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追忆,溯回往昔

没错——严格来说,这根本不是铠甲。

它的作用,远不止对外抵御敌人攻击。

更重要的功能,是压制从自身内部狂涌而出的魔性。

它是一种安全装置,是维持人类形态的铸模。

因此,普通人甚至带着轻蔑,给它起了另一个名字:

「拘束衣(Strait Jacket)」

而此刻包裹着雷奥特的,是他爱用的机体——

名为〈斯福尔泰德〉的黑色战术铸型铠。

战斗用的战术铸型铠,与急救魔法士、部分产业魔法士所用的不同,大多比起气密性与耐热性,更优先注重机动性。

也正因如此——

“看来不止一两人啊……”

即便戴着面具,他的五感几乎仍能直接触碰到现场的空气。

雷奥特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异常浓郁的气味。

血腥味——

以及,某种东西被烧焦的臭味。

应该是门内的空气漏了出来。

站在建筑外都已经是这副味道,里面的状况可想而知。

“希望至少能活下来一个。”

低声说完,雷奥特举起了他那柄巨大的武器。

乍看像机关枪或反坦克步枪,但细看之下造型更为复杂怪异。

硬要形容的话,大概是步枪加上电锯与火焰喷射器的混合体。

它被称为法杖(Staff),是一种魔法装置,

负责辅助魔法发动,同时进行收束、增幅。

尽管看上去像独立的机械,但这实际上是铸型铠的一部分。

虽然也有直接内置在铸型铠本体的类型,但战术魔法士的铸型铠以机动性为重,设计上优先考虑了轻量化与活动范围的确保,因此大多采用分离式。

“——喝啊。”

他低语一声,拉动拉杆。

模拟吟唱端子在咒文格式板上划过,无声吟唱完毕,激活了一份基础级战术魔法。

在外人看来只是一个小动作,但与此同时,

通过铸型铠与法杖连接的魔法士脑内,会构筑出用于显现魔法的假想回路——事象诱导机关的一部分,并与在虚数界面构筑的机关本体开始同步。

之后,只要吟唱触发音,

以魔法士的大脑为路径、注入法杖的事象诱导机关演算结果,便会在现实世界——事象界面,将「魔法」化为现实。

这就是整套系统的原理。

“那么——”

雷奥特架起法杖,用前端顶开了门。

“嚯……这还真是够惨烈啊。”

他缓步走入兰帕尔真教的教会,环视着这座建筑。

满目疮痍,凄惨地被破坏殆尽的尸体散落各处。

想必都是聚集在这里的信徒。

有被烧死的,有被撕裂的,甚至还有异常干净的、崭新的骸骨。

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怎么被杀的。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他低声说着,望向高出一截的祭坛。

祭坛的正中央破了一个大洞。

从洞口向内看的话,能看出其下方是中空结构的。

从碎片飞溅的痕迹判断,显然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冲了出来。

“真是自作自受。算了——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兰帕尔真教教祖所使用的「奇迹」——也就是魔法,在一般社会上真伪不明、充满谜团。

但在雷奥特这种半只脚踏进地下社会的战术魔法士眼中,那根本称不上秘密,不过是个愚蠢的把戏。

低级到连魔术师看了都会生气的假货。

简单来说——魔法根本不是约阿希斯本人施展的。

真正穿着正规铸型铠、负责演出「奇迹」的——多半和雷奥特一样,是无资质的魔法士——他一直都藏在祭坛下面。

那人,才是教祖展示给信徒的「奇迹」的真相与机关。

教祖只需要摆出一本正经的动作就行。

实际施展魔法的,是藏起来的魔法士。

只要调整效果显现的位置,就能伪装成是教祖亲自施法。

既然本人根本没在用魔法,自然和修行无关,也不会魔族化。

但——这次,这一手却反噬了自身。

因为是教祖的最高机密,铸型铠的维护不能委托给正规技师,也无法确保高品质零件,那名魔法士只能在这种状态下被迫持续使用魔法。

结果,铸型铠的关键部位发生破损,不知情下继续使用魔法的魔法士,最终魔族化了——

虽然是没什么根据的想象,但应该八九不离十。

无论是教祖还是魔法士,都是自作自受。

只不过,对那些被骗到这里、白白送命的信徒来说,实在是无妄之灾。

“——嗯?”

