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战斗
在后世享誉盛名的叙事诗“墨诺斯之战”,从第二天开始到第三天的部分是最值得一听的。
战斗的第二天,黎明照耀下的墨诺斯城惨不忍睹。早已被维斯塔烧焦的城壁,现在被新的维斯塔的热量弄出龟裂,昨天还整齐排着盾牌的长廊上,现在到处都散乱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很是肮脏。
一夜之后,查明的死者有两百人,伤员有六百人。虽然这个数字比王暗自做好心理准备的人数要少,但也足以让所有人意志消沉。
当人们吃完冷掉的早饭后,王的帐篷中却还是没有任何动静。王和芬达尔殿下两人正在谈论着什么——这样的流言如风一般在帐篷中间吹过。
天空被深灰色的云覆盖,一片白茫。弱小的太阳悬挂在正中,照耀着人们不安的脸。而且空气中还充满了那个气味,那是“燃烧之石”精炼后的刺鼻金属气味。
人们接连聚集在附近的帐篷中,围成了一个小圆圈。圈子中,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高声交换意见,其间,不时有人以意味深长的目光投向高台处的黑色帐篷。
这样下去也解决不了问题。不知是谁低声说道,王到底要把我们怎么样?
人们组成的小圈子,和附近类似的圈子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稍大的圈子。
要是飞在空中的鸟,或者说长着羽翼的独眼生物飞过墨诺斯上空的话,一定会看到人们的连环如锁链般缓慢地相互交融在一起的样子吧。
或许,它们还能看到一个影子冲出这些圆圈,跑进古铜色的帐篷里。
「玛妮在吗?」
法娜冲进古铜色的阿蕾娜的帐篷,喊道。娇小的少女发现玛妮躺在帐篷里面的稻草垫子上,甩着头上紧实地编在一起的辫子靠了过来。
「昨晚你到底要干什么?怎么能把受伤的人丢下不管!而且就在现在,在我们都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你还在慵懒地享受懒觉。什么啊。芬达尔大人的弟子就这么了不起吗?你也考虑一下给周围人带来多少麻烦吧。」
玛妮紧紧闭上一度睁开的眼睛。因为她以为只要闭上眼睛,刚才看到的幻想——袭来的白色骷髅——就会消失。
法娜的小手摇晃着玛妮的肩膀。玛妮的头被少女摇晃着,无力地在枕头上颤动。
「别装不舒服的样子。就算有点不舒服又怎样。阿雷娜老师和我昨天可是一晚都没睡。」
玛妮睁开了眼睛。这一次,她看到了诺沃斯的中庭。在白色日光的照耀下,丝艾拉和法娜面对着面。丝艾拉手中拿着一块看上去很重的石头。两个少女都在哭泣。
然后,幻想终于消失了——在以锋利的刀刃挖开玛妮心中古旧的伤痕之后,终于消失了。
「你真的不舒服吗?」
法娜用比刚刚柔和了几分的语调问道。现在的她一脸担心的样子盯着玛妮。
「你脸都白了。」
「…是丝艾拉吧。」
玛妮用嘶哑的声音说。
「我一直以为是你干的。但是不是。杀死弗雷亚的人,是丝艾拉啊。」
这次轮到法娜脸上褪去了血色。
「怎,怎么了,突然…」
玛妮以孩子般的动作揉了揉眼睛。
「不知道。从昨天还是前天开始,我就一直有这种感觉。像是幻影一样,我可以看到很多东西。刚刚也看到了丝艾拉和你。丝艾拉拿着一块大石头。她一定是用它…但是为什么。弗雷亚明明什么都没做。」
法娜坐在稻草垫旁边。
「丝艾拉喜欢泽拉德。」
她落寞地,慢慢地说。
「那一天,他们两人一起外出,饿胤来的时候,他们就在城外。幸运的是,只有一只饿胤盯上了他们,而且很快就离开了,所以泽拉德才能得救。」
法娜停顿了一下,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就像在拼命忍住哭泣一样。
