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话 寒假时的宫城依然很不高兴

就算毕业了也想见到宫城。

我感觉自己连这种没必要说的话都说了。

我不知道宫城对我这番多余的话有什么想法,我也没有心情继续念书,只想早点回家,可是我终究没能回去。不仅如此,她还说了些不明所以的话留我过夜。

因为时间已经很晚了,所以可以留下来过夜。

我想过可能会被宫城赶出来,却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我现在也觉得她会跟我说「刚刚都是骗你的」之类的。

我有想过今天宫城叫我过去是有什么话要说,不过我觉得不是什么好事,而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就算她想在毕业典礼前就结束这段关系也不奇怪。

正因为我一直在想这些事,即使我在形式上联络过丝毫不在意我去哪里、只会表面上关心一下的父母,甚至是真的要在宫城家过夜的时候,我还是无法正确理解现在的状况。

「仙台同学,冰箱。」

「啊,对不起。」

正当我在发呆的时候,背后忽然传来一道叫我的声音,于是我连忙关上了门一直开着的冰箱。

比起念书,不如先来吃饭好了。

这也不是哪一方先提出来的,自然而然就这样了。

我原本以为,一旦打开身体的开关,就能瞬间进入念书模式,但我们还是无法马上转换心情,所以就一起来到了厨房。

到目前为止都没什么事情,但有一个问题。

那就是宫城家的冰箱。

「还是一样什么都没有耶。」

「里面有红萝卜。」

听宫城这么一说,我拉开了装蔬菜的抽屉,只看见几根红萝卜在这宽阔的空间里孤零零地滚动着。

「蔬菜就这些吗?」

「还有这个。」

我拿起红萝卜转头一问,宫城就塞给了我一个装着马铃薯的袋子。接着她又递给了我一包做炖菜要用到的面糊,这下子晚饭的菜单很明显了。

「……这样没有蛋白质耶。」

我不知道宫城是因为想吃炖菜才准备好这些东西,还是因为冰箱里刚好就只有这些,但我觉得材料只有蔬菜是不够的。

「蛋白质是指肉吗?」

「对啊,没有可以代替的东西吗?」

我把红萝卜和马铃薯放在流理台上问道。

虽然没有肉也能做炖菜,但炖菜里没有蛋白质总觉得有些寂寞。

「这个行吗?」

正当我拿出砧板和菜刀时,宫城拿来了一个咸牛肉罐头。

「还是有好东西的嘛。之后就交给我吧,你坐那边等就行。」

虽然说不上是碍事,但宫城实在成不了做晚饭的战力。给她拿菜刀,我会怕她切到手指;给她掌锅,我又怕她乱加东西。与其一边看着她一边提心吊胆,还不如我一个人做算了。

而且,今天的我很害怕沉默。

一旦对话中断,我就会非常在意宫城的存在。我感觉让她和我保持一点距离,我才能冷静下来做饭。

我知道我不想保持沉默的理由。

或许是因为我不但说了自己想说的话,还要在这里留下来过夜,只要宫城在我身边,我的心底就会躁动不安,脑子里都是她正在思考什么、想些什么之类的问题。

或许她也和我一样。

看起来她正心神不定地想要寻找话题。

所以,哪怕只有一下子,我们也应该保持一段实质上的距离。等到炖菜做好,我们应该就会比现在更接近平常的样子。然而,宫城没有离开厨房。

「不用帮忙啦,去那里等我就好。」

我一边洗马铃薯一边向客厅看去,用视线指出她应该待着的地方。但她突然从我手中夺过了刚洗好的马铃薯。

「……我来帮忙。」

一道不开心的声音传入耳中。

为什么?

