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然,此乃生而为人之宿命
杰克的声音透过传声筒问道。
“当然。”
雷奥特一边应声,一边将〈雷霆〉固定到〈轮驱狂械〉左侧的固定挂载点上。
原本〈轮驱狂械〉的右侧预设备法杖,左侧则计划挂载自动霰弹枪和步枪作为副武器,如今却临时变更了方案。这套挂载点的适配性极强,能够根据战况切换不同火器,只需调整几个卡扣重新锁紧,就能轻松装上〈雷霆〉。
“〈轮驱狂械〉的操作原理,其实和滑雪基本一样。这些踏板不是油门和刹车,而是用来操作左右各三组车轮的。转向就按滑雪的要领来就行。左右的操纵杆分别对应刹车、离合器和油门,这部分和摩托车一样。不过左边拇指的开关,是用来联动步枪扳机的。把刻着数字七的拨杆调到对应位置——”
雷奥特依照杰克的说明,迅速完成了〈轮驱狂械〉的装备调试。
“不过……这玩意儿真的靠谱吗?”
〈轮驱狂械〉——
说到底,这是一款专为战术铸型铠设计的高机动单元。
针对铸型铠因自重限制行动时间与机动性的弱点,杰克想出了这么一个解决方案。其实这类构想并非杰克首创,历史上相同思路的东西也曾多次被试制过,但由于适用场景极端有限,始终没能进行量产,反倒成了一种边缘冷门的改装装置。
杰克会把它造出来,纯粹是因为“觉得好玩”。换作旁人,谁也不会为了这种心血来潮的念头,去打造这么一台疯狂的机械。
它的主体是一个环绕铸型铠的蹄铁形主框架,上面整合了小型发动机与高自由度悬挂框架,还附带用于固定和操作法杖、副武器的装置。
这套装置没有座椅,铸型铠通过腰部的固定卡扣与之连接,呈半悬浮的姿态。
当然,原本也可以选择摩托车或汽车作为载具,但结合杰克作为技术宅的兴趣,再加上对城市巷战实用性的考量,最终才敲定了这样的设计。
本来——
在魔法军事应用被条约严格限制的当下,战术魔法士的主要作战对象是魔族,战场也多为一对一的封锁区域,这种装置几乎没有派上用场的机会。
可现在——
“没想到这玩意儿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瞧你乐的。”
“那是自然。这可是技术宅的终极浪漫啊。〈斯福尔泰德〉固定好了?”
“……嗯。”
答话的是卡佩尔蒂塔。尽管〈轮驱狂械〉的装卸设计得还算简便,但背部的固定卡扣要锁紧并做检查,还是得靠旁人帮忙才行。
“那卡佩酱,把启动绳拽一下。就是那根缠了红胶带的。”
“好。”
卡佩尔蒂塔应了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拉。
伴随着呛咳般的声响,两台小型汽油发动机轰然启动,震动直接传导到雷奥特身披的铸型铠上。
“好了——都退开。”
雷奥特朝卡佩蒂尔塔喊了一声,随即将固定〈轮驱狂械〉的绳索全部解开,松开了刹车。
〈轮驱狂械〉顺着两块铁板搭成的斜坡,向后滑了下去。雷奥特的视线里,那个静静望着这边的少女的赤红眼眸,不经意地向上一移。
短暂的滑落之后,“哐当”一声。
冲击传来,〈轮驱狂械〉落地,轻轻弹了一下。
雷奥特迅速捏下离合器、拨动换挡杆。两台同步运转的发动机,将动力通过齿轮与链条源源不断地输送到车轮上。
金属摩擦的尖啸声刺耳响起。
带防滑钉的钢制车轮在路面上疯狂旋转,溅起阵阵火花。
雷奥特握紧操纵杆,拧动油门。〈轮驱狂械〉如离弦之箭般猛然加速,精准地切入并行的铸型铠运输车与装甲指挥车之间。
这种速度感,和坐车时截然不同。周遭飞速掠过的景象,清晰得令人心悸。驾驶的体感就像在骑摩托车——更贴切地说,正如杰克所言,无论是操控的姿态,还是风驰电掣的快感,都和滑雪如出一辙。
尽管身披厚重的铸型铠,却能真切地感受到自身肉体划破狂风驰骋的畅快感。
“哈——哈哈!”
雷奥特不由自主地放声大笑。
“原来如此,这玩意儿——简直就是最棒的玩具!”
他冲着铸型铠运输车驾驶座的方向大喊。杰克顶着一头被风吹乱的金发,也扯着嗓子回喊:
“NOS是红色按钮!最多只能用三次,给我记住了!”
雷奥特点点头,狠狠拧下油门。
虽然发动机的排量不大,但〈轮驱狂械〉胜在极致轻便。它爆发出子弹般的加速力,瞬间超越铸型铠运输车与装甲指挥车,朝着非法制造者的拖车猛冲过去。
● ● ●
遵从传声筒里杰西卡的指令,下一个男人站起身来。
集装箱的门再次敞开,光线如雪崩般倾泻进昏暗的箱体。
第八个男人纵身跃下拖车。他像一颗打水漂的石子般,在路面上弹了几下,朝着远去的同伴追去。可集装箱里的男人们对此视若无睹,守在门边的一人机械地站起身,准备再次关门。
然而——
“——站住。”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同时,一个身影从集装箱最深处缓缓站起。
不——那身影实在太过雪白,白的不配被称之为“影”。
“……咕……。”
一阵扭曲怪异的声音,从那白色铸型铠里渗了出来。
“咕……咕咕……咕……”
低沉而沙哑的声音——那是笑声。
如同生锈的铁器在相互摩擦一般。纯白铸型铠的主人一边笑着,一边迈步走向门边。但那个被洗脑、对杰西卡绝对服从的男人,完全无视了他的命令,依旧伸手要去关门。
枪声响起。
弹壳接连飞舞在空中。
男人的腹部硬生生挨了五发.30卡宾枪子弹,像一摊烂泥般无力地朝着门外——朝着高速掠过的路面倒去,重重摔在地上弹了几下。
将机关手枪插回腰后枪套,白色铸型铠望向拖车遥远的后方————望着那两辆紧追不舍的车,以及从两车之间猛然加速、飞速逼近的古怪身影。
“〈斯福尔泰德〉……咕……咕咕……雷奥……特·斯……坦……博呃呃呃呃……格……”
用一种异常高亢的语调说完,仿佛也压抑不住一样,阴恻恻的笑声从面具底下汩汩溢出。
“咕咕咕咕……原来如此……又是你……又是你这家伙……咕咕咕……”
那身纯白铸型铠——〈迪亚帕森〉(Diapalson)之中的阿尔弗雷德,愉悦地、无比愉悦地笑了。
● ● ●
如同一头无名野兽——只管向前疾奔。
即便这并非依靠自身双腿疾驰,速度带来的快感却无比真实。
全身都浸透在与战斗截然不同的亢奋之中,雷奥特舔了舔嘴唇。
“来吧——放马过来!”
笔直延伸的道路前方,两道身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们尚未魔族化,却身披非法铸型铠〈简铸胄〉,悍然挡在了雷奥特的必经之路上。其中一人腹部破了个大洞,鲜血不断涌出——却丝毫没有遮掩伤口的意思。
毫无疑问,是药物的作用。痛感,不,连意识本身都已被麻痹。
“……〈exis……”
“太慢了!”
对方的咒文尚未念完,雷奥特便已抢占先机,〈雷霆〉轰然咆哮。
铸型铠拥有堪比高级防弹衣、甚至更胜一筹的防弹性能,可〈雷霆〉的威力,却能轻而易举地将其洞穿。弹头在〈简铸胄〉与内部人体的缝隙间轰然炸裂,炸药的爆发力让无数霰弹零距离轰进了对方的胸膛。
男人的面具缝隙中狂喷鲜血,轰然倒地。
“——下一个!”
雷奥特避开尸体继续疾驰,视线锁定下一个目标。
腹部淌着血的男人猛地张开双臂,攥紧拳头,像是要嘶吼般放声大喊。
“——Kwon·Maruku · Maruku · Faivan——冲击〈Impact〉……顯〈exist〉!”
如同呓语般的咒文脱口而出。随着他喊出的触发音,魔法在现实层面具现化,冲击波朝雷奥特席卷而来。
“顯!”
几乎在同一时间,雷奥特也发动了魔法。对方依靠口述吟唱,而使用法杖的雷奥特只需一个动作——将无声吟唱用的操纵杆往复拨动,让模拟吟唱端子读取咒文格式版上的咒文,准备便宣告完成。
是〈延迟盾〉。
毁灭性的冲击波撞上瞬间展开的特殊力场平面,只泛起一阵涟漪,便被无害化、四散崩解。自然,这股冲击也没能波及到雷奥特身后的铸型铠运输车与装甲指挥车。
然而——
发动魔法的男人,已然开始魔族化了。
〈壳〉弹飞崩裂,袒露在外的腹部枪伤,竟在眨眼间愈合。
“——糟了!”