雷奥特歪了歪头,走近祭坛。

一朵巨大的花,正开在那里。

就在祭坛旁边,一朵异常巨大的花,正绽放着毒紫色的花瓣。

仅此一朵,却大到需要用双手才能抱住。

在尸横遍野的凄惨现场,这疯狂绽放的花朵确实显得格格不入——

可为什么,这种花会出现在这里?

“搞什么啊。是教祖来访时,谁带来贺礼吗?”

他低声说着,向花靠近。

然后——

“——会上当才有鬼了。”

轰鸣声响彻教会内部。

“花啊啊啊啊啊!?”

花瓣中央喷溅出血液,那朵诡异的花——

伪装成花朵的魔族,开始疯狂挣扎。

它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识破,还突然吃了一枪,彻底慌了。

“花啊、花啊,是花花啊啊啊啊!”

“知道了知道了。”

雷奥特把左手握着的爱用转轮手枪〈烈焰定制款〉插回腰上枪套,将法杖对准了正在疯狂挣扎——或者说,可能正因为被耍而满地打滚撒泼——的魔族。

“开也开够了吧。花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凋零了。”

“花啊!”

“——顯(Exist)!”

触发音。

瞬间显现的魔法——突袭〈Assault〉,朝着魔族袭去。

这招名为〈突袭〉,是〈冲击〉的上位魔法,说白了就是“看不见的炮弹”。

被封入力场的冲击波,在命中的瞬间解放,将目标粉碎。

有效射程比散弹枪、手枪更短,破坏力也不及〈冲击〉和二段式加热的〈爆破〉,但因为不会创造火焰,在室内使用不易引发火灾,也更容易精细控制。

对付下级魔族,这一击便足以使其沉默。

但是——

“花呐啊!!”

〈突袭〉命中。

冲击波解放,教会内响起远比刚才的枪声更震撼的轰鸣。

“切——”

雷奥特却毫不停顿地操作法杖,选择下一个魔法,完成无声吟唱。

魔族高高跃起,躲开了〈突袭〉。

那异常的跳跃力,显然是使用了魔法的结果。

它就这样一跃,贴在了天花板的彩绘玻璃上,将脸——大概是脸——对准雷奥特。

“太过分啦~人家可是花啊~还活着呢哦哦~”

“……不是,我说你啊。”

“花儿的~生命~很短暂的哟~很短很短~”

“你一口咬定自己只是朵花的这份执念,我倒是真心佩服。”

雷奥特说着,正要发动下一次攻击——

就在那一瞬间。

“嗯——!?”

彩绘玻璃的另一侧,出现了一道影子。

是人影……吧。

至少能辨认出四肢与头部,但隔着魔族的身体,再加上玻璃的颜色与扭曲,导致无法看清细节。

但是——

“花!?”

魔族察觉到背后的气息,猛地回头。

同一瞬间,啪嚓一声,彩绘玻璃裂开。

是魔族干的,还是人影干的,亦或是其他原因……

下一秒,彩绘玻璃被彻底粉碎,魔族与那道人影一同被抛向空中。

“噢噢噢——花啊啊啊啊啊啊——……”

“顯——!!”

与坠落中拖长声音惨叫的魔族相反,一道锐利如切入般的声音响起。

是触发音。

伴随着高亢的处刑宣告,爆炸性的力量从魔族体内炸裂开来。

爆破〈Blast〉

通称——「第一业火」。

“——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坠落中的魔族发出惨叫。

在极近距离吃下一发〈爆破〉——正确来说,是让魔法发动点被设在自己体内的魔族,

全身迸出无数裂痕,火焰从裂缝中狂喷而出,痛苦挣扎。

就像体内有一颗燃烧榴弹炸开了一样。

无论魔族拥有多强的恢复力,都不可能扛得住这招。

事实也正是如此,猛撞在教会地板上弹起的魔族,全身喷着火焰与浓烟,彻底停止了动作。

可以说胜负已分。

但是——

“——呼。”

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吐息,那道人影——毫无疑问是身着铸型铠的战术魔法士——停止了坠落。