宫城应该也觉得,比起待在我身边,稍微离我远一点会更好。明明如此,我还是不懂她为什么要特地说这些难得一见的话。

「你说帮忙,是打算帮什么?」

「给马铃薯和红萝卜削皮。」

宫城这么说完,便拿起菜刀,开始了与马铃薯的搏斗。

我不由得盯着她的手边。

「……干嘛?」

宫城发出了比刚才还不开心的声音。

「没什么。」

我没想到一个连切个高丽菜都能切到手的人,会主动来帮我的忙。

我准备好锅子,往旁边一看,眼前是一排皮被削掉很多的马铃薯。

「皮削好后就由我来切吧?」

「不用,我来就好。」

「真的没问题?」

「仙台同学,你很烦耶。和我说话会害我分心的。」

我有点担心,把马铃薯和红萝卜交给一个必须集中精神才能动手的人,这样真的好吗?可是要从现在的宫城手上拿走菜刀似乎也很困难,所以我只能默默看着她用危险的动作切着蔬菜。

伴随着「咚」、「咚」的切菜声,歪七扭八的蔬菜排列在砧板上。我把宫城切好的蔬菜放进油锅中开始翻炒。等咸牛肉也炒好之后,我往锅子里加水,开始炖煮,剩下能做的就只有捞浮沫了,这时一阵沉默横亘在我们之间。

宫城有些为难地唤了声:「仙台同学。」接着说了一句:「我去那边坐了。」

「嗯。」

被留在厨房的我,看着里头没有洋葱的锅子,一边捞着浮沫。

今天,宫城没有明确说出自己的志愿学校。

但我知道,宇都宫告诉我的资讯应该假不了了。

光是知道,现状也不会改变,而且结束这段关系的日子早已决定好了。不知为何,宫城的意志似乎很坚定,不管我说什么,都无法改变现状。

不过我知道,宫城也觉得和我在一起很开心。而且,哪怕只有一点点,毕业后她大概──不,是肯定还想再和我见面。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我捞掉浮沫,把火关了,在炖菜中加入面糊。

一团团块状物掉进锅子里,发出啪哒啪哒的声响,融化之后把锅里染成一片白色。因为没有牛奶,所以我直接把火打开,正当锅子里炖得咕噜咕噜响的时候,宫城从客厅里问道:「好了吗?」

「马上就好了,准备一下盘子吧。」

「我知道了。」

宫城说完,端来两个盛着白饭的咖哩盘。

「饭这样就够了,再拿个盘子来装炖菜吧。」

「已经拿来了啊。」

「在哪?」

「这个就是。」

宫城把盛有白饭的咖哩盘放在厨台上。

「……可是今天是吃炖菜。」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拿了盘子过来。」

我看着宫城拿来的咖哩盘。

从盛着饭的盘子中,只能得出一个答案。

「宫城你是要把炖菜淋在饭上吗?」

「咦?仙台同学不会把炖菜淋在饭上?」

「一般是不会淋上去的吧。」

「一般是会淋上去的吧。」

意见不合。

不仅如此,宫城看着我的表情就像是在说错的人是我。

「淋在饭上的是咖哩。炖菜是不会这样吃的。」

「炖菜和咖哩不就是同类吗?再说了,淋在饭上吃还能少洗几个盘子。」

「我觉得问题不在这里就是了。」

「吃进肚子里还不都一样?」

在说得很不耐烦的宫城的强烈要求下,吧台桌上出现了两个咖哩盘。当然,盘子里是淋着炖菜的白饭。

「我开动了。」

宫城像吃咖哩一样吃着炖菜。

「……我开动了。」

我也用着汤匙舀起一口炖菜和白饭,送进嘴里。这是我第一次像这样吃炖菜,不过吃了之后也不那么在意了。我觉得配合宫城也不坏。

我并不是一定要把白饭和炖菜分开,对于在宫城家听她的话也没有异议。更进一步说,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今天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反而更令人放松。

然而,无关紧要的话题没办法一直持续下去。

对话很快就中断了,只剩下汤匙碰到盘子的声音。

今天的沉默果然让人觉得很沉重。

「宫城,除夕那天你也是一个人过?」

我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来填补沉默,只好说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除夕那天父母会在。」

