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宴会
那一天,迪依的公爵举办了盛大的宴会迎接王和魔道师长,城市直到很晚都很热闹。
在魔道师工房的年轻人很喜欢去的居酒屋“真珠亭”中,在听说老板会请大家喝第一杯酒之后,从开店时间开始,以玛妮为首的学徒们就赖在里面不走。
窗外,天色已经黑透,但路上的行人依旧络绎不绝。歌声和笑声此起彼落,城市因不合时节的庆典而热闹非凡。
在一张印着环状斑点的老旧桌子上,骰子在滚动,卡牌被揭开。喝醉的年轻助手即使突然变身为龙或者熊,客人也不会感到惊讶。幻蝶在油灯周围飞舞,被店里女孩甩了的年轻人身旁坐着绝世美女。
那天晚上玛妮很幸运。无论是骰子还是卡牌,她都是大胆地梭哈,然后取得胜利。虽然赌博的赌注不是金钱,而是扫除工房和整理书籍等无所谓的工作,但是,玛妮仅仅在这个晚上,就勾销了不少曾经被身经百战的前辈们强加在身的工作。
「啊——,可恶!」
一直和玛妮僵持到最后的前辈终于扔出了牌。他的底牌全是烂牌。
「今晚不行啊。全让玛妮一个人赢了。」
「嘿嘿—。不过,偶尔这样也不错吧?」
玛妮一脸得意地把牌拢在一起。
「才不是呢。你明明技术不怎么样,却能靠运气赢。」
「啊,好过分。」
玛妮开玩笑地鼓起了脸,但鼓到一半就笑了出来。
「啊——啊,这位小姐心情很好呢。看来你白天遇到了什么好事吧?」
「哦?什么什么。是不是被帅气的士兵搭讪了?」
没有恶意的嘘声飞了过来。
「不是啦。」
「什么啊,不是士兵啊。那是美丽的诗人小哥吗?」
「也不是。」
玛妮一边摇着头,一边回想起朝着自己挥手的魔道师长的身影,嘴角不由自主地垮了下来。
「脸红了。脸红了!」
「玛妮也终于是有点女人味了啊。」
众人又点了一轮啤酒,然后以这次的酒钱来赌注开始发牌。工房禁止赌钱,但今晚,烦人的师父们都出去了。
「要是托莫斯前辈也能来就好了。」
托莫斯是工房长贾德大师的随从,这个时候应该在城堡里。
「不过,他应该能享受到相应的大餐吧。」
「听说城堡里的厨房人手不够,还要从城下的旅馆派几个人过去。」
「不仅是饭,酒也会很好喝吧。真羡慕啊。」
就在有人这么说的时候,托莫斯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店里。他一身正装,身穿白色长衫和白色披肩。
「太好了,你果然在这里啊。」
高大的魔道师助手靠在门上,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咦,怎么回事?我们刚才还正在说你…」
「路上再说原因。玛妮,换好衣服,马上到城堡来。」
桌边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玛妮身上。
「喂,快点!」
玛妮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托莫斯拉起胳膊,在大街上小跑了起来。
「那,那个!为什么,是我…?」
玛妮最先想到的,是自己白天给芬达尔送去的声援。是惹王不高兴了吗?