看来她事先把钢索固定在了某处。

那名战术魔法士迅速将钢索从铸型铠上卸下,身姿轻盈地落地,同时飞快操作法杖,完成了下一发魔法的无声吟唱。

还不止如此——

「我乃——破法者·越理者·歼灭意志之怀抱者!」

用口头吟唱追加了辅助咒文。

对大多数低位魔族,一发〈爆破〉便能将其打倒,但偶尔也有能扛住的个体。

归根结底,能否打倒魔族,关键在于——无论是子弹还是魔法——是否能使掌管魔力的大脑被破坏至无法恢复的程度——具体来说,破坏程度需要达到五成以上。

其他部位破坏得再彻底,也不会要了魔族的命。

因为那异常的恢复力,导致就算失去八成肉体,只要大脑没事,魔族就能完全恢复。

因此,老练的战术魔法士,在确认魔族完全断气之前,绝不会放下战斗的手。

「——Glokun·Glokun·Aite·Im·Shince! 涡流(Vortex) ——」

架起的法杖前方,旋转的红色魔法阵出现。

那是高效运转的事象诱导机关的影子。

它本应存在于虚数界面,是不可视的存在。

但因为被追加了辅助咒文,强制增幅的魔法回路,等不及解放的时刻,便将魔力溢散到了事象界面。

那名战术魔法士架起法杖——

“——顯——!!”

仿佛斩断存在本身般锐利的触发音。

以此为契机,魔法发动。

空间中骤然出现了漩涡——

由高输出力场构成的强力涡流,瞬间捕捉了目标并收束。

在被无限压缩的漩涡之中,

魔族与包裹它的火焰一同被撕扯、碾压、持续遭到极限破坏。

别说大脑五成——就连一个细胞都不剩地被彻底碾碎。

下一瞬间,漩涡完成使命,消失无踪。

被强力立场扭曲的空间恢复原状,大气发出近乎爆炸声的轰鸣。

被粉碎的魔族,化为尘埃,四散纷飞。

什么也没有留下。

对魔族的战斗,本质上就是彻底的歼灭战。

“——哇哦。”

轰鸣不止,狂风在教会内肆虐。

任由狂风打在面具上,突然闯入的战术魔法士心情愉快地笑了。

但是——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雷奥特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那名战术魔法士回过头来。

白与紫——某种意义上相当鲜艳配色的铸型铠,雷奥特有印象。

只要转到她背后,应该就能看见那枚融入了被无数锁链捆绑的少女图案的徽章。

“哎呀。好久不见——雷。你过得还好吗?”

一道可以说是爽朗的声音回应道。

尽管被铸型铠的面具遮挡,那声音明显属于年轻少女。

菲莉希丝·穆古。

那是她的名字。

和雷奥特同样拥有一流实力的年轻战术魔法士,但她是女性,而且是持有正规执照、正经的魔法使。

“嘛……还算过得去吧。”

雷奥特语气有些困扰地说。

“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该我问你才对。我听说现在能用的正规魔法士都没空,才被派过来的。”

“……原来如此。是搞错了啊。”

“差不多吧。”

雷奥特叹了口气说道。

SA事件——俗称魔族事件——最好在魔族成长升级前处理完毕。

虽然不是所有魔族都会进化成终极形态「魔王路西法」,但等级越高,能力就会成倍增长。

因此,魔族事件原则上必须尽可能迅速处理。

但偶尔也会因为处理过于仓促,导致战术魔法士之间、魔法管理局监督官之间联络不充分。

这次就是这种情况。

话虽如此——

“这种情况……我的报酬会怎么算啊?”

“——谁知道?”