「这样啊。」

「新年的时候,仙台同学是要去新年参拜的吧?」

宫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说道,接着吃了一口炖菜。

「对啊,你也要一起去吗?」

「我怎么可能去。你不是要和茨木同学一起去吗?」

「如果不和她们一起,你会去吗?」

「……不去。」

宫城用冷淡的声音否定了我的话。。

我不讨厌她这种态度。

一个小玩笑就会让她不开心,看得我更想逗她了。但事实上,继续下去会让她心情更糟,最后我只能后悔,所以我不会这么做,不过我还是觉得这样的她很可爱。

然而,如果避开这个话题,也没有什么别的好讲了。不管是寒假的计划还是考试的事情,都是那种没几句话就能聊完的话题。这样一来,就会想要去提那些最好别提的话题了。

「我说啊,至今你都没说过我可以在你家过夜吧……为什么今天就可以了?」

我知道宫城的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其中没有什么深意。

我觉得大概就是想和谁一起吃晚饭,或者年底了一个人很寂寞之类的理由。她不可能是期待着什么才留我下来过夜的。

即便如此,我也没办法完全不去在意。

因为我对她有所期待,所以我希望她可以说出让我明白自己会错意的话。

「……我不是说了,要你教我念书吗?」

「你确实有说。」

「那就别问了。」

宫城冷淡地回答道。

我们约好,寒假时教她念书。

这不过是今天叫我来的借口。所以,就算她说是来念书的,我也无法接受,可是她并不会告诉我更多的理由。

「仙台同学,把盘子洗了。」

在不知不觉中吃完了炖菜的宫城站起来说道。

「好吧。」

我吃着炖菜,目送她快步离开客厅,回去自己房间。当我洗完餐具回到房间时,发现里头空无一人。

我不知为何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我轻呼了一口气,接着门打开了。

「你先洗澡吧。换洗衣物就穿我的运动衫,可以吧?」

被一进门就马上打开衣柜的宫城这么一问,我只能含糊其辞地回答:「咦?啊,嗯。」

「那么,这些是换洗衣物和毛巾,给你。」

宫城递给我了一件深蓝色的运动衫和一条白色的毛巾。

「原来洗澡水已经烧好了。」

「吃饭前我就把热水放好了。吹风机之类的,里面全部都有。」

尽管她没有推我的背,但这番话已经表明要我出去,因此我走向浴室。

洗衣机前有个篮子,里头放着运动衫。

这样啊。

也是啦。

我没带换洗衣物来,所以只能这样了。

我在淋雨来这里的那天,借了宫城的衣服。

上体育课的时候忘记带体操服,也向别班的朋友借过。穿别人的衣服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我今天却特别在意。

我觉得自己不该在意。

运动衫就只是一块布,不需要去在意。

因为我没带过夜所需的东西,所以才借了宫城的运动衫来穿,这很正常,一点问题都没有。

在意这种事情的我才是个怪人。

我拍了拍脸颊,摘下吊坠。

把它放在运动衫上面,然后脱下衣服。

我有些在意身后,便回头一看,眼前是映在镜子里的自己。明明镜中的我与平常无异,我却感觉无法直视。我移开视线,看向洗手台,发现上头正放着吹风机和梳子。

理所当然,这里所有东西都是宫城家的,而不是我的。

我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

只是因为这里不是宫城的房间,而是她家的其中一部分,我就觉得到处都是不熟悉的事物,完全无法冷静下来。我忐忑不安得像是迷路到没去过的地方似的,仿佛连身体都要缩成一团了,于是我轻轻呼了口气。

我把手掌握紧又张开,将头发盘好,打开浴室的门,走了进去。

和我家不一样的莲蓬头与浴缸。

排成一排的洗发精和润发乳也都不一样。

泡汤包把洗澡水染成了浑浊的白色。

我将热水往身上淋,接着泡进浴池里。

我抱住膝盖,环视着周围。

不行了。

明明晚餐就没有吃很多,我却觉得胃好沉。

一洗澡就会放松云云都是骗人的。

不但冷静不下来,还紧张得要命。

洗澡水就像混凝土一样,只能让我的身体变得僵硬,我不敢相信这样就能让我的身体放松下来。

我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这是宫城家的浴室,这个家里就只有她在。虽然家里除了她没别人在是很正常的,但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

