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银目
从广场前往下城区,需要经过拉格兹河。而在架在拉格兹河上的桥的一端,有一对宛如高耸门柱的古老石像——「魔道王」苏尔塔和欧克塔的霍林。他们是很久以前的欧克塔的英雄。
孩子们在雕像的脚边唱着古老的童谣,玩着踢石头的游戏。
苏尔塔王和欧克塔的霍林
打败了魔物歌樊南
打败了独眼的歌樊南…
「在苏尔塔王时代,这个地方是城市的大门。」
一个月前,玛妮刚来到欧克塔的时候,琴托大师告诉了她这句话。两座威严耸立的石像均以石头的眼睛凝视着对岸,右手高举出鞘的剑。
「人们为了宣扬王与霍林的伟大功绩,在这个地方建造了两人的雕像。当然,其中也有希望他们守护城市的意义在。」
——如今,欧克塔的城市一直延伸到了拉格兹河的对岸。两位石头英雄已经完成了门卫的使命,但人们每次从他们旁边经过时,仍然会点头致意,这是常态。
「去那边倒是没问题啦。」
伊尔瓦一边说,一边和玛妮并肩走过平缓的拱桥。
「但是要尽量避开我家附近。」
伊尔瓦说的「我家」,指的是在对岸——也就是下城区中的居酒屋「猎人亭」。那是一家由伊尔瓦的父母和姐姐、姐夫经营的居酒屋,玛妮也曾光顾过好几次。
「为什么?」
玛妮反问道。当她邀请伊尔瓦去下城区的时候,有一半以上的情况是打算去「猎人亭」的。
伊尔瓦挥挥手说「不行不行」。
「今天去我家的话,肯定会被我爸妈叫去帮忙,然后一直使唤到半夜的。居酒屋和旅馆的生意在这种时候都很红火。」
「啊,是吗…。不过很遗憾。我很想念叔叔特制的肉丸子呢。」
就在玛妮这么说的时候,在前方林立的房屋之间——怎么看都不会看错——出现了一个像酒桶一样的胖男人。
「呜哇,是爸爸!」
伊尔瓦大叫道,瞬间呆立原地。
「怎么回事,店里这么忙,他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找我。难道他又和妈妈吵架了?还是姐姐要生了?不,怎么可能呢。总之先逃吧!」
伊尔瓦以惊人的语速滔滔不绝地说完后,立刻转身跑了出去。玛妮也慌忙追上了她。
「等一下,还不确定他就是来找你的吧…」
「除了这个理由之外,我的那个老爸怎么可能扔下店里不管就跑出来?」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他不让你的姐姐或者姐夫来找你?」
「姐姐肚子里有孩子,姐夫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妈妈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跑得很慢。所以每次都是爸爸来!」
玛妮只能无奈地耸耸肩,跟在朋友身后冲进狭窄的小巷。
「哇啊,死路!明明平时都能过去的!」
那是被砖瓦建筑物夹在中间的一条蜿蜒曲折而狭窄的私人道路。道路尽头是一户人家狭小的后院。穿过后院来到对面,再穿过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的夹缝,走过一条和之前差不多的狭窄小巷,就能来到原本隔着一个十字路口的大路。这是玛妮认识伊尔瓦后,立刻就学到的一条在下城区中并不罕见的近路。
但是现在,私人道路的尽头挡着一扇生了锈的铁门。门闩从另一侧被插上,还谨慎地上了锁。
「要翻过去有点困难呢。」
玛妮目测着门的高度,冷静地做出了判断。在这么说着的同时,玛妮那绿色的眼瞳中闪起了调皮的光芒。
「平时不会这样的。今天是怎么了啊」
伊尔瓦隔着门上的格子望着后院,愤愤地抱怨道。玛妮嗤嗤地笑着说。
「不过,现在放弃还太早了。」
「哎,但是…」
「好了,稍微安静一下。即使叔叔来到你的面前,你也不要动,不要说话。」
