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话 与仙台同学的毕业典礼之后

虽说是毕业典礼当天的早晨,但也不会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这种事我很清楚。

也有可能只是在埋伏着我。

我曾这样想过,但当我离开公寓的时候,并没有碰到仙台同学在门外等我。我只是觉得,过去她曾强行来过我家,所以她有可能还会这么做。或许是因为我无视了她传来的好几则讯息,她已经不在乎我了。

反正我也不期待,她来了只会让我难办。

我像平常那样走在平常会走的道路上。

到达学校之后,穿着制服走在这条路上的机会就只剩一次了,也就是毕业典礼结束回家的那一次。想到这里,我开始有些寂寞了。

不论何时,任何事物的结束都会让人心怀感伤。

我穿过以三月的早晨而言还算温暖的街道,向着学校前进。

明明天气很好,心情应该也很好的,我却觉得脚步很沉重。连制服都感觉变重了,步伐也慢了下来,走的速度想必比平常慢上许多。

可就算我慢慢走,也不表示不用去学校,或者不用参加毕业典礼。我与仙台同学的约定也不会因此消失。

我无精打采地走进校门,爬上楼梯。

当我正在走廊上前进时,仙台同学从热闹的隔壁班教室走了出来。

她就像是毕业典礼当天早上该有的那样,把衬衫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领带也系得整整齐齐。今天之后我就再也看不到她这副样子了,因此尽管我并不是想把她烙印在眼中,我的视线却还是一直牢牢盯着她。

我知道我不能和她搭话,但我就是想和她搭话。

仙台同学。

我想要这么呼唤她,可我没办法在学校里说出这个呼唤了无数次的名字。

这个词一直卡在喉头上。

给人看见了也没关系。

在我们俩去看电影的那天,我曾对仙台同学这么说过,但约定还是应该得到遵守。如果我和仙台同学至今都有遵守约定,现在我的心情就不会这么郁闷了。

我打算把目光从仙台同学身上移开。

但在我移开目光之前,她就先一步注意到了我。

仙台同学张口打算说些什么。

我全神贯注在听觉上,试图排除其他人在走廊上此起彼落的声音,然而不知何时出现的茨木同学将仙台同学拉走,她的声音还没成形就消失了,随后她的身影也消失在教室中。

我连叹气都叹不出来。

明明我都决定好了答案,但一看到仙台同学,我又犹豫了。

自从考试全部结束开始,我一直在思考毕业典礼后要怎么办。我觉得思考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了。最后我有了定论,也向仙台同学告知了这一点。

约定是用来遵守的,不是用来打破的。

我明明是这么想的,却还是犹豫了很久。

我一步步走过仙台同学已经不在了的走廊,进入教室。我把书包放在自己的座位上后,随即走到舞香的座位那边。

会被独自留下来的亚美在毕业典礼前就开始哭起来了,舞香正努力安慰她。我不习惯这种阴郁的气氛

双脚和制服都还是好沉重。

我连稍微动动都觉得麻烦。

我好不容易张开了嘴,向两人道了早安,然后看着亚美问道:「还好吗?」

「志绪理~!」

鼻头通红的亚美用仿佛世界要毁灭般的语气叫着我,然后抱了过来。

「我好想跟你们上同一间大学。不要丢下我啦~」

「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你太夸张了。」

我这么说着,安抚似地拍了拍亚美的后背。

「可是~~」

不停抽泣的亚美鼻音很重。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对她说了什么随时都能见面啊、暑假再一起玩啊之类的话。