我用双手按了按太阳穴,叹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念书而已,没问题的。」

虽然我不知道哪里没问题,但我还是说给自己听似地喃喃自语一番,从浴缸里走了出来。

一起吃饭、洗澡、睡觉。

宫城虽然不是我的朋友,但这些事情都是去朋友家过夜时会做的,不需要特别在意。这种时候只要把该做的事情迅速完成就好。

我洗好头发和身体,走出浴室。

把身体擦干,穿上借来的运动衫。

我戴上吊坠,照了照镜子,镜中映出的是穿着宫城衣服的我。尺寸看上去正合身,没有太紧也没有太大。

但我还是觉得不太自在。

我没有身体被牢牢包裹在衣服中的感觉。明明只是一块布,穿在身上却让我觉得宫城就在身旁。

「不就只是件运动衫而已嘛。」

太荒唐了。

我无法忍受自己被感觉上的东西牵着鼻子走。

我拿起放在洗脸台上的吹风机,打开开关。正当我开始吹头发的时候,我又因为注意到洗发精的香味和宫城一样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而停下了动作。随着轰隆声响吹出来的暖风,正无意义地拍打着我的头发。

「……我到底是怎么了?」

我用力叹了一口气。

细微的小事堆积起来也会变大。

宫城那些我平时根本不会在意的东西一直缠绕着我,我的头脑逐渐被它们支配。

我把快要叹出来的气吞了回去。

我动起停下来的手,就这样在不知道头发到底有没有吹干的状态下回到了房间。

「我洗好了。」

我向着正在读书的宫城搭话,却没听到「欢迎回来」的回复。她只是默默起身,打开了衣柜。

「冰箱里的麦茶,你可以随便喝。」

她看都没看我一眼,说完后便拿着一些应该是换洗衣物的东西补上一句:「那我洗澡了。」接着离开了房间。被留在房间里的我按她说的从厨房里拿来麦茶,喝了半杯后,把玻璃杯放在桌面上,走到书架前。

那里有一只我送给宫城的黑猫布偶。

虽然我对宫城不太了解,但是排在书架上的书肯定就是她喜欢的。和喜欢的书摆在一起的黑猫布偶,看起来比我想象的更受重视。

我把布偶从书架上拿下来,轻轻抚摸着它的头。

「太好了呢。」

虽然这只黑猫不是活物,但与其粗鲁对待它,还是珍惜它更好。

我轻吻了一下黑猫布偶的鼻尖,将它放回原处。

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没什么事可做。

我没心情看书,也不想看电视。

我将杯子里的麦茶一饮而尽,把参考书和笔记本摆在桌子上,打算将像备考生一样利用空余时间去念书。比起无所事事地在房间里踱步,不如把时间花费在有意义的事情上。

我翻着参考书解着习题,感觉心情比洗澡时更加平静。过了一会宫城回来了,我们就这样开始了读书会。

「素颜啊。」

宫城瞥了我一眼,悄声说道。

坐在身旁的她所穿的运动衫,虽然和我不同款,但看起来也十分相似,除了这点之外,她和平时毫无二致,一样没有化妆。

「毕竟刚洗完澡嘛。」

等会念完书之后就要睡觉了,就算特意化妆也没用,而且她之前来探望我的时候,早就看过我的素颜了。尽管如此,我还是有点好奇宫城见到这样的我有什么想法。然而她没再继续说下去,我也无从知道她的感受。

