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话 仙台同学知道的事情
我把今天仙台同学给我的黑猫放在枕头边。
要是放在鳄鱼背上,我就没办法抽卫生纸了,而且一不小心就会滚下来。如果放在桌上又会很碍事;若是放在书架上,也不方便拿书。
因此,我是在不得已之下才把它放到枕边,并不是我有意为之。
「这是你的朋友。开心吗?」
我把位于地板上固定位置的鳄鱼拉到床上,向它问道。即便黑猫就在它旁边,它仍是一言不发。这也是当然的。要是它能回答就太可怕了。
话说回来。
仙台同学究竟是怎么看我的呢?
房间里只有这个鳄鱼造型的卫生纸盒套,并没有很多布偶,我也从未说过我喜欢布偶。我既没有说过我喜欢猫,也没有说过我喜欢动物。
所以,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黑猫布偶当成圣诞礼物。
追根究柢,她看起来就不像是会送布偶当礼物的人。这么一想,既可以认为她是抱持某种想法才选择了布偶,也可以认为她是不在乎我,所以随便挑了个东西。
但是,要是她像我之前送她首饰那样,送我首饰当礼物,我会退还回去。不过布偶这种中规中矩的东西,我就会收。
问题是,这个房间里又会多出一件跟她有关的东西。
「明明我连这件制服该怎么处理都不知道。」
我抚摸着黑猫的头,看向衣柜。
里面有一件仙台同学的制服衬衫。
这件衬衫是我在文化节之前,和领带一起交换而来的,后来就一直待在我的房间里。和还给仙台同学的领带不同,我并没有把它还回去,也不再有机会穿上它。最后,它就像是我的衣服一样静静地挂在衣柜之中。
这件衬衫已经和一些回忆绑在了一起,如果可以,我想把它赶出这个房间,但我做不到。
初来乍到的这只黑猫也是一样。
和仙台同学有关。
而且它还沾染上今天我想封印起来的回忆,无法抹去。
这件事真的让我很为难。
我把鳄鱼放到了地上。
我吐出身体里的空气,闭上眼睛。
今天在这张床上发生的事让我感到十分羞耻,但也没有讨厌到禁止她出入的地步,而这件事我绝对不会让她知道。
要是和仙台同学待在一起,我就会开始做出超乎预料的行为。我不否认我有一点点想,但我想我纵容过头了。
不做爱。
最一开始明明是仙台同学这么说的,但不知为何她一直在做这种事。这条规则对我来说理所当然,不需要这样约定我也不会做,但不只暑假,今天我也做了可说是违反它的事情。
其实我本来并没打算让她做到这一步。
要是我向她抱怨,她大概会说是我容许她做到这一步的,但因为有着让她在寒假时教我念书的交换条件,所以我只能容许。
现在一想,仙台同学只字不提寒假,可能是为了诱使我提出这个交换条件。我把一切都归咎于她,把今天发生的事当成无可避免的。被迫用这种说辞整理自己的心情,让我觉得很生气。
同时,我也对无条件容忍她那样的自己感到困惑。
无论何时,做选择的都是我,仙台同学没有选择权。
精心策划好让我做出选择。
我觉得这样的她好狡猾。
自己定下规则,又同时把定好的规则踢开,缩减我们之间的距离。
是花五千圆买下她的我,播下了这段关系的种子。它不会自行成长,若只是埋在土里,甚至都不会发芽。但是,仙台同学正在给种子浇水照料。
我从未拜托她这样做。
如果只是播下种子,我们可以毫无阻碍地把毕业典礼当成一个分界线。但要是种子发芽了,把它摘掉就会让罪恶感如影随形。只要它愈长愈大,要了结它的时候就会愈犹豫。
我现在很后悔将毕业典礼定为结束这段关系的日子。
因此我没有很后悔今天发生的事。我只是无法接受只有自己羞耻万分,有种唯独自己吃了亏的感觉。
我非常想打电话投诉仙台同学,但我们并不是会打电话给对方的关系。
现在还没到睡觉的时间,打过去她应该会接。可是想到今天发生的事,我没有办法打这种只是抱怨几句的电话。
在那之后,我和仙台同学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地过完了那一天,但我没办法邀她一起吃晚饭,她也没提晚饭的事就默默回家了。我们只是装成一点都不尴尬的样子,因此我连寒假叫她过来都会犹豫。
「都怪仙台同学,全变得一团糟。」
如果一到假期就叫她来,看起来就像是我在期待着什么,而要是不叫她来,我也不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提出这个交换条件的。
我拿起枕边的黑猫。
我想要将它朝天花板扔,但放弃了。
我握住黑猫的手,把它放回原位。
我习惯一个人待着,但今天我只要一个人想事情,脑海总是会浮现一些我不愿去想的事。
