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灾厄之火势渐炽烈

除非它正在发动特定的魔法,否则常态下展开的魔力圈,会自动保护魔族本体免受一切威胁。无论是高速的冲击还是高温的灼烧,只要破坏力超过一定阈值,魔力圈就会近乎自动地做出反应,将其抵消。子弹会被夺走动能而停滞,火焰会被抽走热量而熄灭。而且距离魔族越近,这种反应就越迅速。寻常枪械对魔族无效,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尤其是对于能够展开恒常魔力圈的中级以上魔族,更是毫无死角可言,就算从背后发动突袭,普通武器也无法伤它分毫。

然而——

“魔族……被枪杀了?”

菲莉希丝走上前,像是要确认布莱恩的话一般,用法杖的顶端碰了碰魔族的尸体。但这具躯体早已没有了任何生命迹象,只是在不断渗出体液,慢慢变冷。

“穆古小姐!”

莫里斯出声呼唤。菲莉希丝微微耸了耸肩,抬脚踢了踢魔族的尸体。

魔族依旧纹丝不动,任谁来看,都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片刻之间——沉重而凝滞的沉默笼罩了整个封锁区域。

“到底是谁……?”

没过多久,一阵压抑的骚动开始在四周蔓延开来。

SES的警员也好,围观的群众也罢,全都因为眼前这超出预料的变故陷入了混乱。毕竟就连身为现场指挥官的布莱恩都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这实属正常。

“警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还想问你呢。会不会是穆古魔法士的助手开的枪?”

莫里斯用手帕用力擦着额头的汗,连声追问。布莱恩反问道。

和魔族不同,魔法士能施展的魔法次数是有限的。为了弥补这个弱点,战术魔法士有时会配备携带狙击步枪的助手,负责中远距离的支援——

“不,不是他。”

开口回答的是折返回来的菲莉希丝。

“那不是我的助手法戈的枪声,方向也不对。”

菲莉希丝的语气里,也透着一丝淡淡的困惑。她应该没有说谎,至少在这种情况下,撒谎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如此一来,开枪的狙击手既不是SES的成员,也不是菲莉希丝的助手,而是某个第三方势力。事实上,只要能潜入附近某栋建筑的屋顶,就算是在封锁区域之外,也完全有可能实施狙击——

“到底……是谁?”

布莱恩的疑问,终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 ● ●

在距离利戈莱托大道不远处的街区一角。

与繁华街道的喧嚣截然不同,这里弥漫着如同墓地般的死寂。这片被划入了二次再开发计划范畴的区域,大部分居民早已搬迁离去。偶尔路过的,只有迷路的野狗和流浪汉,除此之外几乎看不到任何活物。唯有那些被原主人遗弃的建筑群,静静等候着拆迁时刻的到来。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其中一栋建筑里缓步走出。

男人的右手提着一个格外修长的黑色箱子,长度几乎与他的身高相当,甚至还要更长一些。箱子里的东西想必分量不轻,他的肩膀线条明显向左侧倾斜,与挺直的脊背形成了不自然的对比。

“辛苦你了,金特警视。”

听到声音,男人抬起了头。

声音是从停在建筑前的卡车驾驶座上传来的。

这辆车身涂着黑白灰三色城市迷彩的车辆,是罗瓦尔公司生产的“守护者”——曾被阿尔玛迪奥斯陆军采用为野战多用途高机动车。如今它虽作为运输车辆使用,但只要更换货厢的装甲板与部分车架,搭载上机枪和火箭炮,短短三十分钟内,就能摇身一变成为战斗用车。

相较于车身的长度与宽度,它的高度设计得异常低矮,这是为了降低在战场上的中弹概率——而这种与普通车辆截然不同的扁平外形,酷似一头匍匐着悄悄逼近猎物的野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慑感。

车身侧面——货厢与驾驶座的车门上,各贴着一块六边形的金属标牌。想必是考虑到可以根据任务内容拆下这块标牌,隐藏所属与真实身份。标牌上刻着一个手持投枪的男子图案,下方用红色字体标注着一行文字:

C.P.A.T.A.S.A 4th E.U.〈Javelin〉

C.P.是帝都警察的缩写。

然而——从车型到可拆式装甲板来看,其装备显然更接近军用规格,而非警用。更何况,原本以护卫皇室成员、维护帝都隆巴格治安为职责的帝都警察,此刻又为何会出现在这座特里斯坦市。

“搞定了吗?”

驾驶座上的男人开口问道,语气里听不出是期待还是忌惮,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早已注定的结果。

“击毙了。”

回话的男人语气平淡,没有丝毫炫耀的意味,就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等级大概是「子爵」级,当时似乎正处于向更高等级变异的临界点——而且那边已经派出了‘拘束衣’,我们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耗下去。”

“真是可惜啊。”

驾驶座的男人说道,语气里透着几分发自心底的惋惜。

“不必在意,往后这样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

提着箱子的男人绕到卡车的后货厢,一边说着一边准备装卸。

驾驶座的男人默然点头,随即发动了卡车。这辆涂满城市迷彩的扁平车身微微震颤,低沉的引擎声开始在寂静的街区里回荡。

男人将箱子搬进货厢,转身坐进了副驾驶座。

“麻烦开快点,要赶不上约定的时间了。”

“明白。”

驾驶座的男人应了一声,猛地踩下油门。

“守护者”凭借宽大的防爆轮胎稳稳抓牢路面,朝着特里斯坦市的中央区疾驰而去。

● ● ●

战术魔法士是一份高收入的职业。

魔法士这个行当原本就收入不菲,而战术魔法士(T.S)与急救魔法士(R.S)的报酬,更是远超工业系、医疗系的其他魔法士。所有魔法士都与魔族化的风险相伴相生,而长期置身于极端危险现场的战术魔法士与急救魔法士,无疑是其中高危中的高危。

这就像是在变卖自己未来的可能性。因此,这份高额报酬作为危险津贴,完全合情合理,任谁都无从指摘。

然而。

许多战术魔法士和急救魔法士都会听到这样的话——“真是份体面的好差事啊”。哪怕旁人明知他们的处境,仍有不少人会满怀嫉妒地吐出诸如此类的言语。

诚然,若是一天就能赚到与阿尔玛迪奥斯帝国成年男性年均收入相当的钱,招来普通人的嫉妒也实属正常。事实上,有些救助魔法士半年才接一次活儿,其余时间都在游手好闲;还有些战术魔法士甚至养着好几个情人,过着奢靡的生活。

而对于非正规战术魔法士的雷奥特·斯坦博格来说,他所承受的非议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是一名没有资质,却因强大的实力而被默许存在的战术魔法士。

仅凭这一点,大多数人就会对他面露反感。更何况他一个月才接一次任务——有时频率甚至更低。按理说,这对社会而言本该是件值得庆幸的事,但看着他整日不是躺着睡觉就是看书打发时间的闲散模样,那些踏实工作的人,难免会心生怨气,这倒也是情理之中。

话虽如此……

若是以为战术魔法士能随心所欲地支配自己的报酬,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们一次性到手的巨额收入,实际上会被累进税制无情地抽走将近一半的税款。

不仅如此,魔法士这份工作,本身就是个烧钱的无底洞,所需开支堪称天文数字。这一点,无论你是正规魔法士,还是无资质的非法魔法士,都没有任何区别。只是这一点,往往被世人忽略了。

“哇哦,这可真是搞得一团糟啊。”

看着连着装支架一起从铸型铠搬运架上卸下来的〈斯福尔泰德〉,杰克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杰克·罗兰,二十四岁。

在魔法士及其相关行业里,几乎无人不知他的姓氏。

罗兰工坊是在本就为数不多的能够加工铸型铠与法杖的商家中,以顶尖技术享誉业界的存在。别说特里斯坦市的魔法士们,就连外地的魔法士,也有不少会特意带着铸型铠找上门来。

只不过。

执掌罗兰工坊的人并非杰克。他不仅没有铸型铠工程师的资质,甚至算不上罗兰工坊的正式机械技师。

罗兰工坊是由杰克的祖母路易泽·罗兰一手创立的。工坊如今的赫赫声名,全都归功于祖母和她的亲弟弟、以及后辈们打拼出来的功绩,杰克在这方面没有一点贡献。说白了,论身份地位,他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

但负责维修和调校雷奥特那套〈斯福尔泰德〉的人,偏偏就是他。

虽说在资质上只是个外行,但杰克的手艺却堪比其祖母路易泽。自幼年起,他便时常出入祖母的工坊,耳濡目染间学会了铸型铠的制造、加工与调校技术,更凭借一己钻研将这份技艺打磨得炉火纯青——他就是这样一位天赋异禀的民间高手。

据说路易泽一直想让他去参加国家铸型铠工程师考试,好让他继承自己的衣钵,可杰克却始终婉拒着祖母的这份心意。

“哎呀——我干这个,纯粹是因为兴趣罢了。”

每当被问及理由,他总是笑着这样回答。

对他而言,摆弄包含铸型铠工学在内的各类机械,从来都不是什么谋生的工作,而是一项能兼顾实用价值的爱好。无论是铸型铠还是别的什么,都能随心所欲地在自己喜欢的时间里尽情捣鼓——这是他十五岁时就笃定的理想、信念,也是他所追求的奢侈生活。此后的九年里,他一直恪守着这一人生信条,活得分外自在。

一旦成了持证上岗的正规铸型铠工程师,这种随心所欲的日子就彻底到头了。

铸型铠工程师的人数,比魔法士还要稀少,整个行业长期处于人手短缺的状态。而且相关法律明文规定,除非有正当理由,否则他们无权拒绝任何工作委托。毕竟要是铸型铠工程师都挑肥拣瘦地接活儿,整个魔法相关行业都将受到直接或间接的影响。

身为大名鼎鼎的路易泽·罗兰的孙子,再加上与祖母不相上下的手艺,可想而知,他一旦拿到资质,来自各行各业魔法士的委托定会踏破门槛。

“到时候啊,日程表肯定排得满满当当!钱是赚得多了,可一点空闲都没了!每天都得埋在堆积如山的委托里捣鼓铸型铠。然后我就会发现——与其自己亲手打磨零件、拧紧螺栓、焊接骨架,还不如花钱雇个手下代劳来得轻松。天啊!真要是那样,可就彻底完了。十年后的我,说不定连炒股技巧都门儿清,却连螺丝该往哪边拧都记不起来了。”

——这就是杰克的心里话。

“喂喂,一级拘束术式的基础图版都裂开了啊。咒素没发生逆流,你命可真大。下次用的时候悠着点吧,你看这支架都变形了。”