沉默横亘在我们之间,让翻书声和笔尖发出的声音格外响亮。

我们几乎没有对话。

只有我在回答宫城问的一些小问题时,我们才会动到嘴巴。

保持安静未必能和集中注意力划上等号。我不能说自己完全不在意旁边,宫城也很难说是有在专心。

即使这样,我们还是继续念书念了两个小时出头。

这时,宫城突然说了一句:「我要睡了。」

考虑到我们考生的身分,这样的念书时间有点少,但要是不能彻底投入,继续念下去也没用。我打算之后再把今天不够的份补回来,于是我也跟着收拾起参考书和笔记本。

「仙台同学,跟我来。」

宫城起身说道。

「可以是可以,但要干嘛?」

「另外一个房间有客人用的棉被,我们过去拿。」

听宫城这么一说,我才发觉。

理所当然的──这个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是要给我用的棉被?」

「对,我把它拿过来,你帮我一下。」

「我知道了。」

这很正常。

去朋友家过夜,通常都会从某个地方拿出另外一套被子。考虑到这一点,出现客人用的被褥也不稀奇,何况宫城也不可能说要和我睡在同一张床上。

我跟着她走出房间。

我们来到客厅深处,宫城打开拉门,走进一间和室。这间从没进去过也没见过的和室里面有个壁橱,她从那里拿出了被褥。我们一起把它搬回房间里,铺在地板上。

「我要关灯了。」

我一把手机放在枕边,听到一个冷淡的声音,在我回应她之前,房间就黑了下来。

「晚安。」

在这个连小夜灯都关掉的漆黑房间里,我向宫城说道。

「……晚安。」

在她小声回应之后,空气中只剩下一片寂静。

房间里安静到我根本无法想象这是我来过无数次的宫城房间,让我感觉很糟糕。就算躺着,也会有种某个东西粘在自己背上的不协调感。身穿宫城的运动衫,或许就是我无法冷静的原因之一。

我紧紧闭上眼睛。

黑暗融解,与违和感混合在一起。

──我知道,但我就是睡不着。

我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时不时就翻个身。

我尝试了各种方法,但就是没有睡意。我感觉如果我数羊,我能数到一万只左右。我记得我没有敏感到换了颗枕头就睡不着,但我觉得就算直到早上都没睡着也不奇怪。

我把手机拿进被窝看了一下时间,离上次看时间还不到十分钟,我坐了起来。

「你还醒着吗?」

我向着可能和我一样睡不着的宫城搭话,但她没回应我。

「宫城,你醒着的吧?」

要是能睡着就太狡猾了。

我带着这种心情,用稍微大了点的音量呼唤她,但还是没有回应。我用还不适应黑暗的眼睛走到了床边,又叫了一次:

「你要是在装睡就起来吧。」

我觉得宫城总该醒了,但她没有醒来的迹象。

不可能。

怎么可能我睡不着,她却睡得这么香?

我向一言不发的她伸出手。

我碰到一个软软的东西,才发现那是脸颊。我顺着脸颊,触碰到了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头发,摸起来很柔顺,感觉很舒服。我轻轻拉了一下貌似是浏海的头发,但她还是动也不动。