雷奥特咋舌一声,从魔族化的男人身侧疾驰而过。
〈延迟盾〉不同于简易的〈护盾〉,它具备近似魔族防御的特性。它并非简单地阻挡物体,而是能将作用于力场平面的、超过一定阈值的压力、热量乃至冲击,全部隔绝并扩散开来。
可高速疾驰的雷奥特,使〈延迟盾〉自动对迎面而来的风压做出了反应,导致力场的消散出现了延迟。这层力场在阻挡敌人攻击的同时,也阻断了雷奥特自身的反击。
这无疑是雷奥特的判断失误。不过,毕竟几乎没有魔法士能在如此高速移动的状态下施展魔法,倒也情有可原。
尽管只错失了极短的一瞬,雷莱奥特还是错过了攻击的时机。
就在这片刻之间,完成变异的魔族,已然拦在了铸型铠运输车与装甲指挥车的前方。
“该死!”
车轮摩擦路面发出刺耳声响,雷奥特猛地甩尾掉头。
他瞄准了魔族,可在这个位置用〈雷霆〉射击,极有可能误击到后方的两辆车。
(来得及吗——!)
焦灼感涌上心头,雷奥特猛地拉动操纵杆,启动无声吟唱。
可就在同一时间,装甲指挥车的前挡风玻璃骤然泛白。
下一刻,玻璃被硬生生冲破,〈雷霆〉的枪管猛地伸了出来。
一声沉闷却锐利的枪响迸发而出。
魔族仿佛被无形的铁锤狠狠砸中,身体猛地一弯,踉跄后退。就在这时,雷奥特的〈Magna Blast〉接踵而至,魔族的躯体瞬间被爆焰吞噬。
“怎么样,需要帮忙吗!”
布莱恩驾驶着装甲指挥车反超雷奥特,朝他大喊道。
装甲指挥车的挡风玻璃本是防弹材质,布莱恩先用普通子弹射击数发,削弱了它的防弹性能,再用〈雷霆〉强行击穿了玻璃。
“…………”
雷奥特苦笑一声,调转方向,再次加速。追击的步伐,重新开启。
● ● ●
“什——搞什么,那是?”
后视镜里,三道紧追不舍的影子赫然在目。
装甲指挥车还能认出来,可旁边并行的小型卡车,还有那辆在两车之间穿梭、再度猛冲过来的古怪玩意儿——那分明是铸型铠与某种机械的结合体,看着就像给婴儿学步车硬生生装上了发动机和武器——到底是什么来头?
眼下能确定的,只有“他们是敌人”这一点。
“……哼。”
距离利戈莱托大道,只剩短短几分钟的路程。
既然如此——
“我一发出信号,就把集装箱甩掉。”
“——哈?”
部下没听懂,下意识反问。
“我说,我一发出信号,就把集装箱脱钩甩掉。”
“可是老大,这……”
“马上就到利戈莱托大道了。只要这里闹出大规模魔族灾害,警方就没工夫盯着我们了。可惜这儿不是特里斯坦市中心,不然效果肯定更轰动……”
杰西卡语气平淡地说着,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是老大,那里面是——”
拖车的牵引部分,除了集装箱,还附带一个小型载货区。虽说“小型”,容积却远超普通轿车,里面装着数把枪械,还有十二个装着〈简铸胄〉的木箱。
只要有这些,就算在一片混乱的特里斯坦市,他们也能顺利脱身。事后把这些〈简铸胄〉全换成钱,再凑齐制造非法铸型铠的设备也绝非难事。
然而——
“请您别这样!那些是……同伴……”
部下刚说出“同伴”二字,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顶在了他的头上。
“怎么,你想跟后面那群家伙一起下车吗?”
杰西卡将一把自卫用的小型自动手枪顶在部下头上,笑了。
虽是小口径手枪,但若是一枪打穿头颅,足以瞬间毙命。
她根本就是认真的。
这个女人,能毫不犹豫地牺牲部下、牺牲同伴。
对于射杀不听话的手下,她从没有半分犹豫。
“老……老大……”
部下喘着粗气,声音发颤。自己从一开始就不该追随这种女人,可事到如今,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了。
“这世上最重要的不就是自己吗?自己的命才是最要紧的,不是吗?
乖乖照我说的做。放心——金钱也好,人命也罢,该用的时候,就毫不留情地放手去用。这才是成功的秘诀。”
“……我、我知道了。”
杰西卡冲点头应下的部下微微一笑,随即凑近传声筒,用近乎呢喃的语气低语道:
“来吧。让他们好好见识见识。让他们好好瞧瞧——你们的力量——”
● ● ●
毫无征兆地——前方疾驰的拖车,其集装箱猛地晃动起来。
“——!?”
雷奥特眉头紧锁。
就在他反应过来的瞬间,集装箱已彻底与牵引车脱离,轰鸣着朝他滑来。钢铁铸就的长方体横向侧滑,如同一堵移动的墙壁,朝雷奥特猛冲过来。雷奥特慌忙向一旁闪避。
当然,脱离牵引的集装箱本身并不会主动移动。后方的铸型铠运输车与装甲指挥车,也都轻松地绕开了它。
“……难道说……”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猛地掠过雷奥特的脑海。
单纯抛下集装箱,作为攻击手段毫无意义。更何况,从布莱恩那里他早已得知,集装箱里至少还有二十名身披〈简铸胄〉的男人。对方竟故意舍弃自己最大的战力——
集装箱轰然炸裂。
并非火药爆炸,没有烈焰,也没有闪光。那六面钢板就像被烧得滚烫的罐头一般骤然膨胀,随即在一股巨力冲击下四分五裂。
“!!”
雷奥特瞬间滑入附近废弃建筑的阴影中,躲过飞溅的碎片。一块足以碾碎整辆轿车的铁板擦着他的身侧飞过,若是被正面砸中,必定会粉身碎骨,当场毙命。
“简直是胡闹——”
雷奥特立刻从阴影中冲出,低声咒骂。
他并非针对集装箱的爆炸本身。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滚滚烟尘的对面——
从裂开的集装箱残骸中,一只只爬出来的异形身影。
是魔族。而且是——将近二十只。
恐怕是其中一两人以〈冲击〉轰碎了集装箱,其余人则撑起层层叠叠的〈护盾〉,勉强抵御住了爆炸的冲击波。当然,施展〈冲击〉的那几人,会被反弹的冲击波从四面八方击中,当场死亡。
可问题是——〈护盾〉不同于〈延迟盾〉,它只是单纯的“屏障”,并不具备将冲击力扩散消解的功能。爆炸的冲击让本就劣质的〈简铸胄〉彻底损毁,失去了拘束能力——箱内的男人们,就此全军覆没般地在同一时间集体魔族化。
“麻烦大了——”
雷奥特望向停在不远处的铸型铠运输车,低声呢喃。
这辆运输车的外壳本就有着堪比装甲车的坚固程度,总算是硬扛住了集装箱爆炸的冲击,护住了车内的人。透过挡风玻璃,他能清晰看到杰克与卡佩尔蒂塔安然无恙的身影。
然而,车身最脆弱的部位——轮胎的基座,已被集装箱碎片深深刺穿。看这架势,已经无法正常行驶了。再仔细看,碎片尖端甚至已经扎进了底盘。此刻的铸型铠运载车,就像钉住的虫子一般,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警部!”
雷奥特朝着装甲指挥车里的布莱恩大喊。
“抱歉了!普通市民的安危优先!清场协助就到此为止了”
“已经足够了!”
布莱恩高声回应。他驾驶的装甲指挥车,看样子并没有受到明显损伤。
“抱歉,后面——就拜托你了!”
留下这句话,装甲指挥车再度加速,朝着那辆逃走的拖车追去。
“那么——”
雷奥特隔着〈斯福尔泰德〉的面具,舔了舔嘴唇,低声自语。
“这可是久违的——战争啊。”
● ● ●
“啊啊啊啊——……喝啊啊啊!”