「泽拉德一直护在丝艾拉身上,保护着她。每当饿胤的爪子刺进泽拉德的身体,丝艾拉都知道。丝艾拉也知道这和弗雷亚没有关系。但是,弗雷亚终究是个怪异…所以…」
明明是很微弱,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可玛妮的耳朵却能清晰地听到法娜的眼泪落在裙子上。
然后再一次,短暂的幻想再临了。一个陌生的青年撞开法娜逃走了。在青年身后,一条小木桶般粗的灰色的蛇无声地敏捷蠕动着。蛇颚骤然张开,在青年倒下的同时,幻象消失了。
辫子少女看了看玛妮。不知道是被玛妮的力量感染了,还是因为法娜虽然还不成熟,但也是魔道师学徒的缘故——总之,法娜似乎能感受到玛妮看到的东西。少女笑了。
「当然了。丝艾拉很可爱,性格也很讨人喜欢。我——虽然别人都说我坚强又能干,但没人说我可爱。」
然后,像是对流下的眼泪感到羞耻一般,法娜粗鲁地揉了揉双眼。
「不能和她一样可爱的话,至少能像你这样就好了。转世重来的时候,我要变成男孩,或者像是男孩一样的女孩。」
在古铜色的帐篷中,当两个少女依偎在一起的时候,人们的圈还在不停地移动。
有人说,去王那里。总之,不能再这样等待下去了。
人们像是被线牵着一样向帐篷外走去,不久,毁坏的街道上挤满了拥挤的人群。街道前方是宽阔的石阶,石阶上方是高台,高台上,是黑漆漆的,仿佛象征着什么的,魔道师长的帐篷。
托罗斯的红,迪依的白,蓬托斯的黄,赫克瑟姆的蓝,诺沃斯的茶,塞普提亚斯的紫。当穿着五颜六色衣服的人来到石阶下方时,黑色帐篷的入口唰地打开了。
然后人们看到了。已经不再轻浮,也不再像人们背地里议论的那样无能的王的身影。
盲目诗人的鲁特琴在歌唱。恰在此时,云被吹散,冬日的阳光在王的头发上闪耀光辉。年轻的王举起双手,祝福他的子民。成千上万的剑被一齐拔出,剑锋直指苍穹。
王也拔出了剑。历经数代王之手的宝剑的锋芒,径直指城门的方向——越过城门,指向在墨诺斯城前展开的莱加特军队。
墨诺斯外面的平原被挖了很多洞穴,洞穴底部,各种大小的红色石头受热,慢慢地变成黑色。
洞穴旁边,有着巨大的汤匙状装置的机器垂直竖立在地面上。汤匙的凹陷处垂着一条粗绳子,绳子的一头松散地缠在安设在地面上的滑轮上。
中午时分,莱加特的将军,一位白发苍苍,眼瞳如蓝色玻璃般的男人骑马赶来。将军把马停在投石机旁,烧焦的石头气味让马兴奋地鸣叫起来。
将军举起一只手,男人们随之抓住滑轮的把柄。滑轮嘎吱嘎吱地转着,将绳子缠绕在自己身上,逐渐咬紧。随着绳子逐渐缩短,巨大汤匙的头垂了下来。
前线各处都在进行同样的工作。前一夜,给墨诺斯带来火焰和死亡的武器,即将再度卷土重来。
这时,城门对面的墨诺斯方向传来嘹亮的号角声。
有着蓝色玻璃眼睛的将军眯起眼睛看向声音的来源。城墙上,有什么正在移动。
号角声再次响起。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呐喊。
「传令弓箭队!」
将军简洁地下令,一位士兵跑了出去。滑轮加快了速度,抓住滑轮把柄的男人们背上闪着汗水的光。
将军注视着墨诺斯城墙,平静地咂了咂嘴。
「骑兵队在做什么——战斗马上就要开始了吧?」
于是,在传令兵还没回来的时候,墨诺斯的城门打开了。
玛妮来到城门之上——正是在莱加特的进攻来袭之前,希隆和其他男人们在寒冷中负责放哨的地方。现在,众多的弓箭手们正整齐地聚在这里,向外面的平原射下箭雨。
玛妮为了能让就站在前方的弓箭手不停地放箭,把空箭筒收集起来,然后捡起敌人落在月台上的箭,补充到箭筒里。旁边偶尔有人扑通一声倒下,然后被拖到后方。
怒号。吼声。弓弦的咆哮。
在战斗刚开始的一段时间里,玛妮只能看到将自己和敌人隔开的灰色石壁。去捡落在月台上的箭时,她也尽量蜷缩着身体,只是看着地板。好可怕。弓着的脊背,伸出的手臂,说不定随时都会被莱加特的箭矢射穿。