在此期间,我却满脑子都是仙台同学,我觉得自己真是个薄情的人。不过,我也很想摆脱掉从考试结束后就一直在想着她的自己。

「亚美,再哭下去脸会很难看喔。」

舞香拍了拍亚美的肩膀。

哭得像个小孩子似的亚美放开我,边说着「我知道」边用手帕按着眼睛。我不知道她哭了多久,但她的眼睛确实很肿。明明接下来还有毕业典礼,她的脸看起来却非常糟糕。

「志绪理也是。」

舞香说完,把面纸递给我。

「我没哭。」

「是没哭,但快哭了。」

「真的耶。」

亚美看着我又哭又笑。

真是意外。

我又还没哭。

我把面纸还给舞香,然后揉了揉眼睛。

今天没有什么难过到要哭出来的事情。

虽然我和亚美去的是不同的学校,但也不是见不到了。至于舞香,我们之后还会继续在一起。

──只有仙台同学再也见不到了。

今天结束后,我们的关系也会跟着结束,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因为这样,我才会在毕业典礼到来前稍微留下一点回忆。我不想跟仙台同学做出会在日历上留下印记的行为,但既然结束的日子快到了,增添一些回忆也无妨。

比方说送她情人节巧克力、和她一起去看电影,这类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反正就算做了和平常不一样的事,也很快就会忘记。

记忆不会一直留存。

迟早会淡化,最后消失。

我连短短一年前的事都记不清了。

我不知道要花上多久时间才能让高中时代的记忆淡去,但只要不去回想,应该不用多久就会消失。

然而,现在我开始后悔增添一些回忆也无妨的想法了。

情人节巧克力的味道。

两人一起去看电影那天的吻。

我不断回想着这些事情,记忆不仅没有淡去,反而更加鲜明了。

我没办法顺利忘掉这些事。

应该只有一点点的回忆却比我想象得还要沉重。

「志绪理。」

舞香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你在哭。」

她拿着面纸的手伸了过来,替我擦了擦脸颊。

「……我自己擦。」

我看着舞香,打算自己用手擦。

她的眼里没有半点捉弄我的意思。

我收下了一张刚刚才说用不到的面纸。

「那个,舞香。谢谢你。」

「毕业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啊。」

舞香柔声说道。

「是啊。」亚美也带着鼻音附和道。

气氛逐渐沉静下来,这时舞香啪的一声拍了拍手。

「对了。我们趁大学开学前去哪里玩玩吧!」

「噢,好呀!」

亚美开朗地回应道。

日期、时间,以及地点。

我们决定好这些细项后,没多久老师来到了教室。我们往体育馆移动,很快的毕业典礼就开始了。

校长讲话呀,从外面来的大人物的致辞呀。

内容和去年没什么差别的演说持续了好一阵子。从讲台上传来的话语不会听得我感动或落泪,但毕业典礼营造出的那种有点夸张又莫名悲伤的氛围,确实会让泪腺松弛下来。

我揉了揉眼睛,寻找仙台同学。

但是,穿着制服的人群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看不太到她在哪,只好又低下头。

如果我三年级时依旧和仙台同学同班,我能变成和现在不同的自己吗?

如果我三年级时依旧和仙台同学同班,我就能相信她了吗?

不可能实现的自己不停在我的脑海里回荡。

要是我打破规则,在大家面前跟仙台同学说话,即使不同班了,我也能变成与现在不同的自己,变得能够相信她吗?

再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也找不到答案。

虽然我连答案是否存在都不确定就是了。

我抬起头来。

前学生会长正在台上致答词。

如果台上的是仙台同学,我就能看清楚了。

想到这里,我轻轻摇了摇头。

齐唱校歌,接着回到教室。

再从老师手中领取毕业证书。

我与舞香还有亚美一起离开学校,和平常一样闲聊了一会后就和她们分别。不到五分钟后,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宫城!」