雷奥特放声嘶吼,全速疾驰。
这片被居民遗弃、静静等待拆迁的废墟群,杳无人烟的街景,虚幻得毫无真实感。眼前的景象宛如戏剧舞台一般,处处空洞寂寥,一片冰冷的景色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
他在这片被毁灭染成灰白的寂静世界里,
如同在生死边缘走钢索一般,亢奋地咆哮着、疾驰着。
前方的视野里,散落着扭曲的黑影。
最靠前的两只魔族——看样子都是「子爵」级——听到轰鸣的引擎声,立刻察觉到了逼近的雷奥特。
其中一只身形圆滚滚的,像充胀的气球,伸出数条章鱼般的触手支撑着身体;另一只则长着两颗头颅——一颗只有口鼻,另一颗只有眼睛。
雷奥特松开握着〈轮驱狂械〉操纵杆的右手,握住法杖,启动无声吟唱。激活了基础级魔法破坏〈Hack〉的单次咒文格式。
同时,他双腿发力,调整着身体姿态。
〈轮驱狂械〉似在震颤,细细调校着它的咆哮——就在枪口对准目标的刹那,雷奥特按下了左手操纵杆上的扳机。
〈雷霆〉发出怒吼,弹壳高高飞溅。
正展开魔力领域、凝聚火球的章鱼型魔族,被子弹正中胸膛,踉跄着后退。雷奥特顺势连开三枪。密集的子弹轰在圆滚滚的躯体上,它终究没能扛住爆破弹头的威力,躯体猛然炸开一个大洞。失控的火球猛然爆开,将它的主人焚烧殆尽。
可雷奥特没有多看。他猛地换挡,左右车轮因齿轮正反转的切换,带动〈轮驱狂械〉在原地急速转身。在最后一枚弹壳落地前,雷奥特已经调转车身,将法杖对准了另一只魔族。
那家伙正怪笑着,朝着雷奥特猛扑过来。
雷奥特再次换挡,猛地向后腾跃退去,同时高声吟唱触发音。
「──顯!」
〈破坏〉发动。
〈斯福尔泰德〉胸口的拘束子弹出一枚,赤红的力场平面随之激射而出。魔族的身体被纵向斩断,两颗头颅一脸茫然地对视着——随即分成两段,重重摔落在地。雷奥特紧接着扣动扳机,〈雷霆〉的子弹接连轰进两颗头颅,彻底补上了致命一击。
「解决两只!」
雷奥特低声自语,再次换挡。车身停止后退,修正方向后,再度朝着前方高速疾驰。
他没有彻底确认魔族的死亡,却能清晰感受到击杀的反馈。换作平时一对一的战斗,他定会彻底摧毁对方的肉体,但此刻,他根本没有这样的余裕。
魔族还有十几只。就算接到支援请求的其他战术魔法士很快会赶到——他也绝不能在这里干等。一旦魔族的注意力转向动弹不得的铸型铠运输车,车里的两个人恐怕撑不过几秒。
“真是棘手啊。”
可雷奥特却在面具下露出一抹笑意。
主动投身险境的行动,早已成为他骨子里的嗜好。血液里沸腾的战斗本能从未改变,那种沉浸于厮杀的愉悦、抵达无思无念之境的亢奋,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骨髓之中。
只是此刻——他想要超越这份本能,他想活着回去。不是为了追逐刹那的快感而无意义地战斗,而是想在这场厮杀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意义。
比如,守护某个人。
就像那个——曾在利戈莱托大道上抱着少女狂奔的少年一样。
区别,仅此而已。
事实上,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但这一点点的不同——或许已是天差地别。
“好了──”
雷奥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妮琳发怒的模样。他一边想着,一边更换起〈雷霆〉的弹夹。
● ● ●
“该死——动啊!快动啊!”
杰克狠狠踹着油门踏板,铸型铠运输车却只是前后剧烈颠簸了几下,随即便彻底熄火。刺进车体的集装箱碎片如同楔子一般,死死卡住了关键部位,彻底锁死了它的移动可能。
“再这样下去——我只会成为雷的累赘!”
雷奥特会放弃追击拖车,留下来迎战魔族,无疑是为了保护他们两个。
但——同时吸引十几只魔族的注意力,孤身应战到这种地步,根本不是正常人能扛住的事。
“现在该弃车徒步逃跑吗……”
可一旦踏出这辆车,说不定反而会立刻引来魔族的注意。那样的话,只会更加拖累雷奥特。
“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啊?快努力想想啊,杰克——”
在陷入苦恼的杰克身旁……
那道即便在这种绝境之下,依旧冷静得令人恼火的猩红眼眸,忽然望向了窗外。
“……杰克。”
杰克闻声转头,顺着少女的视线望向窗外。
他骤然发现——窗外的风景,正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扭曲着。
“——隐钢〈Steel〉……!?”
那是当年阿尔玛迪奥斯陆军为侦察、奇袭任务所开发的魔法。施法者能在周身展开力场曲面,不仅能遮蔽光线,连声音与热量都能尽数隔绝、偏移,从而彻底隐匿行踪。本质上,这其实是〈延迟盾〉的一种特殊应用术式。
那片扭曲的空间如滑行般靠近铸型铠运输车,随即骤然碎裂。
空间宛如皱起褶皱般向左右推开,最终折叠、消散。而在那之后显现的——是身披黑色斗篷、通体纯白的铸型铠。
“战术魔法士!?”
杰克欣喜地失声叫喊,但下一秒,一根马赛尔M72R机关手枪的枪管,已经直直顶在了他的鼻尖前。
● ● ●
雷奥特隔着面具,眯起了双眼。
超过十只魔族盘踞在道路之上,密密麻麻,挤作一团。它们早已舍弃了人类的姿态,忘却了人心,彻底沦为一群怪物。
每只魔族的形态都迥然不同,或许,这便是它们各自的“个性”吧。据说魔族会残留着身为人类时的记忆,若是如此,这些扭曲的姿态,或许正是他们自身执念与纠葛的具象化产物。
雷奥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倘若自己沦为魔族——又会化作何等模样?
他猛地斩断杂念,拇指向上一挑,拨开握把侧边的护盖,狠狠按下了里面那颗赤红的按钮。
引擎的咆哮声骤然拔高。
NOS——氮气加速系统。
俗称“氮气推进器”,是一种向发动机内喷射一氧化二氮的装置。这种气体又被称作“笑气”,与空气混合后送入气缸,能让燃料的燃烧效率呈爆炸式提升。尽管过度使用会大幅损耗发动机的耐久度,但作为交换,发动机的输出功率也会暴涨。
加速。
世界——视野瞬间被收束得狭窄无比。
冲破化作粘稠胶体般黏附而来的空气,雷奥特疾驰而出。周遭的一切都在刹那间被甩在身后,他整个人化作一枚子弹,径直冲入魔族群中。
“噢噢噢噢噢——来啊啊啊啊啊!!”
绝不能给魔族释放魔法的空隙!
“——顯!”
雷奥特释放的魔法,将一头魔族当场炸裂。
剩余拘束值——8。
他如同一道利刃,径直贯穿魔族的集群,手中的〈雷霆〉接连喷射出火舌。两头魔族的躯体被狠狠撕裂,鲜血四溅。
其他魔族不知是被激怒还是陷入亢奋,高声嘶吼,朝着倒地的同伴蜂拥而去。
“呜!”
急刹。同时转向。
〈轮驱狂械〉在路面上横滑着,却依旧敏捷地调转了方向。
身体因无法承受剧烈的加速,内脏翻涌,一阵恶心感涌上喉头。但雷奥特咬牙强忍,再度朝着魔族的集群冲去。
在外人看来,这无疑是一种愚不可及的行径。贸然冲进一群单体战力恐怖的魔族之中,简直是自寻死路——外行人定会这般想。
可雷奥特自有胜算。
魔族,本质上并不适合集团作战。
尽管它们的个体生命力与战斗力都强悍得离谱,但也正因如此,它们丧失了作为生物的社会性,“协作”与“共情”这类概念。毕竟,单凭个体的生存适应力就强的离谱的生物,根本无需结群而居。
甚至有人说,魔族根本没有“恐惧”与“孤独”的概念。也正因如此,它们无需达成共识,也无法进行团体行动。
所以,无论聚集多少具魔族,终究只是一盘散沙。
更何况——
“顯!”
爆破〈Blast〉发动。又一头魔族在烈焰中爆碎。雷奥特保持着最大机动速度,连续扣动〈雷霆〉。冲出群围的瞬间,他为〈雷霆〉换上了最后七发的弹匣。
扎堆的魔族,根本无法有效防御。
它们不适合集团作战,还有另一个原因——彼此的魔力圈会相互干扰。
这群没有协作概念的家伙,各自肆意地展开魔力圈。当性质微妙不同的魔力圈相互重叠时,便会为了优先实现主人的意志而彼此冲突。结果就是,魔族根本无法正常地发动魔法。
反过来说——此刻魔族尚未散开,正是决一胜负的绝佳时机。
可剩余的魔族,还有十只。
〈雷霆〉的剩余弹药,只有七发。拘束值也仅剩七。时间与战力,已然所剩无几。
“可恶,麻烦死了——!”
雷奥特一边启动无声吟唱,一边吟唱起辅助咒文。
「我乃,破法者,越理者,求得破军之力——爆裂之炎,狂猛之炎,狂乱之炎!燃尽敌寇,斩尽邪魔,驱逐魍魎!以吾之战意,予敌同等之寂灭——吾之所求,乃完美无缺之歼灭!”
