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

１

大陆西南边境的郡，强西。

即便是远离帝都的这个城镇，卢卡朝正规军也以师团规模在此驻屯。

强西是金金刚石（钻石）矿山的城镇。镇上八成居民都以某种形式参与金刚石采掘作业。虽说远离帝都，但强西郡整体所拥有的利益极为庞大，派驻此镇的太守（郡长官）甚至被誉为通往中央晋升的捷径。

守护强西镇的城墙规模宏大，不仅围住内城，更将金刚石矿山也一并环绕。在高耸城墙守护的城镇中心，强西太守朗岩正极尽奢华之能事。

朗岩正在邸城的中庭饮酒。

身为强西郡太守、强西城之主的朗岩，今年四十岁。体格如小山般壮硕，头上无一根毛发。

中庭有大树，其枝干上倒吊着众多活生生的人。是试图从矿山逃跑的奴隶们。数量约二十。朗岩坚持，凡是违逆之人，尽可能亲手处决。

朗岩以善用"弩"而闻名。弩，乃是装有发射装置的扳机式弓矢。朗岩所用的弩是——"九石弩"。因需九石（约二百七十公斤）之力方能将箭扣于弩弦并拉满，故得此名。

朗岩备好了专用的粗大钢制箭矢。他仅凭单手便施展出九石之力，轻松地将箭矢扣上。

他大啖酒肴，任凭众多美女爱抚全身，同时拉满了九石弩的弓弦。弩上射出的、比寻常箭矢重数倍的钢箭，不偏不倚地命中了那个企图逃跑、被倒吊起来的奴隶的脖颈。喉咙周围的皮肉骨骼被巨大的箭头整个带走，头颅脱离躯干飞向远处。那箭矢贯穿一人后势头不减，又接连射穿了三名奴隶。

朗岩立刻放出第二箭。命中了另一奴隶的手臂。削去大块皮肉，断臂飞离。悲鸣在城中庭回荡。

"把尸体散布到镇上，以儆效尤。"

２

在强西镇的一隅，居住着两位女性。

一人年届三十，另一人尚是少女。

三十岁的女子名为凰翔。凰翔容貌美丽，却双臂尽失。曾是将军之女的凰翔，虽为女流却也曾投身战阵，以名军师之姿活跃。"贤凤"便是那时所得绰号。然而，因其直言不讳的作风与混乱的私生活触怒皇帝，被砍去双臂，流放至此边境。

少女是侍女璃兰。凰翔身为军师连战连捷之时，其周围簇拥着众多人。但当凰翔失势，连亲朋故旧也翻脸离去。在所有人都抛弃凰翔之际，唯有这璃兰一人跟随而来。

凰翔用积蓄在此镇建了一家汤屋。一楼是浴场，二楼是旅店，生意还算兴隆。凰翔大多坐在一楼的柜台，身旁总有璃兰相伴。

凰翔偶然望向窗外，看见外面有太守朗岩的士兵跑过。听闻朗岩虐杀了试图逃跑的奴隶，并将尸体装饰在镇子各处。这般恶劣趣味让凰翔叹息。

"……这镇子，这国家，都已到头了。卢卡朝腐败是明摆着的，没想到连生活其中的人们也彻底腐朽了。"

"…………"

璃兰沉默地听着主人的话。这也难怪，璃兰因病无法言语。

凰翔继续道。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这个国家的人们失去了反骨精神。没有向强者拔刀的志气。到头来，哪怕有人稍微显出点反骨之心，也会被讥为'幼稚'……啊真是彻底没救了。失去了反骨心，被豢养驯服，任凭贵族富人肆意剥削，却连反抗都不愿。"

凰翔是个厌世的牢骚家，抱怨也多。但这样的凰翔，璃兰却从未显露一丝厌烦，始终献身般照料着她的起居。

璃兰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凰翔读着璃兰的唇语。通过唇形、舌头的动作，即便没有声音，大致也能明白在说什么。

璃兰似乎在说：

『若主人您成为王就好了』。

"我不行啊。"

