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营生不息

沃德将欢呼声作为触发音,发动了魔法。

雷奥特迅速翻身躲避,他身旁那根粗得能环绕躯干的导管瞬间被碾成粉末,大量药液从断裂处汩汩流出。

“顕”——!”

雷奥特念出咒文,发动了“闪光 < Flash >”魔法。与“爆破< Blast >”不同,它虽无引燃药液的风险,但爆发的强光、巨响与魔力,足以让魔族暂时失明——尽管效果确实十分短暂。

剩余约束值:8点。

同样的手段恐怕无法奏效了。魔族虽言行癫狂,却绝非蠢货。雷奥特不认为沃德会落入刚刚葬送路易斯的圈套。

不仅如此——

“碎成渣啦啊啊啊!咯咯咯咯!”

随着这声呼喊……工厂的天花板猛地裂开一道缝隙。

沃德大概是判断近身战反而危险吧。即便已魔族化,它原本也是战术魔法士。沃德没有用魔法,而是打算用物理力量将雷奥特碾压。

对魔族而言,只要摧毁魔法士的铸型铠与法杖,使其无法行动,最终就能凭借绝对魔力总量取胜。而且与魔族肉体不同,铸型铠和法杖无法在战场上修复。

伴随着轰鸣声,结构材料与器械从上方坠落。这些重物继而撞击储水槽与集装箱,形成一场巨大的“重量雪崩”,朝着雷奥特倾泻而下。

“把你压成肉泥哦!压成肉泥呀!雷奥特!”

沃德兴奋地拍着巨大的手臂,嘶吼着。

● ● ●

“哦呀。之前倒是有所耳闻——”

罗米利奥一如既往地坐在爱车的座椅上,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他特意带来的东西……此刻正放在左手上——一个白色碟子,上面盛着布丁。

看来他是相当喜欢布丁。他短暂地用怜爱的目光凝视着布丁——它正随着不时传来的轻微震动微微摇晃,随后再度拿起双筒望远镜,将视线转回工厂方向。

“那就是雷奥特·斯坦博格吗……有意思。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却又是超一流水准。实在有趣。”

就在罗米利奥喃喃自语时,一阵生硬的声响让他转过头来。

两名警官正探头打量着罗米利奥的车。他们身着深蓝色制服,肩上用背带吊着枪托可折叠式霰弹枪,想必是负责现场封锁的普通警员。

其中一名警官用手中的警棍咚咚地敲打着车身。

罗米利奥皱起眉头,降下了车窗。但警官似乎将他的表情视作反抗的信号,动作粗暴地将双手按在车身上,用带有压迫感的语气逼近过来。

“这里是封锁区域,立刻离开!附近有魔族在作乱——”

“闭嘴。”

罗米利奥低语道。

那一瞬间——警官身上燃起了火焰。

没有任何预兆,他突然被从脚边窜起的火焰包裹,方才还在对罗米利奥喋喋不休的警官瞬间陷入慌乱。他满脸痛苦地倒地,在地面上翻滚着想要灭火。

惨叫声从他口中迸发而出。但呼吸间,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吸气——吸入的满是灼热的空气,无情地灼烧着他的喉咙与肺部。

“怎、怎么回事——你、你做了什么——到底做了什么……!?”

另一名警官呆站着,望着同伴在火焰中挣扎、迅速碳化的模样,声音发颤。突如其来的诡异现象,似乎让他的思考陷入了停滞。他显然没想过要去灭火,更何况,即便此刻去救,也早已为时已晚。

“是、是你干的吗!?”

直到同伴彻底停止动弹,这名警官的思考才终于开始运转。他慌忙从肩上取下霰弹枪,摆出瞄准姿势。

“多可惜啊。”

罗米利奥开口说道,目光却没有落在警官身上,而是盯着自己的膝盖。

那里——他西装裤的膝盖处,沾着布丁的残骸。想必是刚才警官伸手按在车上摇晃时,布丁从碟子滑落,被压碎了。

“你、你在说什么?”

“我的布丁——”

毫无征兆地——罗米利奥那张端正的脸骤然扭曲。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也因此格外危险的憎恶与愤怒。

“布丁都掉了啊!喂!你听不懂吗!而且还弄脏了我刚买的西装!你到底想怎样啊,你这蠢货!别给我自鸣得意了,你这走狗!到底想怎样啊!我的布丁啊——!”