杰克说着,立刻打开铸型铠的胸部拘束装甲,俯身查看内部结构,语气里却透着几分难掩的兴奋。嘴上说着抱怨的话,心里却对亲手摆弄机械这件事乐在其中。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技术宅。

这就是杰克。不过凡是先听过他名声的人,再见到他本人时,都会露出一脸意外的表情。

因为他的长相,实在和大家的想象相去甚远。

如丝线般柔细的金发,少女般澄澈的鸢色眼眸,勾勒脸庞的线条纤细而优美。那精致中性的面容,足以让同性都为之恍惚,宛如童话里走出的公主。

若是给他换上一身与其华贵气质相称的礼服,单凭外表,他完全能堂而皇之地冒充名门千金。只不过他本人对女装毫无兴趣,平日里最爱穿的,永远是沾满油污与灰尘、毫不起眼的工装服。

若要用一句话概括他给人的印象,那便是——裹在脏抹布里的宝石。

“雷,求你了,下次能不能对它温柔点?就算它原本是别人的作品,老是看着它被你折腾得遍体鳞伤,我都替它心疼。”

“没办法啊,上次可是一场恶战。”

雷奥特·斯坦博格耸耸肩,轻描淡写地说道。

“辛苦你了啊。”

“一下子要对付两只中级魔族,还被埋在一堆瓦砾下面,还有个烦人的监督官追到家门口,我容易吗我。”

“监督官的事可跟它无关。”

杰克说着,无奈地笑了笑。

雷奥特还是老样子,一举一动都漫不经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淡淡的慵懒。

他尚且年轻,容貌也算得上俊朗。要是好好拾掇一番,就算比不上杰克,也称得上是一位清秀的美少年。底子确实不差,从他的动作就能看出,他在体能锻炼上从未松懈。

然而……雷奥特待人接物总是带着几分阴郁和疏离,言行举止间全然没有与年龄相符的锐气与朝气。他那满是嘲讽的言行举止,反倒像个对对世间万物都心生厌倦的偏执老头。

单看他这副模样,最不适合他的词,恐怕就是“热情”二字了。

“话说——修好它要多久?”

雷奥特用手背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铸型铠,开口问道。

“不好说,全力抢修的话,大概要一周的时间吧。”

杰克右手握着扳手,挠了挠脸颊,随口答道。

“毕竟到处都有变形的地方,不仔细检查一遍,没法给你准确的工期。”

“费用呢?”

“大概三万多克吧。”

杰克说得轻描淡写,可三万多克绝非一笔小数目——只要不挥霍,这笔钱足够一家三口(夫妻二人加一个孩子)在特里斯坦市安稳生活一整年。

“知道了,我会准备好的,一周后是吧。”

雷奥特听后,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其实对铸型铠的维修费来说,三万多克已经算是相当划算了。铸型铠本身就是由魔导合金、贤者石这类高价材料制成,再加上铸型铠工程师的人工费高得离谱,因此铸型铠一旦送修,做好至少花掉一辆车钱的心理准备,早已是行业常态。

当然,杰克没有正规资质,按理说是没资格开这个价的——但雷奥特自己也是无资质的魔法士,根本没立场说三道四。更何况,想找一个手艺和杰克相当的正规铸型铠工程师,简直比登天还难。更别说,要是想让正规工程师帮忙维修和调校非法魔法士的铸型铠,就算付双倍工钱,人家也未必肯接。

正因如此——杰克也经常会把自己开发的新机械交给雷奥特当试验品,两人的关系一直维持着一种相互依存的平衡。至少在金钱方面,他们之间还从未闹过任何矛盾。

“不过啊,我手头正好有个赶工的活儿要忙。抱歉啦,得等我把那玩意儿搞定,才能轮到你的铸型铠。嘛,大概下周就能开工了。”

“你小子,永远都有忙不完的活儿。”

雷奥特说着,目光扫过杰克那间乱糟糟的工作室。

其实——把这里称作“工作室”,或许并不够贴切。

虽说空间的大半都被各类作业器械和堆积如山的零件所占据,但墙边却摆着手工打造的料理台、床铺,甚至还装了一套露营用的简易淋浴设备。门口还挂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

“杰克·罗兰/JR综合机械研究所”。

这里,同时也是杰克的家。

雷奥特他们所在的这座建筑,本是罗兰工坊搬迁前使用的大型仓库,后来被杰克直接接手了下来。

这片街区早已被划入依据都市复兴计划制定的二次再开发区域,如今已是一片荒凉破败的景象……可杰克似乎对这里情有独钟,怎么也不肯搬走。

仓库的面积相当大,内部却没有任何隔断墙,是一个完全开放式的空间。里面架设着三台起重机和悬空走道,足以容纳大型机械的作业需求。一侧的墙边堆积着如山的废弃零件,另一侧则布满了如同血管般纵横交错的管道,负责为起重机及其他作业器械提供动力。

眼下,除了雷奥特的那套〈斯福尔泰德〉,仓库里还散落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汽车、打字机、摆钟、步枪,还有一些用途不明的神秘机械。单看这副光景,与其说杰克的业务涉猎广泛,倒不如说他纯粹是不擅整理收纳。

“我可从没见过你有闲得发慌的时候。”

雷奥特随手捡起脚边的一个零件,开口说道。

“嗯,确实闲不下来。”

杰克苦笑一声,从雷奥身边走过,径直走向并排摆放的一台机械,伸出右手掌轻轻敲了敲它的外壳。

“雷,这玩意儿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哦?”

“之前也有个上门推销的家伙,说过一模一样的话,结果是想卖给我卫生棉条。”

雷奥特一边吐槽,一边也朝那台机械走了过去。

半是好奇,半是陪着凑热闹。雷奥特很清楚,杰克这种语气,八成是又想炫耀自己的得意之作了。

“你当时直接买下来送给卡佩酱不就好了。”

“怎么,你想让我送她?像个礼物那样,用漂亮的包装纸和丝带好好包起来,再附一句‘说不定能帮到你’?——饶了我吧。”

雷奥特说着,回头望了望工坊的入口。

杰克口中的“卡佩酱”——也就是和雷奥特同居的卡佩尔蒂塔·费尔南德斯,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其实从她跟着雷奥特走进工坊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站在那个位置——像一尊人偶般纹丝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放任不管的话,她恐怕能像铜铸的雕像一样,在那里站到世界的终结。

当然,她既没有闹别扭,也不是在紧张。对她而言,就这样安静地站着,似乎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不得不说,这少女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顺带一提,她身上那件在小巷里被划破的衣服,此刻正用四个夹子勉强固定着,权当是应急处理。

“——怎么了?”

卡佩尔蒂塔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淡然神情,开口问道,像是在询问雷奥特回头的意图。她的声音不算洪亮,既不显得热情,也算不上冷淡,却不知为何格外清晰,

“没什么。”

雷奥特耸耸肩答道。看来他和杰克的对话并没有传到她的耳中。不过就算听到了这种低俗至极的玩笑,这位少女大概也会面不改色吧。

“话说——这堆破烂到底是什么东西?”

雷奥特凑近机械,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开口问道。

这台机械,粗略一看,就像是把婴儿学步车放大数倍,再进行了一番军事化改造后的产物。

蹄铁形状的主框架上,安装着数个固定用的金属扣件,下方则是疑似发动机的机械结构,还并排装着六个铁制车轮。从蹄铁状框架的底部,延伸出前后两组舒展着的悬挂结构,支撑着车轮——从侧面望去,整体造型酷似一只前爪撑地、匍匐向前的猎犬。想必是为了提升行进时的稳定性才做了这样的设计。

没错,这是一台可以移动、能够行驶的机械。

蹄铁状框架的左右两侧,各设有一根类似操纵杆的装置;六只车轮两两一组分列两侧,中间则并排安装着两块踏板,看起来是用来固定脚尖和脚跟的。这踏板似乎不仅能踩踏,还与两侧的三轮组联动,整体结构的灵活度看起来相当高。

然而——即便如此,还是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这东西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因为这台机械,缺少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部件,也正因如此,它的用途才变得扑朔迷离。

它没有座位。而且,这绝非是疏忽遗漏。从踏板和操纵杆的位置不难推断,驾驶者显然应该被固定在框架的中央部位——

“…………”

看着面露困惑的雷奥特,杰克得意地点点头,开始介绍起来。

“这叫〈轮驱狂械〉。内置两台两百排量的发动机,还配备了三次氮气加速装置——”

“等等——性能参数什么的,我压根没兴趣。”

雷奥特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杰克的话。

“说白了,这玩意儿到底是干啥用的?”

“是配件。”

杰克的回答简洁得过分。

他非但没有因为话被打断而生气,反而像个故意吊人胃口的小孩,笑眯眯地看着雷奥特。雷奥特无奈地皱起眉头,沉思了几秒——随即一脸嫌弃地开口:

“你说能派上用场……该不会是……”

“正是!”

杰克脸上绽开灿烂无比的笑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这是铸型铠专用的追加配件哦。”

● ● ●

眼下隐隐透出一圈青黑。

“呜……糟透了。”

二级监督官妮琳·西蒙斯盯着盥洗台小镜子里映出的自己,忍不住低声抱怨。

一头浅棕色长发,略显下垂的碧色眼眸上架着一副眼镜,脸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圆润,小巧的嘴唇上涂着淡淡的口红。这些特征拼凑在一起,构成了一张以“娃娃脸”为基调的面容。

往好了说是可爱——往坏了说,就是寡淡又显得软弱——她的长相给人这样的印象。当然,但凡和她打过交道的人,都很清楚这第一印象有多不靠谱。

“啊啊烦死了……头发也该打理了……可根本没时间啊……呜呜呜。”

她一边碎碎念,一边拿起梳子梳理头发。

“这一切都怪那个男人……”

过去三天,妮琳一直泡在单位——劳务部魔法管理局特里斯坦支局里,连下榻的公寓都没回过。原因是两周前发生的一起事件,两名战术魔法士和一名工业魔法士堕落成魔族,导致郊外一座大型化工厂半数损毁。

事故造成六十八人死亡,四十三人受伤,三人失踪。受灾总额以及给遗属的抚恤金、慰问金的核算工作,至今仍未结束。光是和警方联手处理后续事宜,就已经是海量的工作——雪上加霜的是,这次事件里,一级监督官阿什肯纳奇不幸殉职,他负责的魔法士调配工作以及各类交接事务,让特里斯坦支局的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不。如果只是这样,倒还能忍受。就算每天加班,至少还能赶上末班巴士回家,其他同事也都是这么做的。

妮琳回不了家的最大原因是——这次事件,是由无资质战术魔法士雷奥特·斯坦博格出面平息的。

啊啊——雷奥特·斯坦博格!

