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章

翌日——。

"此处便是强西最大的金刚石矿山。"

在凰翔与璃兰的引领下,春来与凌华来到了强西的中心地带。

强西的中心,竟容纳着一整座山。山虽不高,但开凿坑道深入挖掘,便能采掘无尽的金刚石原石。矿山脚下便是太守居住的邸城,守备森严。

强西镇各处皆无生气,矿山周边尤甚。泥土夯就的陋屋、流落街头的孩童、为残羹剩饭争抢不休的大人。唯一体面的,唯有监视居民的兵士哨所。

"这一带,聚集着奴工住的棚屋。"

凰翔说道。

"反抗兵士的奴工,下场便如那般。"

她视线所及,是数十具残缺肢体、周身遍布疑似箭伤痕迹的尸体,被粗大的树枝悬挂示众。稍一靠近,便能闻到骇人的恶臭。

"太过分了……"

凌华唯有如此喃喃。

"这般情形,已持续数十年之久。"

"我知道。"

春来微微颔首。

"所以我曾与朝廷军作战。与昔日毫无二致。"

"我有所耳闻。"

凰翔道。

"仅凭数人,便与万人大军分庭抗礼。"

"我无法容忍卢卡朝的世道。努力之人凌驾于不努力者之上,乃是天经地义。若非如此,世道便会腐朽。当今之世,贿赂、人脉、世袭,轻易便能凌驾于努力之上。一旦沦为'下'民,余生便只剩被'上'位者榨取。奴隶阶层只能舍弃某些东西,欺骗着自己活下去——"

春来语调平淡,继续道。

"而部分民众,甚至未察觉自身亦为上流阶层所鱼肉,反因见到生活更为困苦之人而感心安。目睹奴工们无家可归、痛苦挣扎,便想着'啊,我们尚能正常生活,真是万幸'。然而,在上位者眼中,中流民众亦不过是体面的奴隶罢了。"

凌华有些吃惊。春来偶尔会变得如此言辞犀利。

"不向强者挥刃。不质疑强者。不持信念,丧失反骨精神,抱持'背靠大树好乘凉'之念苟活。朝廷腐朽,民众亦随之腐朽。"

"春来大人所言极是……然则'下'民之忍耐,亦有极限。"

凰翔语带深意地说道。

矿山坑道中,至今仍有众多奴工劳作。

其中,甚至混杂着与凌华同龄或更年幼的少年少女。

一名少年奴工在凌华等人近旁跌倒了。他正搬运废弃石块途中,不堪重负。少年面颊凹陷,面色惨淡,嘴唇完全干裂。似是连日粒米未进。让正值发育期、营养不良的少年承担重劳,实非神智清醒者所为。

监视兵士立刻冲来,挥舞棍棒击打少年奴工。那是白蜡木所制的硬棍。大腿遭棍击的少年发出哀嚎。监视兵士更欲击打其头部。

就在此时——

"请住手!"

挺身而出的,是凌华。

"……您怎能做这种事!"

"说什么呢,小丫头!"

"少多管闲事,臭娘们!"

不仅监视兵士,连被救的少年也对凌华怒吼。

"唔……"

兵士再度高举起木棍。

瞄准凌华头部,挥击而下。

"……嗯?"

然而,棍棒虽挥下,凌华却毫发无伤。

这也难怪,兵士的木棍已然折断变短。不知何时绕至兵士身后的春来,仅以两指便轻易折断了木棍。

"呜、呜呜!"

瞥见春来面容的监视兵士,顿时瘫软在地,连滚带爬地逃走了。看来,之前六名兵士被断肢示众一事,已让春来的相貌广为"人"知。

"不若我现在便杀尽此处朝廷军,如何?"

"那样做,可无益于这城镇啊。"

对于春来的提议,凰翔苦笑道。

"若此镇民众自行奋战争得自由,强西定能如独立国度般存在。纵使新的朝廷军前来,镇民亦会誓死守护此国。所需者,乃镇民之团结。——话说回来,有个人想引荐给春来大人。"

凌华为护送被打伤的少年,决定暂时分开行动。

"……我有些担心他。"

"明白了。"

凌华从不会对困苦之人置之不理。虽则自身尚弱。春来甚是喜爱她这般性情。

与凌华暂时分开的春来、凰翔、璃兰三人,进入了一间偏僻简陋的小屋。

屋内约有近十名奴工。春来看出,他们皆暗藏短刀。观其神情,绝非奴隶阶层出身,一目了然。已然是一副准备战斗的面容。

屋子中央,坐着一位似是他们领头人的男子。

他站起身,行了武者之礼。乃是右拳抱左掌的"抱拳礼"。随即自报家门:

"幸会,在下名唤镇虎。已从凰翔大人处听闻阁下之事。"

镇虎长发束于脑后,蓄着枪穗般的髭须。体魄极为魁伟,犹如小山。春来直觉,此人武艺定然不凡。衣着虽寒酸,但镇虎周身气度,几近一军之将。

"阁下便是传闻中的拳神雷么。果然气度不凡。托阁下之福,全镇兵士皆已闻风丧胆。"

"此事不便高声宣扬……"

凰翔道。

"镇虎大人正引领镇民,筹划起义。我本已对此镇彻底绝望,然则近来情势有变。"

镇虎点头道:

"人手与兵器皆在聚集。唯缺能冲锋陷阵的武将。——然,若春来大人愿为前锋,此战胜负已定。"

"我应下了。"

春来不假思索,即刻应允。

"好生爽快!"

这下,倒让凰翔和镇虎等人吃了一惊。

"无须犹豫。观此间众人神情便知。事态已发展至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地步。既如此,我乐得顺水推舟。横竖我必与此地太守一战。结果并无二致。"

少年的家就在近旁。那住所不过是崖壁侧面开凿出的洞穴般处所,凌华见此,顿感胸口揪紧,不由面露悲戚。少年见状"哼"了一声,道:"即便如此,总比无家可归强。" 凌华立刻警醒自己,方才那一瞬间,对少年生出怜悯之情的自己,实是居高临下。她本非能俯视他人之人。

"我叫绍云。刚才发火,是因为要是对那帮下三滥反抗,连家人也会遭殃。"

"原来是这样……啊,我是凌华。"

凌华随绍云一同踏入他的"家"。

"打扰了。"

屋内不见大人身影。

两名少女躺在深处。

"是我妹妹们。最近变得彻底沉默,就算有客来也不打招呼了。"

理所当然。

绍云的妹妹们,已形销骨立,分明是饿死的模样。这洞穴般的家因照不进阳光,比外头更阴冷,尚未腐败。似是几乎未曾摄入水分与食物而死,或许正逐渐木乃伊化。

但,绍云并未察觉这一事实。

不,或许是在察觉后,强迫自己忘却了。

总之,是因冲击而心神失常了——

(——啊。)

凌华强忍即将滑落的泪水。这境况太过惨烈,此刻涌上心头的已非悲伤,而是愤怒。

是对这城镇太守的愤怒。

竟将这般年幼的少年少女充作奴工驱使,却不给予足以果腹的食物。寇地仙所藏典籍中,确有"强西乃朝廷重要财源之一"的记载,如今看来,诚然如此。若行此等榨取之道,钱财自是唾手可得。

凌华不自觉地攥紧拳头,绍云注意到了。

"大姐,你练武的?"

"嗯……是啊……"

虽用了治愈灵符和春来的疗伤药,但那近乎乱来的拳法修炼,终究留下了痕迹。

"才刚开始不久呢。所以还很弱。"

"我也在练。练枪。"

"你也是?"

"这话可别外传啊?我啊,很快就要上战场了。"

"战场……?"

"镇虎大人要起义。我也要参战。"

"镇虎大人……?那位是首领?"

"嗯。可了不起了。是这镇上出生的,虽然也是奴隶,却暗中习武苦学。如今已是这一带响当当的人物。他内功练得极深,就算只喝水吃草,也有一副了不得的身板。我也想变成那样。"

"这样啊……"

"我想变强,为了妹妹和生活。大姐你呢?"

"我……"

一边给绍云被木棍击打的伤口贴上治愈灵符,凌华思忖着。

想了解自己,想成为双天武王后收集双亲的信息——怀着如此决心开始的旅程途中,遇见了拳神雷雷·春来。

旅程虽刚起步,却已有许多人死在她周遭。

而其间,春来那鬼神般的战斗姿态,从根本上颠覆了凌华的常识。春来知晓凌华所不知的世界。凝望着凌华无法看见之物。

仅是回想春来的强大与美丽,凌华的胸口便因激动而微颤。

"我啊……想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在愤怒时,无需掩饰那份愤怒也能活下去。"

不欺己心,真实而活。

将这于旅途中新生的决心深藏胸中,凌华的眼眸深处,开始静静燃起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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