玛妮拉着一脸讶异的伊尔瓦的手,贴着小巷的墙壁站定。然后,她慢慢调整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墙壁。
(我不存在。伊尔瓦也不存在。这里只有一堵墙。所以,没有人能看到我们。)
玛妮紧握胸前的小袋子,轻轻咏唱障眼法的咒语。
「夏尔斯 伊尔瓦——夏尔 玛妮。」
咚。小小的骨头在玛妮手中的袋子里脉动。与此同时,玛妮的眼前一阵摇晃。她知道,障眼法的魔法生效了。
从弯曲成直角状的私人道路的另一侧,沙沙,踩在碎石铺成的地面上的沉重脚步声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还有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的声音,以及衣服摩擦的沙沙声。
不一会儿,「猎人亭」的老板,伊尔瓦的父亲柯尔摇晃着巨大的身躯从砖瓦的建筑物缝隙中走了出来。
他红红的脸庞像是圆面包一样,总是面带笑容,丰满的啤酒肚几乎撑破长袍。他的绰号是「胖墩柯尔」,很受人们的爱戴。他不仅是居酒屋的老板,同时还担任着被称为「管理者」的要职,负责管理下城区。
柯尔虽然气喘吁吁,却以意外迅捷的脚步来到了道路尽头的铁门前。他摇了摇门之后,发现门打不开,于是东张西望地在狭窄的小巷里四处寻找。
伊尔瓦在玛妮身旁讶异地瞪大了眼睛。她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看不到自己。伊尔瓦能看到玛妮,玛妮也能看到伊尔瓦。而两人就在柯尔的身旁,就在无处藏身的墙边默默地站立着。
——大体而言,障眼法的魔法很容易被认为是隐身术,但实际上有些不同。它是让人觉得眼前的东西「不值一提」,让人觉得那是平常就看惯了的东西,没必要再去看,结果就看漏了。
「……」
柯尔再次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终于放弃,转身离去。沙沙的脚步声和长袍的摩擦声渐渐远去。
玛妮慢慢地数到一百。然后对伊尔瓦说可以了。伊尔瓦一口气吐出憋住的气。眼前的空气再一次晃动,玛妮知道,障眼法解除了。
伊尔瓦抱住玛妮叫道。
「喂,刚才那是什么啊?好厉害的魔法啊!」
「其实在工房外面是不能做这种事的。」
玛妮故意一本正经地说。
「但是重要的朋友遭遇危机,我实在是无可奈何。」
两个少女一边笑着,一边穿过私人道路回到原来的路上——然后猛地和柯尔撞个正着。
「喂!你这个臭丫头,想从你老爸手里逃出去还早了十年呐!」
柯尔用右手拉住玛妮,左手拽着伊尔瓦的耳朵,粗声说道。
伊尔瓦夸张地惨叫起来。
「好痛痛痛。我知道了,知道了啦!我也去帮忙就行了吧,我也去帮忙!」
「对不起。我也会去帮忙的。」
玛妮也在一旁补充道。但是,柯尔松开抓着少女们的手,突然换了个腔调说道。
「不,说实话,我不是来找伊尔瓦这个轻率的丫头的。赫克瑟姆的玛妮,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玛妮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朋友的父亲的脸。平时总是很愉快的那张脸,仅限今天,不知为何像是在担心什么一般蒙上了阴云。
「那个,是有什么事吗…」
玛妮还没说完,柯尔就低声叹了一口气,说道。
「有银目在街上徘徊。」
「咦?银目…难道是奥尔比斯吗!」
玛妮难以置信地反问。柯尔严肃地点了点头。
「没有其他可能了吧。欧克塔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出现过怪异了。」
「但是,那不可能!」
伊尔瓦叫道。
「那只银目,一直都是好好地拴在画师工房的宿舍里的!」
玛妮什么也没说。但随着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感到心口周围开始发凉,脸上也失去了血色。
