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岁月,凝缩爱恨
“……咦?”
妮琳惊讶地抬起头。
她身旁站着一位年轻少女。
和声音一样,气质清爽利落、毫不做作,人也美的惊人。
不是靠化妆和刻意举止营造出的美,而是仿佛从骨子里渗出的光彩。
容貌和姿态自然相融,毫无做作,像孩子一样纯粹的笑容,在她脸上格外合适。
讲真,无论什么表情,放在这少女身上都不会违和。
随便问十个人,十个人都会眼睛一亮,立刻回答「美人」。
那种不受表情与个人喜好影响、骨子里自带的素净美感,支撑着她整个人的气质。
白金色的头发剪得像少年一样短,带着一丝中性感。
实际上,她身上穿着衬衫配牛仔裤,打扮上几乎看不出女性特质。虽说是美人,却不会到处散发妖艳气息惹同性反感,反而带着一种无论男女都会被轻松吸引的洁净感。
“那个……请问您是?”
妮琳困惑地问道。
少女却自顾自地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这种举动换做别人会显得厚脸皮,可由这姑娘做出来,却一点都不突兀,只能说不可思议。
“啊?你还在这么娘里娘气地喝茶?”
少女看见雷奥特面前的红茶杯,苦笑起来。
因为加了大量牛奶,茶水一片浑浊。
对享受茶叶本身香气的红茶爱好者来说,这简直是离经叛道的喝法。
“我就喜欢娘的。”
“我知道。”
少女愉快地回应皱起眉的雷奥特。
“请问……您是哪位?”
妮琳再次询问。
少女一瞬间有些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紫色的眼睛,说道:
“啊——抱歉。”
“刚才在现场见过吧。她是菲莉希丝·穆古,战术魔法士。”
雷欧特替她说明。
“咦?啊——这么说来。”
妮琳先是一惊,随即立刻恍然大悟地点头。
之前菲莉希丝一直穿着铸型铠,妮琳只见过她戴着面具的样子。
和雷欧特的〈斯福尔泰德〉相比,菲莉希丝的铸型铠〈弗尔提西斯〉外观更加精致,依旧掩盖不住铸型铠本身的机械厚重感。身着铸型铠的模样,和现在这身柔软便服的样子没法立刻联系起来,倒也正常。
“我就觉得您这张脸有点眼熟,还在想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您呢。”
“啊,是吗?”
“嗯。好像是……在《age》杂志的封面。”
妮琳微笑着说。
战术魔法士这个职业,在社会上的评价并不算好。
毕竟是一群一不小心就会魔族化的魔法士,而他们又以战斗为职业,危险性更高。
也正因危险,才会有更高的报酬,但他们中的多数人都性格粗暴、放荡不羁。
甚至有人直白地把战术魔法士称作“只会用魔法的混混”。
但菲莉希丝,在这群人里是个例外。
她出身富裕商人家庭,有教养、容貌出众、作为战术魔法士的实力更是超一流级别。
加上洒脱的言行举止,在普通人——尤其年轻女性之间的人气极高。
“莫里斯已经跟我说过了。你就是负责雷的妮琳·西蒙斯对吧?”
“是。请多指教,我也久仰您的大名。”
妮琳低头致意思。
“您和斯坦博格先生认识?”
“在这特里斯坦市,包括我在内的战术魔法士也不到十人。
只要不是新人,不认识才奇怪吧。”
难得雷奥特从旁插嘴。
他本就不太喜欢插入别人的对话。
“话是这么说没错。”
“而且,我们是搭档,认识是很正常的吧?”
“是这样没错——”
妮琳刚要同意,忽然皱起眉。
「……搭档?」
她像是把某个不明所以的词在舌尖滚了一圈,低声呢喃,随即重新看向菲莉希丝。
这位超一流女战术魔法士,对着一脸疑惑的妮琳,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回答:
“前任搭档啦。”
“谁和谁?”
