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驱人狂奔之惧

不用承受来自外部的批判,在漫长历史中被视作“理所当然”的权力结构,会自然变得牢固……

再加上规模小,一旦集中的权力,几乎不会自然解体。

也很少会因为处理不了各种问题而崩溃、被迫分散。

更何况——战术魔法士这个职业,本来就常被人猜忌,投向他们的视线里,大多夹杂着轻蔑与偏见。

可村长看向雷奥特的表情里,既没有轻视,也没有厌恶。

甚至可以说是友好的——至少表面上是。

“唔嗯。比我想的要年轻啊。恕我失礼,不过你真的是——那个,一级魔法使吗?”

听到这话,雷奥特轻轻露出苦笑。

魔法使——在特里斯坦,连小孩子都不会用的古老称呼。

那是魔法还潜藏在传说与迷信阴影下的叫法,如今在魔法士与相关人士之间,早已是个只能被当成笑话的死语。

因为这个词里,还残留着浓厚的旧印象:魔法并非技术,而是一种诡异的奇术。

“啊、那个……”

站在马克西米利安斜后方的女性,怯生生地开口。

就是刚才迎接雷奥特的那位女佣。

把雷奥特领到会客室后,她既没有坐下参与对话,也没有离开,

就像等待命令的狗一样,一直候在原地。

“介绍人说,您是拥有一流实力的战术魔法士……”

看来,直接和中介联络的人是她。

她的语气里,实实在在地透着一股辩解的意味。

可是——

“我没让你多嘴,艾伦。”

“是……”

村长脸上亲切的笑容一丝未变,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艾伦却猛地一颤,屏住了呼吸。

“对、对不起……”

她那本就阴沉的表情,此刻更是暗得像被宣告了死刑一般,低声道歉。

这个女孩,名字似乎是艾伦。

“我是魔法士。战术魔法士。

至于我是不是一流,我不清楚——

但我认为,真正一流的人,不会大声宣扬自己有多厉害的。”

雷奥特说完,马克西米利安用力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魔法士,战术魔法士。确实,‘魔法使’这种词,只会让人觉得迷信又老土。失礼,失礼了。”

马克西米利安爽朗地笑了。

表情不变,语气不变。

但那一瞬间——那笑容却显得无比虚假。

恐怕是因为艾伦刚才的反应吧。

在这平易近人的表面之下,或许还藏着另一张面孔。

“确实,越弱的狗叫得越凶。

越是没实力的人,越看不清自己的斤两,越爱用嘴皮子吹嘘。

很好——我相信你。”

马克西米利安用力点头。

“那就拜托你了,雷奥特·斯坦博格。

我也想尽快让你开始工作……

不过你今天应该也累了。我让人准备房间,你先好好休息。”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不过,不先听听工作内容,我实在没法安心。”

雷奥特耸了耸肩说道。

委托人马克西米利安本人依旧面不改色,

但雷奥特看见,他斜后方的艾伦小小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很热心工作啊。”

“不好意思——我还没有答应接下这份委托。”

雷奥特回以苦笑。

“就算统称战术魔法士,实力和擅长领域也千差万别。也有人会根据自己的主义、主张、信条来挑选工作。不是什么工作都能接的。

这次因为对方说‘委托内容不能在电话里说’,我才特地跑了这么一趟。”

“我听说,你是无资质的魔法士?”