——可以吗。这是欧克塔的人民和你之间的约定。
在墨诺斯,玛妮即使带着奥尔比斯,也没有人会说什么。因为,与王和魔道师长芬达尔一起参加了《墨诺斯之战》的人们已经习惯了奥尔比斯——也就是怪异的存在。
但在这里,在欧克塔,怪异依然是人们的威胁,是遭人忌讳和厌恶的存在。欧克塔公爵犹豫了很久才允许奥尔比斯进入城市,还以『除了在壁画完成,你们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你绝对不能把它带到城里。你必须一直把它拴在某个地方,眼睛也一刻都不能移开。』为条件,才终于给出了许可。
而将这个许可传达给玛妮的,是公爵家一位穿着黄绿色制服的老管家。
『允许这种特例,也是公爵阁下对芬达尔殿下,以及芬达尔殿下的后继者玛妮殿下您具有非凡信赖的表现。』
瘦削的老人彬彬有礼地对玛妮说道。
『巨谷周边不再有怪异的身影,其实并不是多么久远的事情。在「魔之冬」开始之前,这一带就不知为何有很多的银目。在我的祖父,以及他的祖父的时代,在甚至冻住了拉格兹河的某个严冬,银目大举涌来,包围了整个城市。在欧克塔,银目被称为「白色魔物」或是「徘徊的死者」,特别遭人忌讳。』
玛妮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伏在脚边的白色野兽身上。对于玛妮而言,奥尔比斯是芬达尔的回忆的化身,就像忠实又可靠的朋友一样。她甚至忘记了这只温顺的长毛犬一般的野兽是怪异。管家顿了一下,继续说。
『虽然有条件,但公爵阁下允许您将那只银目带进城,我希望您能体谅他的心情。可以吗。这是欧克塔的人民与玛妮殿下您的约定。我们可以相信,您一定会遵守约定吗?』
那时候,玛妮自信满满地点了点头,说『嗯』。她没想到,与可怕的外表相反,几乎完全不咆哮的奥尔比斯,对玛妮的话言听计从的奥尔比斯,竟然会背叛自己。
「——明明今早去城堡之前也好好确认过了的!」
伊尔瓦对父亲说。
「奥尔比斯就被锁链牢牢地系在宿舍里玛妮的床脚上…」
柯尔摇了摇头。
「如果银目发狂的话,那种锁链根本不起作用。看到它在下城区徘徊后,我马上通知了附近的人。巷子的门之所以关着就是这个原因。所幸还没有出现牺牲者。上城区那边,我也刚刚也派人去了,他们应该会敲响警钟吧。但是,连银目逃走了都不上报,画师工房那帮家伙到底在干什么?该不会是要对那东西放任不管吧。」
上城区,相对于下城区,指的是公爵的城堡和画师工房所在的拉格兹河对岸。伊尔瓦猛地摇头。
「不,没那回事。今天虽然是祭典,但大家都在轮流看着它,还抽好了签,决定每一个人看守的顺序…!」
突然,伊尔瓦面色发青,用颤抖的指尖抵住嘴唇。
「每一个人吗?」
柯尔一脸严肃地重复道。
「而且今天,几乎没有人留在工房里吧?」
「但是,但是,不可能!那个奥尔比斯怎么可能会袭击人…!」
玛妮以悲痛的声音诉说着,但是柯尔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
「怪异们只要一有机会就一定会袭击人类。它们就是这样的生物。当然,画师工房没有发布消息,可能是出于别的考量。事到如今,反而是这样做比较好吧。因为可能是负责轮班的年轻人因为祭典太过兴奋而偷懒了,或者是其他的什么类似的理由吧。但是,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尽快抓住那个银目。」
玛妮紧紧闭上眼睛。现在这个时间,到底是谁在看守着奥尔比斯呢?在这一个月间,玛妮在画师工房中逐渐熟识的的每个人的脸,都在她的眼前闪过又消失。
奥尔比斯一直很温顺。画师工房中的人一开始都很怕它,躲得远远的,但后来也和墨诺斯的人们一样习惯了奥尔比斯,最近还有几个胆大的人敢于走到它身旁,摸摸它的头。
「我要去找奥尔比斯!」