“我,和那边那个无资质魔法士。”
“…………”
妮琳用像是看到了不讲理现象的眼神,死死盯着雷奥特。
雷奥特刚才插嘴,就是为了避免话题走到这里,结果显然白费功夫。
他皱起脸,像赶虫子一样挥了挥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别讲了。都过去了,已经四年了。”
“是三年八个月哦。”
菲莉希丝的语气像是觉得两人的反应很有趣——不,她明显就是觉得很有趣。
“雷选择单干了嘛。从那以后,我们就是竞争对手了。”
“我还没不自量力到去跟正规战术魔法士抢生意。”
雷奥特耸了耸肩。
“谁知道呢。算了,先不说这个——那孩子是雷现在的搭档?”
菲莉希丝的视线投向的不是雷欧特,而是他的旁边。
从刚才开始就一丝存在感都不流露、默默坐着的瘦小身影。
明明在室内,却连外套的帽子也不肯脱,像人偶一样一动不动。
虽然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氛围,但因为身形娇小,或是气息本身就淡薄,并没有压迫感。
既不影响周围,也不受周围影响,像路边的石头一样,只是单纯存在于那里——给人这样的感觉。
但是,一旦脱下帽子,情况就不一样了。
正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她才极少在外人面前露出真面目。
然而——
“好久不见。”
人影轻声说道,摘下了帽子。
“…………”
雷奥特能感觉到,周围投向这里的视线,温度一瞬间冷了下来。
只要是知道雷奥特的长相与相关传闻的人,他身边这人是谁……本该不难想象。
可即便如此,亲眼在近处看到这身影,任谁都会感到一种紧绷的压迫感——
不管她本人愿不愿意,都是如此。
卡佩尔蒂塔·费尔南德斯。
这就是那个一直戴着帽子的少女的名字,
也是外界传闻、被无资质战术魔法士雷欧特·斯坦博格“包养”的半魔族少女。
正式来说,像她这样的“半魔族”被称为先天性魔法中毒患者(CSA)。
在生命形成阶段受到魔法影响的孩子,身体或多或少都会出现异常,但个体差异极大。
有的连人形都不是,也有的异常集中在内脏,外表几乎与常人无异。
卡佩尔蒂塔并不是那种会让人皱眉的长相。
相反,她的五官十分端正,肌肤白皙光滑,四肢纤细优雅,用“楚楚可怜”来形容再合适不过。
甚至说她惹人怜爱,也不为过。
但是——
包裹她头部的,是鲜红的头发。
除非刻意染色,否则人类绝不可能拥有的、鲜血一般的颜色。
齐肩剪齐的发丝,为她的身影增添了一种不似活人的奇异氛围。
而比这更标志性的,是那双血色的眼眸,
以及代替了眉毛、嵌在眼上的一对红玉般的球体。
那是硬币大小的球面结构。
正因此,卡佩尔蒂塔的表情总显得有些难以捉摸、暧昧不清。
再加上角度与光线的不同,看上去甚至像长了四只眼睛。
是那种见过一次,就绝对忘不掉的、极具冲击力的容貌。
可是。
“好久不见?”
菲莉希丝在嘴里重复一遍,微微歪头。
雷奥特苦笑着,像是在提醒她似的开口:
“三年半前。”
“三年半——难道是……凯尔比尼村的那个孩子?”
菲莉希丝一脸惊讶地说。
旁边的妮琳则完全跟不上状况,只能来回看着他们。
“啊——对。那时候她才十岁左右,头发还很长。”
菲莉希丝立刻回想起来。
“原来是你啊,都长这么大了。”
她依旧毫无隔阂地笑着。
“原来……你就是雷的情人啊。”
“世间似乎是这么流传的。”
卡佩尔蒂塔面无表情地点头。
“别用这种暧昧的否定,求你了。”
雷奥特呻吟般说道。
“……确实是情人。”
“我没让你干脆承认啊。
话说回来,别随口胡说八道。”
雷奥特叹了口气。
“真任性。”
说话的是菲莉希丝。
“我明白的,跟差了十几岁的孩子当情人,确实很丢人。”
“就没有别的说法了吗?”