现在这个房间好像不是我的房间似的,我觉得自己很难待在这里。
仙台同学不在这里,我却好像能感觉到她的气息,这让我坐立难安。
我站起身子,拿起桌上的手机。
我想要找个人聊聊天,但一想到「哪个人」这个词,我脑中就会浮现出仙台同学的脸。不过,「哪个人」是指「任何人都行」,不是仅限于仙台同学的词语。房间里还有黑猫和鳄鱼,但它们想当然尔无法成为我聊天的对象。
我拍了一下枕头,视线落在手机上。
犹豫了片刻之后,我点开舞香的聊天窗口。
『现在有空吗?我想和你聊聊』
我把讯息传给舞香后,她便回了一句『可以呀』。我立刻打电话过去,听到另一边传来了明快的声音,我松了一口气。熟悉的声音令我内心平静了下来。
我并不打算说出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事。
因此我和舞香聊起今天在别的地方发生的事。
◇◇◇
「你房间之前是这样的吗?」
坐在我对面的舞香把笔记本摊开在桌子上,纳闷地问道。
「这房间就是这样的啊。」
我回答得一副理所当然,但她的违和感是对的。她之前只来过一次,那时我的房间跟现在有些微妙的不同。
不仅桌子更大了,东西也变多了。
今天是寒假第二天,舞香的观察力依旧敏锐得出奇。
自从12月23日晚上我和舞香聊天以来,仙台同学都没再来过我的房间,但我和舞香一起过了圣诞节,今天也见到面了。
「咦,志绪理你不是有在用暖风机吗?你去年不是说你有买?」
舞香提及了个今年年初时还在,但现在不在房间里的东西。
她记性真的很好。
去年我确实有对舞香讲过这件事。
「现在没在用。」
今年冬天,我没有把收起来的暖风机拿出来用。当初买它的时候,我时常用到它,但今年没有它出场的份。这不是为了怕热的仙台同学,我只是觉得光靠空调也足够过冬了,于是就没有特地把它拿出来。
「如果你会冷,我把温度调高点吧?」
我把手伸向空调遥控器向舞香问道,坐在我对面的她则是回了我一句:「没关系。」和仙台同学在的时候不一样,现在的室温比较接近合适的温度,因此房间里维持在一种不冷也不热、温度刚刚好的状态。
只要是和舞香待在一起,无论什么时候,我都觉得刚刚好。
我就能变成一如往常的自己。
──明明是这样的,但也有一部分的我,因为房间里有舞香在而冷静不下来。
「志绪理,你每天都有认真念书吗?」
舞香把参考书和题库摆在桌上,对我这么问道。
「算是有吧。」
「不愧是考生。」
「你不也是考生吗?」
「是没错啦。」
今天我原本的打算是在舞香的家里念书,但计划一下子就变了,换成她来我家。由于亲戚突然造访,她母亲请她暂时回避,于是这场读书会就在我家举行了。
虽然我有点抗拒让舞香进来这个残留着仙台同学痕迹的房间,但要是我坚决不让舞香来我家,只会让她产生怀疑。
「志绪理,你喜欢猫?」
尽管舞香已经在桌子上摆好念书要用的东西,但她没有开始念书的意思,而是看向了书架。她视线所向之处,是惬意地待在书架上的黑猫布偶。
「不喜欢也不讨厌。」
在舞香来之前,我把它从固定位置的枕边移到了书架上。它似乎很中意这个临时居所,总是摆出想要一直待在这里的表情。
「说的也是。是别人送你的吗?」
「我自己买的。姑且算是它的朋友。」
我没说黑猫是仙台同学送的,只是指着放在桌子一旁的鳄鱼。
「这只鳄鱼的?」
舞香把身为卫生纸盒守护神的鳄鱼慢慢拉到面前。
「对。」
「那只布偶的确很可爱,我也理解你为什么会把它买下来,但没想到原来是这只鳄鱼的朋友啊。」
舞香轻轻拍打着鳄鱼的脑袋,说道。
「就它一个多寂寞啊。」
我膝盖跪地,拿回了鳄鱼,将它放在桌子底下。
「志绪理啊,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这么问?」
「为什么嘛……到了高三你就很少跟我来往,暑假也总是说很忙,我们几乎没怎么见面。」
听她这么一说,我刻意挤出了闹别扭的表情。
「暑假的时候,舞香你不也说要去辅导班所以很忙吗?」
「是没错,我只是感觉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是舞香你发生了什么吧。你说有话想告诉我,是要说什么?」
一起来念书吧。
昨晚舞香传给我的讯息就是这么写的。但是,我们几乎不会一起念书,而且这种时候她也可以去邀请亚美,却唯独邀请我,文末还加上了『有点话想跟你说』这句话,所以我觉得今天的主题是「讲事情」而非「念书」。
寒假也要忙着去辅导班的舞香不惜编出理由也要和我见面,由此可以推测,这件事十分重要。