身着白紫配色铸型铠的女战术魔法士,轻松地耸了耸肩。

● ● ●

北历1899年。

在尤弗尼亚大陆大陆上的帝政小国——阿尔玛迪奥斯,举行了一场后来被称为「圣舒曼实验」的公开实验。

魔法。

这是潜藏在迷信之壁的另一侧、于历史暗处绵延传承至今的秘术——而这场实验,正是为了验证它的存在。

实验邀请了众多知名人士出席,而发起人乔治·格列科教授与其率领的研究团队,借此向世人证明了这项远超常识范畴的“技术”,是真实存在且可被使用的。

以这一天为界,世界的样貌发生了巨大改变。

只要接受特定处理,几乎人人都能驾驭的超物理力量。

无污染,却又能应用于所有领域的划时代技术。

那,就是魔法。

工业、经济、医疗、军事——

魔法被投入一切可想象的用途,并在所有领域掀起了一场革命。

人们沉醉于新时代的到来,技术在不断改良中飞速进步。

但是——

实验过去的二十五年后,某个冬天。

人类终于注意到,这项便利技术的背后,潜藏着的致命陷阱。

人类的魔族化。

过度使用魔法的人,体内会积蓄一种名为“咒素”的无形污染物。

一旦咒素累积过临界值,人作为“人类”的存在形式便会遭到侵蚀。

他们的肉体与精神会同时发生剧烈异变,成为魔法中毒患者——

也就是俗称的「魔族」。

那是堪称人类天敌的、极度危险的存在。

然而。

即便如此,人类依旧没有放弃魔法。

世界早已将魔法的存在当作理所当然,并融入自身的根基之中。

社会结构也以魔法存在为前提发生改变,如今早已走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

事到如今,人类根本不可能舍弃这项技术所带来的、无可替代的恩惠。

因此,人类针对这一局面,研发出了两种对策。

其一:研发抑制魔族化的手段。

其二:迅速铲除已经魔族化的人类。

幸运的是,早在“埃尔内费尔特事件”之前,就有一部分人察觉到了咒素的存在,并不断警示世人其危险性。

魔族化抑制技术因此发展到了相对成熟的阶段。

这也就是如今被称为「铸型铠(Mold)」的魔法装置的起源。

它是从肉体、精神、魔法三个层面,将人类维系在人形的铸模。

是用于镇压体内即将暴走的魔性的装置。

由于这套装置看上去如像在紧紧束缚着魔法士的肉体,人们渐渐将身披铸型铠的魔法士,称作——

「拘束衣(Strait Jacket)」

可无论多么小心,事故依旧会发生。

因轻率使用魔法而魔族化的人,始终维持着一定的数量。

只要魔法没有从世界上消失,魔族就永远不会被根除。

就这样——

一群继承了军方魔法士的血脉,专精战斗魔法为武器,以狩猎魔族与违法魔法士为生的人们出现了。

他们便是——

战术魔法士(Tactical Sorcerer)

身披铠甲的、现代的魔法使。

● ● ●

菲莉希丝再次环视散落在教会内的尸体,开口道:

“这次的数量还真不少呢。”

眼前的惨状,若是普通人,别说直视,恐怕早就忍不住,当场呕吐了。可菲莉希丝的语气却异常平静。

身为战术魔法士,她早已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

事到如今,会为此悲鸣的脆弱感性,早已与她无缘。

“这或许是特里斯坦市内发生的SA事件,受害规模最大的一次了。”

雷奥特与她并肩前行,开口说道。

雷奥特和菲莉希丝都依旧保持着法杖架起的姿势,无声吟唱的蓄力也早已完成。

他们之所以没有完全解除战斗态势,是因为无法确定现场是否只有一只魔族。

过去,就有魔法士以为只有一只魔族而大意,结果惨遭杀害的事情发生。

况且魔法战斗刚结束时,现场残留的魔力偏差极为剧烈,导致魔力计是根本派不上用场的。

“罗森斯托克工厂那件事呢?”

菲莉希丝像是突然想起似的问道。

“我听说了哦,你一个人对付了两只中级魔族,很拼命嘛。”

“那次设施损坏很严重,但死者只有四十人左右——比这次轻多了。

而且这次全是平民,肯定会闹大的。”

“——雷。你看那边。”

菲莉希丝忽然停下脚步,指向墙边。

只有那一块区域,仿佛用了扫帚特意清扫过一样,地上的尸体全都被挪开。

而在那片空地正中央的地板上,一名少女正仰面躺着。

两人看见她的胸口仍在缓慢起伏,便立刻快步走上前去。

她恐怕是这起惨案里,唯一的幸存者。

看上去年纪还不满二十岁。

身上的信徒服被撕得破烂不堪,几乎不成衣形,和全裸相差无几。

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伤痕,全身沾满了血与尘土。

但这些,都只是微不足道的问题。

少女的——下腹部。

最大的悲剧,就在那里。

只有下腹部,如同突然发胖一般,异常地高高隆起。

“——被侵犯了啊。”