「是王要斥责我吗?」
「不是。是你要去给王展示幻影的技术。」
「哎…」
(给王展示幻影的技术?给王展示…)
玛妮的腿猛地停了下来。
「哎哎哎哎哎——!这!!」
在迎接贵人的宴会上,乐师和吟游诗人会献上歌曲,魔道师会表演美丽的幻影。今晚的宴会当然也是如此,为此,本领高强的魔道士们应该也会来到城堡里。既然恭迎的贵人是王,那么即使是让琴托大师亲自担任这个职责也没什么奇怪的。
「这种场合,怎么能让我…」
玛妮呆呆地呢喃着。快点快点,托莫斯催促着她。
「听话,别在这种地方呆着不动…唉,突然发生这种事情,我也没法说让你别吃惊啊。」
托莫斯一边推着玛妮的后背向前走,一边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
「你看,芬达尔来了吧。贾德师父说这是年轻人展现技术的好机会,让我和伊德也表演些什么。」
哈啊,玛妮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哎呀,那个时候真是紧张得不得了啊。不过我毫无失误,连我自己都没能想到。」
「伊德前辈呢?」
伊德和托莫斯一样,都是年轻的高手。
「伊德也是。我们两个人都诚惶诚恐地得到了芬达尔的亲口称赞。」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托莫斯边走边高兴地眯起眼睛。这倒也是,玛妮想。毕竟,那可是芬达尔啊。如果不是这样的机会,他可是玛妮她们连近距离见上一面都做不到的天上人。
「太好了呢。」
「谢谢。但是,就在大家顺利完成了任务,打算退场的时候,王突然说『我好想看到如此美妙的幻影,被婀娜女性的手指所编织出来的样子啊』。」
「怎么会…」
玛妮一脸没出息地瘫坐在地。贾德师父这种级别当然另当别论,可在托莫斯和伊德的表演之后,她又怎么能让王看到自己拙劣的技艺呢。
「贾德师父当时也在场吧?为什么不干脆拒绝王呢!」
「已经拒绝过了。但王无论如何也说要看,最后连公爵也来帮着劝说师父,所以我才会来接你。」
「可是我还是学徒啊!」
玛妮抗议的声音中带上了哭腔。
「那也没办法啊。这里的女孩子就只有玛妮你了。快,快换衣服快换衣服!」
两人来到了工房。玛妮摇摇晃晃地走进房间,拿出学徒的正装——及膝的束腰外衣是代表故乡赫克瑟姆的蓝色。玛妮在束腰外衣的上面缠上代表迪依工房的颜色——白色的披肩。而从学徒升级为魔道师后,及膝的束腰外衣就会变成长袍。
在前往城堡的路上,托莫斯教了玛妮一些简单的谒见礼仪。
「啊,披肩不太行啊,都垂下来了。碍事的话就缠在手腕上吧。」
「——这样吗?」
「对对。没必要硬是遵守规矩。反正我们去的时候,王已经喝了酒,座位也乱掉了。顺利的话,你或许不用表演就能结束了。」
「真的吗?」
「如果顺利的话呢。那么,你来到王的面前之后,要先行一次礼。然后,别忘了也要给芬达尔行礼。别说多余的话。大概,王会要求你随便表演些什么,但总不能是石头之类的东西吧。要是想说得过去的话,你就弄个花束之类的出来怎么样?」
「嗯,嗯嗯。」
玛妮摸了摸自己的上臂。气温虽然很热,手臂上却满是鸡皮疙瘩。
托莫斯拍了拍玛妮的后背。
「没关系的。看到你这身打扮之后,任谁都知道你是学徒,计算失败了也可以原谅。」
玛妮只能以叹气作为回应。
迪依的城堡是简朴而坚固的石造建筑。古老时代建造的走廊又窄又暗,带路的侍童拿着的提灯像是鬼火一样。城堡深处传来音乐和笑声,乐师格外响亮的歌声微微飘到这里。
曾经,有人在酒馆打了一个赌
人类能否和幽灵共舞?
酒馆的老板很是较真
派出了 一个女儿
「我听过这首歌…」
玛妮喃喃道。这是“真珠亭”的老板酒性大发时爱唱的小曲。
姑娘在黑暗的墓地中哭泣
如何才能唤来幽灵?