虚空之中,魔法阵骤然浮现。
那是超高效率运作的虚数界面下,魔法回路的残影。魔力的碎屑化作淡淡的光芒,洒落于现世。当施展远超基础级的高阶魔法时,它便会作为前兆出现在虚空之中。
可这一次浮现的魔法阵,比〈爆破〉的上级魔法〈第二页火〉的法阵,还要巨大得多。四重同心圆相互反转、飞速旋转,如同濒临破碎的心脏,剧烈地明灭闪烁。
紧接着——
“第三业火〈Maxi·Blast〉——顯!!”
天地间的色彩,骤然颠倒。
一道足以吞噬一切的炽烈白光,在街道上炸开、横扫。其威力之强,堪比一枚大型炸弹的引爆。被白光触及的建筑,像果冻一般被轻易撕裂、扭曲,窗玻璃尽数震碎。仿佛整条废墟街道都在痛苦挣扎,被撕裂的空气化作乱流,发出隆隆轰鸣。
〈第三业火〉——〈终焉爆破〉。
位于集群中心的魔族,瞬间蒸发殆尽。就连外围的魔族,躯体也被大面积撕裂,轰然倒地。那股高热与冲击力,将所及之物尽数摧毁——却并未无差别地扩散,而是向上空冲去,最终消散无踪。
毫无疑问,它的威力远超〈第二页火〉,但〈第三业火〉真正的价值,在于其可控的范围。
它能锁定更远、更精准的目标。这并非单纯的爆炸,而是能以力场操控爆炸周围的气流,甚至能将爆炸的威力,完全局限在指定空间之内。正因如此,它能将对周边的损害降到最低,同时将高度集中的破坏力,彻底倾泻在目标区域,完成歼灭。
然而——
“剩余……拘束值,三吗。”
雷奥特低声呢喃。〈轮驱狂械〉的后方,四枚拘束子散落一地。
施展一次〈爆破〉消耗一值,〈第二业火〉消耗两值,而能够实现更复杂操控的〈第三业火〉,则足足消耗了四值。
“这样一来……如何。”
雷奥特喘着粗气低声自语——操控如此强力的魔法,会以“反冲”的形式,给施法者的肉体与精神带来巨大的负担。〈第三业火〉是雷奥特的底牌之一,无论是肉体、精神,还是珍贵的拘束值,都不允许他轻易连发。
“搞定……了吗?”
他喘息着,望向〈第三业火〉肆虐过后的痕迹。
遍地都是魔族冰冷的尸体——还有几头魔族,连尸体都未曾留下,唯有被瞬间蒸发的残影,如污渍般烙印在道路与墙壁之上。
这份破坏力,确实堪称惊人。
但是——
一头魔族猛地爬了起来。
它的躯体虽被大面积削去,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数秒之后,伤口便完全消失。它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发出一声狞笑。
“该死的混蛋——”
雷奥特低骂一声,正要扣下〈雷霆〉的扳机。
轰鸣声炸响。
那只魔族毫无抵抗地被轰飞、彻底死去。
是〈爆破〉。但——毫无疑问,这绝非雷奥特所释放。
“——!?”
雷奥特惊愕地回头,望向铸型铠运输车的方向。

铸型铠运输车顶上,蜷缩着一道黑袍笼罩的身影。
当那道影子悠然起身,露出底下那身刺目的纯白铸型铠时,雷奥特瞬间知道了那面具之下的真面目。
“咕……咕咕……好久不见啊,雷奥特·斯坦博格?”
那声音像是生锈的钢铁在相互摩擦,沙哑又阴沉,印证了雷奥特的猜想。
“可不是嘛。”
雷奥特望着对方悠然举起法杖的姿态,开口回应。
“真没想到你还活着啊,阿尔小子。”
他能感觉到,面具之下自己的脸,正自然而然地扭曲成凶狠的模样。
“明明那么厌恶这世道,却还是这么不知好歹、一次次又一次的爬回来。”
“咕……咕咕……咕哈哈哈哈哈哈……啊啊,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啊……雷奥特·斯——坦——博呃呃呃呃呃呃——格!!”
话音陡然拔高,化作一声凄厉的咆哮。阿尔弗雷德纵身一跃,从铸型铠运输车的车顶一跃而下。
● ● ●
一道炽烈的火柱,骤然映入视野的角落。
“——是那边!?”
毫无疑问,那是战斗魔法的效果。雷奥特他们,一定就在那里。
妮琳猛打方向盘,驱车朝着火柱升起的方向疾驰而去。
● ● ●
若雷奥特的记忆没有出错——阿尔弗雷德的铸型铠〈迪亚帕森〉,拥有十四单位的拘束值。配套法杖的咒文图板装填筒为五面式,即便算上增幅效率,性能上也与雷奥特相差无几。
可雷奥特的〈斯福尔泰德〉,早已在连番苦战中耗光了大半拘束值,如今仅剩三值。阿尔弗雷德的〈迪亚帕森〉,虽用黑袍遮住了胸口的拘束子显示区,像是在刻意隐藏拘束值,但他绝不可能在只剩两三值的状态下贸然现身。
俩人目前的差距,实在太大了。更何况——雷奥特的〈斯福尔泰德〉是专为对魔族战斗特化的型号,而阿尔弗雷德的〈迪亚帕森〉,却搭载了数项针对战术魔法士的对人作战配置。对魔族作战姑且不论,若是魔法士之间的生死对决,阿尔弗雷德明显更占优势。
眼下唯一的胜算,只能看〈轮驱狂械〉的机动性与〈雷霆〉的火力,能否弥补这压倒性的差距。
可阿尔弗雷德此刻正背靠着卡佩尔蒂塔与杰克所在的铸型铠运输车。一旦雷奥特贸然发动范围攻击,势必会将两人卷入战局。
若不能审时度势、巧破僵局,此战绝无胜算。
“原来你藏在那个集装箱里……”
雷奥特一边在脑海中推演着对手的应对策略,一边搜寻着最适合当下战局的魔法。毕竟魔法士之间的对决,胜负往往取决于对彼此招式的预判。
“是啊……”
“都沦落到给非法制造者干活了?掉价的真厉害啊。”
“倒也不是……”
雷欧特仿佛看见,面具深处——阿尔弗雷德那张本身就像一张假面的脸,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怎么了,雷奥特·斯坦博格……”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低沉得像在呢喃,却又带着嘶吼般的尖锐与响亮。
“为何不干脆利落地攻过来?……你刚才用无声吟唱激活的,是〈破坏〉吧? 为什么不用〈爆破〉……? 不对,就算只是开枪射来也无妨啊……?”
阿尔弗雷德缓缓侧过身,将原本被他挡住的铸型铠运输车驾驶座暴露在雷奥特的视野中。只见杰克与卡佩尔蒂塔的手腕,正被手铐牢牢铐在车内的防滚架上。
“原来如此……你这家伙……原来如此——”
阿尔弗雷德用左手猛地抽出机关手枪,枪口直指卡佩尔蒂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有趣……真是太有趣了!雷奥特·斯坦博格,没想到你这样的男人,竟也会……!”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癫狂。
“那你倒是笑啊!”
话音落下,雷奥特已拔出〈猎狼犬〉,扣动扳机。
可阿尔弗雷德只是挥了挥右手,手腕到肘部的装甲便如折扇般展开,化作一面坚固的盾牌。子弹狠狠撞在盾面上,瞬间被弹飞。
“啧——”
〈雷霆〉被固定在〈轮驱狂械〉上,不仅难以精准瞄准,再加上因为威力大得惊人,雷奥特本就不敢在运输车挡在弹道上时贸然使用——可面对阿尔弗雷德的〈迪亚帕森〉,手枪的威力终究还是太弱了。
“太过分了吧……”
阿尔弗雷德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还以为……你和我是一样的……和我……我们是……”
“少自作多情地套近乎,你这个妈宝。”
“太狡猾了啊……”
阿尔弗雷德仿佛没听到一样,依旧用同样的语调说道。
“凭什么只有你……可以这样……”
“吵死了!”
雷奥特怒吼着,同时猛地催动〈轮驱狂械〉,急速向前冲去。
他绕到阿尔弗雷德的侧翼,避开会波及运输车的弹道,随即用〈雷霆〉瞄准〈迪亚帕森〉扣下扳机。
“顯!”