雷奥特用阴郁的语调说道。

像是回应他的话一般——

此前一直用死人般空洞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的少女,身体微微一动。

“呜——”

少女发出一声类似咳嗽的气音,接着……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少女开始发出痉挛般的笑声。

尽管双眼依旧在望着天花板,却已经没有在看任何东西。

她的精神,已经彻底崩坏。

她像人偶一般不停抽搐,凝视着虚空,笑个不停。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真可怜啊。”

菲莉希丝叹了口气。

少女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不难想象。

即便精神能够恢复到原状,她的人生也已经等同于结束。

虽然不知道魔族是如何分辨女性是否处于可受孕周期的——

但一旦魔族与人类女性发生性行为,女方极大概率会怀上魔族的孩子。

这名少女也一样,也会生下CSA——俗称“半魔族”的孩子。

虽说有时也会对受害者进行堕胎手术,但成功的案例却极其罕见。

或许是身为父亲的魔族施加了某种魔法,

CSA胎儿会在受孕后一定时间内,便以爆发式的速度疯狂成长。

尽管个体之间存在差异,但多数情况下,只需要数小时,孕妇就会进入相当于妊娠八个月的状态。

记录中,甚至有从受孕到分娩只花了短短几分钟的案例。

因此,当魔族被打倒、受害者得到保护时,大多已经错过了堕胎的时机。

伴随着胎儿异常的急速成长,母体往往已经极度衰弱,

强行手术的话,极高概率会导致受害者死亡。

不过……或许,那样死去反而是种幸福。

一旦怀上并生下魔族的孩子,母子都会被送进专门的收容设施。

在名为检查、实为屈辱而漫长的人体实验中受尽折磨,

就算好不容易能够离开设施,表层社会也没有她们的容身之处。

甚至有传闻,有些母子会主动敲开收容设施的大门,恳求再让她们进去。

“嗯——”

菲莉希丝用左手从腰上的小包里取出一把小型手枪。

造型非常简单,只是将四根短枪管捆在一起,并在下方连接着一个握把。

这是卡普斯公司制的“袖珍之盒〈Compact Box〉”——

正如名字所示,是重视便携性的防身用枪,

无论精度还是威力,都绝非适用于对魔族战斗的武器。

雷奥特很清楚,菲莉希丝会在对魔族战场携带这样一把枪,唯一的用途,便是在绝境中用以自决。

“……”

菲莉希丝将〈袖珍之盒〉的枪口,对准了少女的额头。

少女似乎连枪口对准自己都没有察觉,

只是一边发出痉挛般的喘息,一边继续笑着。

她的眼中,大概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扳起击铁的细微金属声,与少女的笑声重叠在一起。

菲莉希丝将手指放在扳机上——

“——住手吧。”

就在这时,雷奥特以一种随口想起什么的语气,开口阻止道。

“……多管闲事。”

菲莉希丝低声嘟囔了一句。

“或许吧。”

“——嗯。”

菲莉希丝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用拇指按下击铁,将其复位到安全状态,随后将手枪插回了腰间的枪套。

“之后交给警察就行了。魔族看样子就那一只,给人治脑子本来就不是我们的专长。”

“也是。”

菲莉希丝点点头,操作起法杖的解放杆。

魔力回路若长期保持激活状态,会对脑细胞造成巨大负担。

因此,像这样完成无声吟唱却没有使用的魔法,

也必须进行操作,将魔力回路平稳地释放。

雷奥特也和她一样,操作解放杆,释放回路。

感受着在虚数界面运转的魔力回路缓缓还原、最终消失殆尽,

雷奥特轻轻叹了口气。

和往常一样,视野一下子变得明亮——

这无疑证明,大脑此前承受着相当大的压力。

“对了……雷?”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菲莉希丝微微歪过头,看向雷奥特,

从面具深处投来了探询的视线。

“怎么?”

