环顾四周。无论是有着浮雕雕像的黄褐色山崖上,还是被火红燃烧的秋色点缀的森林中,玛妮都看不到与那声音相称的人影。

那声音不耐烦地说。

「这边,这边。不就在你眼前吗。」

玛妮目不转睛地看着狐狸。

「难道…」

「没错。就是我。」

狐狸这次清晰地张开嘴回答。

「你救了我。作为谢礼,我来告诉你吧。现在最好别去那边。要是受到牵连可就不好玩了。」

狐狸一瘸一拐地跨过浅滩,来到玛妮身旁。仔细看去,它的右后腿受伤了,现在还在流血。

狐狸来到玛妮身边,不停地嗅着她的外衣的气味,然后抬头看着玛妮的脸。

「你是外人吧。是从哪里来的?」

「欧——欧克塔。」

玛妮结结巴巴地回答,狐狸一脸惊讶地歪起了头,它的动作非常像是人类。

「欧克塔?那是哪里?」

「你问哪里…那个。」

玛妮吞吞吐吐起来。她的注意力都被「自己在和狐狸交谈」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吸引了,根本无法好好整理思绪。

狐狸似乎是在帮她说话一般,说道。

「这附近只有一座名为欧克·图姆的城市。」

「就是那里!」

玛妮兴奋地点了点头。欧克·图姆是欧克塔的旧称。为什么这只奇怪的狐狸会知道那么久远以前的称呼呢。真是不可思议。

狐狸的鼻头皱了起来。

「我几乎认识欧克·图姆的所有人类,但没见过你。」

「我一个月前才来到欧克塔。在那之前我一直待在墨诺斯。」

「墨诺斯?」

这时,遥远的彼方吹响号角。狐狸竖起了耳朵。

那是玛妮刚才听到过好几次的狩猎号角声。但这次的声音就像是求救一样,带着尖锐又迫切的回响,高高低低,像是悲鸣般吹响了好几次,然后不久之后,突然就消失了。

「开始了。」

狐狸自言自语地说着,裂开到耳朵的嘴微微一笑。

「什么开始了?」

狐狸没有回答。它似乎已经对玛妮失去了兴趣,突然背过身子走了起来。看来,它是打算去号角声传来的方向,也就是山谷的出口。

「等等。」

玛妮连忙想要追上去,可狐狸却没有停下脚步,而是不耐烦地回过头来。

「别跟着我了。虽然不知道你是哪里人,不过你就老老实实地回你原来的地方去吧。」

「我不知道怎么回去啊。我好像迷路了。」

玛妮急忙追上狐狸。她不想一个人待着。

「求求你,告诉我。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监视之谷。」

狐狸不耐烦地回答。

「再往前走一点就是欧克·图姆的巨谷了。…喂,我不是让你不要跟我来吗。真是个搞不懂的小鬼。」

狐狸好像是想和玛妮拉开距离,猛地跑了起来。它跳上了前方的大岩石,但是它受伤的后腿还不能用,翻了个跟头落在地上。

「危险!」

玛妮连忙跑过去,狐狸一边嘟嘟囔囔地骂着脏话,一边不停舔舐着后腿的伤口。

「喂。」

玛妮犹豫着开口。

「你受伤了吧。要不,我抱着你吧。」

「抱着我,你…」

狐狸不再舔伤口,而是呆呆地看着玛妮。然后不知有什么好笑的,它突然咯咯地笑起来。

「有趣。那就这么办吧。」

玛妮纤细的手臂还不足以支持她用双臂环抱起狐狸的沉甸甸的身体。几经尝试之后,玛妮竖着抱起了狐狸,但这样一来,就变成了狐狸毛茸茸的柑橘色尾巴垂到玛妮的膝下,尖尖的脸在玛妮的头上微微突出的样子。

「喂喂,果然不行吧。」

狐狸戏弄地说。玛妮不由得逞强起来。

「没事。这点重量,我在工房里也经常会搬。」

抱着狐狸对玛妮而言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野兽的身体很温暖,再加上她刚才进行了一番激烈的运动,刚才还不断冒出的寒意像是假的一样消失了。

通往山谷下方的道路是遍地碎石的斜坡,玛妮小心翼翼地挑选着道路,尽量不让狐狸的后腿感到疼痛。

在这期间,狐狸一直把前腿搭在玛妮的肩膀上,竖起脑袋不停地嗅着空气的味道。然后,它突然开口。

「看来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啊。这酒的味道都冲天了。」

玛妮在山谷中大约走了十步左右,然后向西侧缓缓拐去。裸露的岩壁和无头雕像的序列到这里才刚刚结束,如今,道路的两侧变成了五花八门的红叶树木。不过,这一带完全没有那片森林中的黑色树木,映入玛妮眼帘的只有极其普通的山毛榉和芜菁。

「好,就在这里等着吧。」

等什么?玛妮还没来得及问,山谷拐角处就传来了喧嚣的人声和马蹄声。

伴随着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从拐角处最先出现的,是一个秃头上有着几道旧伤的壮汉。他穿着满是污垢的无领衬衫,外面套着一片鞣皮短袄,背上背着一把大斧头。

壮汉一看到玛妮她们就叫了起来。

「哟,黄大人。我还想着你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原来是在这里和小鬼玩啊。」

狐狸挣扎着从玛妮的怀中挣脱出来,轻盈地跳到地面上。

「波索吗。看来你们干得不错啊。真是的,都怪弗拉基那家伙搞砸了,我这边可真是灾难。那个混蛋,要是他能活着回来的话,我一定饶不了他。」

名为波索的壮汉耸了耸健壮的肩膀。

「别这么说嘛,大人。弗拉基那家伙已经不在了。」

狐狸只是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在这期间,陆续有人和马从拐角处出来。玛妮不由得后退。陆续出现的男人个个目光凶恶,身穿脏兮兮的丝绸或天鹅绒衣服,上面哗啦啦地挂着好几个纯金或宝石制成的沉重饰品。男人们的脸上和手臂上到处都是伤痕,匕首和弯曲的蛮刀在他们腰间系着的宽腰带上露出了柄,其中也有人挥舞着大竹竿和棍棒。

男人们背后是驮马。这些看上去很健壮的动物们,和它们的主人一样毛茸茸的,四肢短小却粗得惊人。它们的背上堆满了山一般的货物,但其中清晰可见几处飞溅的血迹。

(劫匪…盗贼?)

玛妮的脸上一下子失去了血色。对着转身就要逃跑的少女,波索用粗壮的手紧紧抓住她的衣领。

「对了,老大。这个小鬼到底是怎么回事?」

狐狸看了看玛妮。

「这家伙吗。这家伙是我的猎物。她扯到了工房什么的词,大概是哪里的学徒吧。」

「学徒身上又没有钱。要弄死她吗?」

「不,带走吧。把她绑起来,和后面的人扔在一起。」

「好嘞。」

波索说完这句话后,玛妮从头到脚都被套上脏兮兮的布袋,还用绳子一圈圈地捆了起来,然后被人扛到了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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