这时,死去的男人来了
他询问姑娘 为何流泪
姑娘和男人手牵着手
两人一起进了酒馆
大家吓了一跳 姑娘的父亲打了个嗝
姑娘笑着 和男人共舞
轻快的节奏引得客人们拍手附和。即使是托莫斯和玛妮悄悄溜进大厅的时候,歌声也还在继续。
本以为自己要进入一片的寂静大厅,因此紧张不已的玛妮终于是多少松了口气,环视四周。
纵深的大厅中放着几张细长的桌子,身穿九种不同颜色的衣服的人们坐成两排。大厅深处,地面高出一截,上面,鲜红色的缎子层层叠叠,像是天盖一样撑了起来。
米努斯王就坐在天盖下方的桌子边。他身穿深红色的长袍,戴着深红色的披肩,百无聊赖地听着乐师的歌。王的右侧是身穿白色长袍、披着白色披肩的迪依公爵,左边则是芬达尔。
玛妮盯着芬达尔的衣服。
「黑色的长袍——?」
代表“九都市”的颜色中没有黑色。但是芬达尔身上的长袍和披肩都是墨一般的黑色。
「据说,芬达尔是已经灭亡的三都市的后裔。」
玛妮转头看了看身后的托莫斯。
「三都市,是指荷洛斯王时代?」
两百年前,“九都市”除了现在的九个都市之外,还包括墨诺斯,温多斯,杜杜斯三个都市,被称为“十二都市”。当时的王名为荷洛斯。这位被冠以“失地王”这一耻辱称号的王,对当时盛极一时的邻国雷特发起了无谋的战争,从而失去了墨诺斯,温多斯,杜杜斯三个都市。
那时,包括三都市在内的北方的肥沃领土被雷特夺走,“九都市”国境线也大幅迁往南方。而失去的三都市如今已经成为废墟,没有人从中居住,被遗弃了。
在荷洛斯王发起那场战役之后两百年的今天,强大的邻国雷特分裂为莱加特和阿巴特两个国家,但国境线依然没有变化。
姑娘和男人告别
男人心满意足地抱着姑娘
我已经回不去了 不能离开你了
和死去的男人跳舞 意味着
永恒的盛宴 大家一起跳舞吧……
当喧闹的流行歌曲结束之时,王对乐师们施加奖赏。
侍童们围在桌子边收拾盘子。然后,灯熄灭了,桌子也被撤走,王的前方出现了一片广阔的空间。
终于要叫到自己了吗,玛妮一下子紧张起来,但走上前的是一位身穿蓬托斯的黄色衣服的盲眼乐师。他的手上抱着的一个擦得很亮的奇特鲁特琴。
「是托瓦雷啊。」
「是蓬托斯的托瓦雷。」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
「那位是?」
玛妮问道,托莫斯默默地把手指抵在唇上。
黄衣的乐师跪在地上说着什么,但是声音很低,玛妮听不清楚。不过,她很清晰地听到了王的声音。
「为我演奏“不败君王”的叙事诗吧。」
在场的人们喧闹起来。芬达尔责备般看着王。
「王!」
王没有回头看向魔道师长。
「你是“九都市”中最优秀的演奏者吧。来吧,托瓦雷。我想要听的,正是“不败君王”的叙事诗。弹吧。」
叮,鲁特琴的琴弦响了。随着鲁特琴编织出音乐,嘈杂的大厅逐渐安静下来。仅凭一个乐器究竟是如何演奏出如此丰富的旋律的呢?玛妮立刻被带入了人间仙境。
盲眼的乐师没有歌唱出一句歌词。尽管如此,玛妮却看到了歌曲描绘而出的鲜明幻想。
上古的勇士。迎风飘扬的十二种颜色的战旗。玛妮能看到战马卷起的沙尘,远远听到了人们雄壮战吼的回声。
在幻之大军的头阵,是闪耀着刺目光辉的人马。骑在光辉马背上的,是全身穿着甲胄,戴着扁平面具的骑士。
无面骑士。
突然之间,这个词语在玛妮的脑海中出现。就仿佛那位黄衣的乐师在她的耳边低语一样。
无面骑士参加的战斗,不知何为失败。
闪耀光辉的战马单枪匹马地冲入亡灵一般的敌阵,以无与伦比的姿态战斗着。战旗摇动,太阳被沙尘笼罩——
世人称颂他为,“不败君王”
——“不败君王”
玛妮出神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璀璨的幻影烙印在她眼中,挥之不去。
“不败君王”。这个名字多么令人神往!