“你是不是——有点变了?”

“……”

面具之下,雷奥特苦涩地笑了笑。

这个女人向来不拘小节,但这并不代表她迟钝。相反,她对他人的观察力,远比常人更加敏锐,对于身边亲近的人,更是如此。

“嘛……或许吧。”

雷奥特耸了耸肩,如此答道。

● ● ●

数小时后。

最终查明,战术魔法士——雷奥特·斯坦博格与菲莉希丝·穆古的重复出动,是魔法管理局方面的失误。

“——非常抱歉。”

二级监督官妮琳·西蒙斯说着,深深低下了头。

一头长长的栗色头发顺着动作从肩头滑落,她保持着鞠躬的姿势沉默片刻,才像是窥探对方反应一般,缓缓抬起头。

“那个……关于这件事……”

她那张一贯的娃娃脸,今天显得格外年幼。

脸颊涨得通红,娇小的身躯缩成一团,那副模样像极了被训斥的孩子。

进一步说,就像那种平时乖巧、却犯下了极其无聊失误的优等生。

说到底,她本来就更适合穿女学生的衣服,而不是魔法管理局发的制服,这也没办法。

即便穿着监督官的衣服,身上残留的稚气,也只会让人觉得她是被硬套上了大人的服装。

或许会有人觉得她这副样子很可爱,但对妮琳本人来说,这只意味着屈辱,绝无半分可喜。

因为这等同于被人说,缺乏身为职业人员的信赖感。

“这次的失误,完全是我方……是我的失误所导致的……”

妮琳用指尖推了推微微下滑的眼镜,继续说道。

“今后我一定会更加专心履职,杜绝此类事情再次发生。”

“……不是,你这样,反而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雷奥特低声说着,环视了一圈四周。

“先坐下吧,西蒙斯监督官。你太显眼了。

除非你喜欢被人围观,那我就不拦妳了。”

正如雷奥特所说,店里各处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他们这张桌子上。

虽然下午两点并不算客流高峰,但也有将近十名穿着制服的男女。

这里是劳务部魔法管理局特里斯坦支局——设在地下的食堂。

原本只是给职员简单吃饭、喝茶的地方,不过也对一般民众开放。

只是味道和价格一样廉价,别说是外人,就连职员们,只要时间和钱包允许,也很少特意来这里。

不知为何,椅子和桌子却意外地高档,所以这里常被职员当作非正式的会客室使用。

即便如此——对雷奥特来说,这里实在算不上什么舒服的地方。

对他这种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而言,魔法管理局本该是最该敬而远之的地方。

虽然他们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但立场上绝对不会欢迎自己。

而且,店内似乎有认识雷奥特的职员,明显能看到有人在皱着眉窃窃私语。

雷奥特本来就不是会在意陌生人眼光的性格,可被人像看稀有动物一样直勾勾地盯着,他也没豁达到会觉得愉快。

“啊——是。对不起。”

妮琳耳朵都红透了,点点头,在雷奥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对她而言,这次的失误在精神上的打击相当大。