“你、你在说什么——”

他当然明白。

他知道罗米利奥是在为布丁被压坏、西裤被焦糖酱弄脏而发怒。但……

“你们这种垃圾,光是活着就让人恶心!真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吗!你们这种一无是处的废物!别给我胡闹了!”

几秒前还优雅的神情从罗米利奥脸上彻底消失。他嘴角泛着白沫,双眼半翻……那副扭曲到令人不忍直视的模样,哪还有半分美男子贵族的样子,只剩下疯狂的嘶吼。

“你倒是说话啊,你这毛头小子!啊啊啊——给我把脚塞进屁眼里去死啊!”

就在罗米利奥嘶吼的瞬间——

一声干涩的声响传来,警官的腿断了。

从大腿中部折断,接着是膝盖碎裂,小腿中段弯折,脚踝以远超极限的角度扭曲——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正强行将他的腿折叠起来。

“咕呃啊啊啊啊啊!?”

警官发出惨叫,但诡异的现象并未停止,依旧在无情地碾碎他的骨头、撕裂他的皮肉。他那被折得畸形的双腿,竟像蛇一般自行扭动,如罗米利奥所言——硬生生刺向了自己的臀部。

“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警官的脚尖从肛门处,一点点钻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几秒后。

沾着大量鲜血与碎肉的皮靴鞋尖,从警官的口中探了出来。

被自己的腿刺穿身体,在难以想象的剧痛中,警官痛苦地死去。

“……”

罗米利奥凝视着这一幕,脸上不知何时已恢复了平静。

“真是不堪入目,一群忘恩负义之辈。你们以为,在这个国家漫长而光荣的历史中,是谁在供养、庇护你们这些平民……毫无礼节与忠孝之心的国家,是没有未来的,公仆们。”

随后……这位贵族青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将视线重新投向工厂。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铸型铠……总觉得之前在哪儿见过……哦?”

工厂方向传来爆炸声。

轻微的震动甚至传到了罗米利奥所在的位置。这场爆炸的威力可想而知——工厂的一部分已被硬生生炸得凹陷下去。

或许是先前魔法士们胡乱发射的攻击魔法,让工厂的结构材料本就变得脆弱;又或是泄漏的化学品相互反应引发了爆炸;也可能两者皆有。

“哦呀。魔族要逃出来了吗。这下可麻烦了。你会怎么做呢,雷奥特·斯坦博格君?你总不会蠢到现在就死掉吧?”

他的心底,想必正为眼前的状况感到愉悦。

罗米利奥的眼中满是兴奋的光芒,他透过双筒望远镜,凝视着远方的身影——那是在工厂附近待命的特种执行小队(SES)警员们,还有妮琳,以及卡佩尔蒂塔。

● ● ●

“开火!”

随着布莱恩的命令,特种执行小队(SES)队员们的枪口同时喷吐火舌。三十挺架在双脚架上的反坦克步枪,虽在战场上已属旧式武器,但其火力足以在瞬间将装甲车化为废铁。

然而,在曾是沃德的魔族周围,弹雨却骤然停在了半空。

“还给你们,都还给你们啊啊啊啊啊——!”

魔族刚一嘶吼——所有子弹的发射速度丝毫未变,唯有方向被彻底逆转,沿着原弹道径直倒飞回去,袭向SES队员们。

一颗子弹直接将一名队员撕裂成两半,另一颗子弹则钻进了射出它的枪口,炸毁了反坦克步枪。炸开的弹膛碎片划破队员们的脸与胸膛,让他们踉跄后退。

“别停!移动射击!——该死,斯坦博格那家伙在干什么!?”

布莱恩怒吼着,举起步枪,朝魔族发射了步枪榴弹。他明知这可能无效,却仍要设法稳住阵脚——至少得让妮琳、卡佩尔蒂塔和女人们逃走。

榴弹划出一道平缓的抛物线,落在魔族身旁爆炸。

但——爆炸却像电影胶片倒放般瞬间收缩,魔族身上连一丝伤痕都没有。显然,常规武器连拖延时间都做不到。

“该死——”

布莱恩一边更换二十发装的箱型弹匣,一边护住妮琳与卡佩尔蒂塔向后撤退。幸存的几名SES队员仍在集中发射反坦克步枪弹,普通警员也在用霰弹枪射击,却全都毫无效果。

“斯坦博格先生呢?他怎么样了!?”