这个名字简直就是魔咒!为了在文书上将他本属违法的行动洗白,妮琳的工作量比其他监督官足足多了两成。因为在非正式场合,她早已被默认为雷奥特的专属监督官。

对向来一丝不苟的妮琳而言,这实在是份令人不快的差事……可魔法管理局自诩为魔法的公正管理者,绝不能留下“主动请求无资质人员出动”的记录——既然局长都亲口这么吩咐了,作为下属,她也只能奉命照办。

更气人的是,明明已经忙得焦头烂额,她还得每三天跑一趟雷奥特家,时间就这么被额外挤占。不过话说回来,这项“雷奥特·斯坦博格社会融入计划”——说白了就是拿着资质申请文件跟在他屁股后面碎碎念——其实是妮琳半主动启动的,所以也怨不得那家伙,顶多暗自腹诽几句罢了。

“本来人手就不够……”

近一年来,魔族相关事件和非法魔法士事件频发。不止妮琳,所有监督官面对与日俱增的工作,脸上都难掩疲惫。就在几小时前,刚收到SA事件的通报,一位监督官就立刻赶了过去——好在那起事件似乎很快就解决了。

“不过今天说什么也得回家。回去之后——”

坦白说,她总算把所有工作都处理得告一段落了。

打扫房间、洗衣服、好好吃一顿饭、补买之前错过的杂志和书,对了,还想买双新鞋,写给妹妹的信也才开了个头——各种要做和想做的事在她脑海里盘旋,最后胜出的,却是最朴素的愿望。

“……先好好睡一觉吧。”

妮琳喃喃自语着,叹了口气。

她勉强把头发整理好——对肤色白皙的她来说,靠化妆遮住黑眼圈意外地费劲——随后走出了盥洗室。

她穿过走廊,朝着监督官们聚集的大办公室走去。

虽说每位监督官都有各自的独立办公室,但忙起来的时候,大家都会聚到大办公室里。独自一人加班不仅空虚,还容易犯困。

“早上好——”

妮琳和走廊上擦肩而过的其他监督官、职员打招呼。所有人都像是被连日的工作榨干了力气,声音和表情都蔫蔫的。她忍住哈欠,伸手推开大办公室的门。

就在这时——

“来得正好。我正打算叫你呢,西蒙斯。”

听到声音回头望去,她的直属上司——特里斯坦支局局长卡特·拉贝尔正站在那里。

(怪物……)

妮琳在心里暗自腹诽上司一如既往的模样。明明卡特的工作量不亚于甚至超过其他职员,他身上却丝毫看不出疲惫的痕迹。

银发梳着一丝不苟的三七分,没有一丝凌乱;粗框眼镜的镜片洁净透亮,衬衫的衣领更是挺括得离谱,仿佛嵌了块铁板。这副活脱脱从“官僚”画册里走出来的模样,今天依旧精神抖擞。

先不管这个——

“啊,是——”

妮琳下意识地点头,这才注意到卡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

看起来三十岁上下——想必是现役的警官或军人。站姿沉稳挺拔,没有一丝松懈,是那种半辈子都在重复“立正”“稍息”的人才会有的姿态。他挺直脊背的模样,本应让人产生好感……可有些把“军人”刻进骨子里的人,光是站在那里,就会散发出一种莫名的紧绷感。

如果说卡特是“教科书式的官僚典范”,那这个男人就是“教科书式的军人典范”,而且浑身透着士官学校精英的气质。

“您就是西蒙斯监督官吧?”

男人上前一步,伸出右手。

“您好,我是帝都警察的马克斯·金特警视。”

“啊——您好您好。”

妮琳先是愣神地应了一声,随即慌忙握住马克斯的手。

凑近了看,才发现他竟是个难得的美男子。虽然看起来性格刚毅,但端正的五官并非只有严肃,还透着几分别样的韵味。略显暗沉的金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却不像卡特那样刻板。

他身材高大,体格匀称,丝毫没有笨拙的肌肉感。身上的西装剪裁考究,是上等货,领口还隐隐飘来一股男士香水的淡香。外表看起来不算张扬……但想必是个相当讲究的人。

妮琳莫名地想起了同为警察的熟人布莱恩·梅诺·莫德拉托警部——眼前的男人,和那个堪称单身汉反面教材的布莱恩,简直是两个极端。

只是……有什么东西让妮琳觉得不太舒服。

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硬要说的话,就是这个男人身上毫无破绽。站姿、语调、伸手的角度、到表情神态,所有细节都无懈可击,甚至完美的过头了。哪怕只是这样寒暄着,妮琳都感觉像是被一把出鞘的利刃抵住,浑身紧绷。

“您看上去很累啊。”

马克斯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苦笑了一下说道。

“啊,没有,还好……也不算特别累。”

妮琳嘴上含糊地应付着,挤出一个笑容。

说实话,她完全猜不透这个男人的来意。要是随便应答,指不定又会平白多出一堆工作,她可不想这样。

果然——

“其实,有件事想拜托你。”

卡特隔着马克斯的肩膀,开口说道。

“什么事?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

“这事非你不可。”

卡特说着,指了指走廊深处——那里有一扇门,是他这个局长都很少使用的局长办公室大门。

“站在这里说话也不方便。金特警视,西蒙斯,我们进去谈吧。”

话音刚落,卡特便迈步向前走去。

(非我不可?)

妮琳的脑海里,下意识地浮现出雷奥特的脸。

局长不找其他监督官,偏偏叫来了资历最浅、年纪最小的自己——肯定又是和雷奥特有关的事。目前而言,妮琳唯一的特殊之处,就是那个无资质战术魔法士的专属监督官身份。

这么一想——毫无疑问,又是一桩棘手麻烦、让人心情郁闷的差事。

(啊啊——再见了,温暖的被窝。)

妮琳在心里哀叹一声,脚步沉重地跟上了卡特的背影。

● ● ●

厚重的钢铁气息与机油味弥漫在整间厂房里。

数台运转中的机床,将钢屑与油雾混着轰鸣声一同散播开来。这景象并不稀奇,任何一家机械工厂的内部,大抵都是这般模样,无非是加工的物件各有不同罢了。

“——原来如此,真是件精妙绝伦的造物啊。”

罗米利奥·波洛·普罗菲特男爵用手帕掩着口鼻,轻声说道。

置身于这片铁屑与机油交织的浑浊之中,唯独身着枯叶色西装的他,以及周身的方寸之地,仿佛萦绕着与周遭截然不同的气息。

优雅、俊朗、纤细又高贵。这般评价,用在他的容貌与举止上,再恰当不过。

但他的魅力远不止于此。这些特质往往脆弱而缥缈,被动地依附于环境,极易被周遭同化侵蚀。若想守住这份特质,还需一样不可或缺的东西。

那是一种哪怕身处污浊之中,也能保持一尘不染、断然拒绝被同化的洁癖;是一种不愿顺应环境,反倒要以自身意志浸染环境的超然傲气。他的骨子里,藏着这样一种极具贵族风范的特质——自然,也会有人会将其称作偏执与病态。

“哦呀哦呀。”

罗米利奥一边低语,一边在各式机床间穿梭打量。正在操作机器的工人们,手上不停,却都忍不住用诧异的目光偷偷打量着他的身影。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满是疑惑的视线纷纷聚焦在他的身上,可罗米利奥对此毫不在意,依旧旁若无人地在厂房里踱步,仿佛行走在空无一人的殿堂里一般。他那副理所当然、泰然自若的模样,让工人们的疑惑与困惑,都找不到一丝可以渗透的缝隙。

“太出色了,简直无可挑剔。”

罗米利奥低声赞叹,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戏剧感,却又不像是说给谁听的。或许,这就是他的本性。

工人们似乎也放弃了探究,重新埋头于手头的工作。

然而——

“——哎呀。”

罗米利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黑洞洞的枪口,正精准地抵住他的鼻尖。

那是一把体型相当硕大的枪械,扳机前的弹匣与修长的枪管,勾勒出极具辨识度的轮廓。从分类上看,它应该属于自动手枪的范畴,但若是装上枪托,看起来又与步枪或短冲锋枪无异。事实上——枪身侧面确实设有切换钮,可在半自动射击与全自动射击之间自由切换,一旦切换到后者扣下扳机,每秒十三发的子弹便会瞬间将罗米利奥的头颅轰得粉碎。

这是玛瑟尔M72R——应军方要求,专供特种部队使用的冲锋手枪。它使用的30卡宾枪弹,口径虽算不上大,却有着能轻易击穿防弹衣的穿透力。这绝非普通人能轻易入手,甚至能用的上的武器。从设计理念来看,它早已不是单纯的“武器”,而是一件纯粹的战术兵器。

可不知是对此一无所知,还是满不在乎,罗米利奥脸上毫无惧色,目光平静地落在抵住自己的枪口上。

还有枪口后方,那个单手握着冲锋手枪的独目男人。

“这可真是——相当强硬的见面礼啊。”

罗米利奥用指尖轻轻推了推略微下滑的银框眼镜,脸上露出一抹浅笑。

而对面的独眼男人,始终一言不发。

他身形颀长瘦削,浑身上下散发着阴沉冷冽的气息。从面容来看,他还不到三十岁,那头过长的头发,却已是如老者般的花白。右眼是苍蓝色的,而左眼本该在的位置,却被一条黑色的眼罩完全遮盖。

他身披一件黑色皮大衣,整个人宛如死神降临。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能让整间厂房的温度都降下几分——这个男人,自带这样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气场。

“……你是从哪里闯进来的?”