凰翔苦笑。

"有个词叫'量力而行'。确实，由我筹划的战役是连战连捷。但，那正是因为我非大将才能取胜。我没有将兵士如臂使指的才干。也缺乏让兵士爱戴的德行。战争是困难的。打赢战争容易，但凑齐打赢战争的条件却很难。能凑齐获胜条件的，非是军师，唯大将而已。大将有大将的器量，军师有军师的器量。若弄错了这器量，不会有好结果。我啊，只有在上面有位好大将时，才能发挥作用。"

"…………"

璃兰用寂寞的眼神，凝视着语气中带着放弃意味的女主人。

３

距离与寇地仙一同生活的灵峰科尔恩最近的城镇，便是强西。

凌华将强西定为第一个目的地。打算在此购买马匹，置办正式旅行的行装。

而且，也计划在此寻找武术师傅。听闻强西既是金刚石矿山城镇，为运输金刚石，镖局之人常来常往，武术风气兴盛。所谓"局"，即是负责货物运输与护卫的组织。在局中工作的护卫称为"镖客"。局的首领便是"镖头"。

然而，这已无必要。如今的凌华，已有了技艺高超的师傅。

那便是人称拳神雷的达人——雷·春来。

啊，不过真是对不起辛汉啊，凌华叹息。若能再早一些遇到春来，他或许也能平安继续旅程了。

"那个，我想从今天起在强西镇暂住一阵……"

眺望着环绕城镇的城墙——外城，凌华说道。

"是么。"

"那个……您有什么要求或想法吗？"

"…………"

"比如想要什么样的客栈。或者想去什么样的店看看。"

"……没什么，都行。"

对话难以为继。

自锁链中解放的春来，眼神总是仿佛眺望着远方。有些恍惚，话也不多。

据过去的传闻，拳神雷雷·春来是"好色任性，性情粗暴，稍有不悦便会因细微理由将人捻杀"之人。是传闻有误，还是部分情感因长期的拘束生活而麻痹，未能恢复——

"我……"

凌华说道。

"最终目标是前往都城。卢卡朝帝都——'八卦封'。"

"……！"

八卦封——。听到这个词的瞬间，春来猛然睁大眼睛，让凌华吓了一跳。对了。春来曾与朝廷军展开激战。听到敌人根据地的名字，不可能没有反应。

"希望您能在三年后于八卦封举行的'北天战'之前，将我锻炼出来。"

获得入镇许可后，凌华与春来穿过了强西外城正面的通行门。

金刚石矿山城镇强西，虽是这一带最大的城镇，却缺乏活力。趾高气扬的唯有士兵，所有行人都如奴隶般面色阴郁、垂头丧气地走着。

"要成为双天武王……相当困难哦。"

春来轻声低语。

"我已有觉悟。"

成为双天武王的方法只有一个。那便是在武术大会上获胜。而且是两次。

首先举行的是"北天战"。在北天战中获胜者，将被称作"北天王"。其后一年，举办"南天战"。获胜者成为"南天王"。北天王与南天王决定后，由两位南北天王商议是否进行"双天战"。双天战的胜者，方能拥有这片大陆上最强的称号"双天武王"。

双天武王能直接获得皇帝的褒美。此乃自古定规。皇帝必须实现双天武王的一个愿望。只要是皇帝权力所能及，任何愿望皆可。那是古代神祇与王族祖先订立的绝对契约，绝无例外。

"我……"

春来说道。

"曾在北天战，失去了师傅。"

"！"

凌华惊得身体僵直。

能成为雷·春来师傅之人，想必是了不得的高手。

连那样的人物，也未能越过北天战的高墙吗？

"即便是我，能否成为双天武王也相当危险。即便如此，你仍要以那高峰为目标吗？"

"…………"

凌华闭上了眼。

然后轻轻"嗯"地咬了下唇。

"即便如此……"

缓缓睁开眼帘，凌华答道。

"因为，旅程一旦开始……"

"是么。"

春来满意地微笑了。

"我也一样，既然已做出承诺……就必须履行。"

"请、请您多多指教……！"