「…玛妮。玛妮!」
肩膀被猛地拍了拍,玛妮猛然回过神来。

「现在是发呆的时候吗?该你出场了。」
不知何时,乐曲已经结束,大厅人们的视线都集中在玛妮身上。玛妮惊慌失措地回头,求助般地看向托莫斯。
「来,到前面去。刚才我教过你了吧。向王行一次礼,再向芬达尔行一次礼。」
玛妮梦游般走了起来。
她一边注意着马上就要滑下来的披肩,一边向王行了一礼,然后再次转向芬达尔。于是,她看见一只灰色的小猫蜷缩在黑色长袍的膝盖上。严厉的魔道师长和小猫的组合很是滑稽,玛妮一边跪在地上,一边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你是赫克瑟姆人吗?」
「是的。」
「名字?」
「我叫玛妮。」
「上前来。」
玛妮走近王座一步。
「抬起头。」
在近距离看,王还很年轻,不过和托莫斯和伊德不太一样。他有着白皙的神经质的容貌,细长的眼睛看上去有些不怀好意,从细细的鼻梁两侧到薄薄的嘴唇,可以看到不似年轻人的深深皱纹。
王从头到脚打量着玛妮。
「这可真是,又带了一个奇怪的人来。」
不知他是对谁说的。
「和我的想象大不相同。」
玛妮不知该如何作答,沉默着。王微微探出身子。
「你,会什么?」
「是。我会几个幻影的技艺。以及,障眼法。」
「幻影和障眼法不是一样的东西吗?」
王立刻抛出问题。玛妮想要说明这两者的区别,但不知为何,平时很容易说出口的话语现在却卡在喉咙中出不来。
这时,一个清澈的声音伸出了援手。
「粗略地说,障眼法是把现场存在的东西伪装成看上去不存在的技巧。幻影则相反,是把不存在于此处的东西伪装成看起来存在的技巧。」
玛妮松了口气,看向声音的方向——然后正好和芬达尔对上了视线。
伟大的魔道师长微笑着点了点头,似是在向她说「不用担心」一般。玛妮顿时感到充满了安心。
浑身漆黑的魔道师长责备般继续低声说道。
「王啊,请不要和学徒开太过分的玩笑了。来吧,玛妮,什么都可以。把你最擅长的技巧展现给王。」
王明显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
(王好像和芬达尔大人关系不好啊。)
玛妮再次深深行礼,同时悄悄地这么想着。
既然如此,就不能让袒护自己的芬达尔出丑。玛妮轻轻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
(为了芬达尔大人。)
一开始,玛妮打算照托莫斯说的,描绘花束的幻影。即使拙劣,她也要用心,竭尽全力地献上美丽的花束。
但就在这时,托瓦雷的叙事诗突然在玛妮耳边复苏。
无面骑士。“不败君王”。
——「鬼迷心窍」大概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很久之后,玛妮多次这么想。自己只是个连自影像都没法好好描绘的学徒,当时为什么敢做出那样出格的举动呢?
但是,这些都暂且不论。玛妮睁大了眼睛,清晰地咏唱——
「伊尔斯 西 奥尔!」
随之,满溢光辉的人马从玛妮和王座之间跃了出来。
骑着雪白的马、戴着扁平面具和头盔的骑士在狭窄的大厅中穿梭。那匹马的腿在动,马背上的骑士的身体也在动。
骑士的衣服飘扬。玛妮忠实地再现了衣服上的每一个褶皱。
(啊…)
玛妮一边专注于技艺之中,一边微微睁大了眼睛。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心中的某种东西被研磨得异常敏锐。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能够描绘出任何幻影。
(顺着势头,就是这样啊…)
她想起了托莫斯的话。
『即使是初学者,也有不知怎的就非常顺利地召唤出幻影的时候。这种时候,只要顺着势头走就行了。』
玛妮露出会心的笑容,进一步在幻影的焦点上集中精神,为无声的幻影加上了马蹄声。