柔和的语气里,只有“无资质”这三个字,带着一丝微妙的重量。

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其存在本身就不合法。

也因此,他们之中很多人会承接正规魔法士按规定不能接的工作——无论合法还是非法。

这正是无资质战术魔法士的存在意义。

这类人,大多只要谈妥报酬,就什么工作都接。

他们没有资质,相对地,也不受魔法士法等各类法律的约束。

在一般人眼里,无资质魔法士就是为了钱什么都能干的罪犯。

“我确实是无资质的,但我不是什么杂工。

我至少有拒绝自己不擅长领域工作的自由。”

听到这话,马克西米利安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思考般顿了顿,

低喃了一声「唔嗯」,才重新看向雷奥特。

“那就跟我来吧——我跟你说明。”

马克西米利安站起身。

他从一脸疑惑的雷奥特身边走过,不等雷奥特起身,就径直走出了房间。

虽然没有回头,但意思很明显:跟上来。

“那、那个……”

艾伦出声催促。

雷奥特轻轻耸了耸肩,和她一起走出会客室,跟在马克西米利安的身后。

“我想拜托你的工作,有两件。”

走在前面的马克西米利安,背对着他开口。

“两件……?”

雷奥特皱起眉反问。

要雇战术魔法士,需要不小的费用。

雷奥特虽然没有特别谈过价格,但别以为无资质的就会比正规的要价低。

和正规的不同,无资质的报酬不受法律规定,

而且他们的存在本身就违法,所以报酬里通常会包含危险津贴。

因此,反而比正规战术魔法士更贵的情况并不少见。

如果内容还是非法的,那就更不用说了。

这样一个乡下寒村,真的有钱委托战术魔法士做两件工作吗……

搞不好,是因为自己没确认委托内容就傻乎乎跑来,被对方看扁了。

雷奥特也没打算漫天要价,但他还没博爱到愿意做慈善。

“我先说好,雇战术魔法士,费用可不便宜。

必要经费也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不过你放心,其中一件很简单。

说不定连魔法都不用施展。

如果可以的话,这部分算便宜点,我会很感激的。”

说着,马克西米利亚诺走向走廊深处,开始下楼梯。

看来,这栋房子里还有地下室。

在乡下民宅里,这并不算稀奇。

地下室可以当酒窖、粮食储藏室,或者单纯的仓库。

在城里,因为大家想要什么,更愿意直接去店里买,反而很少见。

“去地下做什么?”

雷奥特开口询问,却没有得到马克西米利安的回应。

他转而用询问的视线看向身旁的艾伦,

可她只是一味低着头,一言不发。

看样子,没有马克西米利安的允许,她连一个字都不能泄露。

是主从关系格外严格,还是——

(她在害怕那个老头……吧。)

雷奥特一边想着,一边走下楼梯。

通往地下的楼梯只有短短十级。

尽头设有一扇门。

门本身是木制的,却用了铁板加固,十分坚固。

更夸张的是——上面还装着铁制门闩和巨大的锁。

“艾伦。”

“是、是!”

艾伦慌忙上前,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钥匙,解开门锁,卸下厚重的铁闩。

接着,她用身体顶住门,往内侧一拉。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向楼梯这边敞开。

(与其说是地下,不如说是半地下……)

和马克西米利安一起走进地下室时,雷奥特心里想。

天花板只比雷奥特高出一个头左右,

墙壁和天花板的交界处,等距开着几扇装了铁栅栏的小窗,似乎是用来换气的。

也多亏有光线从那里漏进来,这间地下室就算没有灯火,也不至于陷入完全的黑暗。

只不过现在已是黄昏,透进来的光线十分黯淡,

室内各处都残留着挥之不去的阴影。

然后——

“嗯……?”

雷奥特眯起眼,望向地下室深处。

在那里的是——铁栅栏。

“这是——”

地下室的后半部分,变成了牢房。

铁栅栏从正中间隔开,将雷奥特等人所在的一侧,和深处划为了两个空间。

景象异常诡异。

诡异的不是铁栅栏本身。

而是铁栅栏和它对面景象的组合,让人极度不适。

至少,那幅光景,和牢房、牢笼这类词完全不搭。

那是房间。

一个极其普通的房间,就在铁栅栏的另一边。

第一眼看上去,会让人以为是年轻女孩的房间。

有床,有衣柜,还有梳妆台。

地板上铺着地毯,墙壁也仔细贴了壁纸。

为了弥补地下室的昏暗,墙边还挂着五盏做工精致的灯,

房间各处也摆放着花瓶、人偶之类的小物件。

整体色调明亮,墙上挂着小小的风景画——应该是复制品——

这一切,都像是在努力冲淡地下室的封闭感。

然而,异常正是在与正常的对比中才格外刺眼。

房间的布置越是普通,铁栅栏和低矮天花板带来的压迫感,就越强烈地刺激着观者的神经。

再加上光照不到的地方很多,阴影沉重地贴在各处,让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阴郁的气息。