“我怎么知道!”

布莱恩一边开枪一边怒吼。

“警部!下达撤退命令吧!再这样下去——”

一名警员放下沉重的反坦克步枪,嘶吼着提议。

“逃得掉吗!在这里拦不住它,一旦让它冲进市区……”

一旦冲进市区,就彻底完了。

警员们的表情因恐惧而近乎扭曲。

「伯爵」级魔族本就极具威胁——更何况魔族会随时间不断进化,反复变形升级为更高阶的形态,其操控的魔力圈范围也会呈指数级扩张。当然,不同个体的成长上限存在差异,但……

若这只魔族成长为「魔王」(路西法)级呢?

届时,它将彻底成为肆虐的邪神——拥有足以覆盖整个街区的魔力圈,能让圈内所有物理法则服从己意,且拥有不死之身。即便动员全国魔法士,能否将其消灭都是未知数。

这会是三十年前那场灾难的重演——规模最大的魔族灾害。

“不行了……已经不行了!”

一名警员嘶吼道。绝望以惊人的速度在警员间蔓延。

“我们根本拦不住它……!”

“会死的!会被杀死的……会被‘杀菌’的……!”

无意间,所有人都想起了一个事实:这个国家——不,这个世界及人类构建的社会本身,实则是沙上楼阁,根基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三十年前的事件,曾揭露过一个新的真相:魔法会污染人类的存在形态。

魔法会产生一种名为“咒素”的污染物。人类虽能通过某种手段将其封存,却无法用人力分解这种污秽。大量无计划地使用魔法的结果,便是咒素扩散至全球,渗入空气、水源,以及所有生物的体内。

一旦体内的咒素浓度超过临界值,人类就会魔族化。

如今,借助铸型铠与法杖,魔法士使用魔法时产生的咒素能被封存进法杖内部的咒素储存筒里,不再扩散。但三十年前持续使用魔法所产生的咒素,仍像无形的污秽般笼罩着世界。

从人类血肉中诞生出无法驱散的诅咒那一刻起,一切就已注定——尽管人们憎恶魔法这项技术,社会却无法将其舍弃。

遥远的应许之地、霍尔斯特教主教们歌颂的理想世界,太过遥远;前路又太过险峻……而人类的脚步,既沉重又岌岌可危。

对茫然当下的不安、对未来的疑虑,让人们深知“明天会到来”并非理所当然。希望太过渺茫,人们只能在模糊的绝望中苟活。

于是,人们互相伤害、憎恨、愤怒、哭泣、悲伤,连宣泄的方向都找不到。他们依赖神明,憎恨邻居,父母弑子,养育孤儿,兄长侵犯妹妹,向陌生乞丐施舍金钱——在混乱与混沌中挣扎求生。

“谁去绕到它背后!趁它的魔力圈还没反应,发射高速弹——”

“做不到的,根本不可能……!”

恐惧、悲伤、愤怒,即便如此——人们仍在拼命求生。

“我受不了了,我要逃——啊!?”

“约书亚!约书亚——!”

“别管了!来不及了!那家伙已经死了!死了啊!”

每个人都背负着各自的痛苦,活在这个充满不安的世界里。

所以——

“畜生!畜生!你是克雷的仇人!去死吧,怪物!”

“我的腿!我的腿……我的腿去哪了啊!”

“去死啊!我说让你去死!你为什么不死——!”

“……”

妮琳忽然察觉到身旁的卡佩尔蒂塔有了动作。

她转头望去,只见卡佩尔蒂塔正凝视着工厂的方向。这名CSA的少女,对身旁惨烈的死斗——不,那实质是单方面的屠杀——毫无兴趣,只是用平静的红色眼眸,注视着堆积的瓦砾。

注视着瓦砾另一侧那个黑色的物体——雷奥特的铸型铠……握着<烈焰>的手臂。

尽管距离远到几乎难以辨认……妮琳还是看到,那只黑色的手仿佛想抓住什么,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后又无力地垂落。

是啊。

在这个希望匮乏、满是不安的世界里,痛苦从未停歇,没人能看到尽头。

所以——

“——可即便如此”

妮琳紧握双拳,说道。

“——也不能轻易放弃啊!!”

她嘶吼着向前奔跑。

“喂——!?”

妮琳无视布莱恩的呼喊,拔出了<猎鹰>。

“你疯了吗!别乱来!”