“没有啊。”
“……随便你们怎么说吧,我已经无所谓了。
走了,卡佩尔。”
雷奥特站起身。
“啊——可是,经费的事该怎么办?”
妮琳也慌忙跟着站起来,急忙问道。
“不用了。这次算我请客。
总不能拿竞争对手的钱。”
卡佩尔蒂塔也站起身。
雷欧特放下一张十多克的纸币,当作他和卡佩尔蒂塔的茶钱,便迈步离开。
用余光确认了卡佩尔蒂塔跟在身后,他背对着菲莉希丝饶有兴致的视线、妮琳疑惑的视线,径直走向出口。
“不过——确实啊。”
雷奥特忽然看向走在身旁的卡佩尔蒂塔。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好像才十岁左右。”
“……是。”
回应微微有些迟滞——或许,她自己也有些感慨。
想想也明白,十岁出头的孩子的三年半,和二十多岁成年人的三年半,意义完全不同。
对周围人,对她自己,都是如此。
雷奥特每天都看着卡佩尔蒂塔的脸,所以没什么实感。
但菲莉希丝认不出来,是理所当然的。
成长期的孩子,别说三年半,就算只过了一年,印象大变也不足为奇。
“我也不知道自己准确的年龄。”
大概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
从懂事起——不,或许从出生开始,她就没有被当作人对待过。
至少,没有一个人为她的成长高兴,也不会为她庆祝生日。
“三年半……吗。”
这个少女,在自己身边度过的这段岁月里,都在想些什么呢?
从她那张柔和,却没有表情的紧绷侧脸,完全无法推测内心。
重新戴上的帽子,再次遮住了她的脸。
“……怎么了?”
像是终于察觉到投向自己的视线,卡佩尔蒂塔在帽子里回过头,轻声问道。
“没什么。”
雷奥特只是轻轻耸了耸肩。

● ● ●
就拿雷奥特·斯坦博格来说。
他对“三年半”这种时间概念,其实相当模糊。
说到底,他的生活本就和星期、月底这类概念无缘,过得相当随性敷衍——用二级监督官妮琳·西蒙斯的话说,就是自甘堕落。
也因此,他对长期时间的感知力,已经变得相当迟钝。
卡佩尔蒂塔·费尔南德斯来到他身边,转眼已是三年半。
被人一提,才意识到俩人确实一起度过了相当漫长的时光。
虽然常常被人在背地里嚼舌根,说什么包养、情人之类的话,但仔细想想,会被误会也理所当然。
既不是亲人,也不是情人或恋人,却毫无明确理由地一起生活这么久,这段时间确实太长了。
但对雷奥特而言,这不过是他习惯性地把无所谓的问题顺势一拖再拖的结果,
他本身并没有“和卡佩尔蒂塔一起生活了这么久”的实感。
就算她说是“一个月前才同居的”,他大概也不会怀疑,只会理所当然地接受。
说起来,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在身边这件事感到习以为常了呢?