「我正是为此才来叫你的。」
柯尔毫不客气地点头,「我也…」柯尔对着这么说的伊尔瓦说「不行!」,打断了她的话。胖胖的老板转向玛妮,用和平时完全不同的语气说。
「赫克瑟姆的玛妮啊。虽然对着和我的女儿一样大的你说这种话好像有些过分,但是你听我说。听说,芬达尔指名你要成为王未来的顾问。老实说,我觉得这不太正常,但既然这么说的人是魔道师长,那么其中一定也有他的理由吧。听说,正因为王也认可了你,所以才决定空出顾问的位置,等待你完成修行。」
玛妮不知不觉间垂下了头,咬着嘴唇听着初老男人低沉的声音。
「王的决定就是「九都市」的决定。以九位公爵为首,我们所有人都必须遵从王的决定。…请不要误会,我并非要求你现在就表现得像个顾问。没有人会对你如此期待。你还有时间,一点点慢慢来就行了。但是,你所面临的的未来和一般的女孩不一样。我希望你现在就明白,终有一天,你会站在左右这个国家,甚至决定我们未来的立场上。」
柯尔用大大的手掌咚咚地拍着玛妮的头。这位下城区的管理者把手掌放在少女的头上,声音变得柔和起来,变回了那个胖胖的老板的样子。
「玛妮,你是个好孩子。我很喜欢你,我真心认为,我的女儿能交到你这么好的朋友真是太好了。你现在还不用考虑将来。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抓到那只银目。而这大概只有你才能做到。」
「…嗯。」
玛妮小声点了点头。
「请帮帮我们吧。」
柯尔说着,移开了手掌。
玛妮依旧低着头。她用指尖擦了一次眼角,抬起头看着柯尔。
「叔叔,您是在哪里看到银目——看到奥尔比斯的?」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了嚎叫声。
为什么,自己马上就知道那酷似狼的嗥叫是银目的叫声呢?没有人知道原因。只是人们在本能之中,能够嗅出对什么会对自己构成威胁。
这叫声撕裂了下城区沉眠般的寂静,如挽歌般回荡。
「它在下面的街区!」
柯尔叫道。
「可恶,要是能通知能来得更及时点就好了!」
仿佛在回应这句话一般,从河的对岸、上城区的方向不断传来钟声。是警钟。钟楼广场上的古钟被敲响,正在宣告紧急事态。
当——!当——!当——!当——!
「我现在就去!」
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玛妮已经跑了起来。她穿过小巷,拐过拐角,跑上河边的广阔陆地。如今,街上静悄悄的,刚才还在雕像旁玩耍的孩子们也消失了踪影。
嚎叫——钟声——嚎叫——钟声。
(奥尔比斯——奥尔比斯,为什么?)
玛妮边跑边咬紧嘴唇。奥尔比斯比任何优秀的猎犬都要忠诚。在「墨诺斯之战」中,在纳拉斯之都中,奥尔比斯帮助了玛妮她们那么多。那个奥尔比斯怎么会对人们露出獠牙?
(不过仔细想想,我对奥尔比斯——对银目又了解多少呢?)
玛妮再次问向自己,然后对自己的知识之匮乏感到讶异。
银目的习性与狼相似,它们成群移动。比狼更强韧,也更有智慧…。
但是,这些知识都是师父芬达尔教给她的,并非她自己通过对银目的观察而掌握的。
玛妮记忆中的奥尔比斯,总是顺从地跟在芬达尔或自己的身后。它就像年迈的猎犬,在火堆旁伸长身子躺着。而实际上,她几乎没见过成群的银目。
(虽然我在「墨诺斯之战」的时候确实看到了很多银目…)
那些银目是来自同一个群体吗?还是说,它们就仅仅在那个时候被芬达尔召集起来,只是个松散的集体?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玛妮暗自后悔莫及。
(在那个时候,我明明随时都能问芬达尔老师。)
那么伟大的师父明明就在身旁,可自己却从来没有去主动向他请教过任何东西。
『这样可以吗,未来的顾问大人的知识就只有这种马马虎虎的程度吗?』
『我现在还是在学徒——』
(——其结果就是这样吗?)