在阿尔弗雷德出声的同时,魔法已然发动。他凭借加速〈Accelerator〉的增幅,将肉体能力强化数倍,身影一闪,迅速避开了子弹的轨迹。
这魔法能让使用者在短时间内突破人类的极限,化身超人。
就连足以贯穿魔族魔力圈的子弹,也没能命中目标,徒劳地射向远方。
“咕……咕……咕……哈哈哈哈哈哈——”
阿尔弗雷德笑了。
“呵呵呵——果然,你最让人不爽了。令人不爽到极点。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
狂笑着,阿尔弗雷德将法杖对准雷奥特,启动无声吟唱。那动作快到甚至留下了残影。
“去死吧,雷奥特·斯坦博格!”
“啧——!!”
雷奥特猛推油门,驱动〈轮驱狂械〉高速机动。
“顯!”
〈爆破〉发动。雷奥特勉强避开了魔法的直击,却还是被汹涌的爆风掀飞,〈轮驱狂械〉失控侧滑,狠狠撞在街边建筑的墙壁上。
“呵呵呵呵……”
阿尔弗雷德再次迅速完成无声吟唱。
“你无所谓吗,雷奥特·斯坦博格? 你若敢逃,我的杀意,就会倾泻在这辆车里的两个人身上?”
机关手枪随即喷出火舌。
子弹擦着运输车的车身飞过,溅起阵阵火花,将挡风玻璃轰得粉碎。阿尔弗雷德显然是故意打偏,没有伤及车内的两人——
“…………”
刚撑起身体,准备再次发动攻势的雷奥特,动作骤然僵住。
“呵呵呵呵……对,就是这样……”
阿尔弗雷德的法杖,再一次对准了雷奥特。
就在这时——
“——!?”
一阵刺耳的喇叭声骤然响起,一辆车朝着这边猛地冲了过来。
阿尔弗雷德凭借〈加速〉强化的反应速度与肌肉力量,迅速向侧面闪躲,对他而言,这不过是轻而易举的动作。可——
“呀啊啊啊——!!”
驾车的妮琳拼尽全力扭转方向盘。
车尾狠狠撞上了阿尔弗雷德的〈迪亚帕森〉,随即彻底失控,在路面上疯狂打转。但这股冲击力,还是让阿尔弗雷德踉跄着后退了数步。
紧接着——车子狠狠撞上了铸型铠运输车,终于停了下来。
妮琳被剧烈的冲击震得眼前头晕眼花,却还是强忍不适,伸手抓起副驾驶座上的〈猎鹰〉,举枪瞄准。
“——咕。”
阿尔弗雷德没有强行稳住身形,而是借势向后翻滚一圈,在起身的瞬间重新展开盾牌,进行格挡。
妮琳扣动扳机。
子弹狠狠撞在盾牌上,剧烈的冲击让阿尔弗雷德的手臂不住颤抖。他踉跄着弯下腰,可盾牌还是硬生生弹开了这发.45口径马格南子弹。
“赶上了!”
“……你到底是来救场的,还是来添乱的啊……”
妮琳喜出望外的大喊,和被撞得翻倒的杰克的抱怨同时响起。
“呵呵——呵呵呵呵呵……”
阿尔弗雷德狞笑着,调转枪口,对准了妮琳。
可就在这时——
本能感知到致命的杀气,阿尔弗雷德猛地翻身。几乎在他闪开的刹那,〈雷霆〉的子弹裹挟着呼啸的冲击波,击穿了他刚才所在的位置。
“喂喂喂。”
雷欧特的声音随后传来。
“别太花心了啊,阿尔小子。”
雷奥特驱动着〈轮驱狂械〉,引擎发出震天的咆哮。
“咕——呵呵呵呵……”
阿尔弗雷德转过身,举起法杖。
雷奥特与妮琳立刻摆好架势,准备迎接他的魔法攻击。可下一秒,阿尔弗雷德的法杖——准确地说,是法杖底部呈放射状排列的四根短筒部件,突然发射出一团拳头大小的黑色物体。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平缓的抛物线,短暂飞行后,重重砸落在地面上。
紧接着——
“——!!”
黑色物体轰然炸裂,闪光与爆音瞬间吞没了雷欧特等人的视线与听觉。
紧接着升起的白烟,将他们彻底笼罩在一片白色的黑暗之中。
这是扰乱用闪光烟幕弹。无论是折叠式的盾牌,还是这种特制烟雾弹,都是专为对人作战设计的〈迪亚帕森〉才会配备的装备。
“可恶——!”
五感被剥夺的时间,不过短短一瞬。烟雾很快便渐渐散去——可阿尔弗雷德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原地。
众人循着沉重的脚步声回头望去,只见阿尔弗雷德正朝着不远处一栋格外巨大的建筑狂奔冲去。
那是一栋通体漆黑的宏伟建筑。
那栋曾经似乎是剧场的建筑,宛如魔王之城般傲然耸立,睥睨着周遭的楼宇。
残破的海报、倒地的垃圾箱,更凸显出这里的荒芜破败,营造出一种诡异不祥的氛围。
阿尔弗雷德恐怕并非刻意挑选此地,可不知为何,这里却给人一种“唯有此处,才配得上作为他的藏身之所”的诡异感觉。
“想诱我深入? 哼——正合我意!”
“斯坦博格先生!? 等、等一下!已经没时间——!”
雷奥特全然不顾身后妮琳焦急的呼喊,驱动着〈轮驱狂械〉,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栋漆黑的建筑之中。
● ● ●
载着杰西卡等人的卡车,一路朝着逃离特里斯坦市的方向疾驰而去。
“老大——后面还有一辆警车,咬得很紧!”
司机座的部下高声喊道。
杰西卡瞥了一眼副驾驶侧的后视镜,确认了追兵的身影,不爽地咂了咂舌。
“真是阴魂不散。”
她一边说着,一边俯身抄起脚边的霰弹枪。可就在她拨开保险、准备把枪口探出车窗的瞬间,伴随着一声巨响,车身猛地打滑。
“这帮混蛋居然开枪了!可恶!”
部下怒吼着。后方的一侧轮胎怕是被精准击中了。他下意识地死死攥住左右晃动的方向盘,试图稳住车身,却根本无济于事。
最终,彻底失控的卡车在道路上蛇形乱窜,狠狠撞上路边的一棵大树,骤然停了下来。
“呃——”
杰西卡闷哼一声,却还是立刻举起了霰弹枪。虽说撞了车,但多亏部下刚才的操作,拖车并没有受到严重损毁,引擎依旧轰鸣着,运转如常。她自己也只是擦破了额头,渗出些许血迹,几乎可以算是毫发无伤。
按理说,此刻她本该好好夸奖部下一番。可杰西卡却只是烦躁地尖声呵斥:
“磨磨蹭蹭的干什么!赶紧把车——”
话说到一半,她骤然噤声。
部下的额头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细小的血洞。
“!?”
部下一头栽倒在方向盘上。而后脑上,破开了一个比额头伤口大上数倍的窟窿,鲜血混着脑浆正汩汩往外淌。是枪伤。
“狙击——!?”
这个念头瞬间闪过杰西卡的脑海。但——不可能是后方的警车开的枪。位置上看根本做不到。那么,狙击手究竟藏在何处?
“开什么玩笑——到底是谁——!”
杰西卡痛苦地低喃。
下一秒,一枚来自三百米开外的子弹破空而来,精准击穿了她的右眼。
● ● ●
“真是……伤脑筋啊。”
透过光学瞄准镜,看着杰西卡脸上惊愕的表情凝固、随即瘫倒在地的模样——马克斯缓缓放下了狙击步枪。
他手中的并非〈雷霆〉,而是一把普通的中口径栓动式步枪。虽是旧枪,却保养精良,是一把高精度的替代品。威力并不算多大,但马克斯能用它在五百米开外,一枪击穿一枚硬币。
“你要是活着落入特里斯坦市警的手里,只会徒增麻烦。我必须负起责任,亲手为你落下帷幕。”
他把步枪丢到脚边,对部下下令:
“善后完毕。我们走。”
“——是。”
载着马克斯及其所属〈标枪〉部队的〈守护者〉,扁平的车身微微震颤,随即朝着帝都的方向,踏上归途。
● ● ●
〈斯福尔泰德〉的身影在空旷的剧院中疾驰。
这是一处规模相当庞大的设施,光是大厅就宽阔得惊人。可这里却不见阿尔弗雷德的身影。雷奥奥特穿过大厅,冲进了那扇敞开着的一楼观众席。
空间依旧辽阔。恐怕仅一楼的席位,就能容纳上千人。过道宽敞,半数座椅早已被拆除,〈轮驱狂械〉行驶其间毫无阻碍。
剧院的天花板高得望不见顶,二楼、三楼的观众席从墙边层层挑出,环抱着舞台与座席。
一座再也不会迎来观众的废弃剧院。
曾几何时,无数戏剧在这里上演,引得台下观众或热血沸腾、或潸然泪下、或开怀大笑,可那些喧嚣的岁月,早已尘封在遥远的过往。本该落下的帷幕不知所踪,观众席的座椅东倒西歪,像老人脱落的牙齿般斑驳,整座剧院都透着一股萧索凄凉的气息。
唯有〈轮驱狂械〉疾驰的轰鸣,在这片死寂中,张扬着一股格格不入的强悍力量。
“——你在哪?”