「啊──嗯。是啊,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不知道为什么,她支支吾吾的。
看舞香这样子,我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因而开始郁闷起来。
「志绪理……我能先道个歉吗?」
舞香发出听起来有些难受的声音。
「……是糟糕到让你想道歉的事吗?」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先道歉比较好。所以,抱歉。」
特地找了开读书会这样的借口也想要和我说,而且还是她想道歉的事情──尽管我不想听,但我不能不听,所以我只能用一句「然后呢?」催促她继续往下说。
「我之前就很想问你了,志绪理,你跟仙台同学关系很好吗?」
「……并没有,你想说的就是这个?」
舞香肯定还没切入正题。
但这句话作为开场白就已经糟糕透顶,令我伤透脑筋。
毕竟我最不希望有人问我仙台同学的事,我也最不想说这个。
「嗯,大概就是这样吧。」
舞香给了我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然后喝了口冰块正在融化的汽水。
接着她轻轻呼了口气,缓缓说了起来。
「之前我不是说过,我在去福利社的路上和仙台同学说过话吗?志绪理,我看你好像对那件事情很在意,所以我觉得还是得告诉你。」
十一月,仙台同学在音乐准备室紧紧抱住我的那一天。
舞香曾告诉过我,她在走廊上碰到了仙台同学,两人因此聊了几句。
那一天的事情,我记得非常清楚。
我问舞香她和仙台同学说了什么,那时她说她们没聊什么特别的,但现在她有话想对我说,这表示她一直在向我隐瞒着什么。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非得告诉我的事情是什么?」
「那时我们聊到了大学的事情,我就把我的志愿学校说给仙台同学听了。接着她也说了她要考的学校,我发现我要考的学校和她的很近,就顺便讲了你的事情。」
「咦?讲了是指……」
「抱歉,我跟仙台同学说,你好像要跟我报考同一间学校。我还是不说比较好吧?」
一脸过意不去的舞香这么问道。
「──没事。你不需要为这种小事道歉。我只是跟仙台同学说过几句话而已,和她并没有什么交情,我也不会因为你说了我大学的事就生气。」
这是谎言。
我虽然没有生气,但我并不是「没事」。
大学的事情当然是不说更好。
我的内心过于动摇,连太阳穴附近都痛了起来。
没有人知道我和仙台同学是什么关系。
舞香当然也不知道。
因此我没必要焦虑,更没必要慌张。焦虑慌乱只会显得可疑。只要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蒙混过去,就能结束这个话题。
即使如此,我的语速还是越来越快,看起来就像是在找一些不自然的借口。或许是因为这样,我感觉到舞香正在用一种看待可疑人物的眼光看着我。
「话说回来,你之前明明都没跟我说,为什么今天突然又想说了?」
我想要从她对我投来的怀疑目光中逃脱,于是用尽可能明快的语气问道。
「我一开始觉得不说也没关系,但那时候仙台同学问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你最近好像也变得有点奇怪。我想了这些事情想了很久。所以我想,我还是跟你说一下比较好,再说了,你和仙台同学的关系看起来也很不错。」
舞香只说「看起来」,但她的语气更像是在怀疑我说的话。或许是自己内心的愧疚感油然而生,我的喉咙像是被紧紧掐住一样,好像快断气了。
「我说过很多遍,我跟仙台同学并没有什么交情。她之所以打听我的事,应该是因为没别的话题好聊吧?」
我叮嘱自己要冷静,看着舞香说道。
「或许是这样。但你们两个真的──」
舞香正要说些什么。
不过,她可能是对瞒着我感到愧疚,又把即将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对我说了句:「该怎么说,抱歉。」
「差不多该开始念书了。舞香,我这里不太会。」
如果是平常,我就会说「既然要讲就讲完啊」或是「断在一半很讨厌耶」之类的,要舞香把剩下的话讲完。但今天我没有问她到底想说什么。
我将这些话收了回去,并把摊开在桌子上的题库拿给舞香看。她的表情看起来也像是有什么想要问,但她终究还是没有问。可能是因为我不想再提这个话题的态度已经传达给她,她只是低头看着题库,问我:「哪里不会?」
舞香很温柔。