然后。

铁栅栏对面——地下室的深处,有一个动了一下的人影。

那是一名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的女性。

她似乎察觉到了气息或声响,缓缓转过身,

用一双焦点涣散的瞳孔,望向雷奥特等人。

容貌纤细端正,却异常瘦弱,给人一种病态、极度憔悴的印象。

年纪大概三十岁上下,气质却让人难以判断准确年龄。

容貌和举止完全不相称。

“啊……啊……”

她嘴里发出婴儿般的声音,只是茫然地注视着雷奥特一行人……

“……!?”

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表情骤然紧绷,

四肢着地,拼命冲向墙边。

速度快到雷奥特都以为她会直接撞上去。

恐怕,她只想尽可能地——快速远离铁栅栏,远离栅栏对面的东西。

她缩在地板与墙壁的交界处,身体蜷缩成一团,仿佛要融进阴影里消失。

她在害怕。

“呜——呜……呜啊啊……”

女人发出野兽般的声音,那声音既像悲鸣,又像威吓。

她明显在害怕、厌恶、警戒着他们。

那不是人类看向人类的眼神。

那是弱小的小动物,面对天敌——面对会吃掉自己的怪物时,才有的眼神。

只要雷奥特他们敢把脚伸进铁栅栏内侧一步,她一定会瞬间陷入恐慌,疯狂挣扎。

“呜……呜——”

女性露出牙齿,不断发出嘶吼般的声音。

与其说那是一个表现得像野兽的人类,

不如说,那只是一头碰巧长成人形的野兽。

在她身上,感受不到一丝作为人类的知性与理性。

她的精神,显然已经崩坏了。

(这……太惨了。)

这名女性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雷奥特无从得知。

但他可以肯定,那一定是一段无比恐怖、无比痛苦的经历——

痛苦到让她失去理智、失去身为人类的尊严,堕落到野兽的状态。

就算不清楚内情,雷奥特也一眼就能明白。

任谁都能看出来。

她的状态,就是凄惨到了这种地步。

“这是什么?”

雷奥特对着马克西米利安的背影问道。

“总不会是什么新品种的宠物吧。”

就算对方是委托人,雷奥特也实在没法继续保持礼貌客气的语气说话。

无论怎么想,都是这个男人把女孩像动物一样关在地下室里。

雷奥特仿佛在一瞬间,瞥见了村长笑容面具下的真面目。

“她叫柯妮莉娅。是我的女儿。”

马克西米利安依旧面朝前方,回答道。

他的语气依旧没有变化,

可此刻——看着这个精神崩溃、被自己关在牢笼里的女儿,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今年二十七岁。变成这样,是十一年前的事。

从那以后——我就让她住在这里。”

“‘让她住在这里’?”

雷奥特的话语里带着讽刺,可村长的背影却连一丝动摇都没有。

他或许不是在粉饰言辞,而是打从心底就是这么认为的。

“我先说清楚,我擅长的是杀戮。

令爱很可怜,但治疗的话,你应该找专门的——”

“我给医生看过了。很久以前就看过了。

不知道看了多少次。”

马克西米利安的语气依旧爽朗——

或许,是因为已经彻底绝望了。

“已经无药可救了。精神科的医生,全都是骗子。”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就在雷奥特追问的瞬间。

“……母亲。”

突然……一道声音响彻地下室。

那是一道清澈通透——宛如溪流般的声音。

不含一丝杂质,纯粹而干净,

所以即使音量不大,也格外清晰,轻易渗入了听者的耳膜。

当然,那不是雷奥特他们的声音。

也不是村长的女儿柯妮莉娅发出的。

声音,来自柯妮莉娅身旁盘踞的黑暗之中。

伴随着布料摩擦的声响,一个小小的人影,从房间角落的阴影里缓缓走出。

“……小孩?”