继续奔跑的玛妮表情扭曲,泫然若泣。
『怪异们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去袭击人类。它们就是这样的生物。』
现在,或许已经有很多人牺牲在奥尔比斯手中了。玛妮在广场跳舞的时候,和伊尔瓦痛饮麦酒的时候,也有可能被它的牙齿所伤。
(如果变成那样…如果,变成那样的话…)
『终有一天,你会站在左右这个国家,甚至决定我们未来的立场上…』
「…!」
玛妮紧咬牙关,鞭策着自己继续奔跑、奔跑。
道路的前方是一个广场。广场上,路边摊七零八落,杂乱无章。
玛妮来到了下面的街区。
眼前的景象很奇妙。市场上飘扬着鲜艳的旗帜,路边摊和货铺上摆放的商品都维持着原样,只有人们的身影消失不见了。
在寂静无声的市场中,只有远处传来的警钟在鸣响。
当——…当——…当——…当——…
小推车上,圆白菜堆积如山。香肠在空荡荡的货铺屋檐下摇晃。
玛妮一边喘着气,一边穿行在它们之间。
这里有卖成捆香草的店,梳子店,布料店,还有卖啤酒、葡萄酒和蜂蜜酒的量贩店。大概是因为客人和店主慌忙逃跑的缘故吧,长椅到处翻倒,商品散落一地。
不知何时,嚎叫声停止了。在无人的市场中央,玛妮的脚步自然而然地停了下来。
明明她看不到任何会动的东西,却知道这里肯定有着什么。而现在,那东西正在目不转睛地窥视着自己——玛妮不由得有这种感觉。
「…奥尔比斯。」
少女狐疑地低语。
「奥尔比斯,是你吗?」
她环视四周,提高了声音。
「在的话就出来吧,奥尔比斯!」
一阵风吹过,把四周路边摊的条幅吹得啪啪作响。夏至祭的花绳落在地上,到处都立着五颜六色的横条纹旗帜。而在这一切背后,钟声远远地响起。
影子延伸到石板路上,四周慢慢浮现出黄昏的气息。少女屏住呼吸,绷紧神经,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然后,银目突然出现了。
玛妮没能看清它的到来。直到刚才为止,玛妮面前都只有摊位和摊位之间的狭小空隙。明明如此,可在下一瞬间,已经有一只巨大的银目以前脚支撑着身体,坐在那里了。
玛妮的心脏猛跳动了一下。
(不是奥尔比斯!)
奥尔比斯的身体是明亮的灰色。但是现在出现在玛妮面前的银目,全身都覆盖着闪耀淡淡光辉的象牙色的毛。
银目甩了甩头。额头上垂下的长毛分开,露出位于脸正中央那仅有一只的巨大圆眼睛。
「!」
玛妮深吸了一口气。野兽的独眼,就像是石榴石一般是深深的红色。
(这个——这个,难道是…)
赫克 乌尔修。
琴托大师在壁画上描绘的,古老的「白色魔物」现在就在玛妮眼前。
野兽慢慢直起身子,迈着沉稳的脚步来到玛妮身边。

玛妮急忙想逃跑,但是腿却动不了。
她想要大叫,但是发不出声音。
野兽来到玛妮脚边,用石榴石颜色的圆眼睛盯着少女的脸。
——来吧。
玛妮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刚才的…是什么?)
那直接传到她大脑深处的声音,显然不属于人类。其中隐藏着人类的声音无法比拟的强大、激烈、凶猛的力量。
——来吧!
玛妮无力地跪在野兽的眼前。
(不…不…)
玛妮的身体违反了她的意志,擅自动了起来。她现在正从正面窥视着怪异的独眼。那眼睛一瞬间铺满了少女的视野,周围变得越来越暗,越来越暗——。
回过神来,玛妮发现自己正盯着镜子一般的水面。
有风吹过,芦苇和萱草在歌唱。这里是某处的沼泽地。
黄昏即将化作夜色。越来越暗的深蓝色天空倒映在宁静的沼泽上。
玛妮自己的身影也映在其中——麻布的外衣和深绿的围裙,还有自己一成不变的脸。
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这种地方的?又是怎么来的?