我不用回头都知道那是仙台同学的声音。

我加快了步伐。

「宫城,我叫你呢!」

声音从比刚刚近了点的地方传来,但我没有回头。

「志绪理!」

她大声叫着我的名字,我只好停下脚步。

我回头看着她。

「我不是说过很多次别叫我名字吗?」

「谁教你不肯看我。」

仙台同学说完便跑了过来。

「我是说过来我家,但我没说可以一起走吧?」

跑到我旁边的仙台同学和早上不一样,解开了最上面的那颗扣子,领带也松开了一些。

「你是没说过,但这样也没什么关系吧。」

「有关系。虽然这里不是学校,但我们也约好不在这种地方说话的。」

「毕业典礼都结束了,那种规则早就无所谓了吧。」

仙台同学说着很像她会说的话。

她总是这么随便、轻佻。

在毕业典礼的今天也一样。

「有所谓。你在我后面跟着。」

「我知道了。」

仙台同学用听不出来是不是真的知道的语气回应后,就忽然停下脚步。不过,她又立刻迈开脚步走到我的身边。

「我不是说了在我后面跟着吗?」

「我就是跟在你后面啊。」

我瞪着不像是在照我说的做的仙台同学。

「你仔细看嘛。」

我仔细看了看声音听不出丝毫反省的仙台同学,发现她真的走在我后面一点点的地方。

「我不是这个意思。」

「就当作是这样吧。毕竟以后就再也没机会穿着制服一起回去了。」

已经没机会穿这身制服了。

也没有机会再和仙台同学一起回去了。

想到这,我又好像可以接受她的说法了,但我还是无法苟同。

「仙台同学。」

我停下脚步看向她,明明是毕业典礼却还是一如往常的她也停了下来。

「怎么了?」

我已经想好今天要对仙台同学说什么,她大概也知道我要对她说什么。然而,她并没有露出伤心的表情。看到她这种时候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就觉得很火大。

我并不是希望她哭,也不希望她一脸悲伤的表情,我只是希望她看起来至少能和平常有些不一样罢了。

「仙台同学,毕业典礼时你哭了吗?」

「没有。」

仙台同学笑道。

我明白为什么一想到未来我就会越来越不安了。

就算我们决定以后也要像现在一样经常见面,等到上大学后,情况也不会跟现在完全相同。我和仙台同学会上不同的大学,过着不同的生活。这表示我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和上同一所学校的她在学校见面。我只能偶尔和她见面,只能知道偶尔见面时的她。

而且,或许不管她听到什么,她都只会像现在这样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如果我说我无法忍受这样的她,她又会是什么表情呢?

我无法忍受仙台同学有着自己不知道的一面。

在留下这么一点点回忆的过程中,我明白的就是这样的事,仙台同学肯定不会接受这样的我,对她抱持这种想法的我也不太正常。

「宫城,毕业典礼时你哭了?」

仙台同学询问的口吻听起来就像同样的日子明天还会到来一般。

「怎么可能哭啊。」

把仙台同学关进某个地方并不现实,也不可能办到。既然如此,我们最好还是按照约定,让今天变成结束的日子。

「这样啊。」

我们就像去看电影的那天一样,两人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不过,和看电影的那天不同,我们没有牵手。

「要顺路去一下吗?」

仙台同学露出和平常一样的表情,指了指马路对面的商店。

「不要,我要直接回家。」

「好吧。」

我加快了脚步。

仙台同学理所当然地走在我后面一点点,几乎可说是我旁边的地方。她无视了我叫她走在我后面的要求。我感觉心情不太好,但我还是保持着现在的速度往家的方向走去。

我们没什么交谈。

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与毕业典礼无关的话题。

离家越来越近了。

对话戛然而止。

房子不会跑掉,只要我前进一步,就会向它靠近一步。

我们抵达公寓,穿过入口大厅,搭上电梯。上到六楼后,我们一起走到家门前。我打开门,在门口脱下大衣。我先一步走进房间打开空调,跟在我后面进门的仙台同学则解开了衬衫的第二颗扣子,但并没有脱下制服外套。

我看着仙台同学松开的领带。

她在电梯里没说半句话,在走廊上的时候也只是默默走着,现在更是一声不吭。她的表情一如往常平静,但就是有些细微的地方不一样,让我冷静不下来。

仙台同学坐在床前的老地方。

「我去拿点喝的。」

我刚靠过去说了这么一句话,她就露出了极为认真的表情。

「那个等下再说。你有话要说对吧?」

仙台同学直勾勾地看着我,我只好在她斜前方坐下。

「坐我旁边嘛。」

仙台同学不满地说着。

「我坐这里就行。别说那个了,你有带项链来吗?」

「与其说带来,应该说我一直都戴着。」

仙台同学向我靠近了一点,拉了拉已解开一颗扣子的衬衫领口。

她的胸前稍微敞开,我能看见银色的链子。

今天我没给仙台同学五千圆。她之所以没发牢骚就让没有权利命令她的我看项链,或许是因为她明白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吧。