雷奥特低声自语。

没错——那是个孩子。

而且是非常年幼的少女。

柯妮莉娅立刻有了反应。

她像猫一样四肢着地冲过去,紧紧抱住少女——

或许是想保护她——用双臂把少女牢牢护在怀里。

“……没事的。”

像是早已习惯一般,尽管被突然抱住,少女却丝毫没有惊慌,

反而用哄小孩子的温柔语气轻声说着,伸手梳理着柯妮莉娅凌乱的金发。

“没事的……母亲。”

这个少女,应该就是柯妮莉娅的女儿。

看上去还只有十岁左右,非常年幼,但容貌里能仍能看出不少与母亲相似的地方。

眉眼与鼻梁线条端庄又可爱,将来长大成人后,一定会和母亲一样——不,一定会成为比母亲更出色的美人。

可是——

“喂,你们该不会……”

雷奥特皱起脸,回头看向艾伦,她却只是默默低下头。

马克西米利安依旧直视前方,连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雷奥特再次将视线转回年幼的少女身上。

重新打量她的模样——

他所注意到的东西,绝非看错,而是确确实实存在于那里。

少女双眼的上方。

本该是眉毛的位置,长着两颗红色的圆球——

“……是CSA吗……”

雷奥特低声自语。

从刘海缝隙间露出的红色圆球,显然不是人类该拥有的器官。

不仅如此。

少女长长的头发,呈现出一种鲜艳如血的真红——那是人类的头发绝对不可能自然拥有的色彩。

而她的瞳孔,也仿佛与之呼应一般,染上了同样的颜色。

再配上白皙到异常的皮肤,让这名年幼的少女,浑身散发着非人的气息。

形似人类,却又并非人类的姿态——

“……你的工作,其中一件。”

终于转过身的马克西米利安,静静地开口。

“就是处理掉这个残次品。”

他的脸上——

依旧挂着那副平易近人的微笑。

● ● ●

半魔族〈Half·Brute〉——人类与魔族〈Meleverent〉的混血。

他们的官方名称为“先天性魔法中毒患者”(Congenital Sorcery Addict),简称CSA。

“半魔族”“残次品”之类的叫法,都只是非官方的俗称、蔑称,甚至并不正确……

但在民间,却比正式名称更加流行。

他们从生命形成的阶段起,就处于魔法影响之下,因此身体一部分会出现异常的形态与机能,或是长着人类本不可能拥有的器官。

有的人右臂是鸟一样的翅膀;

有的人耳朵像野兽一样尖锐;

还有的人膝盖有三个关节。

但也有一部分人,异常只藏在内脏或衣物遮盖的部位,外表上和普通人完全看不出区别。

可无论如何——

从出生那一刻起,他们就注定被普通人厌恶。

因为人们认定,CSA都是女性遭到可恨的魔族施暴后生下的存在。

因此,他们在各种场合都遭受着歧视性的对待。

法律上,他们的权利也受到限制与压迫。

许多CSA在这种环境下精神被逼到绝境,自暴自弃,而这类事件,又进一步让普通人对他们的态度更加冰冷。

再加上“埃尔内费尔特事件”后混乱时期流传甚广的谣言——“本来就脱离人形的半魔族,和普通人不一样,放任不管早晚会彻底魔族化”的说法,即便过了三十多年,至今也没能完全被抹去。