玛妮突然觉得不可思议,但又觉得那些都无所谓。做梦的时候,无论自己身在何处,都不会觉得不可思议。
倒映在水镜中的玛妮身后,出现了一个白色的纤细影子。
(谁?女人…?)
玛妮很想回头确认,但不知为何身体动弹不得。她放弃了,目光再次回到水面上。
和清晰地映在水面的自己的身影不同,玛妮背后的影子飘忽不定,连轮廓都看不清。
有时,玛妮看到的是身穿白色衣服的高个子女人的身影,但在下一瞬间,又觉得那只是生长在沼泽岸边的白桦树。
又有时,它的身影突然收缩,变成了一只立着前腿坐着的白色野兽。
就在玛妮竭力捕捉它的身影的期间,倒映在水面中的天空逐渐变暗。
玛妮突然觉得——站在自己背后的东西不是白桦树——它正在等待着什么。
(它是在等什么呢。)
凉风吹过,四周,芦苇沙沙作响。
不知不觉间,沼泽上繁星闪烁。玛妮曾经清晰可见的自己的身影,现在也只能映出模糊的影子。
然后,四周突然明亮起来。月亮出来了。
是满月。
月亮在玛妮背后升起,将整个沼泽照亮成白色。
——看吧。
有谁,有什么东西在背后催促着玛妮。
——看吧。苏尔之镜。
那声音命令玛妮去看的,似乎就是她面前的水镜。玛妮的身体还是一样动弹不得,反正无论如何,她都只能看到那里。
(苏尔之镜…?)
然后,玛妮看到了。
一开始,沼泽表面只映出了玛妮的脸和白色的月亮。
但不久,它们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东西出现了。
玛妮仿佛看到了耸立在水镜中的黑压压的险峻岩山。岩山的山顶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到处都有抓痕一般的纯白色细条纹。她看到了叶子落光的落叶松林,看到了冒着白色泡沫的瀑布。
然后,画面切换,玛妮一瞬间看到自己在某个洞穴般的地方睡得正香。火把就在她的身旁燃烧,火焰的影子在墙上跃动。
紧接着,火焰瞬间变旺,覆盖了玛妮的整个视野,熊熊燃烧起来。在红莲的火焰和烟雾中,人们的黑影四处逃窜。
再然后,画面又变成了耸立的岩山——蒙着一层薄雾的枯萎芦苇原——在闪耀着银色光辉的雪原之上,带翼的影子一闪而过。
(——鹰?)
如果是鹰的话,它未免太大了,嘴和爪子也显得过于锐利。不过,那身影瞬间消失,画面中只剩下纯白的雪原。在刚下过雪的雪地上,一串野兽的脚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松林中。玛妮盯着那景色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寻找一个人,却不知道那是谁。
不久,这副画面也消失了,水镜又恢复了平静。月光照耀的水面再次只是映出了自己的脸。
玛妮松口气,肩膀放松下来。但就在这时,映在水面上的脸发生了变化。
原本的黑发一下子变白,脸上转眼间出现了细细的皱纹,皮肤松弛,浮现出斑点,白发纷纷脱落。
恐惧和惊讶让玛妮张大眼睛,水中那个老太婆浑浊眼睛也随之睁大。
少女低头看着自己贴在沼泽边缘的双手。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老太婆的手。
玛妮唇间发出悲鸣,而水面上的老太婆也同样叫喊。那黑色的嘴巴大张开,就像宛若怪物造型的,公爵城堡中雨水檐的出口一样。
玛妮不顾一切地挣扎着,想要逃离倒影在水镜中的自己——
然后,她被自己的悲鸣声惊醒了。
玛妮抬起头环顾四周,觉得自己还在梦中。因为这里并非欧克塔的下城区,而是刚才在梦中见到的陌生沼泽地。
月亮出来了。是满月。
凉爽的夜风吹过,芦苇和萱草在四周沙沙作响。
不知哪里传来了虫鸣。蚊群飞了过来,在玛妮耳旁吵闹地飞来飞去。
(不是…梦…)
玛妮立刻确认自己的双手。上面虽然沾染了泥巴,但没有起斑,依然是少女的手。玛妮松了一口气。
玛妮发现自己跪在淤塞的沼泽边,满是泥泞的地面上,慌忙起身。随着她的动作,地面扑哧一声下沉,渗出了水。那水散发着微微的腐臭,让玛妮不由得皱起眉头。
(讨厌。这里,是哪里?)