开口发问的,并非那个独眼男人。

而是从他身后缓步走出的一个女人。

或许是因为她那双锐利的眼眸……那头赤铜色的波浪长发,竟像是一簇跃动燃烧的火焰。她约莫三十岁上下,称得上是个美人,可这份美貌能否对异性产生吸引力,恐怕要打上一个问号。她的容貌带着过于浓烈的锋芒与棱角,比起女性的柔媚,反倒更像一头野性难驯的猛兽,令人印象深刻。

“哦呀,杰西卡·拉格·斯塔卡特小姐。好久不见了。”

罗米利奥微笑着颔首致意。

那笑容温柔缱绻,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若是涉世未深的少女,恐怕早已心甘情愿地坠入他的怀抱。

可惜,这一招在他眼前的女人——杰西卡身上,显然行不通。她目光锐利地直视着罗米利奥,语气冷淡疏离地说道:

“我问的是你从哪里闯进来的,普罗菲特男爵。没错,当初设计“简铸胄(shell)”的时候,我们确实有过不少交集,但这不代表我们是同伴。你这样擅自在我的工厂里乱逛,会给我添麻烦的。”

杰西卡说着,迈步绕到了罗米利奥的身侧。

另一边,独眼男人依旧稳稳地端着那把玛瑟尔冲锋手枪。枪口依旧死死地对准罗米利奥的头颅,仿佛被牢牢焊死在了原地。

“要是不想为了保住你那张能品尝心爱的布丁的嘴,而把整张脸都变成马蜂窝的话,还请你以后自重些,不要再做这种冒昧的事情了。

“啊——真是抱歉,斯塔卡特小姐。还请你务必原谅我的冒昧。”

罗米利奥说着,将目光投向独眼男人。

“对了,不知可否为我介绍一下这位先生?我记性不算太好,印象里我们应该是初次见面吧?”

“……嗯。”

杰西卡似乎早已习惯罗米利奥的做派,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点了点头便开口道:

“他叫阿尔弗雷德·施坦威,是一名战术魔法士。”

“哦呀,莫非就是那位与康科内兄妹、雷奥特·斯坦博格齐名的高手?我可久仰大名了。”

就在雷奥特的名字被提及的那一瞬——

阿尔弗雷德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连视线都未偏移分毫,可那对准罗米利奥的玛瑟尔冲锋手枪,却微微晃动了一根发丝的距离。不知罗米利奥与杰西卡是否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异动。

“他可比不上你这位‘影法师’啊。”

“哎呀呀,看来是我的绰号太过声名远扬了。我不过是个生性腼腆的人罢了。”

面对杰西卡毫不客气的评价,罗米利奥面不改色地笑着回应,还故作无奈地耸了耸肩。

“幸会,施坦威先生。我是罗米利奥·波洛·普罗菲特男爵。”

罗米利奥语气亲切地打了声招呼,可阿尔弗雷德依旧一言不发。看着这位面露苦笑,故作潇洒的男人,杰西卡接过了话头:

“之前觉得他身手应该比多森那家伙强,就雇了他——好了,把枪放下吧。”

听到杰西卡的吩咐,阿尔弗雷德这才缓缓放下持枪的手。

“哦?我还以为多森也是个有些本事的人,难道他已经被解雇了?”

“他死了。”

杰西卡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和物价,没有半分波澜,“我让他和阿尔弗雷德比试身手,结果连十秒都没撑到。托他的福,我省下了一笔辞退金。”

“真是个不讲情面的时代啊。”

罗米利奥嘴上感慨着,脸上却露出了满意的神情,连连点头。

随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环视了一圈工厂内部。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这般大摇大摆地在白天开工,就不怕哪天被人查抄吗?就算雇了身手不错的人,单凭一名魔法士,终究敌不过警方的人海战术吧?”

“真是稀罕事,你居然会替别人操心?”

“关心美丽的女士,本就是我的天性。”

“黑帮里哪来的什么贵妇人,少来这套。”

杰西卡的表情像是要啐一口唾沫般,语气满是不屑。

“您太谦虚了。”

“少废话。不过——警察那边你大可放心。那帮家伙才没闲工夫特意跑到这快成废墟的街区来搜查。更何况,外行人根本分不清〈简铸胄〉的零件和普通汽车零件有什么区别。”

杰西卡说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确实,工厂里虽整齐排列着各式机床,但在外行人眼里,这些设备生产出来的零件,根本无从分辨其真正用途。是汽车的零件?是枪械的零件?还是——

“实不相瞒,我已经和上头打过招呼了。”

“原来如此。”

罗米利奥笑容满面地应了一声,随即转头望向身后。

在一台台固定的机床之间的空隙里,靠墙堆放着一排排木箱,大小刚好能塞进一个孩童。箱子上没有任何产品标识,只胡乱涂写着用于区分的编号与符号。

“话说回来——你们现在生产了多少件了?”

“五十件。下个月之前再赶制三十件。现在还处于量产试作阶段。第一批货已经流到那帮饿鬼手里了,我正看着反响呢。最终的目标,是实现月产一百件。”

杰西卡神色坦然地答道。

听着这些数字背后暗藏的汹涌,罗米利奥的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愉悦。

“哎呀哎呀,这是打算要毁灭世界吗?”

“……算是吧。”

话音未落,杰西卡的嘴角忽然漾起一抹笑意。

相较于她此前那副大姐头般的蛮横姿态,此刻的笑容竟显得无比纯粹,甚至带着几分天真烂漫。仿佛之前那副出言不逊的模样,不过是用来掩盖真面目的假面。这般笑容,或许才更配得上“贵族”二字。

然而……

面具之下的真容,未必都是美丽的。

“如果真能做到——那一定……会很有趣吧。”

杰西卡脸上漾着恬静的微笑,轻声说道。

● ● ●

会谈结束后,正好到了午餐时间。

杰克腾出一张工作台,将上面堆积如山的零件一股脑推到边缘,卡佩尔蒂塔则在清理出的空位上铺好白布,依次摆上三明治与茶杯。三明治是半路在路边摊买的,而整套茶具与这块布,都是卡佩尔蒂塔从斯坦博格宅邸的提篮里带来的。

从斯坦博格宅邸到杰克的工坊兼住所,开车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

对于不爱出门的雷奥特而言,他总是习惯提前算好时间,午饭前就把铸型铠送过来,这样回去时便能顺路去街上大肆采购杂志、文库本、生活必需品之类的东西。他每次都会把铸型铠连同着装用固定架一并寄放在这里,铸型铠运输车的后货厢便会空出来,正好方便大批量采购。

可这座“杰克·罗兰综合机械研究所”,地处一片半荒废的再开发规划区。周边别说餐馆了,连一家食品杂货店都找不着。就算是雷奥特,也没兴致特意带着食材,用那台改装过的煤气炉和实验水槽拼凑成的简易料理台做饭……久而久之,顺路在利戈莱托大道买好午餐带过来,就成了惯例。

其实原本没必要连杰克的份也一起准备……但自从上次随口问过一句“你平时都吃些什么”之后,雷奥特便养成了多带一份的习惯。他至今记得,当时杰克沉默着指了指仓库旁的空地——那里堆积如山的空罐头,大小不一、种类各异,那一幕让他愣了好半晌。

暂且不提这个——

摆完茶杯的卡佩尔蒂塔,拎起水壶往茶壶里注水。袅袅升起的白色水汽裹挟着茶香,优雅地盖过了工坊里挥之不去的机油与钢铁的气味。

雷奥特立刻伸手想去拿茶壶,下一秒,那只还在冒着热气的水壶就毫无征兆地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烫烫烫!”

突如其来的一下,让雷奥特疼得惨叫着缩回了手。

卡佩尔蒂塔却若无其事地放下了水壶,从篮子里取出一个布制的茶壶罩,轻轻盖在了茶壶上。

“还没焖好呢。”

“对对。卡佩酱真懂啊。”

杰克一脸开心地点着头。

“有些茶叶啊,必须得这样焖上一阵子,才能激发出最醇厚的香气。不过卡佩酱,你今天真是干劲十足啊。

这个年轻人,是少数几个能像邻居家的主妇埃莱娜·谢林那样,把CSA身份的卡佩尔蒂塔当作普通人平等相待的人。用他的话来说,“普通人和CSA的差距,就像轿车和卡车一样。

外形再怎么不同,本质都是车;模样再怎么相异,本质也都是人类。这一点毋庸置疑——当初听到这番话时,雷奥特也曾对着这个男人的歪理,露出过一抹苦笑。

这论调虽然极端直白,却也正因如此,显得格外纯粹。

只是,能打从心底里认同这番话的人,实在太少了。少得可怜。

“前几天谢林夫人送了我一些达尔塞尼亚产的茶叶。”

卡佩尔蒂塔一边说着,一边拎起水壶,往茶杯里注入热水。不用说,这是为了在泡茶前,先把茶杯温热。

“哦?达尔塞尼亚产的啊,这可是稀罕货。”

“不过好像还是达卡尔波产的茶叶更受欢迎一些。”

“就爱喝没花样的。啊——我要无糖纯茶。”

“明白了。”

“……你们俩……”

雷奥特低吼着,目光落在自己红肿的手背上。可杰克却浑不在意,反而对着卡佩尔蒂塔露出了笑容。

“人活着,不就靠这份讲究添彩嘛。对吧?”

这早就是老毛病了——明明只要营养达标,杰克对食物的口味向来毫不在意,但他唯独对香茶的风味挑剔得过分。

这么说来,他或许算得上是个彻头彻尾的格调至上主义者。对他而言,吃饭更多只是为了补充营养,而品茶却纯粹是陶冶情操的嗜好。

“可这份讲究,也容易惹出是非啊。”

“雷,你就是对生活太没追求了。”

“你那根本不是讲究,是偏执吧。”

雷奥特说着,伸手拿起了三明治。

讲究。

这么说来,雷奥特一直不太懂这个词的含义。

虽说烹饪和读书都是他平日里常做的消遣——但他对这些事,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可妥协的原则。他偶尔也会琢磨些精致菜式,可那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才找的乐子。所以但凡犯懒嫌麻烦,他就会直接买些快餐填饱肚子。

讲究。执念。

这么一想,雷奥特身上确实没有这种特质。对他而言,身边的一切都可以随时替换、随时舍弃。要是有人不让他做饭,他大可以不做;他也从没觉得自己下厨这件事,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或必要性。他对待烹饪和阅读的态度,纯粹而理性,仅此而已。

然而……

“讲究啊……”

如果说,明知道是白费力气、毫无意义,却还是甘愿反复去做的事——就能被称作讲究的话——

“……嗯。”

雷奥特忽然回头望去。

他那干涩的视线,落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固定在着装支架里的惯用铸型铠〈斯福尔泰德〉。那具沉默不语的黑色钢铠,如同一个封存着人形空洞的躯壳。

这台十五年前制造的旧型号铸型铠——当然,在当年可算得上是最新型号——他却执意一直用到现在。若说这就是讲究,好像也说得通。只不过,这份讲究似乎从未给他的人生增添过光彩。

“对了——雷,你听说了吗?关于廉价铸型铠的事。”

不知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还是纯属巧合——杰克啃着三明治,突然开口问道。

“——廉价的,铸型铠?”