正当两人为寻找今日住处而行走在镇中大路时，遇上了一家大型酒铺前发生的骚动。

强西太守麾下的士兵们，正在酒铺里当场随意豪饮售卖的酒，甚至试图大量带走。他们堂而皇之地要连酒桶一并盗走，显然非同寻常。士兵有六人。年迈的店主恳求道"这数量实在为难，恳请付些酒钱……"，却被士兵不由分说地殴打。士兵们的本职工作应是巡逻城镇，但此举与强盗无异。

担心被打的店主，其孙女模样的少女从店内飞奔而出。那少女甚是可爱，士兵们眼神顿变。他们扔下酒桶围住少女。少女试图向店主伸手，却被拦住。

"恳请高抬贵手。"

"闭嘴！"

一士兵粗暴地抓住少女的衣衫撕开。

"反抗我等，便是反抗太守朗岩大人。此乃大罪！"

六名士兵竟在光天化日之下，于酒铺店前将少女推倒，欲行强暴。

"怎、怎么办……"

束手无策的凌华转向春来。

然而，方才还在身旁的她，已不见踪影。

凌华慌忙将脸转回前方，春来已然迈着"咚咚"的大步走向士兵们。

"干什么的，你这家伙。"

不答士兵问话，欺近身前的春来，骤然挥出右掌。仅此一击，一名士兵的左臂便轻易被斩断。以外功锤炼至境的春来的手刀，比刀刃更为锐利。鲜血喷涌，四周哗然。

"！"

春来连续不断地挥出手刀。其动作毫无冗余，犹如惯用手的厨子斩落鸡首般利落。每一次"呼"的破空声响起，便有血沫飞溅。"嚓"的斩断声回响，"噗通"的肢体落地声紧随。春来斩落士兵们的手臂，亦斩断其腿，却未取性命。不过数秒之间，六名士兵皆失一臂一足。能抵御以外功锤炼之击的，唯有同样以外功锻炼的筋肉。

做完这一切的春来，若无其事地回到凌华身边。

"为什么……突然就……"

凌华带着茫然的表情问道。

"未下杀手，是因如此更能以儆效尤。"

现场已化作血海，无法行走的士兵们"呜啊""咿呀"地呻吟着，在地面爬行。

"不，不是指那个……"

"……有何，不妥么？"

"并非不妥……只是……"

凌华语塞。春来所为或许过激，却并非错误。

即便凌华对春来说"太过了"，恐怕她也无法理解吧。若非如此，不可能在面无表情的状态下夺去六人四肢。

何为"强"？

法为何物，正义为何物，性命又为何物？

身处春来身旁，便觉得此类事物微不足道。或许春来本就不遵从他人所定之法。她所遵循的，是存于己身之内之法、己身信念、己身生存之道。某种意义上，除自己以外皆无关紧要。

凌华牵着春来的手，离开了那沦为惨剧舞台的酒铺。避人耳目，躲入横巷。这是凌华式的顾虑，为免事态进一步扩大。但春来却对凌华在惧怕什么、为何必须躲藏无法理解，只是"茫然"不解。

"……到这里，应该安全了。"

"我倒是向来无妨。"

春来奇怪地说道。

"为何来此？"

"那个，不避开旁人耳目会很麻烦……"

"看来行不通了。"

春来环顾四周说道。

"诶？"

凌华不解其意，但数秒后便有了答案。

有人，在尾随凌华与春来。

"哎呀呀，真是精彩。"

现身如此说道的，是两人组。

一位是双臂尽失、妖艳的美女，与一位看似福薄的美少女。

"从刚才就一直跟着。不是敌人。感觉不到杀意、邪气。"

春来语气平淡地说道。

"我是凰翔。这少女是我的侍女璃兰。璃兰天生无法言语。我们在镇子边经营一家兼作汤屋的客栈。方才酒铺一事，我凰翔深感佩服。"

自称凰翔的美女，声音自腹中发出，清透悦耳。

"照此情形，二位今日寻宿怕有困难。务必，请光临小店。"

"但是……那不会给您添麻烦吗？"

凌华问道。

"我可是曾被称为江湖女杰之人。"

凰翔微笑。江湖，乃指无法者、武侠所处的"世间"。

"毅然打倒无法无天之士兵的那份侠义心肠。若对完成如此壮举的二位置之不理，我此名便算辱没了。宿费之类分文不取。务必……！"

"那不错。"

春来干脆地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