前方似乎有微微的光亮。玛妮凝视着和小孩子一般高的芦苇的对面。
她放眼望去,看到的是一片芦苇摇曳的广阔湿地。湿地的尽头是山,山上,荒凉的黑色岩石微微反射着月光。
低矮的山顶附近好像是被人用锄头锄了一般崩塌,平缓的山脊延伸得很长,消失在位于湿地对面、可以远远窥见的黑暗森林中。
沉入黑暗的芦苇原上,有一道蓝白色的磷光在低空掠过。
玛妮吞了一口唾沫。
(这里——难道是…)
崩塌的黑色的山。飞舞着蓝色火焰的广大湿地。
据玛妮所知,这样的地方只有一个。
(幽,幽谷!?)
伊尔瓦在白天讲述的故事清晰地在她的脑海中复苏。
『有一天,希尔迪娅公主被魔物蛊惑,误入了幽谷…』
(魔物。)
出现在下方街区的象牙色银目。赫克 乌尔修——白色魔物。
被它那双赤红的眼睛盯着的时候,玛妮就被施了魔法。恐怕,和希尔迪娅公主一样。
然后,她被带到了幽谷。就像过去的希尔迪娅公主所遭遇的那样。迷失在幽谷中的公主——。
「必须回去。」
玛妮不断颤抖着低语。
「必须…必须回欧克塔。」
就在这时。
我,唤你而来。
玛妮转过身来。
在少女正后方,数步之遥的地方,魔物,那个白色的银目,正立着前腿坐着。
——我,唤你而来。
这声音似乎直接在玛妮脑中响起。她呆立原地,凝视着眼前的野兽。
怪异象牙色的身体在月光的照耀下散发朦胧的光芒。石榴石色的独眼现在被长毛遮住,看不见了。
「不要。」
玛妮嗫喏般说道。
「我才不会中你的魔法。」
银目微微张开嘴,似乎在笑。
这时,银目的身影突然消失,换成了一个高个子女人。玛妮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女人有着象牙色的长发,身穿宽松的白衣。她的脸大半被头发遮住,玛妮勉强能看到的只有那细细的尖鼻梁和略长的嘴唇。
尽管如此,玛妮还是在月光之下看到了刻在女人脸上的皱纹,以及干巴巴的、浮现着斑点的褪色肌肤。女人的年龄相当老。看起来是象牙色的头发,应该是白发。
玛妮突然想到了。
(希尔迪娅公主!?)
据说幽谷中至今仍有一位发疯的可悲公主在徘徊——、
女人向玛妮走近一步。薄唇微微一笑。
——来吧,到我身边来。
一只骨瘦如柴,干巴巴的手伸了过来。玛妮反射性地后退。
她脚下的湿地不稳地下沉,水灌进了她的靴子里。
——来吧。
玛妮无言地摇了摇头。
满是皱纹的纤细的手朝她伸来。玛妮继续后退。
如果被那只手碰到,自己也一定会变成丑陋的老婆婆。
玛妮焦急地环视四周。
她的背后是腐臭的沼泽。希尔迪娅从前方接近她。玛妮跳向侧面想要逃跑,但是却脚下一滑,摔倒了。污水四溅,玛妮的身体沉入柔软的淤泥中。
玛妮试着爬起来,但是脚陷在泥里,做不到。她越是想要站起来,身体就越是往下沉。
——无论是否真的有魔物存在,那一带到处都是无底的沼泽——
魔物是存在的,而且,就在玛妮面前笑着。但转眼间,女人又变了模样,变成一棵如白骨般枯死的白桦树。
玛妮发出尖叫。她的声音空虚地消失在空中。
然后——。
黑暗造访了少女。在黑暗的睡魔深处,一个圆环静静地旋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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