玛妮负责的弓箭手似乎技术和运气都很好,目前还毫发无伤。她递出装得满满的箭筒,同时抬头一看,只见穿着蓬托斯的黄色衣服的中年弓箭手正在用粗壮的大拇指指向下方。
「看吧。弓箭的任务很快就要完成了。」
玛妮顺着城壁的凹陷处战战兢兢地往下一看,只见平原上覆盖着浅褐色的沙尘。在雾霭般的沙尘中,各种各样的色彩在蠢动。人们的叫声,马蹄的声响,以及马具和武器碰撞的声响混合在一起。
「这样一来,弓就没法用了。因为会伤到自己人。」
「现在哪边优势?」
「谁知道呢。」
蓬托斯的弓箭手轻轻把弓靠在墙边,拔出了长刀。
「你要做什么?」
玛妮问道,弓箭手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
「把那些爬上来的家伙一个个干掉。」
玛妮再次快速向下方瞥了一眼。原来如此,有一队莱加特人带着绳梯向城门奔驰而来。城门在吐出“九都市”的军队后,再一次紧闭。但令玛妮吃惊的是,莱加特人靠近之时,城门自动缓缓打开了。
「门!」
玛妮拉着蓬托斯的弓箭手的披风,喊道。
「门要开了!」
「什么!」
下方的莱加特人也困惑地停下脚步。
「你们,往下!往下射箭!」
蓬托斯的弓箭手再次拿起一度放下的弓,向周围的弓箭手们呼喊。城墙下方再次下起箭雨。
「来人,快来人下去把城门关上!」
玛妮能听到背后有人急忙跑下楼梯。
「快…」
玛妮的弓箭手从咬紧的牙齿之间,呻吟般说。
「快注意到啊,可恶,趁我的箭还没有完全射光!」
莱加特的箭已经不再飞来了。也就是说,弓箭手手边的箭筒一旦空了,就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下方的莱加特人了。
一队莱加特人方才暂时退到弓的射程之外,但现在又开始慢慢前进。城墙上再次下起箭雨。但是弓箭手们的箭筒中已经没有多少箭了。
或许还没有注意到城壁之下的攻防,雾霭的彼端并没有援军过来的迹象。还是说,即使注意到了也没有来呢?
城门依然大开着。
「可恶,是哪个混蛋打开了城门…要是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宰了那家伙!」
莱加特人第三次前进。这次没有箭雨了。
在此期间,莱加特有几支部队完成了汇合,人数不断增加,现在就连骑兵都加入队伍,形成了一支规模虽小但五脏俱全的军队。另一边,城墙内的人就算加上伤员也不够两百人——。
玛妮看到,莱加特人队伍的最前方,一个队长模样的人高举右手。
「可恶!」
玛妮的弓箭手将厚实的手掌砸在城墙上。
「走吧,去下方阻止那些家伙。」
当弓箭手们争先恐后地冲下城墙时,嘹亮的号角声响了起来。那是“九都市”的号角。澄澈的音色被隧道放大,穿透战场的噪音,清晰可闻。
「芬达尔殿下!」
留在城墙上放哨的弓箭手喊道。
「是芬达尔殿下!」
玛妮随着弓箭手们一起跑回城墙的边缘。他们最先看到的,是从城门中流出的河流一般流畅的银色线条。在银色流线的中央,可以看到骑在灰马上的魔道师长。
「我从来没有觉得怪异有这么可靠。」
在玛妮身边,蓬托斯的射手苦笑着说道。
在银目们的包围下,莱加特的马受惊站立。长着尖牙的独眼野兽们仿佛水银飞溅般散落在战场上。狼狈的悲鸣此起彼伏,战场被新的混乱包围。
银色与浅褐色。天空与鲜血。混沌之中,挺立着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
「啊 芬达尔!」
玛妮喊道。她骄傲到几乎哽咽。
「啊 芬达尔!」
弓箭手们应和道。
魔道师长高高举起右手,就像是在模仿莱加特的队长刚刚做出的动作一样。装饰着魔道师长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手腕的,是闪耀着白色光芒的奇妙骨制手镯。
一阵风卷来,太阳瞬间露出了脸。玛妮等人的影子明晰地落在城墙上。数个灰色飞石般的影子掠过他们的影子,嗖地飞过。