「……志绪理。」

我把嘴唇凑近她的耳边轻声说道,她一动不动的身体这时才动了起来,远离了我。

「不要叫我的名字。」

闷闷不乐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你这不是醒着嘛。」

「都怪你把我吵醒。」

说完,宫城发出沙沙的声音爬了起来,打开了小夜灯。

「我睡不着,你来陪我聊天吧。」

虽然我没什么话要说,但总比数羊好。没等她回答,我就直接坐到她的床上。

「我才不要。这里是我的地盘,不准坐。」

宫城用相当大的力气往我的肩膀推了一下。

「什么地盘啊,你又不是小学生。」

「够了,给我下去。回你自己的地盘。」

「你说自己的地盘,那我的地盘在哪?」

「那里。」

宫城说着,指向先前已经铺好的被褥,我只好乖乖站起来。

「好好好。那我回我的地盘了。」

一步、两步,我钻进被窝。

我和宫城不一样。

基本上都是我想吻她、碰她,现在我也想亲吻她,想要再多触碰她。我不认为她完全没有这种念头,但看起来和我不一样。就算她会这么想,大概也只有我的一半,不,甚至更少。

「我要睡了。晚安。」

就算醒着,也只会徒然加大这份无法消除的感情,所以我闭上了眼睛。

「你刚才不是还说睡不着吗?」

听到宫城叫我,我猛地把身体转向床的方向。

「我是这么说,但我要睡觉了。」

「怎么这么突然?」

本来拒绝陪我聊天的宫城,这时的态度却像是要挽留打算睡觉的我。如果保持沉默,我说不定还能睡着,但被她这么一叫,本来就远在天边的睡魔又离我更远了。

「因为我不想辜负你的信任。」

我闭着眼睛回答,接着就马上听到她回答我:「你在说什么?」

「你不是相信我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情,才会让我留下来过夜的吗?」

「是没错。」

「所以,晚安。」

我并不困,但我还是强硬地结束了对话。宫城唤了一声「仙台同学」,不过我没有回答,只是背对着床那边,随后身后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立刻感觉到被子的边缘陷了下去,于是我坐了起来。当我往床的方向看时,便和不在床上的宫城四目相对了。

「这里是我的地盘耶。」

要我回去自己地盘的宫城,此时却不知为何坐在我地盘里的被子边上。

「这整个房间都是我的地盘,所以这里也是属于我的。」

本应属于非法闯入的宫城从我手中夺走了被子的所有权,掀开了我的被子。如果她要我还给她,我可以放弃这条被子,但我不打算就这样默默地交出我的地盘。

「你这么说也太赖皮了,而且你刚才也没说过这些吧?」

「我都让你留下来过夜了,所以我赖皮也没关系。」

说罢,宫城从被子的那端来到我的身旁。

然后摸了摸着我的脖子。

我的心脏用力地噗通一跳,声音大到我都担心会不会被她听到。

紧紧贴在脖子上的手让我的身体有些僵硬。

我一直想触摸宫城。

但是,我没想到她会触摸我。

「都是把我吵醒的仙台同学不好。」

宫城像是找理由似的说道,用手抚摸着我的脖子。她的指尖向下滑,到达了运动衫的领口。但是她犹豫了一下后就停了下来,没有伸进去。

我抓住宫城的手腕。

但她的指尖没有离开,反而更用力地按在我的皮肤上。

我抓她的手腕抓得更用力了。

「仙台同学,放手。」

宫城用着放学后在这个房间里向我下命令时的语气说道。

我知道她想做什么。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说出她的目的,但我知道她一定是想确认我有没有戴着吊坠。

「如果我把手放开,你会做什么?」

如果她要我给她看,我会给她看。

当初她就是伴随这样的约定,把吊坠送给我的,因此我对于遵守约定没有异议。但她刚才没说给她看,何况今天没有五千圆的介入,她没权利命令我。

「我没必要和你说。」

宫城冷淡地回答道。

「那我就不放手。」

如果现在是一如往常的放学后,我大可放开手,但今天我不想随便给她看。

「……松手吧。」

听到这近乎恳求的声音,我不禁放松握着的力道。

宫城只会命令我,不会恳求我。

然而,说刚才的声音是恳求也不为过。

现在已经是寒假了,我没有必要听她的命令。

当然,也没有必要答应她的恳求。

不过,我想我也不是非得拒绝不可。

「算了,也不是不行。」

我松开宫城的手腕,她的指尖便从我的后颈伸进去,碰到了吊坠的链子。不过她没有抚摸,也没有继续把指尖往里头伸,而是拉出了吊坠。

「你有遵守约定啊。」

在稍微柔和一些的声音之后,她的指尖顺着链子触碰到了月亮形状的饰物。

「姑且是吧。」

听到我简短的回答,她拉了一下吊坠的坠饰。

「……你明明就有打破约定过。」

「只要有遵守过不就行了?」

「全部都要遵守啊。」

「我没有那种自信。」

我觉得这种时候,就算得撒谎,也要说我全都会遵守。

但如果我说我全都会遵守,我不知道她会要我立下什么样的承诺。她时不时就会做出或说出一些离谱的事情。要是她强加给我一个难题,我就没自信能遵守约定了。我现在已经有很多无法遵守的约定,我不能立下全部都会遵守这种不负责任的承诺。