「把那个还给我。」

「为什么?」

「因为命令的期限已经过了。」

在我把项链送给仙台同学时,我命令她「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学校都要戴」。那时我应该有告诉她期限是「到毕业典礼结束为止」。始终遵守着约定的她不可能只把期限给忘了。

已经过期的命令,根本没有必要遵守。

项链是我给的,既然没有作用了,我觉得自己有权把它收回。

「作为参考我想问一下,我还给你的话你会怎么处理?」

「我会把它丢掉,我和你也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是什么意思?」

仙台同学像是第一次听说似的,问了我她应该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不会再跟你见面了。」

「既然你都和宇都宫去同一所大学了,我们不是随时都能见面吗?」

「我们一开始不是就约好到毕业典礼为止吗?就算随时都能见面,我也不会跟你见面。把项链还我。」

「还给你你就要丢掉了吧?这样不是很浪费吗?」

她还不肯放弃。

仙台同学应该知道我今天要说什么,何况我们已经约好了就到毕业典礼为止。尽管没有约定过要把项链还给我,但这也不是什么需要她抗拒的事情。对她来说,丢掉这种活像项圈的东西反而更好才是。

「没什么浪费的。还我。」

我催促着伸出了手。

「宫城你真的很小气耶。」

仙台同学说完便夸张地叹了口气。

接着她慢慢取下了项链。

「给你。」

她把项链放在桌子上。

我向着那个银色地东西伸出手。不过在我碰到它之前,仙台同学说了一句:「在那之前。」

「我有东西想让你看,你先等一下。」

「有东西让我看?」

「没错。」

「就是这个。」仙台同学说着,同时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项链旁边。

「……信?」

准确的说,放在桌子上的那个是一个樱花色的信封,正面什么都没写。看上去不厚,似乎很轻,里面只有可能是信纸之类的东西。

「不是。你看看里面吧。」

我拿起她干脆地否认里头装着信的信封,把它翻了过来。背面什么都没写,也没有封口。这个既没有粘胶也没有贴纸的信封很薄,我一下子就打开了,里面只有一张同样轻薄的纸。

这张不是信的纸,并不是信纸。

它似乎是影印纸,被折成了四折。

我打开这张被折了两次的纸,发现上面印着出乎预料的东西。

「仙台同学,这个……是什么?」

纸上印着的东西,我并不是第一次见到。

过去我曾经看过好几次,但不是在现在这个状况下看到的。

「房间的平面图。」

一道平静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这我一看就知道了。」

「那不就好了。」

「哪里好了?为什么信封里会跑出房间的平面图?」

「因为这是你房间的平面图,不给你看就没意义了啊。」

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仙台同学一脸平静,但说的话乱七八糟。她的所作所为有很多我无法理解,可她现在的行动和话语是我最无法理解的。因此,我再次看了一遍从信封中拿出来的纸张。