雷奥特将视线转回杰克身上,反问道。

“是啊。据说市面上已经开始流通了。是听一个老婆婆和几个年轻人聊天时提到的。”

“廉价铸型铠……”

雷奥特喃喃自语着,眉头紧锁。

铸型铠本是不折不扣的奢侈品。就连新晋魔法士,也几乎无一例外要靠贷款才能定制属于自己的铸型铠。当然,铸型铠的价格会因型号和制作工匠的不同而有所差异,但均价基本在三十万多克上下。战术魔法士专用的战术铸型铠价格更高,最低也要四十五万多克。这笔钱,在都市里足够买下一栋独栋住宅了。再加上着装支架、铸型铠运输车、法杖,以及配套的咒文刻印板、消耗品封咒素筒……零零总总加起来,初期投入再怎么压缩,也少不了八十万多克。

当然,对大部分魔法士来说,这笔钱几年内就能还清。

“这些廉价铸型铠,并不是正规厂商生产的,全是仿冒品。听说它们还有用来和正版铸型铠区分开的专用称呼,叫〈简铸胄〉。”

“具体是什么样的货色?”

雷奥特来了兴致,追问道。

不消说,他的脑海里,正浮现出几小时前在利戈莱托大道偶遇的那群少年的身影。他下意识看向卡佩尔蒂塔,只见这名红瞳少女也似心有灵犀般,轻轻颔首。

“价格?还是性能?”

杰克吞下最后一口三明治,开口反问。

“都想知道。”

“……价格据说大概三万多克。嘛,只要豁出命去攒一阵子,普通人也不是买不起。毕竟就连那些街头混混,开的车都差不多这个价呢。”

杰克毫不客气地拿起第二个炸猪排三明治,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答道。

顺带一提,杰克是典型的瘦高个大胃王。谁也想不到,他那副清瘦修长的身材里,竟能装下那么多食物,而且吃得还飞快。雷奥特时常纳闷,这些营养到底都长到哪儿去了……对此杰克总会给出一番似是而非的解释:“你看啊,高档车油耗本来就高嘛。”

不过话说回来——那张俊朗的脸被塞满食物的嘴挤得变了形,反倒透出几分荒诞的前卫艺术感。雷奥特一脸嫌弃地看着他沾着塔塔酱、还在不停咀嚼的嘴,继续追问。

“三万多克……这种价格真的造得出来?”

还不到正版铸型铠的十分之一——巧的是,刚好和〈斯福尔泰德〉的维修费持平。

“……你该不会觉得我是个黑心技师吧,雷?”

“哪能呢。完全没有,半点都没有。”

雷奥特夸张地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地摇头否认。

“听说他们是靠批量生产和降低品质来压缩成本的。拘束值大概只有五左右,还不配法杖,所以魔法的精准度和增幅率都低得离谱。耐用性更是差到几乎和一次性用品没两样。嘛,要说性能的话,也就和铸型铠刚问世那会儿的初代型号差不多吧。不过即便如此,只要能施展魔法,对普通人来说,恐怕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雷奥特苦笑着说道。

在他看来,能使用魔法这件事,既不值得炫耀,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魔法不过是一项技术而已,并非什么专属的特殊能力。虽说存在水平高低之分,但只要有心,大多数人都能学会。事实上,三十多年前,光是在阿尔玛迪奥斯,魔法士的数量就多达数万人。

如今,魔法士之所以会被视作特殊群体,是因为他们始终背负着魔族化的风险。而这绝不仅仅是“危险”二字就能概括的——在这个社会里,魔族化是一种绝不被饶恕的重罪。它不仅会招致本人的死亡,更会给家人、亲戚、朋友乃至熟人,都带来挥之不去的歧视与迫害。

倘若有人问他:“明知如此,你仍执意要使用魔法吗?”——雷奥特恐怕只能歪头沉默。不管是为了金钱、为了人情羁绊,还是出于病态的执念,大多数魔法士选择这条路,都不过是为了讨生活罢了。无论他们是正规魔法士,还是像雷奥特这样的无资质魔法士,本质上都没有区别。

可他实在无法理解那些普通人的心态——仅仅为了一时兴起,就躲在暗处偷偷使用魔法。更何况还是用这种品质堪忧的铸型铠,怎么想都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魔族化会彻底摧毁普通人安稳的生活。如果真的愿意为了使用魔法而赌上一切,那直接去参加资格考试不就好了?

真是荒谬。

不过……这也算是一种执念吗?

“话说回来,就算是批量生产,他们要怎么解决使用者的个体差异问题?”

铸型铠本质上是量身定制的产物。每个人的体型自不必说,魔力的强度、特性、对魔法的反应灵敏度,还有其他诸多因素,都会影响铸型铠的适配性。想要高效施展魔法,量产的标准化产品是绝对无法满足需求的。

当然,把别人用过的铸型铠调整成适合自己的,也不是不可能。但这不仅需要铸型铠工程师出手,还要耗费大量时间与金钱。这么算下来,特意去用二手的铸型铠,其实没什么意义。

“听说他们做了些改良,能在一定程度上匹配使用者的体型和魔力特性。嘛,应该是通过降低拘束值,来预留出足够的安全冗余吧。而且听说还会附赠一些基础咒文刻印板和简易调整手册,让使用者能自己动手调试……”

“想得倒挺周全。”

“可一旦调试失败,使用者会当场魔族化哦。”

在杰克这种专业技师眼里,外行人擅自调试铸型铠,简直是愚蠢至极的行为。铸型铠工程师之所以能收取高额报酬,绝非毫无道理。

“唉——真亏他们没闹出什么大乱子啊。”

“嘛,大概有些人买回去,也只是图个新鲜感,未必真的会用吧。不过就算这样,小范围的事故其实也没少发生,只是被警方和魔法管理局压下来了而已。”

“原来如此。”

毕竟,哪怕是在暗地里活动的非法魔法士和魔族,对普通人而言也是难以抗衡的威胁。不管是在黑市还是其他渠道,只要廉价铸型铠流通的消息被大肆曝光,就很可能引发社会动荡。届时警方和魔法管理局的公信力会一落千丈,高层也必将被问责。

“……真是辛苦他们了。”

雷奥特忽然想起那位每隔三天就会来家里一趟的魔法管理局女监督官,不由得再次苦笑。

“你说得倒是轻巧,好像事不关己似的,雷。”

杰克将双肘撑在桌上,抬眼看向他。

“真要是出了什么乱子,最先被推出去顶罪的,可是你哦。”

“谁让我最好拿捏呢。嘛——总之,我会好好周旋,不让自己被卷进去就是了。”

话音刚落,雷奥特接过卡佩尔蒂塔递来的香茶,抿了一口。

被人当作棋子利用,对他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他从不在乎别人的想法,对自己的未来,更是毫无兴趣。

只是……

“……喂,雷?”

杰克一脸疑惑地凑近,打量着他的脸。

雷奥特咽下茶,抬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杰克顿了顿,像是思索了片刻,才接着开口: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什么意思?”

雷奥特皱起眉头,反问道。

“没什么,就是感觉……你刚才的样子,好像有点不对劲。”

“有吗?不对劲,哪里不对劲啊……我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

雷奥特说着,转头看向卡佩尔蒂塔,仿佛在向她求证。如果他身上真的有什么变化,第一个察觉到的,应该就是朝夕相处的少女吧。

可这位CSA少女,只是维持着那副模糊不清的漠然神情,不置可否。

“我也说不好。就是感觉……有点怪怪的……”

杰克皱起眉头,似乎在斟酌合适的措辞。

“……硬要说的话,就像是突然变得老气横秋了?”

“这叫什么话。”

“啊,这么说不太对……你本来就透着股老气。”

“……喂。”

雷奥特一脸不爽。可杰克完全没理会他的反应,歪着头陷入了沉思。

“就是……感觉你好像一下子通透了,或者说豁然开朗了?算是大彻大悟?不对,好像也不是。该怎么形容呢……就好像你心里有条线,突然一下子捋顺了。”

“……嗯。”

雷奥特若有所思地垂下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边。

他望着茶杯里升腾起的水汽,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嘴角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你这是先入为主的偏见罢了。”

话刚出口——又觉得这个词似乎不太贴切,他转头看向杰克。果不其然,对方正用一脸困惑的神情打量着他。

“或许吧……只是——”

……雷奥特的话语顿了顿。

杰克却像是捕捉到了什么,眼神里透着十足的兴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只是什么?”

“……怎么说呢?我或许此刻才意识到,自己连绝望都没能好好体会到”

“——哦?”

杰克咧嘴一笑。

“这可真是稀奇……你怎么突然就有了这样的心境变化?”

“还不是被一位可怕的大姐头,狠狠训了一顿呗。”

雷奥特说着,还故意缩了缩肩膀。

(……原来如此)

雷奥特忽然想明白了。

如果说这也算是一种“执念”,那么或许长久以来,雷奥特所执着的,不过是“让自己陷入绝望”这件事本身。他一直告诉自己,正因为早已绝望,所以才对世间万物都无所牵挂。

(可这样的“执着”——恰恰证明了,自己根本就没有彻底绝望。确实如她所说,我就是这样一个半途而废、一无是处的家伙)

他在心底苦笑着。

“原来如此,是女人啊——”

杰克对雷奥特的思绪浑然不觉,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点了点头。

“……你该不会是误会了什么吧?”

“这就对了嘛——这绝对是你成熟的证明,雷。”

“是吗?”

雷奥特歪着头表示怀疑,杰克却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你这是跨过了一道坎,往成年人的台阶上迈了一步啊。要不要开个派对庆祝一下?”

“开什么派对,莫名其妙。”

“介绍一下呗。那个女人。事到如今还能让你上心,肯定比菲莉希丝强吧?不过啊,多半是个怪人。”

“都说了你完全误会了。”

雷奥特皱着眉移开视线,杰克则转头看向卡佩尔蒂塔。

“不过雷也太过分了吧,卡佩酱?明明跟这么可爱的小姑娘住在一起,居然还在外面拈花惹草?对了,你见过那个大姐头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杰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卡佩尔蒂塔的头。少女眨了眨绯红的眼眸,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开口说道:

“她是魔法管理局的二级监督官。”

“无资质战术魔法士和监督官。老套归老套,倒真是个有点意思的组合。”

“卡佩尔……我觉得你好歹也该拿出点分寸,去管管这个想象力过剩的机械狂的荒唐幻想。”

雷奥特说着,无奈的叹了口气。

……

然而。

彻底沉入绝望的深渊。

在半途而废的妥协泥沼里挣扎着想要爬出来。

究竟哪一种,才更为危险?