「我不喜欢你这种地方。」

一道明显压低的声音传入耳中,她的手也从吊坠上拿了开来。

「我知道。」

「这种说话的方式也是。」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不高兴了,我反射性地抓住她的手腕。

我和她之间的距离没有改变。

但我感觉她离我越来越遥远。

一种异于往常的感觉。

我有这种感觉,可是我不清楚那是什么。

不过我知道,我搞砸了。

就算没有自信,我也应该说全部的约定都会遵守。

就算不知道那代表什么,也应该要说出来。

「我要睡了。」

宫城这么说完,不顾手腕被我抓住就想站起来。我用力握住了她,接着她就用责备似的语气说了一句:「好痛。」

「晚点再睡吧。」

如果就这样睡了,宫城和我之间的距离多半会变得越来越遥远。

「不要。」

随着一句简短的言语,宫城准备强行拨开我的手。

她的指甲深深地刺进我的手背,深得让我以为她要撕裂我的皮肤。这股刺痛让我使劲拉了一下她的手臂。我没有打算这么粗暴,但我无法好好控制力道,随后失去平衡的宫城抓住了我的肩膀。

「很危险耶。」

我把气冲冲地说着的宫城抱在怀里。

得益于我们实质上接近的距离,我把嘴唇向她凑近。

即使我们的距离已经近到彼此的呼吸都混合在了一起,宫城依然动也不动。

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将嘴唇与她重叠。

明明都不知道接吻过多少次了,但我的心跳还是很快。我好像能听到噗通噗通的心跳声。

我用力吻着她的嘴唇,即使双眼紧闭,那份鲜明的柔软触感也能让我从相互接触的部分清楚地感受到她嘴唇的轮廓。不过她马上就推了我的肩膀一下,比黑猫布偶还要柔软的嘴唇也离我远去。

「仙台同学,我说过不要做奇怪的事情吧。」

宫城喃喃道,从我的怀里逃了出去。

「刚才我有教你念书,而且接吻又没什么奇怪的。毕竟之前都约好了,我只是在行使这份权利而已。」

接吻是包含在寒假之前「教宫城念书」的约定里的。

今天的我原本想以我对她立下的承诺,也就是「不做奇怪的事情」为优先,因此我不打算行使这个权利,但是她没有逃开,所以我觉得再来一次也无妨。

我伸出手,触摸着身旁宫城的嘴唇。

但在我吻到她之前,她抓住了我的手,把我推倒了。

因为背后有被子,所以不会痛,但并不是不痛就好。

「你刚才做了这种事,表示我也可以这么做。」

宫城的声音从上方落下。

可以这么做。

我能想象到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但是,这就是宫城所说的「奇怪的事情」,正当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接受时,她抓住了我运动衫的衣角。