然后,众人耳边回响起高低起伏的刺耳鸣叫。玛妮回头看去,只见长着翅膀的巨大黑色身影此刻正在战场上低空盘旋。
(饿胤。)
当那只饿胤掠过城墙飞过时,是玛妮第一次近距离看到饿胤。它长得像鹰异,整个头部都是成对的喙。作为怪异的标志的独眼位于小得不自然的身体中部,在两脚之间睁开。

(不详之鸟。)
不知道为什么,玛妮的内心骚动起来。将银目用于战斗没关系。但是,饿胤就——
(恶鸟。告死之鸟。)
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她看到芬达尔摔下了马——是幻像。现实中的芬达尔依然在战场中央,在混乱中,唯有他鲜明而庄重地挺立着。
玛妮全身起了鸡皮疙瘩。玛妮内心深处知道,刚才她看到的景象,是不久之后就会发生的事情的预兆。
向着城墙下方,向着战场,向着芬达尔,玛妮猛地跑了出去。
二十台投石机中有一半在这一天的战斗中被破坏。后来,幸存的莱加特人在大公面前诉说,准备就绪的维斯塔之所以没有发射,是因为将军无法理解的命令。
蓝玻璃眼的将军——这位如灰鳞一般狡诈的莱加特第一武将正在最大的投石机旁边观察着战况。在将军身旁,手持斧子的士兵站在紧绷的绳子前,焦急地来回换脚。
「塞布大人。」士兵终于开口了。「要发射吗?」
蓝玻璃的眼睛滴溜溜转动,看着士兵。
「如果你想把都市变成一个烧焦的大洞,那就干吧。」
这就是塞布的回答。
「如果你想要把都市,和在都市中沉睡的宝物都消灭的话…但是,大公想得到的是那些魔道师的宝物。等你到大公面前申辩的时候,我可不会帮你说话。」
将军的目光贯穿沙尘,直直地盯着黑衣的魔道师。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左手上的皮革手套。手套下面是绷带,绷带下面藏着最近受到的烧伤。这是因“九都市”的篝火而受的伤,同时,也是他亲入敌营,获得贵重秘密而付出的代价。
在两百年前崩毁的建筑物之中,那个秘密正在等待着将军。那是一个词语,是一个充满谜团与魔法的邻国的词语——“护符”。
在身为武将的同时,塞布在历史上也有很深的造诣。他知道,古老传说中讲述的“十二都市”的魔力,远远凌驾于现在的“九都市”之上。
在战争开始之前,塞布假扮成旅人,在“九都市”内部探查。他在那里确实看到了各种令人惊讶的魔法,但都对莱加特而言构不成威胁。
塞布继续探索。他进入”九都市”的深处,终于来到位于南方尽头的首都托罗斯。但是那里什么都没有。除了脆弱贵族喜欢的华丽却无用的幻影之外,什么都没有。
塞布再次向北前进。“九都市”的弱化,是始于两百年前的战争。虽说失去了肥沃的领土,但探寻“十二都市”的魔力源泉、曾经的首都,应该不是毫无意义的。
果然,秘密就在其中。起源是是在山贼们之间流传的传闻。
——“九都市”的魔道师佩戴的饰品中,寄宿着魔法的力量——。
真是无聊的胡说八道。在莱加特南部的市场上,从灭亡的三都市中发掘出来的装饰品,以及不幸被捕的邻国魔道师的所有物都在以惊人的高价出售。但是其中没有一个能给持有者带来魔力。
但是,任何传闻都隐藏着一部分真相。塞布很有耐心,他像是猎犬一样在传闻的周边嗅来嗅去。
蕴藏魔力的装饰品,应该指的是有着某种特别之处的东西吧。而且就像是某种武艺或技能一样,肯定是只在魔道师之间流传。
塞布在已经变成废墟的墨诺斯中徘徊了一个多月,终于有一天,他误入了一座画着指向天空的箭头的建筑物中。塞布那双不会看漏任何东西的蓝玻璃眼睛,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记载在启程之间中的文字的痕迹。
「护符,吗。」
这就是宝物的名字。还有,那个魔道师。操纵怪物,宛若黑色瘟神的那个男人。如果他是真正的魔道师,那么他身上戴着的东西无疑就是护符。
塞布对乱飞的黑色羽翼视若无睹,眼睛只是盯着黑色的魔道师。
护符是哪个东西?是戒指?还是扣子?