她本就是那种脚踏实地、不懈努力的类型,笔试次次满分,年纪轻轻就被委以相应职位——是典型的优等生精英。

也正因为自知这一点,所以因实务经验不足造成的失误,才让她格外羞愧。

通常,战术魔法士大多两人一组或多人组队行动。

因为与魔族相比,战术魔法士在魔法使用次数、体型、战斗时间等方面会有更多限制,因此会通过这种方式来弥补劣势。

但也有极少数的战术魔法士,以单独行动为原则。

菲莉希丝·穆古就是其中之一,而无资质的雷奥特,也属于独行派的一员。

不过菲莉希丝身边会带一名负责狙击等后方支援的人员,算不上完全独行。

总而言之——这次的失误,根源就出在这里。

听说只有菲莉希丝一人出动,魔法管理局的办事员误以为缺少必要人员,慌忙以补充人员的名义,发出了派遣另一名战术魔法士的请求。

按理说,就算出现这种误会,负责各魔法士的监督官之间也会互相联络确认,几乎不可能出错。

可这次运气太差,负责菲莉希丝的莫里斯·罗兰监督官,和妮琳本人,都因为其他事务不在管理局。

结果,只有残缺的信息在现场电话里传来传去,没有经过正确确认,就向雷奥特和菲莉希丝同时发出了出动指令……

最终演变成两人在毫无协同的情况下被重复派遣到现场的事态。

幸好雷奥特和菲莉希丝都是经验丰富的一流战术魔法士,才没有酿成大祸。

但最糟糕的情况下,甚至可能发生战术魔法士自相残杀的情况。

雷奥特特意来魔法管理局,不是为了处理这次纰漏的善后,更像是为了对口供。

老实说,他根本不在乎管理局会怎么操作文件。

八成会直接当成他没有出动过吧,那样一来,他也没有义务配合善后。

随便他们发表官方公告、篡改记录都行——

“嘛——反正没有造成实际损失,我也没打算追究。”

雷奥特往端来的红茶里加了牛奶,淡淡说道。

如果不是妮琳坚持要道歉,他早就回家了。

这位年轻监督官的性格就是这样,无论什么事——就算是误会——,也必须处理得滴水不漏,否则就无法安心。

“谢谢您。”

妮琳再次低下头。

原则上,一旦发生任何问题,责任必须由各自管事的监督官承担。

也正因为如此,监督官才被赋予了相当大的独立裁量权。

“——不过,必要的经费我还是会申请的。”

“呜……”

妮琳漏出一声苦闷的声音。

“该不会……要你自掏腰包?”

“——有可能。”

妮琳皱着脸回答。

这半年本来SA事件就异常多发,管理局的预算今年刚进行过第二次修正。

即便如此也算不上充分增额,特里斯坦支局已经被逼到不得不削减经费的地步。

最糟糕的情况下,妮琳甚至可能会以减薪的名义,被迫自掏腰包赔偿。

顺带一提,封咒素筒与拘束子都是完全的消耗品。

光是基础级战术魔法一次使用消耗的零件费用,再加上铸型铠的简易维护费——

保守估算,也要两千多克。

就算是上级职位,对一介公务员的薪水来说,也是一笔相当肉痛的临时支出。

“那个……斯坦博格先生。”

妮琳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举起了手。

“怎么?”

“我有一个请求。”

“说说看。”

“……至少,能不能让我分期付款?

说起来很丢人,但如果真的要我自掏腰包,我实在一次付不清……”

“可以是可以——你薪水就这么少?”

看着妮琳难得露出近乎恳求的表情,雷奥特反而有些傻眼地问道。

监督官属于资格职位,薪水本就不低。

正常生活的话,多少该有点积蓄才对。

更何况妮琳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乱花钱的人。

“你该不会是在养谁吧?”

雷奥特随口试探了一句。

结果——

“我、我在养家里人,不行吗!?”

“……喂?”

反而是雷奥特被这意外的反应吓了一跳。

“你在养家?”

从妮琳那一本正经、死板耿直的样子来看,实在不像是会谈恋爱、包养情人的类型。

但说不定,越是这种认真的女孩,越对异性没有免疫力,母性本能与莫名的责任感又强,反而容易被没用的男人骗到。

总而言之……人不可貌相。

雷奥特漫不经心地想着。

“我家是单亲家庭,还有负债。

我自己的助学贷款要还,妹妹的学费也不是小数目。我妈身体不好,不能工作,我上大学的时候,都是妹妹打工支撑家用。

现在,该轮到我了……”

“……等等,这不就是寄钱回家吗?”

雷奥特听得有点无力吐槽。

不过这么一说,倒确实很像妮琳会做的事。他记得之前听过她说老家有母亲和妹妹,却不知道她还在寄钱补贴家里。

“也可以这么说啦。”

“每个月寄多少?”

“每个月不一样,大概一千五到两千多克……”

比雷奥特想象的还要多一位数。

“故事是挺感人的,但你再这样下去会被榨干的。”

就算她到手薪水有两千五多克,生活水准也会被逼得和贫困学生差不多。

雷奥特也听说公务员的公寓租金很便宜,但即便如此,城里的物价本就高昂。

“不用你管。总之,我真的没什么余裕——”

“你不用担心。”

突然,一道清爽的声音插了进来。

“这次雷的经费,我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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