这个谣言没有任何可以证实的依据,可同样,也没有能否定它的依据。

以CSA收容所为代表的国立医疗研究机关,至今仍在进行近乎人体实验的研究,

却始终没有拿得出手的成果。

因此,乡下地区至今仍会半公开地对CSA动用私刑、将其杀害。

在迷信的人眼里,CSA就是继承了怪物血脉的半魔族,是在埃尔内费尔特事件中肆虐的、可恨敌人的眷属。

尽管如此……

“——我拒绝。”

雷奥特干脆地拒绝。

两人已经回到了会客室。

和刚才完全一样的位置,雷奥特与马克西米利安相对而坐。

就连艾伦站立的位置,都像是刻意量过一般分毫不差。

但房间里的气氛,却明显冷了下来。

“这就麻烦了啊。”

马克西米利安用一副悠哉的语气说道。

“不介意的话,能告诉我你不肯接的理由吗?”

那不是逼问的语气。

简直像是在问不能去野餐的朋友原因一样……语气轻松得令人不适。

“我毕竟是战术魔法士。”

雷奥特正面迎上村长那张面具般的笑容,说道:

“战术魔法士的对手本来是魔族、猛兽、或是全副武装的罪犯——这类家伙。和他们战斗我毫无怨言。但有人叫我杀小孩,我还做不到毫无犹豫地一口答应。我还没扭曲到那种地步。”

“不用装得那么清高吧。”

马克西米利安用像在教训不听话孩子的大人语气说道:

“你无资质却使用魔法,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罪犯了。何况那根本不是小孩,只是披着小孩外皮的——魔族的一种。”

“CSA不是魔族。”

“那也同样不是人类。”

马克西米利安毫不犹豫,断言得清清楚楚。

“…………”

就连雷奥特也一时语塞。

这个男人,竟然能面不改色地断言自己的亲孙女“不是人类”。

“只用一天就生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算人类。”

确实,在亲代魔族的魔力圈内发育的受精卵,

会以嘲弄生物学常识的速度分裂、自我组织。

普通人需要十月怀胎的发育过程,CSA短则数分钟、最长不超过一天就能完成,然后降生。

据说这是魔族魔力圈所拥有的异常自我修复机能带来的影响,但详细机制仍未明确。

只不过,实际出生后的CSA,既没有魔力圈,也没有异常自愈能力,

受伤会流血,重伤会死亡——在这一点上,和普通人没有区别。

“要是那孩子真有那么碍眼,你们自己动手不就好了?用不着特地拜托战术魔法士——

一颗子弹、一把刀就够了。”

雷奥特的视线投向村长的身后。

他背后的墙上,挂着两把步枪。

虽然型号相当老旧,看起来只是作为装饰摆在那里——

但一眼就能看出那不是模型,是能装填实弹的真枪。

“还是说——你们怕‘诅咒’?”

这也是乡下常见的迷信之一:

杀了CSA会遭到“作祟”。

没人知道这说法是从哪来的、根据是什么。

据说当年埃尔内费尔特事件后出生的大量CSA,多数在未满一岁时就被杀害……

或许,这只是人们为不受“杀害婴儿”的良心谴责,所找的自我安慰。

但说到底,就算是能操控强大魔法的魔族,死了也就完了。CSA根本不可能拥有诅咒凶手的能力。但事件后的混乱期,各种信息交错扭曲,至今仍有不少成年人真心相信这套迷信。

因此——

有些村子甚至会花钱雇来什么活都接的非法战术魔法士,让他们给被全村动用私刑的CSA最后一击。

他们相信,这样诅咒就会降临到魔法士身上,而非村民。

“就算是半魔族,那也是魔族。

谁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完全变成魔族。

我有义务保障村民的安全,必须小心谨慎。”

马克西米利安的语气里,感受不到丝毫对自己的怀疑。这位村长,打从心底就是这么认为的。

“……当初接到委托时,我就该想清楚的……”

