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叙事诗

——就这样,墨诺斯之战结束了

在昔日的王都之中

我等 如今不再归来

阿西 奥尔 弗雷斯托瓦尔

“不败君王” 白色战神啊

那位君王离去之后 一颗星星闪耀光辉

赫克瑟姆的老兵坚称,那位大人率领着一只古老的军队。这个年轻时曾在乐师工房待过一段时间的士兵,在他那粗犷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还残留着一些诗歌的碎片。

什么啊,那位大人是一个人冲进敌阵的——蓬托斯的弓箭手如此反驳到。这样才是真正的战神。

为什么大家都不说真话呢?一位随从少年歪着头。跟在“不败君王”身后的,明明是数量多到从未见过的银目啊。大概是因为战争的英雄与怪异并不相称吧。

尚且年幼的随从在各色衣服的男人的指挥下,拿着装满酒的酒壶,在帐篷之间飞速穿梭。他的衣服是诺沃斯的颜色,是春天发芽的泥土的颜色。

当然,我也害怕怪异。但是芬达尔大人好像说过,怪异是可以驯服的。…啊啊,芬达尔大人。敌人的刀刃上竟然涂了毒!

墨诺斯的废墟被染成了玫瑰的颜色。现在,是冬天短暂的傍晚。城墙外,托罗斯的士兵正在忙于善后——他们把巨大的维斯塔深埋在地下。旁边,在夕阳的照射下,倒塌的投石机显露滑轮的残骸。

墨诺斯避免了第二次遭到毁灭。城墙内的大部分士兵都被允许解除武装,帐篷里摆满了庆功酒。

每个人都在欢庆战争的胜利,同时也在哀悼伟大的魔道师长的牺牲。

叮,不知哪里响起了鲁特琴的声音。

「是谁?」

「是民间的乐师。这次行军,没有正规的乐师跟来。」

「怎么会这样。明明这是一场名垂青史的战斗。」

「啊啊,要是托瓦雷在这里就好了!」

从城门的方向,喧嚣声随风而来。

——喂,外面那些家伙回来了。

随着鲁特琴的音色,太阳急速回归地平线。

宴会之夜。在小小维斯塔的火光照耀下,帐篷的周围一片明亮。鲁特琴的声音响起,从粗野的喉咙里发出粗重的歌声。

即使是那歌声,在越过分隔生者和死者之街的高台之后,也变得有些模糊。

玛妮正独自向王庙奔去。银目奥尔比斯像是影子一般悄然跟在她脚边。

王庙入口处的火把正在燃烧。

「太迟了。」

年轻的王微微一笑。他脱下盔甲,重新穿上了那件华丽的服装。但是,无论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大概都不会再有人称呼这个目光锐利而深邃的年轻人为「轻浮王」了吧。

「敢让王等这么久,真是好大的胆子。」

「王您才是,记得留字条了吗?」

王没有带随从。这里只有玛妮和王两个人,是命运之夜的重现。

「我说我喝醉了,所以说要暂时离席。不过不知道利奥斯有没有听到…因为他已经完全醉了。」

玛妮在心中悄悄回响起战争的光景。不知道那是芬达尔的魔法,还是铠甲本身具备的力量,“不败君王”被幻影所点缀。每个人都看到了自己心目中的“不败君王”,看到了自己希望看到的战神的身影。