真正绝望的人,会止步不前。真正的绝望,不会摧毁任何东西,不会伤害任何人,只会静静葬送自己。深陷绝望,不会将危险散播四方,一切后果,都能由自己承担。

没错。

真正危险的——会招致所有灾祸与纷争的,反而是那些连彻底绝望都做不到的人。

他们不曾绝望,也无法绝望,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这份觉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盲目地行动,不顾一切地横冲直撞,将周遭的一切都卷入其中。他们因恐惧绝望而一意孤行,斩断所有羁绊,深陷孤独,却从不停下脚步,审视自己的前路——最终,往往会拖着无数人陪葬,走向自我毁灭。

那些因畏惧绝望而失控暴走的人。

他们怀揣着各自难以言说的烦恼,开始在特里斯坦市蠢蠢欲动——而此时此刻的雷奥特等人,对此一无所知。

妮琳默然眺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窗外并非有什么有趣的景致,唯有单调乏味的乡间小路在眼前无尽延伸。这条道路早已无人费心修整,路旁杂草与树木肆意丛生,杂乱无章。

这片铺展的绿意,在她眼中并非生机盎然的原野,反倒像是一片绿色的荒原。究竟是自己的感官早已被都市至上主义侵蚀,还是沿途随处可见的废弃屋舍所致,亦或者,仅仅是因为此刻烦躁的心绪——妮琳无从得知。

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景色实在寡淡无趣。可即便如此,此刻也只能专注地望着窗外,才能不让自己的情绪愈发消沉。

因为只要抬头向前,布莱恩那张紧绷的脸便会闯入视野的边缘。即便像这样移开视线,妮琳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那满是不悦的气息正丝丝缕缕地渗入自己的后颈。若是与他对视,心情恐怕会更加低落。

需要事先声明的是——对于布莱恩·梅诺·莫德拉托警部这位警官,妮琳其实是颇有好感的。她清楚个中缘由,也能理解他此刻的不悦。但即便如此,在这辆特里斯坦市警配备的狭小轿车里,与一个心情糟糕的男人独处,终究还是让人感到窒息。

就在这时——

“你好像有话想说。”

布莱恩率先开口。

“都写在脸上了——一副憋了一肚子话的样子。”

为什么?——妮琳瞬间闪过一丝疑惑,想来是自己的神情映照在了车窗上。可她着实也没料到,自己的表情已经差到隔着车窗都能被一眼看穿。

妮琳认命地将视线转回前方。

“这话该对警部您说才是。”

她刻意让语气不带任何讥讽的意味,却似乎还是失败了。布莱恩的脸色愈发阴沉,沉声说道:

“我天生这样。”

“我也是。”

妮琳回了一句,便再次陷入沉默。

两人心里都清楚,彼此并无过错。但在这狭窄逼仄的车厢里,与一个心情欠佳的人一同颠簸了一个多小时,任谁的自制力都快要濒临极限。

话虽如此——

“……真是让人心情沉重。”

一旦打破沉默,随之而来的死寂便会比之前更加压抑。妮琳为了驱散这股沉闷的压力,终究还是率先开口。

“无论怎么想,这都算不上正当的交易。这分明就是彻头彻尾的——恐吓勒索。就算斯坦博格先生是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提出这样的交易也实在太不合理了。”

话一出口,妮琳便后悔了。再一次将这番话说出来,只让她感到更加不快。

光是容忍这种蛮不讲理的事,就已经够让人糟心了……而最让她无法释怀的,是自己一行人竟被当作跑腿的喽啰,任其随意差遣。

“我也这么觉得。这既违背我的原则,也不合情理。更何况——我本来就看那家伙不顺眼。”

布莱恩目视前方,手握方向盘,语气冷硬地说道。

“可是斯坦博格先生他,反而——”

“我说的不是他。”

布莱恩摇了摇头。

“我本来就看他不顺眼,但我现在想说的是〈标枪〉那帮人……尤其是那个叫马克斯·金特的警视。”

妮琳对此也深有同感——但身为同行的布莱恩,竟会如此直白地吐露对金特警视的反感,还是让她颇感意外。

不止是警察,整个公职体系的人向来都很看重同僚情谊。当然,与之相对的,他们的抱团排外意识也同样强烈。

“可……你们毕竟是同行吧?”

妮琳试图打圆场。可布莱恩的回答中,却透着难以掩饰的厌恶。

“不过是名义上罢了。”

说到底——虽然同样冠以“警察”之名,但将帝都警察与普通的警察组织混为一谈,本身就是一种误解。

帝都警察的总部位于帝都隆巴格,是一个偏向公安职能的特殊组织,与负责民生治安的隆巴格市警分属两个完全独立的体系,互不相干。其前身是旧时代的帝室亲卫队,首要职责是护卫帝族成员的安全,以及维护帝都的治安稳定。

从组织性质来看,它更接近军队而非警察,上层人员几乎全是出身骑士贵族阶层的人物。

为了完成任务,他们不惜将市民当作牺牲品,且丝毫不以此为耻。因为他们需要守护的,是帝族的安危以及帝国的颜面,而非那些无论有形无形的普罗大众。

因此,民众投向帝都警察的目光中,更多的是恐惧与厌恶,而非信赖。

这是一个遵循着与普通社会截然不同的价值观与行动理念运转的武装组织。

这,就是帝都警察。而其中,尤以犯罪谍报部(CIS)和对SA攻击部队(ATASA)——俗称“歼灭部队”——的恶名最为昭著,帝国议会每次开会,都会有人提出解散这支部队的议案。然而,由于贵族出身的议员和部分国粹主义议员的强烈反对,这些议案往往因赞成票数不足而被否决,这早已成了家常便饭。近来,就连提出废除议案的一方,似乎也开始变得意兴阑珊。

“听说帝都警那帮人,还自诩是什么‘最后的骑士团’——简直可笑,他们算哪门子的骑士团。”

布莱恩嗤笑道。

他本人对“骑士”二字有着自己的执着与坚持。或许正因如此,才会对帝都警察妄称骑士精神的正统继承者的行为,感到格外恼火。

“那帮家伙……打着提供新式装备和指导的幌子,实则是想在特里斯坦市搞实验。”

“这……”

妮琳下意识地想反驳——却又硬生生地止住了话头。

她其实早就察觉到了这一点。只是这件事实在太过骇人,她才一直刻意不去深想……可就算把否认的话语重复上千万遍,也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

“……警部您也这么认为吗?”

“任谁都看得出来。那帮家伙根本没打算刻意隐瞒。只要把文件手续做得漂亮些,他们随时都能找借口搪塞过去。”

他们之所以特意选择特里斯坦,而非帝都隆巴格进行实验,原因之一想必是因为这里的SA事件发生率更高。毕竟隆巴格从人口比例来看,魔法士的数量本就偏少,所以SA事件的发生率也远低于特里斯坦市。

但恐怕比这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想将实验带来的风险与损失,全部转嫁到特里斯坦市的头上。

“可是——”

思绪越是深入,所触及的事实便越是令人毛骨悚然。妮琳忍不住开始寻找反驳的理由。

“如果那些新式装备真的卓有成效,到头来不也算是为特里斯坦市的治安稳定做出了贡献吗?事实上,这几个月来,魔法士相关以及SA相关的案件确实在急剧增加。警部您也说过,如果不想出新的应对方法,迟早会撑不下去的,不是吗?既然如此——”

“你是想说,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能为不择手段的过程正名吗?”

布莱恩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打断了她,妮琳顿时语塞。

“别再费尽心思找什么‘好处’来自我安慰了,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

“谁让警部您一个人越想越气、脸色越来越差……我也只能勉为其难地来安慰您了啊。我心里也一样不痛快好不好。”

就在这时——窗外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河。

紧接着,一座石桥横跨河面,出现在视野之中。桥的另一端,那栋他们早已无比熟悉的房子,也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栋用耐火砖堆砌而成的宅邸,坚固却也如窗外的景色一般,透着一股冰冷的疏离感。

这里正是雷奥特·斯坦博格的家。

“啊……不,刚才那邪话……抱歉。”

布莱恩的表情稍稍缓和下来,有些歉意的说道。或许是因为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他紧绷的神经才得以松弛了些许。当然,关于这件令人心头沉重的差事,真正的重头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没关系。彼此彼此。”

妮琳强挤出一抹苦笑,无奈地耸了耸肩。

● ● ●

子弹五发,靶子五个。

这是一目了然的配置——打空几发子弹,就还剩几个靶子。

距离三十梅尔托。虽说也得看靶子大小,但用手枪射击的话,这已经算是相当苛刻的距离了。要是速射或者连射,难度只会更高。

雷奥特惯用的爱枪〈烈焰〉,是一把加装了比赛专用重型枪管的定制款手枪。可说实话,雷奥特选择这把枪,既不是为了减轻后坐力,也不是为了减少枪管上扬以追求射击精度。

理由单纯的可笑——纯粹只是因为它的外形极具威慑力而已。

毕竟,扛着一把造型如此凶悍的手枪,光是亮出来就能起到恐吓的作用——对付门外汉尤其好用。当然,雷奥特也绝非那种关键时刻会在扣动扳机上犹豫的人;不过在他看来,要是能不开枪就解决问题,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话虽如此——

“——呼。”

雷奥特轻轻吐了口气,右手猛地向上一扬。

用手枪,就不要依赖瞄准器——这是他学到的准则。

手枪最大的优势在于便携性,小巧的尺寸让它哪怕在室内也能随心所欲地挥动。远距离的精准射击交给步枪就好;他的师父曾教导他,更重要的是要像操控自己的手臂一样,本能地、自然地射出子弹。

毕竟,没人会在用食指戳东西的时候,还特意去瞄准吧。

第一发子弹,他借着拔枪的动作顺势扣动扳机。

砰!