雷奥特低声自语。

对在特里斯坦这种都市生活的雷奥特来说,

如此狂热的CSA歧视,早已是过去式的光景。

他知道暴徒会集体对CSA动用私刑,歧视者会趁着夜色进行“残次品狩猎”,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一个地方共同体的首领,竟然会亲自出钱委托战术魔法士处决CSA。

但——

确实,很多土地至今仍未从三十年前的埃尔内费尔特事件的创伤中恢复。

甚至有地方因为中途半端的受害,反而助长了偏见与被害妄想。

凯尔比尼村,或许就是其中之一。

“总之,你们真要动手就自己上。

如果那孩子真的魔族化了,那时再轮到我出场。”

“……你是在害怕残次品吗?”

马克西米利安反而用温柔的语气,像老人看逞强小孩一样问道。

这明显是一种挑衅,

但雷奥特并没有幼稚到会上钩。

“我怕的是被你们当成杀人犯推出去顶罪。”

尽管权利受限,但法律上CSA依旧是人,杀了他们是适用于杀人罪的。

当然,就算让雷奥特代动手,一旦他因杀人被捕,马克西米利安等人也会以教唆杀人罪一同被抓。

“你刚才说有两件工作,另一件也是杀CSA吗?

那我就此告辞。你去找别的更听话的战术魔法士吧。”

“不……”

马克西米利安摇了摇头。

“放心,另一件的对手是真正的魔族。

我想请你把那个残次品的父亲找出来、狩猎掉。”

“……我还是回去吧。”

说完,雷奥特站起身。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马克西米利安依旧一脸平静地问道。

“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

怎么看那孩子都是十岁左右。

确实,CSA胎儿受魔法影响会急速发育,但出生后的成长速度和普通人没有区别。

也就是说,那孩子的父亲,在十年前就成为魔族了。”

雷奥特用冰冷的视线盯着马克西米利安。

“虽然个体存在差异,但魔族会随着时间‘进化’。经过十年,早就到达进化极限了。

虽说能成为「魔王路西法」级或上级魔族的只有少数,但只要是中级以上的魔族存活至今,不可能一直不被发现。

真要是成长到上级魔族那种级别,早就不是战术魔法士能对付的了。

军队早就该组成轰炸机编队,把这个村子彻底夷平了。”

这并不夸张。

事实上——

军队只要接到了魔法管理局的魔族歼灭请求,

就会立刻出动,并且常年储备着云爆弹。

一旦确认战术魔法士无法应对,魔法管理局会毫不犹豫请求军队出动。

一旦再次发生相当于埃尔内费尔特事件的事态,阿尔玛迪奥斯帝国将再也无法复兴。

正因如此,魔族化的人类会被剥夺一切法律权利,无需审判,直接作为“灾害”列为歼灭对象。

同时——

为了歼灭可能动摇国家根基的上级魔族,

国家机关会默许随之而来的一切经济与人命损失。像这样的小村子,毫无疑问会被毫不犹豫地舍弃。

“我不需要你们尊敬我,但被你们用随便编的谎话耍得团团转,我可不舒服。我回去了。”

“等一下!”

马克西米利安叫住了正要碰门的雷奥特。

“你也太急躁了——我没打算骗你。

那个残次品父亲的身份,目前还没有得到确切证实。只是除此之外,实在想不出别的可能性。”

“……什么意思?”

雷奥特回头问道。

“村里有好几人,都看到了疑似魔族的影子。”

“疑似魔族的影子?”

这句话让雷奥特瞬间想起,来村途中看到的异形。

虽然没能确认真身,但他自己也一度以为那是魔族,那么村民看到后当成魔族,也并不奇怪。

话虽如此——

“有可能是把什么动物看错了吧。

把猴子、熊当成魔族,请求出动战术魔法士的案子有过好几件。

嘛——真要是那样,我是无所谓。”

实际上,有些猛兽、害兽也会出动战术魔法士进行驱除。

当然,因为战术魔法士报酬很高,

通常只限于猎人不敢出手的凶暴野兽,或是猎人无法应对的特殊状况。

“……真是那样倒好。

但埃尔内费尔特事件之后,这个村子附近只有一次魔法使出现的记录。

村民都认为,是那家伙变成魔族回来报仇了……”

“——那家伙?”