房间有两个。

另外还有厨房、餐厅和浴室,所以空间颇大。

「这间一个人住太大了吧。」

我有很多话想说,但我先从眼前的这张纸上得到的资讯中指出一个最奇怪的地方。

「一个人住确实太大,但你不觉得两个人住刚刚好吗?」

「──两个人?」

我已经猜到仙台同学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但我还是忍不住想问。

「就是我和你啊。别住宿舍了,我们一起住吧。那房子在我们俩的大学中间,通学可能会花点时间就是了。」

仙台同学用有些快的语速,滔滔不绝地说着。

「虽然比你现在的房间小了点,但蛮漂亮的。」

「仙台同学。」

「对了,钥匙要等搬家时才能拿到,我之后再给你。」

「仙台同学!」

「我已经跟父母说过会跟你一起住了。他们对这种事不怎么关心,说随便我。」

「仙台同学!我又没说要跟你一起住,也没拜托你帮我找房子。再说了,签合约的时候不是要付钱吗?我的钱谁出的?」

问题多到不行,我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总之我先制止了喋喋不休的仙台同学。

我看着那张印着平面图的纸。

我不觉得她是一个人去找房子的。她父母应该有和她一起去,合约多半也是她父母签的。但是,她父母不可能连我要出的钱都帮我付。

「从存钱筒里拿的。」

听到仙台同学说得理所当然,我又盯着她。

「存钱筒?」

「你给我的那些五千圆,我全都存进去了。」

「你说存进去了──所以你一毛都没花?」

我不关心给出去的钱。

我没算过自己给了她多少,也没问过她怎么使用这些钱。她要怎么用都是她的自由,我也以为她把钱都拿去花掉了。

「反正我用不到,所以我就说存钱筒里的钱是你寄放在我这的,把它们拿给我父母了。」

作为命令的代价而交出去的五千圆,最后却用在我身上。

我没想到仙台同学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说到底,为了不会用的五千圆来我家听我的命令也太不对劲了。不正常到极点。

「仙台同学,你明明很聪明,却是个笨蛋吧?」

我把印有平面图的纸折回原样,放在桌子上。

「笨蛋就笨蛋呗,你来选一个吧。」

「选什么?」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但我还是问了。

「吊坠和信封,选个你想要的吧。我会尊重你的选择。如果你选了吊坠,那我就不会再跟你见面。就算我看到你,也不会跟你说话。今天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要是我选了信封呢?」

「那你就和我一起住。」

仙台同学绝对不会做出选择。

她一直都是准备好选项,让我来做选择。

而且,每次她准备选项的时候,我的答案也都是注定的。与我的意愿无关,她会让我做出她要的选择。

今天也是一样。

仙台同学想让我选信封。

但如果要选,我会选项链。

这样对彼此都好。

仙台同学最好别被我这样的存在束缚,我也最好忘掉她,适应新的生活。至今为止的事都只是一时兴起,只是长大后回想时会纳闷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的程度罢了。这样的关系不该拖到上大学。

答案打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

但我还是在回答之前向仙台同学问道:

「我能问个问题吗?」

「行啊。」

「为什么你擅自决定帮我租房子?」

「你问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如果不这么做,你肯定就不会再跟我见面了啊。再来,我姑且是有联络过你的,只是你没理我而已。」

在那次看电影之后,她曾联系过我几次。

其中有几次就是在她说要去看房子的时间。她问我在干什么,要我快接电话之类的,都是这样的内容,所以我就无视掉了。如果我知道她是在找要和我一起住的房子,我肯定会回复她,也会想尽办法阻止她。

「我说过我要住宿舍。」

我没提及自己了无视她的联络,而是向她埋怨。

都是她让情况变得这么复杂。

本来只要告诉她今天之后我们不再见面,事情应该就能轻轻松松地结束。

「宫城,你不习惯宿舍那种地方吧。」

「……再怎么不习惯,我也会想办法习惯。」

就算妈妈抛下我离开,就算爸爸几乎不回家,我还是习惯了这种生活,想方设法挺了过来。就算我不是自愿搬进宿舍,也迟早能习惯,总是会有办法的。而且,环境改变的瞬间可以成为一个分界点,要和仙台同学撇清关系只能趁现在了。

「我觉得比起勉强自己住宿舍,还是和我一起住更好。如果要跟别人一起生活,不如跟我一起。」

在接下来的四年一直跟仙台同学在一起也没什么好处。

她很快就会适应新生活,就算和我在一起,大学开学后她还是会把我抛在脑后。只要我住进宿舍开始新生活,我就没有心思一直想着她了。我会越来越忙,渐渐不再想起她,留在我身上的印记和痕迹也迟早会淡去。