等雷奥特回过神时,卡佩尔蒂塔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仿佛与世间的喧嚣、污浊完全隔绝一般,只是那般超然地,存在于他的身旁。
“…………”
他轻轻掀起盖在脸上的杂志一角,视线投了过去。

不用刻意寻找,视线前方——庭院里,就站着他的同居人,这位CSA少女。
她正代替懒散的主人,默默地给植物浇水。
原本对园艺毫无兴趣的雷奥特,对庭院几乎完全采取放任主义。
顶多在杂草乱得看不下去时,一口气烧掉,除此之外从不打理。
园艺这种事,不会立刻看到成果。
再怎么心急,花也不会提前绽放。
为了明天的喜悦,付出今天的努力——就是这样一种爱好。
所以雷奥特不感兴趣。从来都不感兴趣。
对他而言,所谓明天,不过是时间流逝自然带来的结果罢了。
卡佩尔蒂塔正在浇水的盆栽,是看不惯他那副样子的家政妇——不如说是每周来打扫一次的邻居主妇,特意带来给他的。
似乎是她自家盆栽分出来的株苗。
正如她保证的那样:“只要浇水就行”,
这四盆植物,仅凭卡佩尔蒂塔每天浇水,就精神十足地茁壮成长,开出了惹人怜爱的花朵。
——这事暂且不提。
“三年半……吗。”
雷奥特松开了捏着杂志的指尖。
三年半。
是啊,已经三年半了。
季节轮回了三次,
这些盆栽,也已经结出花苞,准备绽放第四轮花朵。
自己,改变了多少?
她,又改变了多少?
对雷奥特和卡佩尔蒂塔而言,这段时光到底算什么?
是漫长,还是短暂?
是有意义的时光,还是毫无价值的虚度?
“那家伙……那时候,确实还很小啊。”
在视线再次被黑暗笼罩,陷入潜睡的瞬间,
他第一次回想起了与卡佩尔蒂塔相遇的那天。
三年六个月前的那场事件。
那正是雷奥特接手的、整整第十份工作。
● ● ●
深邃的森林之中,一条狭窄的小路蜿蜒穿梭。
虽说是路,却根本没有铺设路面,只是被车轮碾出来的土路,凹凸不平……
老式简陋蒸汽卡车的悬挂,毫不掩饰地把颠簸直接传给车上人的身体。
与其说是道路,不如说只是一片没有树木、勉强延伸下去的狭长地面。
路宽忽窄忽宽,连两辆车交汇的空间都没有。
仿佛再往里开,就会钻进死胡同,进退不能。
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三个多小时。
但雷奥特的目的地,就在这条令人昏沉的道路尽头。
“……居然有人住在这种鬼地方。”
他低声嘀咕,叹了口气。
老实说,他自己都觉得,居然能坚持开下来而不回头,简直不可思议。
但雷奥特能走到这里,并非出于忍耐、努力,更不是因为什么倔强。
只是单纯没找到停下折返的契机而已。
与其一路不安烦恼,不如等到真的没办法了再去想——
这种态度,才更符合雷奥特性格。
话虽如此……
“……肚子饿了。”
他嘟囔着,视线扫向副驾驶座。
出发时在杂货店买的袋子,就那么随手扔在座位上。
也许是被颠簸震得滑了出来,能看见开口的纸袋里,杂志快要掉出来。
《age》——北历一九五二年一月号。
内容从政治经济到最新流行一应俱全,是一本综合性杂志。
内容偏严肃但准确,下至学生,上至社长、高官都会阅读。
可以说是阿尔玛迪奥斯出版界的代表刊物。
但从雷奥特买来和午餐放一起后,就一页都没翻过。
本来是怕在任务现场等待时无聊才买的……
可他一路不停地开着蒸汽卡车,别说休息,连午餐三明治都没从袋子里拿出来过。
“差不多也该看见了吧……干脆停在这里吃午饭。”
他嘴上念叨,脚却继续踩着油门。
说是午饭,其实此刻时间已经接近傍晚。
就在这时——
“──!?”
雷奥特反射性地踩下刹车。
车身猛地一沉,引擎像是在抗议急刹一般熄火。
纸袋里的杂志和三明治散了一地,掉落到座椅下。
雷奥特却全然不顾,右手伸向固定在车门上的枪套,
拔出了大型转轮手枪——他爱用的定制款〈烈焰〉。
“刚才那是──”
一瞬间从视野里闪过的东西。
外形像人,却明显不是人。
他一度以为是猴子,但猴子不可能披着铠甲,更不可能披散着一头鲜红的头发。
“是魔族……吗?”