我总是依赖她的这份温柔,今天她也没有多问,让我觉得自己得到了她的拯救。但现在我居然在这样的舞香面前满脑子想着仙台同学。
难得一起念书,我却做出这么过分的事──我自己也这样觉得,可是刚刚听到的话语就是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仙台同学知道我的志愿学校。
我不可能在听到这个消息后还冷静得下来。
明明我一直都在隐瞒。
明明我一直都没跟她提过。
但她还是知道了。
她在音乐准备室抱紧我的那一天,就已经全都知道了。
舞香的声音在脑海里渐行渐远。
我虽然听得到,但不太清楚她在说什么。
我曾想过,仙台同学或许、有可能已经知道了。但我还是一直告诉自己,这只不过是一种可能性罢了,她不可能会知道的。
然而──
到头来我都没有专心在念书上,舞香也提早回去了。我还记得自己和她一起进了电梯,送她去公寓门口,但我记不清我们当时说了什么。
我没吃晚饭,只是一个人窝在房间里,坐在床上。
我已经放弃思考,只是任凭时间流逝。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九点过后了,但以打电话来说,这个时间不算太晚。
我犹豫了三十秒,不,一分钟后,拨出了仙台同学的号码,回铃声响了两次之后,电话那头传来了惊讶的声音。
「真难得,宫城居然会打电话给我。」
我有事想要问她。
因此打了电话。
为什么她明明知道我的志愿学校,却还要从我口中问出来。
为什么她明明知道我的志愿学校,却还是要诱导我和她考同一间学校,不然就是考附近的大学。
我想知道原因。
我现在只能认为,她想拿我的反应寻开心,这让我十分气愤。要是她有别的原因,我想问个一清二楚,来否认我觉得她只是在拿我取乐的想法。
不过我同时也觉得,在电话里不好问清楚。
「仙台同学,来我家教我念书。现在马上。」
「就算你现在叫我去,我现在已经在家里了,不行。」
这我清楚。
虽然这个时间打电话不算太晚,但对于高中生来说,这个时候出门还是太晚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她马上来到我家,我想和她面对面交谈。
「不行也要来。」
「不能明天吗?明天我要去补习,会晚一点到就是了。」
「那你可以不用来了。」
「如果你让我过夜,我也可以现在过去。」
「没事了。我要挂了。」
「这不就平时的玩笑嘛。你今天是怎么了?」
大概是因为我的声音很生硬,把气氛弄得有点僵,她才会开个玩笑缓和气氛。我理解她的用意,但我没有笑着回答她的闲情逸致。
「……仙台同学。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那倒没有。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吗?」
仙台同学不清楚我话语里的含义,仍然用一成不变的语调说道。她当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但我就是对这样的她感到恼火。
「没有就算了。这个寒假你也可以不用来我家了。」
我发脾气似地这么说完后,她用为难的语气开了口。
「能等我一下吗?我现在就过去。」
我觉得生这个气有点无理取闹,但我现在就是如此愤怒。不过,我确实想马上和仙台同学见面。而且,我也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气愤。
「……明天也可以。」
「说真的,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你明天补习班下课再来就可以了,绝对别忘记啊。」
「我现在就过去,你等着。」
仙台同学用比我想象中还要温柔的声音说道。
「明天来就好了。」
我尽量轻声地、冷静地说了出来,随后仙台同学回了我一句:「我知道了。约好了喔。」
我要说的就这些,于是我马上挂掉电话。
虽然我肚子不怎么饿,但我还是把杯面塞进胃里。
洗好澡后,我躺在床上。
我就这样在辗转难眠的状态下迎接隔天早晨,接着太阳下山,门铃响了。
仙台同学来到了昨天舞香才来过的房间。
准备好汽水和麦茶后,我们把参考书和笔记本排在桌上。
对我来说,房间的温度正合适,但仙台同学似乎觉得有点热。
她靠在床边,理所当然地坐在我的身旁。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坐着。
比如昨晚打电话是要干嘛,或是我想要说什么之类的。