因此,我最好努力去适应没有仙台同学的新生活。

就算现在做不到,就算要花很多时间,我也应该等待她在我的记忆中渐渐淡去,最后被覆盖消失的那天到来。

绝对是这样更好。

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问。

「如果……我不选信封,你打算怎么做?」

我看着樱花色的信封。

有着春天色彩的它宛如真正的樱花那般美丽,就像仙台同学一样。

「你不用担心,我会找个愿意跟我一起住的人。去了大学之后总是能找到一个愿意和我合租的人吧。」

仙台同学的语气轻得就像是花瓣正随风飘落一般。

她没有丝毫严肃的声音拨乱了我的心弦。

仙台同学会和我不认识的人住在一起。

她会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与我不认识的人一起生活,而这一切我都无从得知,就这样再也见不到她。

有一部分的我无法容忍这种事。

我用右手抓住了左手的手背。

指甲直接刺在上头。

仙台同学想和谁住都与我无关,我并没有权利插嘴。

我很清楚。

但我就是无法容许。

我讨厌这样。

我的右手更加用力。

好痛。

痛楚直达胸口,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仙台同学现在是什么表情呢?

我想知道,但我没办法从信封上把视线抬起来。

「……那样也太随便了。」

我勉强挤出了声音。

但我说不出我不想要她和我不认识的人住在一起。

「宫城你不也很随便?如果宿舍真的住不下去,到那时你才会开始想办法吧?」

我并不想住宿舍。

我觉得自己没办法和其他人一起生活。

但是,我也找不到跟仙台同学一起住的理由。

连朋友都不是的我们,除了前同班同学之外什么都不是。

「要是我选了信封──」

会怎么样?

明明我已经听过答案了,我的脑子却始终理不清状况,让我想问她一遍又一遍。

我静静吸了口气,再吐出来。

接着,我抬起了刚刚无法从信封上挪开的视线。

「仙台同学,你要跟不是朋友的我住在一起吗?」

「就算不是朋友,也是能当室友的,你不知道吗?」

她这么说着,把桌上折成四折的纸收进信封。

「舞香呢?我要怎么跟她解释?」

「这就由你来决定了。所以,信封和吊坠,你要选哪个?」

信封与项链,二选一。

我选了,仙台同学就会接受。

怎么办,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要怎么做才不会后悔?

「宫城,快决定吧。」

仙台同学催促似地说道。

我朝着桌面伸出了手。

我看了看信封与项链,最后拿起了后者。

仙台同学轻轻叹了口气。

「转过去。」

我这么告诉一直盯着我看的仙台同学后,她便默默转过身去。

我把身子向她凑近。

我解开搭扣,将项链戴到她的脖子上。

银色的链子回到了它应该在的地方,隐没在头发里。

我并不想当她的室友。

不过,让连朋友都算不上的我们成为与现在不同的关系或许也不坏。

我对着仙台同学的后背开口道:

「──就四年。只有四年的话,我可以当你的室友。」

我原本想说好不容易可以解放仙台同学,结果她专门准备了这个信封,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仙台同学真的是个笨蛋。

我撩起她一缕长发,轻轻拉了一下。

「宫城。」

因为我松开她的头发她就会转过头来,所以我按着她的脑袋,强迫她看向前方。

「你的意思是要选信封?」

「如果你觉得选项链更好,我也可以改。」

我尽可能用和平常一样的声音说着,这时仙台同学抓住了我按在她脑袋上的手。

「宫城,既然你把期限定在四年,你可要好好努力,别留级哦。」

「你真的很喜欢多嘴耶。」

我觉得这种时候应该有更好的话可说。我不知道所谓更好的话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别留级了」之类不合适的话。

「你放手吧,我也会放手的。」

仙台同学说完,用力握了一下我被她抓住的手,旋即放开。我也只好听她的话把手放开,接着她立刻转身面向我,又理所当然地握住了我的手。

「以后我可以叫你志绪理吗?」

「不可以。」

「宫城小气鬼。」

「仙台同学你好烦。」

我的回答让仙台同学轻笑了起来。

她真的只会讲这些没必要说的话。

不过,如果只是四年。

只是四年的话,要我和这样的仙台同学一起度过倒也无妨。

我回握住她依旧牵着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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