云雾散开,太阳照耀着魔法师的身影。他的右手上,是闪耀光芒的白色手镯。
将军露出牙齿笑了。他笑着对士兵说。
「找个射术高超的弓箭手来。」
“九都市”的士兵们心中涌起胜利的预感。
「啊 芬达尔!」
「啊 米努斯!」
他们一边在口中念诵着魔道师长的名字,一边战斗,同时用看着忠实猎犬的目光看着从脚边疾驰而过的白色怪异。
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怪异们能够区分“九都市”和莱加特的士兵。银目的獠牙不会伤到“九都市”的士兵,骤然从空中袭来的钩爪也只会撕裂莱加特人。
冬日的太阳已经西斜。从莱加特的阵地中,传来长长的哀伤号角声。然后,莱加特人开始一齐撤退。
看到这一幕,“九都市”中爆发出剧烈的欢呼。
「啊 米努斯!」
「啊 芬达尔!」
「啊 米努斯 凯尔!」
几个士兵簇拥着王和魔道师长,站在离城门稍远的平缓河堤上。银目们还散落在战场上,而饿胤们已经基本都回来,在它们的主人上空盘旋。
玛妮花了费了很长工夫才走出城门。当她终于看到老师的身影时,微弱的太阳已经沉入了地平线的彼端。
当玛妮拨开士兵来到芬达尔身边时,她听到芬达尔这样对王说。
「差不多该撤退了。千万不可让士兵们追的太深了。」
王点了点头,然后掉转马头向墨诺斯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一个小石头大小的维斯塔飞进了众人的中央。
维斯塔击中了芬达尔身边的步兵的盾牌。盾牌顿时粉碎四散,在场的所有人都被爆炸掀翻在地。
玛妮也倒下了。她滚到了河堤的下方。当玛妮抬起满是泥污的脸时,最先看到的景象,深深烙印在了她的眼睑中。
芬达尔的马直立起来,箭笔直地插在马胸上。魔道师长的斗篷大大敞开,他的身体缓缓从马上落下来。
就像是在等待着这一刻般,在玛妮背后,河堤下的灌木丛中,莱加特的士兵一股脑地冲了出来。
他们看都没看玛妮一眼。莱加特的士兵的动作太过整齐划一,看起来就好像只有一个士兵在行动,但实际上他们大概有十个人。士兵们一齐扑向魔道师长,其中一人举起的刀,在夕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不要——!」
随着玛妮的惨叫,刀挥了下去。
芬达尔叫了一声。玛妮拼命地爬上河堤。她看到——在莱加特士兵的脚边——芬达尔还在动。
这时,一声尖锐刺耳的鸣叫声回荡在空气之中。
原本有规律地盘旋着的饿胤们开始像是被火煽动的黑色纸片一样胡乱飞翔。这些独眼的猛禽开始肆意袭击周围的人。
河堤上的人们——无论是“九都市”的人,还是莱加特人,都在躲避它们的喙和钩爪。
围着魔道师长的男人中,有几个人被饿胤的利爪掀倒,但大部分人都毫发无伤。其中一人蹲下来,用手在芬达尔身旁摆动着什么。
「莱加特的混蛋!」
玛妮喊道。有几个男人隔着黑色的翅膀看向玛妮。但是,玛妮独自一人,而且赤手空拳。而在男人们的周围,更加迫在眉睫的威胁正在胡乱飞舞。
玛妮看到那个蹲着的男人站了起来。从男人的手上垂下下来的东西,是被黑色袖子包着的,细长的——人类的,手臂。
「啊…」
玛妮心中勃然大怒。她的眼角因愤怒而发热。
空气中充满了振翅声、钩爪声和怪异的鸣叫声。现在,又有一个近似悲鸣的声音从玛妮的喉咙中喷发出来。玛妮的声音宛若野兽咆哮,她指向拿着半截手臂的莱加特人。
她并没有念诵咒文。但是,魔法出现了。魔法从虚无之中飞出,化为形似猫的怪异袭击了莱加特的士兵们。
那也可能是幻像。莱加特士兵以为是绯颚钩爪的东西,可能是被幻影迷惑的同伴的剑。但无论如何,玛妮召唤出来的猫的怪异,将莱加特士兵们一个不剩地撕裂,而他们的身体在被撕裂的同时就成为了饿胤的食物。
——王的队伍终于拿着火把回来了。最开始飞进来的那颗维斯塔让王的马失控了。万幸的是,王的马虽然失控,但还是朝着墨诺斯敞开的城门的方向跑去。随后,人们立刻想要救出芬达尔,却被有翼的怪异妨碍了。
当王来到玛妮身边的时候,玛妮正用自己的围裙压住师父的伤口,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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