我觉得她问我这些也不奇怪。
但她只是坐在旁边,什么都没问。在她来到我家后,说出的唯一一句有意义的话,不过就是「抱歉我来晚了」而已。现在她正看着摊开在桌上的参考书。
仙台同学确实来得比我想的还要晚。她来的时候都快九点了,这让我觉得她是在担心我。丝毫不提昨晚那通电话,可能也是她的一种温柔。
但这样很不自然。
换作平时的她,早就开始问起昨天电话的事了。她这样一言不发地坐在旁边,让我很难开口。舞香告诉我的话一直在脑海里打转。
我拿起装着汽水的玻璃杯。
附着在杯壁上的水珠沾湿了我的手掌。
我喝了口汽水,从鳄鱼背上抽出一张卫生纸,擦了擦手,接着看向仙台同学。
「你不问昨晚的事情吗?」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感觉我们会一直念书到结束。
我们寒假前就是约好一起念书,现在这样没什么问题,但在今天,念书就是一个借口罢了。要是不说点什么,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仙台同学叫过来了。
「电话里的事?」
身旁传来了疑惑的声音。
「我以为你今天是来问我这个的。」
「我只是来教你念书而已。你昨天不也是叫我来教你念书吗?」
仙台同学抬起头,把笔放下。
然后,看着我。
「但如果你有话要说,我会听的。你有话想说,对吧?」
仙台同学一副拿我没辄似地说道,脸上的表情算不上是嫌麻烦,但也没有到感兴趣的程度。
我明明已经很熟悉那样的她了,今天我的内心却难以平静。
大概是因为她没有穿制服吧。
她穿的是那种随处可见的针织衫和裙子。
让我穿会显得很廉价的衣服,换仙台同学来穿就变得非常好看,很适合她。不过自从暑假结束之后,我就再也没看过她穿私服的样子,这样的她与我的房间格格不入,让我有些距离感。都因为这样,我还是提不起勇气问她我要问的事。
「……仙台同学,你没有话要跟我说吗?」
我用指尖抹去弄湿杯子的水珠,又喝了口汽水。
我希望仙台同学与舞香之间的那件事,能像破掉的泡泡一样消失,但这种事不能发生。
「关于这个,我昨天已经说过了,并没有。那么,宫城你呢?」
我有话想说,所以才叫来了仙台同学。
如果要说,应该就只有现在了。
然而,我明明很清楚这点,却还是没办法让嘴巴顺利动起来,只能一直保持沉默,结果反倒是仙台同学先开了口。
「你要说的,应该是我不想听的吧?毕竟你看起来心情也不太好──如果不想说,那还是别说了。」
听到比刚才还要沉重的语气,我吸了一口气。
再缓缓吐出来,开口说道:
「仙台同学,告诉我你和舞香在走廊聊了些什么。」
「你问我和宇都宫聊了什么……是指去福利社的路上聊的内容吗?」
她的语气就像是我开始了一个让她提不起劲的话题似的,听起来有些低沉。
「对。」
「我记得之前就讲过了,她问了我把你叫出去的事情,我没说过吗?」
我不可能会忘。
在音乐准备室里,她就说过和刚才一样的话,我那时还相信了她。然而我现在很清楚,她故意省略了一部分。
「不止这些,还说了其他的吧?……比如我要考的大学之类的。」
「……原来如此。宇都宫跟你说了?」
仙台同学恍然大悟地说道。
「我昨天听她说的──明明就知道我的志愿学校,为什么还要在音乐准备室问我打算考哪所大学?你是想欣赏我的反应取乐吗?」
我的成绩提升了,就像是想追上她似地换了一个志愿学校。
我只能认为,她就是这么想的,不但如此,她还想点破我默默改变志愿学校的举动,观察我因此慌了手脚的样子。
我并不想追上仙台同学的脚步,也早就决定好毕业后不再见面。说到底,我和仙台同学的志愿学校离得近只是个巧合,只是因为我和舞香选了同一所大学,并不是我有意为之。
不是这样的话就太奇怪了,仙台同学肯定搞错了什么。
我希望她说些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露出极为严肃的表情,双唇紧闭。
「仙台同学,回答我啊。」
在我这么催促之后,她以和她表情一样严肃的语调说道:
「──我看起来像是在拿你寻开心吗?」
仙台同学看着书架。
视线的另一头,是她带来的黑猫。
「我之所以问你考哪所大学,是因为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尽管她朝我抛来了问题,但她没等我回答,就径直说了下去。
「那你就直接问啊。说你是从舞香那里听来的不就好了?」
我用说不上是愤怒、却也相当强硬的语气这么说完后,仙台同学的视线便从黑猫转移到我身上。
「要是我问了,你就会说你不跟宇都宫考同一间学校了吧?」