所以,或许玛妮看到的“不败君王”的样子也是幻影吧。无论是可怕的白色铠甲,还是在地上奔跑、攀爬,亦或是在空中飞翔的无数跟随着他的怪异们。

尽管如此,玛妮还是坚信,只有自己看到了真正的芬达尔。

「他还会回到这里吗。」

王庙是通往纳拉斯的入口。但是,“不败君王”或许是从另一个离奇不可思议的入口出入的这里的。就像玛妮和王注意到时,自己已经离开了地下洞穴一样。

「不必有这种担心。」

王举起一只手,向玛妮身后的某人致意。

玛妮回头看去,只见站在光圈外的白色铠甲,即使在夜幕中也清晰可见。

「我是来向您告辞的。」

面无表情的面具深处,有个含混不清的声音说。

「嗯。真的是受你照顾了。」

王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很干脆地说。

「在你看来,我不过是个不省心的愚笨孩子吧。可你却一直忍耐着,侍奉于我。」

「你将成为一个伟大的王。」芬达尔说道。「“九都市”将再次迎来繁荣。」

「而且我还有一位很好的顾问。」

王意味深长地看向玛妮。玛妮慌张求助般看向师父,但是从那张白色的面具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么我走了。我不想被人说是不解风情的王。永别了,芬达尔。作为“九都市”的王,我必须期盼永远的和平,但我祈祷,你的痛苦能尽可能减轻一些。」

「啊 米努斯 凯尔。愿你世代永昌。」

王向芬达尔点了点头,悄悄地离开了。未来,还有十个需要统治的都市等待着年轻的王。

玛妮像是脚下生根一般伫立着。她正好站在芬达尔和王庙之间的正中央。

「你总是在袒护我。」

芬达尔在面具之后说道。

「从莱加特人那里,从荷洛斯王那里——甚至,想要从这铠甲手下保护我。同时——」

铠甲举起一只手,伸向玛妮,但长着可怕钩爪的手在触碰到玛妮之前就缩了回去。

「我却总是在让你哭泣。对不起。」

玛妮扑进老师的怀中。触碰到她脸颊的铠甲又冷又硬,玛妮甚至连铠甲里面的芬达尔的体温和心跳都无法感受到。

玛妮哭了很久。一开始,芬达尔像石头一般站着,沉默着,但过了一会儿,他慢慢举起一只手。为了不让钩爪伤到少女的肌肤,他轻轻抚摸着玛妮的头发。

玛妮讶异地抬起头。独眼的白色的脸就在她的正上方。

「勇敢的孩子。」芬达尔说道。「你不害怕吗?」

玛妮猛地摇头。然后说道。

「请把我也带去纳拉斯吧。」

即使隔着铠甲,她也能感受到芬达尔的身体在颤抖。

「说什么胡话。你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不——不。」

在白色铠甲的胸前,少女的双手紧紧握拳。

「请带我走吧。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遥远的夏日,在坏掉的酒桶上,她曾忘我地摇动着围裙。

——啊 芬达尔!啊 芬达尔!

他是玛妮一心一意的仰慕着、追逐着的师父。

——赫克瑟姆的玛妮,寻得护符的人啊。我在此,正式承认你是魔道师。

他是照亮了玛妮前路的光芒,以及——

——这家伙就是克雷夫。

他是传说中的魔道师长,也是背叛主君之人。

啊啊,但是,那又算什么呢。请不要离开。请不要离开。

芬达尔沉默不语,但是,那沉默中带着迷茫。

玛妮屏住呼吸等待着答案。

不久,芬达尔的身体失去了力量。他做出了决定。

「再见了。」

少女的眼睛大大张开。长着钩爪的手在她的脸上画出复杂的图案。玛妮的身体抖了一下,像是冻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就这样,白色的铠甲静静地离开了玛妮。

在少女仍然无法随意驱使的身体上,只有她的眼睛在拼命追逐着师父的身影。

「我已经活得够久了。但是你才刚刚诞生于世。而且——」

魔道师长一边走下通往王庙的斜坡路,一边以背影继续着教导。

「你身为得到护符的魔道师,身为王的顾问,还有很多任务在等待着你去完成。」

玛妮拼命挣扎着僵硬的身体。芬达尔的身影马上就要消失在玄室中了。

最后一次,白色的面具回过头来。

「回到迪依去吧,亲爱的孩子。你会在那里获得幸福。」

在男人背后的门即将关上的刹那,少女的束缚终于解开了。

「我会等着您!」

玛妮以澄澈的声音喊道。

「我会一直等到老师重获自由的时候!所以——」

黑色的门关上了。风带来了歌声。

就这样,被下一个叙事诗所传颂的,属于玛妮的漫长物语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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