雷奥特低声呢喃,目光扫过四周的每一个角落。
阿尔弗雷德此刻肯定还在使用〈加速〉。那骇人的移动速度,全拜这魔法所赐。但雷奥特很清楚,这魔法存在着致命的缺陷。
尽管效果持续时间会因使用强度和施法者体力而有所差异——但最快不过两分钟,就算降低强化倍率来延长时效,效果最多也只能持续十分钟。一旦效果消退,全身就会被虚脱感和剧痛席卷。虽说不至于当场动弹不得,却也根本无法再进行像样的战斗。
既然如此……拖得越久,对阿尔弗雷德就越是不利。
——枪声响起。
子弹擦过〈轮驱狂械〉的车架,迸溅出一串刺眼的火花。
“哼——!”
雷奥特猛地倒吸一口冷气,握紧操纵杆,驱动座驾急速闪避。
枪声、枪声、枪声、枪声。
子弹接连射来,追着在观众席中高速穿梭的雷奥特不断扫射。
〈轮驱狂械〉的引擎轰鸣与排气声中,还夹杂着另一道声音——那是与枪声完美配合、如同计算好一般交替响起的沉重脚步声。雷奥特猛地抬头,低声自语。
“……二楼吗。”
待在这里,只会成为活靶子。铸型铠固然有一定的防弹性能——但阿尔弗雷德惯用的那把机关手枪,想必装填的是贯穿力极强的卡宾枪弹和穿甲弹头。再精良的战术铸型铠,一旦被对方抓准距离和射击角度,也会被轻易击穿。
雷奥特猛地冲出观众席,回到前厅。座驾借势腾空跃起,重重砸在地面上,在地板上犁出一道深深的胎痕。
通往二楼的路,似乎只有前厅的楼梯。
可问题是——楼梯的宽度实在有限。若是慢吞吞地往上爬,只会沦为绝佳的狙击目标。
“最多三次……对吧。”
雷奥特喃喃着,按下了氮气加速的开关。
伴随着爆炸般的排气声,〈轮驱狂械〉猛然加速。雷奥特索性将操控全权交给引擎的爆发力,朝着眼前的楼梯径直冲去,车身如同跳跃般向上攀爬。
与此同时,〈雷霆〉喷射出火舌,进行火力威慑。
或许是氮气加速与〈雷霆〉的压制起了作用,又或许阿尔弗雷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进行狙击。雷奥特驾驶着座驾,几乎擦着天花板腾空而起,冲上了二楼。
伴随着沉重的撞击痛感,雷欧奥特迅速换挡。〈轮驱狂械〉在原地一个漂亮的甩尾,车头精准地对准了通往三楼的楼梯。
通往三楼的阶梯之上。
阿尔弗雷德的身影,正伫立在那里。
“——顯!”
阿尔弗雷德发动魔法,〈爆破〉径直朝着雷奥特的脚下轰去。
雷奥特勉强躲开,可〈轮驱狂械〉还是被冲击波掀得侧翻。固定铸型铠与座驾的金属扣件,以一个完全超出设计安全标准的角度扭曲,接着应声崩裂,〈斯福尔泰德〉与〈轮驱狂械〉就此分离开来。
但惯性的力量并未就此消散。
雷奥特连人带铸型铠,随着失控的〈轮驱狂械〉一起,滑过二楼突出的走廊,狠狠撞在墙壁上。
“啧——!”
雷奥特伸手握住身旁的法杖,启动无声吟唱。
“顯!” “顯!”
两道同时响起的触发音,让两重魔法同时显现。
是分解〈Dispose〉与延迟盾〈Defrayed〉。能将目标切割成碎片的力场网格,狠狠撞上了防御用的力场平面。〈分解〉的威力被尽数化解,随即消散无踪。
“咕……!”
趁着〈延迟盾〉效果还未消散的数秒,雷奥特迅速将法杖从〈轮驱狂械〉上卸下,站起身来。
回头望去,阿尔弗雷德的身影早已从楼梯上消失了。
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是三楼吗。不——他的目标,恐怕是屋顶。
雷奥特将严重变形的〈轮驱狂械〉抛在身后,朝着脚步声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的〈斯福尔泰德〉,如今仅剩两单位的拘束值。
“这下麻烦了啊。”
即便到了这般境地,雷欧奥特脸上依旧浮现出苦笑。他右手紧握法杖,左手持枪〈猎狼犬〉,朝着屋顶狂奔而去。
冲上屋顶。
雷奥特从出口连滚带爬地冲出,立刻举起左手的〈猎狼犬〉进行瞄准。
屋顶之上——竟是一片空旷得有些荒唐的场地。
除了一座供水塔,和一间看起来像是机械室的小型混凝土小屋孤零零地矗立着,再无他物。
这片悬浮在空中的、灰蒙蒙的荒野之上。阿尔弗雷德的身影,正伫立在屋顶的边缘。
“——顯!”
雷奥特扣动扳机的瞬间,阿尔弗雷德发动了〈护盾〉。子弹狠狠撞在护盾上,被尽数弹飞。
与〈延迟盾〉相比,〈护盾〉虽然无法完全隔绝热量与冲击力,却胜在发动速度更快,持续时间更长——足足有二十秒。
“咕……咕咕咕……怎么了……雷奥特·斯坦博格……明明是个魔法士……咕咕咕……你已经无魔法可用了吗?”
“只是在省着用而已。”
雷奥特盯着纯白的铸型铠,开口道。
这家伙还剩多少拘束值?五?还是六?还是说……和自己一样,也只剩下一两值了?
“我要把最后这点魔法,留着轰烂你的脑袋。”
“咕,咕,咕……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阿尔弗雷德狞笑着,启动了无声吟唱。
“我很期待了——非常、非常期待啊……雷奥特·斯坦博格……来吧,乖一点……快点让我见识一下吧……!——顯!!”
〈爆破〉发动。
爆炸出现在雷奥特的脚边,将本就老化腐朽的屋顶,硬生生炸出一个大洞。
“——!!”
失去了立足之地,雷欧特的身体浮向半空。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启动无声吟唱。
“顯!”
雷奥特将〈冲击〉狠狠轰向脚下的虚空,借由反作用力扭转身体,稳稳落在了屋顶完好的区域。他双脚一蹬,朝着阿尔弗雷德猛冲过去。冲刺的同时,他再次发动无声吟唱。仅剩一值的拘束值——这是他最后的魔法。
阿尔弗雷德也在进行着无声吟唱。
“哦哦哦哦哦哦——顯啊啊啊!!”
“顯!!”
双方的触发声正面碰撞,魔法同时爆发——刺目的闪光与暴风卷起的水泥粉尘,将两名战术魔法士的身影彻底吞噬。
“咕……咯咯……”
阿尔弗雷德在弥漫的硝烟中狞笑着,搜寻着雷奥特的气息。不知是雷奥特的魔法威力稍逊一筹,还是他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攻击——阿尔弗雷德的〈迪亚帕森〉虽然沾满了尘土,却几乎毫发无伤。
而就在这时——
“什——!?”
阿尔弗雷德惊觉不妙,法杖划破浑浊的空气飞旋而来,却已经慢了一步。
雷奥特如同冲破粉尘之墙一般猛冲而出。他的手中,早已没了法杖的踪影,唯一的武器,只剩下那把手枪——仅此一柄的〈猎狼犬〉。
〈猎狼犬〉发出震耳的咆哮。
威力强劲的.44口径自动马格南子弹,擦过阿尔弗雷德仓促间举起的盾牌,狠狠嵌入了他的胸口。
然而,子弹的攻势也止步于此。
弹头没能伤及阿尔弗雷德本人,仅在他铸型铠的拘束装甲上,留下了一道狰狞的裂痕,便彻底停了下来。
两道对峙的身影,如同被冻结一般,彻底静止在了原地。

“……你这家伙。”
阿尔弗雷德盯着那近在咫尺,就顶在自己的额头上的枪口,低声开口。
“刚才那招——是〈延迟盾〉吗……”
“…………”
雷奥特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抵在自己鼻尖前的法杖。
“果然……是这样啊……咯咯咯……咯咯咯咯……”
“有什么好笑的?”
雷奥特开口询问的瞬间——却隐约明白了阿尔弗雷德笑声的含义。
这个男人,某种意义上就是雷奥特的影子。表面上看截然不同——可在本质的地方,他和雷奥特有着太多的共通之处。对雷奥特而言,这个男人的想法简直就像自己的翻版。
“真没想到你……咯咯咯……你竟然……咯咯咯……把最后一值,用在了〈延迟盾〉上……哈哈哈……那个雷奥特·斯坦博格?哈哈哈……!”