“站起来啊!”

妮琳一边嘶吼一边继续奔跑,越过堆积的瓦砾,踏过散落的尸体——她已无暇顾及体面。

她的目标是——

“起来啊,雷奥特·斯坦博格!”

或许是被呼喊声吸引……正在蹂躏警员们的魔族,突然转过了身。

浑浊的红色眼球,死死盯住了妮琳。

“嘿嘿嘿嘿!小——姐姐!茶!喝茶也可以哦,要来吗啊啊啊!?咕啾咕啾!好吃,好吃,我要吃,吃了你哦哦哦!”

妮琳强行压下心中蔓延的绝望。

魔族正在逼近。

它就像人类的缩影——因恐惧明天而给自己戴上名为“欲望”的眼罩,丑陋又可悲。

对着在巨大手臂间狂笑的怪物——妮琳扣下了扳机。

● ● ●

失去意识的时间,或许并不长。

面对倾泻而下的瓦砾,雷奥特根本来不及选择并发动有效的防御魔法。魔法士的魔法本就限制重重——既要尽可能减少魔法反冲产生的咒素,又得通过铸型铠与法杖的魔力诱导回路封存咒素,无论在时间还是空间上都不灵活。基础级魔法中,根本没有能抵挡或吹散大量瓦砾的类型。

幸运的是,他并未被重型构件直接砸中致死,但一块坠落的混凝土块狠狠撞中了他的头部,导致了脑震荡。

(糟了啊——)

意识逐渐回笼时,他心中暗道。

他想推开压在身上的建筑残骸与破损器械堆起身,却发现做不到——右半身被一根巨大的钢架死死压住。虽暂无四肢切断或骨折的担忧,但身体卡得太紧,根本抽不出来。

再看法杖,也已脱手滚落在地。表面虽无明显损伤,可右臂无法活动,连接铸型铠与法杖的魔力传导管此刻都够不到。

(这下完了啊——)

雷奥特做出了判断。

他甚至不清楚铸型铠与法杖的受损程度:若是仅表面划伤或细微裂痕还好,可一旦初级拘束术式图版、与之相连的魔力诱导回路,或是咒素储存筒受损,他就再也无法使用魔法。强行使用的话,咒素很可能逆流导致自己魔族化。

不过……那也无所谓了。怎样都好。

雷奥特对自己的命运与未来本就毫无兴趣。

就这样躺在这里也不错:或许那只魔族会回来杀了自己,可这算不上什么大问题;若没人来,大不了就这么干枯死去。人终究难逃一死,不过是早晚的区别。

反坦克步枪的枪声、悲鸣、爆炸声、惨叫、枪声、悲鸣、惨叫、悲鸣、惨叫——

这些声响明明近在咫尺,雷奥特却觉得像远方的事。他不耐烦地闭上眼,心想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虽然到最后,他也没能弄清“他”最后说了什么,但也无妨。若真如霍尔斯特教所言存在来世,或许还能在那里问清楚。

然而……

“站起来啊,雷奥特·斯坦博格!”

一个熟悉的声音,让他睁开了眼。

(这女人真吵啊——)

尽管这么想,他还是勉强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已魔族化的沃德冲出工厂、肆虐逞凶的模样。

它那强大的魔力,能操控火焰、支配空气,甚至将子弹原路反弹回射手身上。

“呵呵呵!能做到吗,能做到吗?快来试试啊!”

又一名幸存的SES队员瞬间消失了。

只剩一套空荡荡的作战服皱巴巴地瘫在地上,片刻后,一把自动步枪落在上面。那名队员恐怕到死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若这算“慈悲”,或许也算是种慈悲吧。

雷奥特注意到,那名队员的身体瞬间完全干瘪,继而化为粉末被风吹散。

这是“干杀< Dry Kill >”魔法。他知道,这曾是战术魔法士沃德的杀手锏之一。

当然,如今的沃德早已没有装填这一咒文的法杖,但魔族的肉体本身就是一种咒文构造,重现魔法士的魔法易如反掌。

“什么‘界限’!什么‘不幸的故事该结束了’!别装得什么都懂啊!”

枪声的间隙里,传来了妮琳的吼声。

(这女人是真的吵啊——)

“自己连结束一切的勇气都没有,只会缩着等别人来收尾!只会逃避向前走!”