她偷偷看了眼王,王正以钦佩的目光追随着幻影的动作。玛妮看准时机,让“不败君王”的幻影变换方向。
光辉的人马来到芬达尔的正前方,然后像是融入了地板一般消失了。
幻影的马蹄声停了下来,大厅里鸦雀无声。
玛妮喘着粗气环视四周,然后才注意到芬达尔的表情很是僵硬。在座的诸侯和大臣们每个人都尴尬地低下了头。
玛妮很困惑。自己好像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误,而她自己却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有一个人,只有年轻的王心情很好。
「哎呀,真是太棒了。这是今晚最精彩的表演!」
王的声音撕裂了沉重的沉默,刺耳地在耳边回响。
「你觉得呢,芬达尔?这个学徒的技术怎么样?」
芬达尔紧紧闭上双目,就像是在强行压下激烈的感情一样。
「未来,她会成为技术高超的魔道师吧。」
他的声音实在是过于缺乏起伏,所以玛妮完全没有被表扬的感觉。
(那个幻影,明明是我为了芬达尔大人而描绘的。)
不知不觉间,玛妮的眼泪就要落下来了。她慌忙低下头,紧咬嘴唇。
「这么精彩的表演,一定要给你奖赏。」
王再次挑逗般地说道。
「喂,学徒?你有什么想要的奖励吗?」
玛妮被压力击垮,摇了摇头。她想要的只有芬达尔的宽恕。现在她只想从这个地方尽早解放。
四周是难耐的沉默。玛妮已经不能期待芬达尔的帮助了。
「既然你决定不了,那也没办法。我就按我的想法来吧…退下吧。」
仅限这一次,玛妮很感激王的话。她垂头丧气地从王座前退下。
乐师们再次被唤了过来,喧闹的音乐让大厅恢复了生机。
托莫斯正在大厅的角落等着玛妮。
他用大手把玛妮的头发揉乱,对她说「辛苦了」,顿时,玛妮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
在回工房的路上,玛妮一直在抽泣。
高大的前辈沉默地走在她的身旁。夜深了,大街上也几乎没有什么人了。
到了工房,托莫斯把玛妮带到厨房。默默地倒了一杯热茶。男人粗壮的手冲出的茶水倒满了白陶的马克杯,散发出淡淡的蜂蜜酒香。
「近年来,王和芬达尔逐步走向对立。」
等玛妮的呜咽声平息后,托莫斯静静地说了起来。
「围绕着他们的对立,宫廷中分为了米努斯派和芬达尔派。其对立的原因在于“不败君王”。」
玛妮不由得抬起头来。
「那不只是一首歌吗?」
「当然不是。“不败君王”是实际存在的人物。至少王是这么相信的。」
托莫斯自己也拿起马克杯,一屁股坐在玛妮面前。
「曾经,在“九都市”还是“十二都市”的时候,托罗斯中就有一个传说。当国家濒临危机之时,就会不知从哪里出现一个隐藏面容的骑士来拯救我们。类似的故事散布在“九都市”各处,在赫克瑟姆应该也有流传吧。」
「这个…」
玛妮双手捧着马克杯,垂下眼睛。
「不过,这是一种很常见的传说。没有人真的相信“不败君王”的存在。不,是曾经没有。直到荷洛斯王的时代为止。」
「灾祸之王 凯斯·荷洛斯。」
玛妮轻声哼唱“九都市”的正史。那是一首叙事诗。十种,历代的王的家谱全部被编成了韵文。
灾祸之王 凯斯·荷洛斯
来自北方 唤来冬天的王
唤来温多斯的灾难 唤来杜杜斯的惨剧
换来墨诺斯的毁灭
「没错没错」托莫斯说道。
「什么嘛,你不是记得很清楚吗。」
当时,“十二都市”的北部国境,是将努夫山脉分为南北两个部分的大森林。大森林的南方,也就是属于“十二都市”的山地叫大努夫,而大森林的北方,属于雷特的山地叫小努夫。
雷特的至宝就沉眠在小努夫的山中,也就是“燃烧宝石”——维塔斯的矿脉。
很久很久以前,雷特人在山的深处发现了这种石头,并发明了一种精炼技术,让其可以为人类所用。
维塔斯的一个碎片散发的热量,就足以为一家五口居住的家庭供暖。在雷特最北方的王宫,铺满了如沙粒般细小的维斯塔的中庭中,即使正值冬季,春天的花朵也竞相开放。