「这──」
仙台同学说的没错。
要是她跟我说,她从舞香那里听说了我的志愿学校,我肯定会用「那是骗她的」或是「那只是我随口说说而已」之类的理由,把几乎决定好的志愿学校换成别的大学。
「大学你打算怎么办?」
仙台同学像是学校老师似地问道。
「我不想说。」
「告诉我嘛。」
「还没决定好。」
「现在可没有时间让你犹豫了。你已经决定好了不是吗?要是还没决定好,那就和宇都宫考一间学校吧。」
现在的确不是能再犹豫的时候,何况志愿学校已经定下来了。即便仙台同学不说,我也打算和舞香考同一所大学。
但我不想告诉仙台同学。
要是跟她说了,由我自己的意愿所决定的志愿学校,就会变得像是我顺着她的意见去选的。我有我自己的想法,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总是按照仙台同学的想法去做。此外,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如此执着于我的志愿学校。
「我没必要告诉你。再说了……你为什么要我和你考同一间大学或者附近的大学?我考哪间不都一样吗?」
我的声音变得有些粗暴,但我并没有生气。然而,仙台同学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一言不发。
我像是要填补这突如其来的沉默般喝了口汽水。
感觉错的像是我自己一样,我有点坐立难安。
我并没有觉得冷,但我还是准备调高温度,便把手伸向遥控器,这时仙台同学开口了。
「──你不想见到我吗?」
这句省略了重点的疑问,声音并没有那么小。但她就像是个迷路的小孩在问路似的,声音中流露出一股不安,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是都约好了吗?毕业典礼结束后,我们就不会再见面了。」
我并不是想特意这么说,但我还是搬出之前的约定,摆在她面前。
我大可忽视刚刚那句缺少关键词的问题,但我没办法用不诚实的回答去应付平时不会听到的这种嗓音。
「那个约定我记得,但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想知道的是,毕业之后,你就不想再见到我了吗?」
「……仙台同学呢?」
「我想和你见面,如果能和你见面,我应该会很高兴吧。」
我一开始还以为她会要我别用问题回答问题,但她坦率地给了我答案。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真心觉得来这里很开心,要是不能再来了,我会很无聊的。」
仙台同学说了一些平常她不会说的话。
想见我。
这种话谁都说得出来,而且即便今天是这么想的,明天或许就不一样了。
爸爸以前会答应我早点回家或是一起吃饭等等,约定一个时间见面。
但几乎都没有实现。
妈妈也总是说会永远和我在一起。
但她还是从我面前消失了。
约定像巧克力一样甜,轻易就融化掉了。
很快就会看不见踪影。
在我对抱持期待这类徒劳无功的行为感到厌倦之后,已经过了好几年的时间。
而且,仙台同学并不会遵守约定。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破和我立下的约定。
因此我无法相信她「想要见我」的说辞。
她少数遵守的约定是戴着那条项链,但今天没穿制服,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戴。我也无法相信她有戴着那条项链。
如果我能像平时放学后那样,看到她戴着的项链,我或许就会相信她所说的,但我甚至鼓不起勇气去确认。从嘴里说出来的,反倒都是一些惹人厌恶的话语。
「你觉得来这里很开心?你在骗谁啊?花钱要别人放学后过来听我的命令,对方怎么可能觉得开心?」
「要是被命令还觉得很好玩,那不就是变态吗?」
「所以你一直都很不开心吧?」
我冷冷地说完,仙台同学随即皱起了眉头。
「要说不开心,一开始我又不是很了解你。再说了,你一开始也觉得和我待在一起没什么好玩的吧?」
这段一时兴起的关系消失了也无所谓,所以一开始我只是想说,如果我厌倦了,我就不会再叫她过来了。不过她并不是那么无趣。
「我觉得要你听我的命令很好玩。」
「你就是这种地方性格差劲。」
「只对你这样就是了。」
我以傻眼的语气简短地回了一句后,旁边就传来一声叹息,接着她以正经的口吻唤了声:「宫城。」
「现在呢?和我在一起很开心吗?」