(吵死了,闭嘴——)

“你和‘他’根本没两样!明明一直在逃……却用‘害怕’当借口不去思考!最后就连死亡都要逃避?连自杀的骨气都没有!还要靠别人动手杀你!既然什么都做不到,就不要摆出那副了不起的样子!”

(闭嘴,你懂什么……)

“我不允许!我不允许你像‘他’一样,被局势推着走,用死亡来逃避!若是个男人——若是个人,至少在死前做点什么啊!”

妮琳的身影闯入视野。

她双手举着<猎鹰>射击,枪口对准魔族。可这毫无用处——魔族正放声大笑着,一步步向她逼近。

“小——姐姐——来做些快活事吧啊啊啊!快、快来嘛,咯咯咯,你看你看,我的、我的黑色大宝贝,像果冻一样哦……”

“起来啊,雷奥特·斯坦博格!你还什么都没做!你一定还有能做的事!”

(你才是又固执又多管闲事,什么都不懂还装明白——所有人都害怕我、躲开我,你却毫无顾忌地闯到我身边来——)

突然。

雷奥特的视野里,一抹红色晃动了一下。

他转头望去,只见平日里如影子般沉默的半魔族少女——卡佩尔蒂塔,正站在瓦砾缝隙间。

她身处半塌的工厂墙壁与器械的夹缝中,仅有的一线空间里,四枚红色眼眸正凝视着他。

那目光里,似有挑衅,似有祈求,似有愤怒,似有悲伤,又似有哀求——复杂得不可思议。

像一个既期盼着一切,又对一切毫无期待的观察者的眼神。

(啊——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雷奥特在心中点头,随即全身发力。

可身体依旧纹丝不动。无论要做什么,首先得推开这块钢材。

要做到这一点——

“起来啊,你一定还有力气的,雷奥特·斯坦博格!”

(切……这女人真是吵死了——)

“都这时候了,哪还能躺着等死啊——!”

雷奥特躺着嘶吼起来,同时开始吟唱咒文。

“我乃破法者·越理者·更为强力之欲望者——”

他只希望妮琳没听到这段咒文——此刻竟还在脑中角落盘算这种事。他此刻吟唱的,是魔法管理局严令禁止使用的禁忌咒文。无论形式如何,除医疗用咒文外,任何作用于自身肉体的魔法,都被列为禁忌。

如今无法操作法杖,他只能口头吟唱咒文。若是有法杖,无需出声,一个动作就能完成施法。

可要是铸型铠与法杖的受损程度超出预期……他发动魔法的瞬间就会魔族化。而且,他现在要使用的魔法,一旦控制失误,甚至可能直接导致魔族化。但对此,他已别无选择,只能赌一把。

(这事我可不负责任啊——总监官大人!)

魔族步步紧逼妮琳。

“咯咯咯!来嘛,快把衣服脱掉吧啊啊啊!”

魔力圈的边缘触碰到妮琳,她的制服瞬间被撕裂多处。

妮琳连连后退,脸上露出恐惧的神情,可即便近乎赤裸,她仍死死盯着魔族——仿佛即便要死,也要瞪着敌人到最后一刻。

到最后一刻,也要做自己能做的事:挣扎,反抗。

或许这不体面,也不美好——但她仍在坚持。

“我乃铁人·我乃巨人·我乃超人——纵使转瞬即逝,亦请赐予我超越常人之力!纵使短暂,亦请让吾之拳,承载粉碎万物之奇迹!”

编织言灵的嘴唇,动作慢得令人焦躁。

再快点,再快点,再快点,再快点——

“Sokom·Sokom·Raah·Asp——Helk·Unt·Kuf·Pau·Eis……Asp·Asp·Asp·Lahn!……“

加速< Accelerator >”……”

雷奥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顕< exist >”——!”