伴随着震耳的轰鸣,子弹呼啸而出,将三十梅尔托外的靶子——摆放在台面上的空瓶子击得粉碎。弹头余势未绝,径直向前飞了数十梅尔托,最终嵌进了靶子后方的山坡里。

附近的灌木丛中,几只被枪声惊扰的鸟儿慌慌张张地振翅飞起。

紧接着,连射开始。

双动模式下,扳机与击锤完全联动,随着手指前后扣动的动作,击锤自动抬起、落下。面对.45口径马格南子弹的强劲后坐力,他没有被震得手腕翻转,而是调动整条手臂卸力,稳稳控制住枪身。枪口四次震颤,火药的咆哮声四次响彻午后的晴空。

山坡上腾起四团细小的尘土。

“——我这枪法,也太烂了点吧。”

他放下枪,一边朝靶子走去,一边低声嘟囔。

剩下的四个靶子——全都好端端地立在台面上。不用说,子弹全打偏了。虽说他的枪法本来就算不上精湛,但这次的成绩也实在太差劲了。看来第一发命中,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果然是枪身松动了啊——早知道就该交给杰克去调试的。”

杰克这个人,只要是带“机械”二字的东西,就没有他鼓捣不了的。当然,他毕竟不是专业人士,手艺远比不上正经的枪械技师;但即便如此,简单的调试他还是能搞定的。

雷奥特盯着手中的〈烈焰〉定制款,转身准备回屋。

就在这时——

“雷奥特。”

一双赤红的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哇哦。”

“……怎么了?”

听着雷奥特那那瞬间泄了气的声音,卡佩尔蒂塔平静地问道。

“我这是在表达吓了一跳的心情。”

“是吗。”

卡佩尔蒂塔依旧是那副淡然自若的神情,轻轻点了点头。

“就我这种胆子小的人来说,你要是能在悄悄靠近之前打声招呼,我会很感激的。”

“我其实叫了你好几声了。”

“——啊,原来如此。”

雷奥特说着,扯出了塞在两只耳朵里的海绵——这是他用来替代专业射击耳罩的东西。看来就是因为这个,他才没听见卡佩尔蒂塔的呼喊。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有客人来了。”

卡佩尔蒂塔迈步朝主屋走去,随口答道。雷奥特与她并肩而行,顺手将手枪插进了腰侧的枪套里。

“啊,该不会又是西蒙斯小姐吧——”

雷奥特的语气里满是无奈。

自从罗森斯托克工厂那件事之后,妮琳至少每隔三天就会来一趟斯坦博格宅邸。每次来的目的都一模一样——劝说他去考取正规战术魔法士的资格证。

她那份说不清是执着、耐心还是执念的劲头,就连雷奥特都忍不住有些佩服。但即便如此,他也丝毫没有接受她提议的打算。

“工作认真负责是好事,但再这么下去,小心错过适婚年龄哦。卡佩尔,你也帮我劝劝她呗。”

“要劝你自己去劝。”

卡佩尔蒂塔淡淡地回了一句,又补充道:

“而且,今天来的不止她一人。莫德拉托警部也跟她一起过来了。”

“嗯?罗森斯托克工厂那件案子,我记得调查报告不是早就提交上去了吗。”

“他们的来意,我没打探。”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并肩走进了屋里。

● ● ●

“——让你们久等了。”

雷奥特说着,推开房门走进了起居室。

其实这栋房子里原本也有专门的会客室,可他已经把那地方当成了储物间,来客便只能被领到起居室来——已经是第八次登门的妮琳,偏偏对这种无关紧要的琐事了如指掌。

“哟——好久不见啊,莫德拉托警部。”

雷奥特抬手打了声招呼,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

“我们两周前才见过。”

布莱恩语气生硬地顶了一句。

他依旧是那副眉头紧锁的模样。这人长相本就透着几分凶悍,再摆上这副表情,更是显得煞气十足。不过在一旁的妮琳看来,他那副结实魁梧的身板,挤在沙发上却莫名透着点局促,反倒有些滑稽。

“说吧,这次又有什么事?难道是终于要对我发逮捕令了?”

“搞不好,确实会走到那一步。”

布莱恩用近乎瞪视的目光盯着雷奥特,冷冷说道。

“‘搞不好’啊——这话我可真是听腻了。”

雷奥特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兴趣。

他可不是那种听到“逮捕”二字就会慌了手脚的人。更何况,真要把他抓起来关进监狱,头疼的反而是魔法管理局和警方。毕竟像他这样实力强悍的战术魔法士,放眼整个城市也没几个。

“我就直说了——虽然万分不情愿,但这次是来请你出手相助的。”

布莱恩的语气和措辞,完全没有半点求人办事的意思——可雷奥特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真不巧,我的铸型铠还在维修中。最快也要下周才能拿回来。”

“我们不是来催你立刻行动的。其实是——”

布莱恩话说到一半,突然闭了嘴,沉沉地叹了口气。这副模样在这位警官身上可不多见,看来他接下来要说的话,确实难以启齿。

“……还是由我来解释吧。”

妮琳举起手,接过了话头。

“近半年来,魔族相关案件,以及非法——”

她的话音蓦地一顿……但现在犹豫也无济于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以及非法魔法士引发的各类案件数量,已经飙升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因此,特里斯坦市警与魔法管理局特里斯坦分局决定,在帝都警对SA攻击部队第四教导班的指导下,于SES内部组建一支专门应对SA事件及非法魔法士的特别行动组。这项决议已经通过了市议会的批准。”

SES——特殊强制执行小队。这是特里斯坦市警麾下,负责处理重案与特殊案件的精锐部队。如今魔族的相关案件,都由这支小队负责处置。布莱恩正是这支小队的成员。

顺带一提——SES虽说是特殊部队,却没有专职队员。小队成员平日里都以普通警员的身份执勤,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持有SES队员资格证的警员才会被召集起来,临时组建作战部队。

“行动组的名称目前尚未确定。名义上它隶属于SES,是其中的一个分队,但会配备专属装备,规模也与SES相当。实际上,它极有可能成为一支完全独立的部队。”

“所以?”

雷奥特还是那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催促着妮琳说下去。

“官方期待这支特殊行动组,能在不依赖战术魔法士支援的情况下,独立解决中等级别的魔族。至于行动组组长的人选,初步拟定由在魔族作战领域中实战经验最丰富的莫德拉托警部担任。”

“哦——”

被雷奥特的目光一扫,布莱恩略显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恭喜高升啊。要不要我送你束花庆祝一下?”

“闭嘴。我可不需要你假惺惺的祝福。”

“别这么说嘛。毕竟我每次出任务,可都承蒙你关照了。”

“给我好好说话。你那根本不是‘承蒙关照’,分明是‘添麻烦’。”

布莱恩低吼着反驳道。

(……难不成,他们俩的关系其实挺好的?)

妮琳心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轻咳一声打断了两人的斗嘴,继续说道:

“目前,ATASA方面已经派遣第四教导班〈标枪〉前来,除了提供装备支援,还将负责专项行动组的实战训练。最迟半年内,配备新装备的特殊行动组就将投入实战。在那之前,所有对SA的作战行动,都将由〈标枪〉主导。”

“这不是挺好的吗?城市能重归和平,警方的公信力也能提升,非法魔法士们则无处遁形。皆大欢喜啊。那么——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算是给计划加一道保险。”

布莱恩沉声说道。

雷奥特似乎早有预料,闻言嗤笑一声。反观布莱恩与妮琳,却是双双皱紧眉头,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让屋里的三人同时转过头去。

“请进。”

随着雷奥特的应声,卡佩尔蒂塔推着餐车走了进来。

在这略显尴尬的沉默里,这位CSA少女却仿佛浑然不觉,自顾自地分发着茶杯,又拎起茶壶,往杯子里注满了香气四溢的茶水。陶瓷杯盏碰撞的轻响,混着袅袅升腾的热气与茶香,渐渐驱散了房间里冷硬干燥的空气。

“……你们是在说坏事吗?”

倒完茶后,卡佩尔蒂塔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向妮琳和布莱恩问道。

“嗯——这可不是小孩子该听的内容。抱歉,能请你先回避一下吗?”

“我明白了。”

卡佩尔蒂塔闻言,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再次推着餐车离开了房间。

屋里又恢复了那种不上不下的死寂。

“……也就是说——”

妮琳正想开口继续解释,雷奥特却抬手打断了她。

“行了——我都懂了。剩下的话,不说也无妨。”

“…………”

妮琳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特里斯坦市警和魔法管理局,其实压根信不过帝都警那些新武器,对吧?而帝都警那边,一心想在特里斯坦市捞点实战数据。你们既不能让议会批准的预算打水漂,又没法明着说‘我们信不过你们,得留个战术魔法士当后手’。所以就打算把我这个本不该存在的无资质魔法士,当成应急底牌藏在现场附近——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吧?”

“差不多就是这样。”

布莱恩接过了话头。

“这个方案,帝都警那边也已经点头同意了。不过他们也提出了两个条件:一是必须由〈标枪〉全权决定是否允许魔法士介入现场行动。二是就算行动交由魔法士处理,相关事宜也必须严格保密。”

“说白了,不管是谁解决的魔族,功劳都得算在ATASA头上——毕竟没有实绩,下一年的预算可就批不下来了,对吧?”

雷奥特一语道破了事情的本质。

“所以——我要是不肯当这个擦屁股的,你们就打算把我抓起来?”

妮琳点了点头。

“〈标枪〉的金特警视是这么说的。不过实际执行逮捕的,应该会是帝都警派来的执行官,以及特里斯坦市警的代表——也就是莫德拉托警部。”

“……真是让人恶心的交易。”

布莱恩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如果是以正大光明的理由逮捕雷奥特——他定会堂堂正正地找上门,亲手给他戴上手铐。他虽不是会为此沾沾自喜的人,但也绝不会觉得羞耻。这就是布莱恩的为人。

可如今,要用这种威逼利诱的龌龊交易来逼迫对方就范,无论怎么想,都让人心里膈应得慌。

“你也挺不容易啊。”

雷奥特难得用带着几分感慨的语气说道。

其实妮琳一直暗暗担心,布莱恩会不会哪天突然爆发。

正义。那种敢于当众喊出,能庇护弱者,亦能在必要时化作利刃挺身而战的正义——妮琳知道,这正是布莱恩·梅诺·莫德拉托的执念,也是他这个人的根本。想必雷奥特也清楚这一点。

“话说回来,你们真觉得我会乖乖答应?”

“当然不会。你要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人,我也用不着这么头疼了。”

“……别这么说啊,搞得我好像很不通情理似的。”

雷奥特苦笑着说道。

“嘛……话又说回来,要是真能不靠战术魔法师就搞定魔族,那倒也算是件好事。所以啊,别光耍嘴皮子,有本事就真刀真枪地做给我看——这话你大可原封不动地转达给帝都警那帮人。”

“……你说得一点没错。”

布莱恩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重重放下了杯子。

“可是,帝都警那边——”

妮琳也早有耳闻,帝都警的风评向来不怎么样。传言说他们为达目的,捏造一两份罪证简直是家常便饭。就算逮雷奥特会让特里斯坦市警和魔法管理局陷入麻烦,他们也根本不会放在心上;更何况,雷奥特确实是无资质魔法士,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真要被揪住这一点,谁也保不住他。

他们既然放了话,就绝不会只是吓唬人,而是真的会找上门来逮捕你。

“哎呀。你们这是在担心我吗?”