维斯塔让雷特变得富有。荷洛斯王被这种珍奇的石头所吸引了。
托莫斯猛地喝了一口杯中的饮料。看来这并不是茶,而是生蜂蜜酒。他呼地出了口气,继续说道。
「也有人说,晚年的荷洛斯王陷入了疯狂。因为即使杜杜斯,温多斯被毁灭,他也没有停止继续远征雷特的想法。」
在靠近国境的大努夫山脚下,从北到南依次是杜杜斯,温多斯和墨诺斯三个都市。在守卫国土北方的两个都市已经被毁灭之后,墨诺斯为了避免惨遭进一步的破坏,尝试了等同于求助神明的举动。
玛妮咽了一口唾沫。
「他们呼唤了“不败君王”…?」
托莫斯点了点头。
「墨诺斯人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吧。因为他们已经开始向不可能存在的传说中的人物求救了。但是,“不败君王”出现了。就像叙事诗中写的那样,他遮住了脸,骑着大马——」
「怎么可能。因为,荷洛斯王和三都市灭亡的故事已经被众口相传,可我从未听说过“不败君王”的出现。」
「对。因为,几年前,“不败君王”的记叙全都被从正史中删除了。在我还是学徒的时候,“不败君王”的名字还好好地在正史上呢。」
「从正史中,删除了…?」
「是啊。而且是芬达尔本人的命令。」
「为什么…?」
「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王相信着“不败君王”的存在,但芬达尔不同。」
玛妮沉思了一会儿。
「那个,关于荷洛斯王时代的“不败君王”。会不会是有人假扮成了那个模样呢?毕竟没有人见过真正的“不败君王”…」
托莫斯露出微笑。
「你提了个好问题。实际上,在研究那段时代的历史的魔道师中,有很多人都说“不败君王”是王弟巧妙的策略。他们说,是王弟让当时在墨诺斯享誉盛名的魔道师克雷夫假扮成了“不败君王”。」
「克雷夫是…就是那个克雷夫吗?芬达尔大人的先祖?」
「没错,就是他。荷洛斯王的顾问,史上最伟大的魔道师长。」
当“不败君王”出现时,墨诺斯已经灭亡。混乱之中,荷洛斯王驾崩,而继承王位的人是他的弟弟。王弟以包含已经灭亡的三都市在内的凯利斯河以北的土地作为交换,与雷特缔结了和平。
「那么,“不败君王”并不如传说中那样喽?」
玛妮若有所思地说。
「若真的是照诗歌中写的那样,那位君王前往的地方,就不知何为失败。说不定,他果真是别的人假扮的。」
「但是自从“不败君王”出现后,战局就骤然一变。雷特的气势眼看就要席卷”十二都市”全境了。而”十二都市”最终能以仅仅损失三个都市的代价收场,王弟的政治手段固然关键,但“不败君王”的作用似乎更大。」
「但是,不能把和平说成是胜利吧?」
「相信“不败君王”真实存在的人们,似乎都认为那之后雷特的分裂也是他造成的。」
「这也太牵强了。」
托莫斯耸了耸肩。
「听说也有这样的人。我倒是赞成“不败君王”是魔道师克雷夫的说法。荷洛斯王时代的“不败君王”据说能操纵相当强大的魔法。」
玛妮点了点头。
「不过,没人知道真实情况到底是什么。在“九都市”与莱加特的战斗陷入僵局的现在,王说要借助“不败君王”的力量。但是现实派的芬达尔反对说,与其在这种事情上白白浪费人力,更应该去充实战斗力。」
玛妮回想起“不败君王”的幻影出现时,魔道师长露出的痛苦表情。
「我做了那种事,芬达尔大人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托莫斯的声音很温柔。
「贾德师父当时也在场。我们退出之后,他帮我们打了圆场。」
然后,他打了一个打哈欠。
「我困了。你也快睡吧。睡眠不足的脑袋是描绘不出好的幻影的。」
——第二天早上,芬达尔来到了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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