动作太快,加上森林里光线昏暗,雷奥特也没能看清全貌。
但是——
“不妙。”
能对抗魔族威胁的,基本上只有魔法。
可要使用魔法——装备铸型铠的话,
就必须先下车、打开后门、进入货舱,把收纳架上的铸型铠调整到待机状态,再脱衣躺进去。
这一连串动作,再快也要将近一分钟。
如果魔族有攻击意图,自己根本没有那种余裕。
可是。
“没注意到这边吗?”
那道影子似乎只是横穿了道路而已。
雷奥特举着枪,戒备片刻,可那道类似魔族的影子再也没有出现。
“难道只是猴子之类的……”
他试着自语,回应他的却只有一片寂静。
森林仿佛在炫耀自己的深邃,用白昼依旧昏暗潮湿的空气包裹着雷奥特。
据说今年初雪会来的很晚,但这般潮湿的空气化作白雪覆盖森林,恐怕也用不了多久。
“……哼。”
雷奥特把枪插回枪套,伸手去抓变速杆——
“──!?”
他愕然地转头看向旁边。
直到刚才——至少在他拔枪之前,副驾驶座明明空无一人。
可现在,那里坐着一位老人。
老人穿着体面的大衣,头戴高顶礼帽,正悠闲地读着那本《age》。
单片眼镜后的黑色瞳孔,缓缓地逐字移动着。
他是什么时候坐在那里的?
至少,他没有听见开门声,也没有察觉到任何气息。
就算雷奥特刚才被魔族吸引了注意力,
但近在咫尺的副驾驶门如果被打开,他不可能没从空气的流动中察觉。
“…………”
雷奥特一脸诧异地盯着老人。
老人似乎终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
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把纸袋递了过来。
“不要糟蹋食物。”
“……多谢忠告。”
雷奥特低声接过,因为没地方放,干脆拿出了三明治。拆开包装,毫不客气地在老人旁边啃了起来。
不过用的是左手。右手几乎是无意识地,一直搭在枪套里的手枪握把上。
“世界还是老样子啊。”
老人说着合上杂志,放在仪表盘上。
“年轻人,你该不会是要去前面的凯尔比尼村吧?”
“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老爷子。”
雷奥特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老人。
他看起来不像是乡下出身,但知道凯尔比尼村,再加上看《age》的样子,很可能是本地人。
仔细一看,衣着风格有些复古老旧,至少大衣这种款式,最近连老人都很少穿了。
“原来如此。那——你是魔法士?”
“算是吧。那你又是谁?”
“是被那个村子雇来的?”
老人没有回答雷奥特的问题,反而继续追问。
雷奥特一度想逼问回去,但觉得跟老人争执太麻烦,便老实回答。
“预定是这样。工作内容我还没问。”
“……无资质吗。
那你应该也想象得到,叫你来的理由绝对不是什么合法委托。”
老人用试探的眼神看着他。
确实,如果是正规魔法士,不会接受内容不明的委托。
正规委托都会经由魔法管理局下达,一切模糊之处都会得到明确答复,才会转到魔法士手上。
特意选择无资质魔法士的,全是些不想走正规程序、心里有鬼的家伙。
这一点雷奥特也非常清楚。
老人的话并没有什么特别,只要稍微了解魔法士这行,谁都能说出来。
“……”
但毫无理由地,一股寒意窜过雷奥特的背脊。
(这家伙……是什么人?)
他身材并不高大,看起来也没携带武器,更没有恐吓的态度。
情况虽然异常,但外表却只是个普通老人,甚至感受不到敌意。
可是——
雷奥特身体深处,某种本能正在发出悲鸣。
(现在交手的话——)
那是一瞬间的确信。
(交手的话……我会死。)
没有理由,却无比肯定。
眼睛会被骗,耳朵会被欺瞒,但深处的本能几乎不会出错。
它忠于生物“活下去”的最高命题,因此比任何感觉都更值得信赖。
对无数次徘徊在生死边缘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可是——
(……那又如何。)
雷奥特能感觉到,紧绷的身体自然而然地松弛下来。
事到如今,他早已没什么可珍惜的性命。
九年前的那一天,他就已经舍弃了自己的一切。
被一个来历不明的老人,毫无理由地杀死——
对他而言,或许反而是合适的结局。
至少,那种被儿孙围绕、安静离世的结局,就算别人允许,他自己也无法接受。
“……哦?”