「宫城,我没说可以。」

「那,你就说可以。」

宫城的声音不高兴到我无法想象她接下来就要做出「奇怪的事情」。我不期待她能说什么甜言蜜语,但她的语气也未免太尖锐了。

「我不要。」

本来就约好今天不做那种事的。

我拍了拍宫城抓着我运动衫下摆的手,对她说了声「放手」。可她竟然把手伸进了我的衣服里,开始抚摸我的侧腹。

「等一下,宫城。」

「都是违背约定的仙台同学不好。你明明就说过不做奇怪的事情的。」

「亲吻不就是约定的内容吗?」

尽管我声称这是我在寒假之前获得的权利,但是宫城的手仍然没有停止抚摸。

她的指尖沿着侧腹缓缓上升。

「刚才又不是亲吻的时机。你真要亲的话,念完书的时候亲不行吗?」

「你也没说什么时候可以亲啊。」

宫城的手停了下来。

她直直盯着我看。

「──真的不能相信你。」

宫城小声说着,将我的运动衫向上卷到胸口下方的位置。

给她看个肚子没什么大不了的。

别说小夜灯下,连房间开着日光灯的时候都给她看过了。我只是觉得,失去了保护的腹部让我非常没有安全感。

宫城把手紧紧贴在我肚脐的旁边。

传递过来的热量,让我知道她整只手掌都压在我身上。

按得过于用力的手正犹豫地移动着。

这股热量缓地移动到肋骨的最下面。

与其说是舒服,不如说好痒。不过,还没有痒到想从她手底下逃走的程度,而且我也觉得她再贴近一点没关系。然而,她的手只摸到我一根肋骨就停了下来,一直犹豫着是否要前进。

我知道她想要让手去到哪里。

我最好马上抓住她的手,把它挥开。

今天我们约好了不做那种事情。

「宫城。」

我没有抓住她的手,而是叫了她的名字,随后从皮肤上传来的热量就消失了。不过,她的体温很快又涌了进来,一直抚摸到我的胸口以下。

「……你有穿啊。」

宫城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虽然她省略了主语,但我马上就知道她是在说内衣。

「肯定有穿啊,又不是在自己家。」

「……可以脱了吗」

宫城试探似地问道,把手放在我的胸部上,像是要确认形状般稍微动了一下。

虽说中间隔了块布料,但她手的触感和热量都传递了过来。

虽然不算是很舒服,然而我依旧忍不住发出声音。

她的指尖触碰到肩带,停了下来。

看起来她不会在得到我的允许前脱掉我的胸罩,但我的身体还是变得僵硬了起来。我没想到那个叫我别做奇怪事情的人,会自己先做起了奇怪的事情。

宫城正在等待我给她答案。

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用指尖抚过她的下巴,捏了捏她的耳垂。

她像是感到有些痒似地吐出一口气。

「仙台同学。」

她唤了我一声,像是要我快点回答。

我想要被宫城触碰,也同样想触碰她。

在我心中,「好」与「不好」这两个选项正混杂在一起,无法分离。

「──如果你有同等的心理准备,那就请吧。」

做出奇怪事情的人不是我,而是宫城,但这或许也会让违背约定的次数加一。

这么一想,我就觉得我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只要违背约定的次数增加,计量表就会上升,等到达极限之后,宫城肯定就会不知去向了。但我这边是看不到那个计量表的。因为我还不知道还能违背承诺多少次,所以我只能把选项强加给宫城。

「心理准备是指?」

「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个理性的人吧?」

我像宫城对我所做的那样,把手伸进她的运动衫,抚摸着她的侧腹。

「……什么意思?」

「你这是明知故问吗?」

宫城什么都没说。

「我是可以告诉你我是什么意思,但你觉得这样没关系?」

我觉得我问这种问题很狡猾。

我把手滑向她的背后,顺着脊椎缓缓往上。

我的指尖碰到了她的内衣。我一摸到她内衣的搭扣,她就惊讶地挪开放在我胸部上的手,抬起身子。

她比我理性的多。

她可以在沉溺于欲望之前游向岸边,同时拉我一把。

「够了。」

宫城坐在我旁边,一边整理凌乱的衣服,一边说道。

「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我同样坐起来,把凌乱的衣服弄好。

如果我们继续下去,我说不定会在半夜被宫城赶出去。这种事她肯定做得出来,所以我觉得还是这样比较好。

然而,我还是不想让宫城回到床上。

我握住她放在旁边的手。

「宫城。」

我小声唤道,随后宫城朝我看了过来。

我凑近她的脸,吻上了她的嘴唇。

她既没有拍我的肩膀,没有用指甲抓我。

这让我明白她没有不愿意的意思,于是我慢慢把脸移开。

「这个吻是我和你的其中一个约定,也是刚刚的后续,你还要叫我别做奇怪的事情吗?」

我没有听到宫城的回应。

她默默地松开了牵在一起的手,摸了摸她稍早拉出来的吊坠。

「我还要再稍微行使一下权利,别生我的气哦。」

姑且。

以防万一。

给她打了个预防针之后,我再次吻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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