雷奥特笑着调侃道。

妮琳却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憋屈,总觉得自己像是被小瞧了,脸上的表情也不由得沉了下来。

“姑且算是吧。不行吗?”

她对雷奥特确实有诸多不满,也不乏轻视之处,但这并不代表她讨厌或憎恨这个人。就算是工作往来,好歹也算相识一场,关心一下他的安危,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

“……岂敢岂敢,简直让我受宠若惊。”

“我是真心在替你担心,斯坦博格先生。”

看着雷奥特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妮琳忍不住加重了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毕竟是你的事,多少也认真考虑一下吧。”

“嘛——说得也是。实在不行,我就连夜跑路好了。”

“斯坦博格先生!”

“我是认真的。”

雷奥特一本正经地说道。妮琳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一旁的布莱恩却像是早就料到一般,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恐怕是最稳妥的办法了。”

“连警部你也——”

“说到底,这本来就是一笔见不得光的交易。你要是拒绝合作,他们也犯不着大动干戈地全城搜捕。只要对外宣称‘你跑了’,他们也算保住了脸面。”

“就是这个理。”

雷奥特咧嘴一笑,笑得一脸轻松。

● ● ●

这场谈判,实在很难称得上顺利。

因为对方压根没对杰西卡提出的“商品”,表现出半分积极的姿态。

这反应其实也在意料之中。做生意这行当,看似讲究理性,骨子里却总拖着些食古不化、毫无用处的旧习气。不管哪个圈子,总不乏一群死守陈规陋习、迷信无意义的吉凶预兆而错失良机的人;至于那些打从心底里抗拒新生事物的老家伙,数量就更是多不胜数了。

管他是正经企业,还是黑帮组织,在这方面其实都没什么两样。

“说实话——”

那男人瘫在塞满缓冲材料的沙发里,慢悠悠地开口。当然,要是当面把他当成老头子看待,他铁定要发火——毕竟他总标榜自己才四十多岁。可在杰西卡眼里,不管是脑袋里的想法,还是实际的行事做派,他都不过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古董。

地点是利戈莱托大道一栋独栋建筑顶层的酒店房间。

房间档次算不上顶级……但结合价格与地段考量,倒也还算过得去。这是一间连通式的VIP套房,杰西卡一行人眼下占据的这间,空间颇为宽敞。至少,就算几个像肌肉墙一般的壮汉闷不吭声地杵在屋里,也丝毫不会让人觉得拥挤憋闷。

男人身后,站着两个身穿深色西装、看起来孔武有力的壮汉。他们一言不发,直挺挺地立在那里,仿佛笃信只要像铜像般纹丝不动,就能散发出威慑力。两人只是沉默地站着,无声的压迫感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虽然因为身材魁梧,这点并不显眼——但他们左侧腰间鼓起来的东西,无疑是手枪。而两人脚边那几个看似随意摆放的行李箱里,十有八九也藏着霰弹枪或是冲锋枪。按理说,这种谈判场合本该严禁携带武器,算是不成文的规矩,可偏偏总有人不屑遵守。事实上,杰西卡身后的两名部下也同样携带着枪械,楼下的停车场里还停着阿尔弗雷德的铸型铠运载车。

“斯塔卡特小姐,老实说,我们对你口中的‘商品’,实在是心存疑虑。”

杰西卡闻言,脸上绽开一抹艳丽的笑容。

一群蠢货,根本什么都不懂。在这帮人的认知里,所谓的“商品”,恐怕就只有武器、毒品和女人这老三样吧。

不过眼下,她得耐着性子,像驯狗一样,好好给这群守旧的帮派分子讲个明白。只要能利用上他们的销售渠道和人脉,她就能把〈简铸胄〉的销路拓展得更广,甚至打入海外市场也并非痴人说梦。

“那种廉价的铸型铠——不对,是叫〈简铸胄〉对吧?这玩意儿能当成商品卖出去?我实在是无法想象。或许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会有点兴趣,但也就仅此而已了。这玩意儿不仅单价高,又是一锤子买卖,根本毫无赚头可言。”

毒品这生意之所以有利可图,是因为瘾君子会持续不断地消费。他们会一直买,一直用,所以毒品买卖不仅能保证稳定的利润,还容易操控市场价格。

“退一百步讲,就算这玩意儿真能卖出去。可要是这东西泛滥成灾,我们自己也得跟着遭殃。这可是会毁掉这个国家——不,是毁掉整个世界的东西。我亲身经历过‘埃尔内费尔特事件’,那年我才十八岁。可直到现在,只要回想起来,我还会忍不住发抖。”

“就是那场著名的大惨案对吧。”

杰西卡点了点头。她对那场事件其实没什么印象——但对于比她年长的一辈人来说,“埃尔内费尔特事件”这几个字,无疑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我理解您的顾虑,兰迪尼先生。但您其实误会了。这东西不是毒品,它根本不需要频繁使用。对买家而言,重要的从来都不是‘用不用’,而是‘有没有’。”

“……这话是什么意思?”

兰迪尼——这个在阿尔玛迪奥斯东部地区一手遮天的组织干部,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色。他那张窄脸本就透着神经质,此刻眉头紧锁,满脸狐疑地打量着杰西卡。

“正如您所说,这东西一开始的销路,肯定是以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人为主。不过您想想,要是这帮小子拿着这东西到处惹是生非,会变成什么样?面对会用魔法的家伙,枪支根本毫无用处;要是碰上魔族,那就更是毫无还手之力了。试想一下,要是城里到处都是这样的家伙,您觉得会怎么样?”

兰迪尼的眉毛猛地一跳。

杰西卡知道,对方的兴趣已经被勾起来了,于是趁热打铁地继续说道:

“人们会整天提心吊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杀,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警察束手无策,战术魔法士的数量又少得可怜,就算求助也未必来得及。对付魔法,终究只能用魔法。到了那个时候——如果眼前就摆着能和那些家伙抗衡的力量,您觉得人们会怎么做?”

“……荒唐。就算是这样——”

兰迪尼的表情,已经隐隐透出了一丝动摇。

再加一把火——杰西卡乘胜追击,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蛊惑:

“当然,就算这样也不是所有人都会真的去使用魔法。但是——就当是为了以防万一。难道您不觉得,大家会心甘情愿地掏钱买一份保障吗?这世道本就如此。这东西就像是放在厨房角落的灭火器,平时大概率用不上,可一旦到了其他任何手段都毫无用处,必须要用的关头呢?尤其是面对魔族的时候,别说刀剑,就算是枪炮,也起不到任何作用。那样的话……”

“……原来如此。”

兰迪尼苦笑一声,但眼神里却没有半分笑意。那双糅合了商人的狡诈与罪犯的冷酷的眼睛,正像在评估商品的价值一般,紧紧盯着杰西卡。

“你的意思是,这玩意儿和枪其实是一回事?”

“在某种层面上,可以这么说。”

杰西卡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事实上——在黑市里购买私造枪支的人里,有将近一半都是所谓的“老实人”。在阿尔玛迪奥斯,普通人想要正规持枪,必须向公安委员会提交申请并通过审核。不仅审核未必能够通过,就算通过了,也得走一堆繁琐的手续。

正因如此,才会有那么多人嫌麻烦,转而选择购买私造枪支。

当然,这些枪几乎没有真正派上用场的机会,更像是一种护身符。他们打着“保护自己和家人免受抢劫、袭击等犯罪侵害”的旗号,心甘情愿的掏钱买枪,说到底,不过是出于人类的本能——当面临威胁时,想要拥有与之匹敌的力量来防身。

“更何况——魔法士需要在自己的意识里构筑所谓的‘假想魔法回路’。嗯,说白了,就是成为魔法士的前期准备工作。只有先在脑海里搭建好施展魔法的基础框架,才能真正使用魔法。而构建这个回路,通常需要借助药物。是一种镇静催眠类的药物,效果还得足够强才行。”

“难怪你们会从我们这儿采购那么多货,原来是这个原因。”

兰迪尼的组织主营的就是毒品生意,不管是兴奋剂还是镇静剂,应有尽有,在东部地区的出货量数一数二。当初,杰西卡正是为了采购制作〈简铸胄〉所需的药物,才和他们搭上了线。

顺带一提,兴奋剂和镇静剂的分类,是根据药物对人体中枢神经的作用来划分的:能刺激中枢神经,使人处于兴奋状态的,被称为兴奋剂;反之,抑制中枢神经活动的,则被称为镇静剂。根据种类和用法的不同,其中一部分在医疗领域——尤其是在治疗精神疾病方面——确实能发挥显著疗效。不过,兰迪尼他们的主要客户,显然不可能是什么医生。

“不管这些药物原本的用途是什么,只要用过一次,人们对第二次使用的心理门槛就会大大降低。您说对吧?”

“你的意思是,能用这个开拓新的客源?”

“没错。这样一来,就连那些原本对毒品敬而远之的人群,也会心甘情愿地踏入这个圈子。只要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就算是‘安分守己的普通市民’,也会轻易越过法律的界限。为了活下去,为了保护家人……当然,他们用什么借口自我安慰,跟我们可没半点关系。”

所有的违法行为其实都存在这样的共性——尤其是毒品,第一次尝试时,人们往往会抱有极强的心理和道德负担。更糟糕的是,有些毒品在服用后会带来强烈的不适感,很多人为了缓解这种不适,会选择再次服用,最终陷入恶性循环的泥沼。

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只要让他们跨出第一步,就算放任不管,他们的依赖性和成瘾性也会与日俱增。这也是这类药物会被称为“魔药”的原因。更何况,这个市场只会不断扩张,几乎不可能萎缩。

“还有一点。”

杰西卡故意舔了舔唇角,她太清楚男人们看到她这副模样——尤其是看到她的胸和腰时,会产生怎样的联想。

“兰迪尼先生,您有没有过嗑药后再找女人的经历?”

“没有。碰自己的货,可是会砸了饭碗的。”

兰迪尼立刻回答道,但语气里却明显透着几分兴趣。

“我听人说那滋味妙不可言,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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