似乎对雷奥特的反应感到意外,老人嘴角一歪,笑了。
“哦哦哦……有意思。你这个人,相当有趣。”
“这种台词,我倒希望是年轻美女跟我说。”
“唔——”
老人像是心领神会,轻轻点头。
“你说不定……嗯。我本来还觉得需要观察,看来是我判断太快了。”
“当着别人的面自言自语,是老年痴呆的证据哦。”
“能痴呆的话,我倒想试试看呢。算了,再会。”
老人说完,打开车门,走下副驾驶。
在车门完全关上之前,雷欧特从缝隙里喊了一声:
“至少报个名字吧。”
“——隆·科尔格。”
声音混在关门声里,却清晰地传入了雷奥特的耳中。
在阿尔玛迪奥斯,这是个很罕见的名字。
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但绝对不是普通市民。
雷奥特伸长脖子望向窗外,想再确认一次他的容貌,可老人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
总不可能是跑掉的……就像他凭空上车一样,没人知道他是怎么离开的。
无论如何,都是个意义不明的神秘老人。
“……搞什么啊。”
雷欧特低声自语,重新发动引擎。
重新上路的几分钟后,作为目的地的村庄终于出现在眼前。
● ● ●
凯尔比尼。
是这座位于特里斯坦市西北方的小村庄的名字。
根据地图上标注的概要,全村共两百多户人家,虽然历史悠久,人口却不足千人——
简单来说,是个过疏化的村落。
雷奥特使用的地图是几年前发行的,数据或许有些变动,但整体状况应该没什么差别。
实际上——
也正符合“过疏”二字,这是个异常阴沉的村子。
“这地方……”
雷奥特在地图上确认了中介指定的地点,将蒸汽卡车——铸型铠运输车停了下来。
引擎的声响缓缓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明明还是白天,四周却被近乎彻底的寂静所笼罩。
“真是冷清的村子。”
这是给他留下的最强烈印象。
他并不讨厌乡下。
前几天刚入手的房子,比起特里斯坦市区,也只能说是乡下地段。
冷清的地方固然有诸多不便,但比起住在市区的烦躁,他觉得要好上太多。
可是——
这里却弥漫着一股异常沉重的寂寥感。
如果地图没错,雷奥特停车的位置应该是村子的中心地带。
然而,街上只有稀稀落落的民房,房屋之间的空隙显得格外萧瑟。
他下车环顾四周,街上除了自己以外,连半个人影也没有。
唯一在动的,只有被穿街风吹得飞舞的尘土。
被如此阴沉、荒凉的气氛包围,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误入了一片废墟。
“有人在吗……”
他低声嘟囔,视线扫过四周。
每一户人家的窗板都紧紧关闭,但烟囱里却微微冒着烟。那是暖炉生火的证据。
这么说来,至少屋里是有人的。
可既然不是废墟,却安静到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还是让人觉得异常。
就算天气再冷,街上也该有一两个贪玩的孩子才对……
“总不至于全村的人都极度怕生吧。”
他感觉到了视线。
一种被人死死盯着的感觉。
而且不止一两人。
恐怕是村民。
他们正从屋里,窥探般地注视着雷奥特。
是在意外来者吗?