“一个叫丹尼尔·雷吉耶洛的男人。怪人一个。

原本是这个村子的人,后来去了特里斯坦一段时间,之后又回来了,算是归乡者。

这倒没什么,问题是他在特里斯坦迷上了奇怪的宗教之类的东西,

在森林里盖了间小屋,说是‘修行’,一个人住。”

“到这里都还好——可那家伙迷恋上了我女儿,

求爱被拒绝后,就把女儿拐走,

还用不知道在哪学的魔法,杀光了追上去的村民,

最后——自己变成了魔族。

那已经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唔嗯。”

这故事实在荒唐。

就算只是粗略一听,也有好几处让人无法接受的地方。

但是——

“所以——那个丹尼尔还没被找到?”

“没错。当时村里死了近二十个人。

唯独那家伙的尸体,哪里都找不到。

只有……柯妮莉娅和那个残次品,在森林里被发现。”

“也就是说……当时没人亲眼看见丹尼尔变成魔族的过程?”

“没错。”

马克西米利安点了点头。

“……奇怪。”

如果马克西米利安说的是真的,

那就意味着这个叫丹尼尔的男人,魔族化后至今仍活在某处。

只要大脑没被破坏,就算失去一半以上身体也能自我修复的魔族,不可能死于意外或自然原因。

只不过,魔族这种存在是否有寿命、如果有的话又有多长——关于这一点,连一个有力的假说都还没有。

但无论如何,十一年前出现的魔族,

不可能一直安分守己到现在。

魔族的行动原理尚未解明,但大多数情况下,

魔族对人类都会采取破坏行为——这几乎是它们的习性。

如果真有魔族活着,并栖息在凯尔比尼村附近,不可能至今没出现新的受害者。

这么一想——

(有人……打倒了那家伙?)

这样想最合理。

但这自然又会产生新的谜团:究竟是谁打倒了魔族?

还有另一个矛盾之处。

如果它当时就已经被打倒,那雷奥特目击到、村民也声称看到的魔族,就无法解释了。

虽然确实有可能是把大型猴子之类的动物看错了——

“总之,村民或多或少都在害怕。

真出现魔族的话,像这种乡下,等到魔法使赶来,可能早就全灭了。

所以我想拜托你——如果真的有魔族,就驱除它;如果没有,就证明它不存在。”

“……麻烦啊。”

真有魔族的话,打倒就行。

但要证明“不存在”,却是难如登天。

以什么作为“不存在”的证据,本身就是个问题。

尽管如此——

(如果真的有魔族在村子附近,

而且是完全成长的中级以上……那倒正合我意。)

雷奥特心里这么想。

罪人必须得到惩罚。

不能轻易死去,那样反而太过轻松。

自杀更是不可饶恕,那样什么都不会结束,只会留下无处宣泄的悔恨。

不断战斗、战斗、战斗到最后,

像丧家之犬一样凄惨地死去——

那才是自己应得的下场。

只有那样,自己才能赎罪。

只有那样,自己的罪孽才算画上终点。

所以他一边蒙受着苟活的耻辱,一边继续做着这份工作。主动投身到凄惨的战场之中,用这种方式来惩罚自己。

直到某一天……

命运化作解放的刀刃,刺穿他心脏的那一刻。

“所以——报酬是多少?”

“报酬是——”

马克西米利安一瞬间顿了顿,或许是有些犹豫。

“一万三千多克。”

“……真便宜啊。”

雷奥特苦笑。

这价格远低于战术魔法士的市场价,

甚至比法定报酬规定的最低下限还要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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