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必须选择其中之一。
这样的话,虽然会多一些条件,但我的选择已经是注定的。
「……只要你别做一些奇怪的事就行。」
「这样你会开心吗?」
「如果你要这样想,也不是不行。」
我轻声说着,看向地板。
一和鳄鱼四目相对,我就马上把视线移开,目光落在仙台同学的脚上。
「欸,宫城。你赶快说你毕业后也想见我吧。我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情的。」
她试图让我说的这句话,几乎等于是在违反约定。我不想在不相信仙台同学的状况下说出那句话,也不想要说了之后又发生什么变化。
仙台同学沉默了一会,深深地叹了口气,靠在床边。
「那么,先不说要不要再见面,哪间大学都行,放榜后告诉我你考上什么学校吧。」
「我为什么非得告诉你啊?」
「因为我们是一起奋斗的伙伴啊。虽然不是朋友,但都一起念书了,告诉我也没关系吧?」
「或许是这样……」
「不是或许,就是这样的。如果考上了,记得告诉我哦。」
仙台同学说得理所当然,把她的结论强加于我。
我要报考的大学已经定好了,而且仙台同学也知道。我说我还没决定好,这种话她绝对不相信。既然如此,等考试结束后,即便我不告诉她,她只要稍微调查一下,就能知道我有没有考上。
我觉得一直沉默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我知道了……但我不会跟你约定。」
「嗯。」
尽管有些模棱两可,我还是接受了这样让步的条件,仙台同学或许是对此感到满意,她用柔和的声音回应道。
那就继续念书吧。
我本以为仙台同学会这么说,便拿起掉在桌上的笔,结果她别说念书,反倒开始收拾起参考书和笔记本。
「今天就这样吧。毕竟来的时候就已经很晚了。」
今天她确实很晚才来。可是在要上学的日子,有时她会更晚才走。我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你要走了?」
所有的事情并没有完美解决,也说不上是解决了,但我想说的几乎都说完了。念书只是借口,没念也没关系。
只是,一说完正事就回去也未免太无趣了。
「我要走了。」
想到为了在寒假叫仙台同学出来所付出的代价,我不想让她就这样轻易地回去。
她要是能再待一下就好了。
我应该有权利让她接受。
但若是我要行使这个权利,就必须打动她看起来十分坚定的意志。
「……接吻呢?」
我只能想到这种话,以挽留正要起身的仙台同学。
「接吻?」
「这不是你提出的条件吗?」
「我今天又没教你念书。」
仙台同学总是会做一些很难算得上是明智的行为,现在却又在跟我讲道理,因此我用力抓住她的手臂。
「宫城,这样很痛。」
「教完再回去啊。你要遵守昨天在电话里的约定。」
「现在才开始就太晚了。」
我放开了仙台同学的手臂。
接着微微吸了口气。
我犹豫着该不该说出浮现在脑中的话语,片刻后我静静地说道:
「──如果太晚,你可以留下来过夜。」
「咦?」
「仙台同学,你不是在电话里说过,要我让你过夜吗?」
这是她提出来的。
因此我只是为她实现而已。
「我可以过夜?」
「今天我父母不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怪怪的。」
父母不在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爸爸今晚不会回来,并没有其他含义。如果说这句话听起来怪怪的,那也只是仙台同学太奇怪罢了。
「我看你还是回去吧。」
我伸手把仙台同学推开,她才回了我一句:「我开玩笑的。」
她的玩笑总是那么恶趣味,以玩笑来说过于沉重。要是我把它当真,还认真回答,只会让我吃苦头而已,我很讨厌这样。即便如此,如果我不留个心眼,谁知道仙台同学会做些什么。
「……如果你能保证绝对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我可以让你过夜。」
「这不是邀请女生留下来过夜时会说的话吧。」
「仙台同学,你好好想一下你至今为止做过的事。你要是不想教我念书,我现在就送你下楼。」
听我这么说完,仙台同学说了句「我先跟家里说一下」,从包包里拿出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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