人口不满千人,规模小到全村人都互相认识,几乎像一个大家族。
这种地方会滋生出独特的共同体意识,让村民之间的联结很强,
但相对地,对外部的人也容易表现出排斥的态度。
再加上与外界往来稀少,更是加剧了这种倾向。
阻隔村子与距离最近的都市特里斯坦的森林地带,限制了人员流动。
单程开车就要四个小时,而且还是一条没有越野性能的普通都市车辆根本无法通行的烂路。
特地费这么大功夫过来,这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若非工作,几乎不会有人想来这种村子。
一个被隔绝的地域共同体。
说得难听点,就是封闭社会。
“好吧……该怎么办呢。”
雷奥特低声自语,抬头望向眼前的建筑。
这是沿街最大的一栋房子。
在一片平房居多的景色里,光是二层楼的结构就格外显眼。
是村长家,还是某个产业的老板家?
不管怎样,肯定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权势人物的住所。
中介指示他来拜访这户人家……可门附近连个门铃都找不到。
大声喊人也不是不行,只是——
“哟——我是你们委托的战术魔法士……这么说也太奇怪了。”
其实,雷奥特最近才开始单独接工作。
以前,都是持有正规战术魔法士资格的搭档——菲莉希丝,通过魔法管理局承接任务,
而繁琐的手续与交涉,都由她的助手法戈负责。
也因此……雷奥特几乎没有主动上门接受民间委托的经验。
不过他也很清楚,会想雇请战术魔法士的民间人士,大多不但走投无路,同时又耻于让人知道。
所以很多人都巴不得把雇魔法士这件事压得密不透风。
(──就算这样,干站着也没用。反正已经被盯上了,干脆绕去后门看看吧。)
就在雷奥特这么想的时候——
“……那个。”
有人叫住了他。
“请问……是雷奥特·斯坦博格先生吗?”
雷奥特循声望去,只见门柱旁站着一名女性。
她就像是村子里那阴沉的空气被捏成了人形一样——就是这种氛围的女人。
从长相来看,年纪大概二十多岁后半。
身材还算匀称,若是笑起来,本该也颇有几分魅力。
可她的表情却阴沉得像个自知死期的重症病人。
就算她现在当场上吊,雷奥特也不会太过惊讶。
从她一身藏青色连衣裙配围裙的打扮来看,应该是这户人家的女佣。
可要是家里站着这么一个表情的人,任谁都会觉得压抑。
她那编成三股辫、垂在肩上的黑色长发,也让人联想到某种即将枯萎、失去生气的植物。
“是我。”
雷奥特应声后,女人只轻轻说了一句“请进”,便打开了门。
门扉不知是哪里生了锈,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雷奥特从门缝中侧身走了进去。
“……这边请。”
女人说完,迈步向前走去。
● ● ●
在会客室迎接雷奥特的,是一位初老的男性。
“你就是雷奥特·斯坦博格吧——远道而来,辛苦了。”
男人笑容亲切,从沙发上站起身,伸出右手想要握手。
雷奥特回握之后,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我是村长马克西米利安·费尔南德斯——也是你的委托人。”
马克西米利安示意雷奥特坐下,自己也重新落座。
年纪大概在五十多岁中段。
绝不年轻,却也还不到能断言是老人的年纪。
枯黄色的头发里,白发已经十分显眼……
但那略显高大的身躯动作利落,给人精力充沛的印象。
或许是体格不错的缘故,至少看不出丝毫老态龙钟的虚弱。
姿态颇有一村之长的威严,表情却开朗,甚至让人觉得平易近人。
尤其是那双细长、略微下垂的碧色眼眸,营造出了一股温和的氛围。
一般人见了,肯定会心生好感。
与其说是乡下村子的村长,说他是哪家企业的董事,反而更不会让人觉得违和。
(这可真是出乎意料。)
雷奥特望着眼前的男人,心里这么想。
说实话,在踏入村子、被那位阴沉的女佣带去会客室的路上,
雷奥特脑中已经自行勾勒出了委托人的形象。
具体来说,他想象的是一个顽固、傲慢的老人。
会这样想,并非是因为他事先得到过关于凯尔比尼村或是这位村长的情报。
只是——像这种规模小、又封闭的社会的掌权者,权力往往会高度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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