换作以前的雷奥特,绝不会在最后关头,把仅剩的一值拘束子浪费在防御魔法上。无论自己付出什么代价,都要确实抹杀对手。——这才是直到不久前的雷奥特,一贯的战斗方式。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可你终究还是……让我失望了啊……”
“失望的话,就赶紧动手杀了我。”
雷奥特冷冷开口。
“…………”
阿尔弗雷德却迟迟没有动作。他只要念出触发音,发动魔法,就能轻易抹杀雷奥特。单论眼下的局势,雷奥特无疑处于绝对的劣势。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场对决,雷奥特已经输了。
可——
“就算是你,应该也不想变成魔族吧?”
雷奥特忽然笑了。
〈猎狼犬〉射出的子弹,嵌在阿尔弗雷德的铸型铠上,正好破坏了拘束子的位置。
当然,这损伤未必会让铸型铠彻底失去机能。但如果铸型铠内部刻画的一级拘束术式图板,或是连接封咒素筒的魔力回路因此受损——那这家伙就等着变成魔族吧。
“我……只想以我自己的样子活下去……这才有意义。”
“这就是你的执念吗?”
“你连……做自己的资格……都已经没有了啊……”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僵持了许久。
两人都动弹不得。就这样僵在原地,只有风在他们的四周盘旋流转。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异样的声响,仿佛钻入了雷奥特和阿尔弗雷德的耳中。
当然,那大概只是错觉。确切地说,是此前充斥在耳边的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从他们的周遭彻底消失了。无论是掠过屋顶的风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还是那些微不足道的杂音——一切都归于死寂。而这极致的寂静本身,反倒像一种诡异的声响,在两人的耳膜里嗡嗡作响。
雷奥特和阿尔弗雷德几乎同时,察觉到了这异象的真面目。
凝滞〈Stagnant〉——停滞的魔法。
这是一种能在一定范围内,选择性地调控物质的相变过程,制造出“时间仿佛静止”假象的魔法。它原本被计划用于精密化学物质的保存——但因其操控难度极高,又会消耗庞大的拘束值,所以一直停留在理论阶段,从未有人真正使用过。
“到此为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人影不知从何处现身,迈着优雅的步伐,缓缓走向两人。
(…………!!)
雷奥特对这个男人有印象。是之前在咖啡馆里,主动和他搭话的那个轻浮男人。
当然,阿尔弗雷德也认出了他。
罗米利奥·波洛·普罗菲特男爵。
他总是这样自称,但没人知道这是不是他的真名。
他更为人熟知的称号,是〈影法师Silhouette〉。同时,他也是一位与其他非法战术魔法士截然不同的特殊存在。没人见过他执行任务的样子,也没人见过他施展魔法。因此甚至有传言说,真正使用魔法战斗的另有其人,他不过是负责和委托人接触的代理人罢了。
“抱歉啊,打扰了你们的兴致。”
罗米利奥优雅地微笑着,环视两人。
“不过嘛,像阿尔弗雷德·施坦威先生这样难得的人才,要是在这里落幕就太可惜了。所以呢,还请两位都给我个面子,到此为止吧。”
雷奥特和阿尔弗雷德都没有回应。
他们的思维还能运转,可身体却像被封进了玻璃或冰块一样,一动也不能动。不过还能呼吸,视线也没有受阻,看来〈凝滞〉的效果并没有波及光和空气——但至少两人的身体,已经变得如同雕像一般僵硬,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罗米利奥从铸型铠的缝隙间,探出头凝视着雷奥特的侧脸,轻声说道:
“雷奥特·斯坦博格少爷。我对你也抱有很高的期待哦,在很多方面都是。虽然对多贝恩·斯坦博格先生,我做了些对不起他的事。”
(…………!!)
停滞的空间里,雷奥特的身体像是挣扎般,剧烈地痉挛起来。不——那不过是他的感官错觉罢了。现实中,他连痉挛的自由都没有。
“那么,告辞了。下次再会之前,还请多加精进吧。”
罗米利奥优雅地鞠了一躬,随即用右脚轻轻敲击了一下屋顶的地面,动作轻快得像在跳舞。
就在那一瞬间,整座屋顶轰然崩塌。
“呜——!”
与此同时,〈凝滞〉的效果也彻底消失。
雷奥特舒展开恢复自由的身体,勉强落在了三楼的地板上。可楼板本就受损,刚一落地就碎裂塌陷,雷奥特又重重摔向了二楼。
“咕……呃……”
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撑起身体。
罗米利奥和阿尔弗雷德都已不见踪影。是掉到了看不见的地方,还是用某种方法逃走了?总不可能是被瓦砾埋了那么蠢。
而且——
“你这家伙……”
一股灼热的气流将喃喃自语的雷奥特包裹。
楼下已被火海吞噬。
整片空间都被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和赤红的烈焰笼罩,建筑物的骨架正在火光中扭曲、崩塌。火焰四处蔓延,势头越来越凶猛。
是为了阻止雷奥特追击?还是单纯的恶意刁难?——整座剧院正以惊人的速度被大火吞噬。不知道罗米利奥是什么时候、用了什么方法放的火,但这毫无疑问是他的手笔。毕竟此前,就算被〈爆破〉击中,也完全没有起火的迹象。
“该死……”
烈火的侵蚀下,整座建筑已经开始全面坍塌。再这样下去,雷奥特必死无疑。会被活活烧死吗?还是在那之前,先因为缺氧窒息而亡?又或者,被掉落的瓦砾活埋?不——说不定会先被坍塌的废墟压成肉泥。
通往一楼的楼梯已经被烧塌了一半,根本无法使用。更何况,他也没有时间慢慢往下爬了。这座剧院的二楼,本就比普通建筑高出许多,要是从这里跳下去,不死也得摔断骨头,只会当场动弹不得。
更要命的是,他的拘束值已经彻底归零。魔法,已经完全用不了了。他必须想出别的办法,从这里逃出去。
“……呃……”
雷奥特拖着剧痛的身体,艰难地站起身,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就这样算了吧。
剧痛与疲惫的裹挟下,这个熟悉的念头,悄然划过他的脑海。
——就算死在这里,也不过是命运的安排而已。这不也挺好吗,我已经拼尽全力了。所以,这样就够了不是吗。想必妮琳和卡佩尔蒂塔,也不会再责怪我了吧。
甜蜜的绝望之暗,如潮水般迅速侵蚀着他的意识。
但——
“不行……只要还在纵容自己,那就根本算不上真正的绝望啊。”
雷奥特环顾四周——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是嵌在墙里,翻倒在地的〈轮驱狂械〉。
他拖着剧痛的身体挪过去,拉动了引擎的启动线。尽管已经严重受损,但它还是回应了雷奥特的意志,发出了沉稳且有力的钢铁轰鸣。
“乖孩子——再帮我一次。”
雷奥特低声咛喃,用尽全身力气,把〈轮驱狂械〉扶正,将〈斯福尔泰德〉的卡扣,扣在其中一个金属件上。本该用五个部件固定,可他目前最多也只能固定住两处。他的体力与精神都已经撑不住了。
轰鸣从脚下逼近。
大概是引燃了什么残留的可燃物——爆炸的火焰如同洪水一般,顺着楼梯向上蔓延。整座建筑发出临终般的痉挛,火浪与瓦砾像血沫一样四处飞溅。
地板在碎裂,墙壁在崩坍,团状的爆炎步步紧逼。
“——唔……咕……”
雷奥特抱紧〈轮驱狂械〉,仿佛依靠般将全身托付其上,随即按下了氮气加速的按钮。确认引擎的咆哮陡然拔高后,他握紧操纵杆,完成换挡——然后,推动油门。
〈轮驱狂械〉半拖着雷奥特的身体,猛然加速。
它撞飞散落在二楼走廊的瓦砾,笔直朝着走廊的尽头——那扇巨大的采光窗,径直冲去。
冲撞——然后是解放与飞翔。
冲破玻璃的同时,伴随无数大小不一、映出着赤红火光的碎片,雷奥特纵身跃向空中。
“…………”
失重感席卷全身。
望着对面那栋越来越近的建筑的窗户,雷奥特的意识渐渐模糊,彻底失去了知觉。
● ● ●
特里斯坦市上空。
四台往复式发动机发出的轰鸣,威严地响彻虚空。一头宛如巨鱼般的灰色物体,悠然翱翔于天际。
这是阿尔玛迪奥斯帝国空军的轰炸机——〈苍穹巨鲸〉。它的腹部搭载着以氧化乙烯为主要原料的大规模杀伤性兵器——云爆弹,是当之无愧的“毁灭使者”。
可就在这时——
“司令部呼叫〈点火器〉,司令部呼叫〈点火器〉——轰炸命令解除。重复,轰炸命令解除。特里斯坦市内的魔族大规模滋生事件,已确认被镇压。重复,轰炸命令解除。”
“〈点火器〉收到。即刻返航。”
对着无线电如此回复后,〈苍穹巨鲸〉的机组成员相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为炸弹投放开关锁上了安全装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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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远方的轰鸣,巨大的战略兵器从头顶上空呼啸而过。
罗米利奥静静凝望片刻,随即将视线转回城中烈焰熊熊的角落,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又要收拾烂摊子了。”
此时,他身处距离特里斯坦市稍远的路边。
巧合的是,再往前数百米,就是那辆载着杰西卡遗体、因撞树而停止活动的拖车所在的道路。
罗米利奥脚边,那身纯白铸型铠像破损的人偶般瘫在地上——阿尔弗雷德正躺在里面。不知是〈凝滞〉的效果尚未完全消散,还是单纯因为〈加速〉时效已过,被疲惫与剧痛折磨得无法动弹……这位独眼的战术魔法士就这么四肢摊开地躺着,一动不动。
只是……他从面具深处,用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把自己带到这里的男人,低声开口: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你这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我?我嘛——就这么说吧,就当我是天使好了。”
罗米利奥语气愉悦地答道。
“……我讨厌……玩笑。”
“是吗?不过我可是真的把自己当作神的代理人哦。算了,我的事怎样都好。对了——那个是你的东西吧?”
罗米利奥抬了抬下巴。
不远处停着一辆大型蒸汽式拖车。
车型算不上稀有,是货运行业常用的款式,也是这个国家产量最高的那一类。但从保险杠到车轮,整车都被漆成了漆黑的颜色,散发着不祥到刺眼的存在感。集装箱里装着什么自然无从知晓——但看悬挂被压得深陷的样子,里面的东西想必相当沉重。
“你待在斯塔卡尔特那女人身边,就是为了造出这东西啊。有意思,真有意思。能想出这种卑劣又愚蠢至极的点子的人,本就不多见;就算想出来,一般人也不会真的去做。你啊,真是有趣到了极点,简直是最棒的蛆虫。”
“……你到底想说什么……?”
面对这番语无伦次的话,阿尔弗雷德却丝毫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追问。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人类唯有挣脱束缚自身的陈规陋习与条条框框——袒露最原始的自我,才能拿到通往新世界的车票。呵呵——不过这可是张单程票哦。”
“…………”
“要完成它,你还需要钱、时间、精力——最重要的是人手,对吧?这些我都可以给你。我会为你准备好一切,所以你就尽情,华丽地起舞,让我好好乐一乐吧。”
罗米利奥说着,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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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疼——”
刚撑起身子,左臂就传来一阵钝痛。骨头应该没断,但不止左臂,身上各处都留着瘀伤。不过想想能从那种绝境里活下来,这点痛苦已经算是万幸了。
“……嗯。”
雷奥特沉默着环顾四周。
这里是典型的医院单人病房,整体一片雪白,干净得过分,因此显得无比冷清。病床摆着一个小花瓶,仿佛是在弥补这份冰冷。
视线再往下移,旁边放着一张长椅——卡佩尔蒂塔的身影正静静坐在那里。
“……早。”
“已经过正午了。”
少女的声音比病房的氛围还要冷淡。
“我睡了多久?”
“被送进医院后,已经二十一个小时了。诊断结果是多处挫伤、内出血,但没有骨折,内脏也无异常。医生说等你意识恢复,再观察一天就能出院”
“这样啊。”
雷奥特扯出一抹略显尴尬的笑,重新躺回床上。
明明和这位CSA的少女独处是常有的事——可此刻的空气却莫名凝重。说不清是自己的状态变了,还是她和往常不同。只是,雷奥特被这沉默压得有些疲惫,便随口抛出了突然想到的话。
“……喂,卡佩尔。”
“在。”
卡佩尔蒂塔的回答依旧冰冷。
“束缚着你的执念——”
雷奥特话音顿了顿,带着一丝犹豫,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终究还是『复仇』吗?”
“…………”
赤红的眼眸凝视着雷奥特。
那道太过笔直、锐利到极致的视线,径直穿透了他。是在责备?是在失望?还是在怜悯?他无从分辨。
但他还是自顾自地追问:
“还是说,是别的什么?”
“……为什么问这个?”
极其罕见地,卡佩尔蒂塔反问了一句。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问问而已。”
雷奥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他其实一直很在意这件事,却又觉得没必要问,理由也说不清——他曾这样想。
所以如今特地问起,也正如他所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本该是没有的。
只是──
“我──并非『复仇者』。”
卡佩尔蒂塔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地断言。
“……这样啊。”
雷奥特低声呢喃,闭上了眼睛。
虽然还有想确认的事,但现在这样就够了。
他想再睡一会儿,正要让意识沉入黑暗──
“你好呀——他怎么样了……啊!”
妮琳突然推门进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醒了啊?看你浑身是伤的样子,吓死我了,还好没事。”
妮琳自己也挂了彩,脸上和手背上贴了好几块创可贴,模样看着颇为狼狈。她之前那般莽撞地驰援,落得这样的下场,倒也算是理所当然。
“啊……西蒙斯监督官。”
“真是——太好了。”
妮琳露出释然的笑容。她是打从心底里这么觉得的吧。此刻的妮琳看着格外稚气,可这笑容却又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我一直都好担心、好担心──”
“啊……那个,抱歉。”
雷奥特挠了挠脸颊,说完又后知后觉觉得自己态度太冷淡,补了一句:
“让你──担心了吧。”
“那是当然!担心死我了!”
妮琳用力点头,大步走到雷奥特床边,把一个印着魔法管理局标识的厚信封重重放在床上。

“……这是什么?”
“是这次事件相关,需要斯坦博格先生签字的文件。我从布莱恩警部那里取来的。听说交通科那边已经提了申诉,说你开着未经许可的车辆在公共道路行驶,违反了道路交通法。”
“…………”
“万一你醒不过来,我还得去拿诊断书、写报告、提交申请、替你签这些文件、办代理手续──总之要处理一大堆文件耶?现在本来就很忙了,要是工作再增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一直超担心的。”
“…………”
雷奥特一脸嫌麻烦地盯着那叠文件,妮琳则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等着他拿起笔。
“西蒙斯监管官──你要是能稍微懂点体贴,我会很开心的。”
“只要斯坦博格先生学点常识,我也会努力的。”
妮琳一脸平静地回怼。
“真是的,每次都这么乱来。利戈莱托大道那次也是,我……啊。对了──”
妮琳小声嘀咕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慌慌张张地冲出了病房。
“──?”
雷奥特疑惑地皱起眉头。
很快,妮琳就带着两个陌生的身影回来了。
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和一个约莫十岁的少女。
雷奥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看,哥哥醒了哦。”
妮琳说着,轻轻推了推少女的后背。
那是个梳着整齐黑发的十岁女孩,她有些害羞地扭捏了半天,但还是下定决心一样,走到雷奥特身边,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
“啊,我也是。谢谢您。”
少年也恭敬地鞠躬,动作干脆利落,透着一股清爽劲儿。
“…………”
雷奥特依旧一头雾水,向妮琳投去询问的目光。这时,他看见一个中年女性从妮琳身后走了进来。
“啊,您醒了,太好了。”
“……不,恕我直言。”
雷奥特挠着脸颊问道:
“……你们是?”
“是在利戈莱托大道,被斯坦博格先生救下的小女孩和她的妈妈呀。”
“…………”
雷奥特思索了几秒。
“──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次真的太谢谢您了。”
看着母亲恭敬鞠躬的模样,雷奥特眨了眨眼。随即苦笑了一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少女的头。
少女似乎很喜欢被摸头,紧张感一扫而空,像小猫一样眯起眼睛,毫无防备地笑了出来。
久违地触碰他人的头发,传来一种无比怀念的触感。
“──还不赖嘛。”
“诶……?”
妮琳敏锐地听见了雷奥特的低语,笑了起来。
“您说什么了吗,雷奥特·斯坦博格先生?”
她一脸明知故问,语气却又底气十足。
雷奥特转头向卡佩尔蒂塔投去求救的目光──可这位CSA少女,自然不会伸出援手。
“没……没什么。”
雷奥特说着,轻轻耸了耸肩。
人总会被记忆束缚。记忆催生执念,执念塑造人格,人又被自己的形态囚禁,拖着这幅姿态前行。
可──人终究不是人偶。
只要愿意,人明明能够改变自己的姿态。
不该把回忆当作枷锁对自己进行束缚,而该将其化为养分,继续向前走。
所以──
“先把眼前这堆麻烦事处理掉吧。”
雷奥特说着,看着那叠文件,苦笑著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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