三枚约束子飞出去。口头吟唱咒文本就会因夹杂杂念而导致效率低下、会额外消耗约束值。

剩余约束值:5点。

魔法发动——肉体强化。

雷奥特全身发出刺耳的咯吱声,肌肉膨胀起来,却被铸型铠死死压制……肉体在内外压力的夹缝中发出悲鸣。强行加速的神经电流在体内狂奔,同时将战斗无关的器官与细胞强行转入假死状态。

反之,被强化到极致的肌肉,即便撑破了毛细血管,也爆发出了远超常人的力量。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伴随着咆哮,钢材被轻易掀飞。

雷奥特顺势站起身,以快过疾风的速度冲了出去。

魔力传导管——以及前端爆发出惊人瞬时力量的铸型铠,瞬间将法杖拉得腾空而起,如同早有预谋般,精准落入雷奥特伸出的手中。

“加速< Accelerator >”的持续时间,只到肉体“察觉被骗”、恢复正常活动为止。对雷奥特而言,大概只有三分钟。一旦超时,剧烈的疼痛与大量失血带来的疲劳感会让他动弹不得。也就是说……胜负,就在这三分钟内决定。

“斯坦博格先——”

没等妮琳发出惊愕的呼喊,雷奥特已借着冲势扑向魔族。他左手比机械还快地操控法杖,选定咒文,发动无声吟唱。

“哇哦!”

魔族发出叫声——是惊讶,是喜悦,还是恐惧?

它以这声呼喊为触发语音,发动魔法袭向雷奥特。

只是简单的“爆破< Blast >”。曾是战术魔法士的魔族,仍习惯性地用着人类时期的魔法攻击。若被直接命中,人类只会粉身碎骨。

“顕 < exist >——!”

雷奥特发动了防御用的遮蔽咒文“遮蔽< Deflect >”。

空气泛起波纹,扭曲了周遭景象,近在咫尺的爆破被扭曲、阻挡,四散开来。妮琳发出悲鸣,扑倒在地。

剩余约束值:3点。

雷奥特顺势扑向魔族,两人扭打在一起,翻滚在地。

沃德那巨大的手臂撕裂空气挥来,直取雷奥特的头部——却没能命中。那足以折断熊颈骨的一击,被雷奥特用左手稳稳接住。

“哦?哦哦?哦哦哦?”

“哈啊——”

面对惊愕的魔族,雷奥特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魔族的另一条巨臂发出低吼,从另一侧挥拳砸向雷奥特。

雷奥特侧身躲闪,避开了这一击。但从持有法杖的另一侧袭来、直攻死角的巨大拳头,终究没能完全躲开。刚猛的拳头带着沉闷的声响,擦过雷奥特铸型铠的面具。

钢制面具发出刺耳的扭曲声,冲击或许造成了内伤——面具的缝隙间渗出了鲜血。换做常人,此刻早已因脑震荡昏厥过去。

但此刻的雷奥特,已非普通人。

“哈——哈啊!”

雷奥特左手仍抓着魔族的手臂,顺势站起身。他猛地伸展身体,将左臂的力量借势爆发,竟将魔族——狠狠摔了出去!

魔族重重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尽管魔力圈中和了大部分冲击——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魔族发出咆哮。

它朝着雷奥特发动“干杀< Dry Kill >”魔法,可雷奥特早已不在它瞄准的位置。凭借强化后的腿部力量,雷奥特高高跃起。

空中,黑色的铠甲身影舞动。周身渗出的鲜血如雾气般环绕,场面惨烈——却又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雷奥特借着下落的势头,再次扑向魔族。

他在空中拔出<烈焰>,连开两枪。超强的.45口径马格南子弹产生的后坐力,被他用异常的肌力强行压制,子弹尽数射向魔族的面部。

但子弹在半空停住了——被魔力圈挡住。

当然,这早在雷奥特的计算之中。

近战、魔法、子弹——雷奥特不断变换战斗方式,更以惊人的战斗速度,彻底扰乱了魔族的节奏。

魔族副脑的“咒文吟唱”失去了流畅性,变得混乱不堪。

噜呜呜……哦哦……哦……

“哦哦哦呜啊啊啊啊啊!”

雷奥特周身仿佛卷起血色风暴,他踢飞悬停在空中的子弹,同时将下落的速度化为力量,一脚狠狠踹在魔族脸上。刚要起身的魔族踉跄后退——即便想用魔力圈防御,两人距离太近,也无法精准只排斥雷奥特一人。

雷奥特借踹击的反作用力再次跃起。

他在空中扭转身体,操控法杖吟唱:

「我乃,破法者、越理者、破坏意志之揭示者!烈焰啊烈焰!焚烧敌人!灼烧敌人!毁灭敌人!引吾胜利之路!狂暴业火——!」

被强化的面部肌肉与语言中枢,以高速吟唱念出辅助咒文。

更借着口腔内余音的节奏,触发了重复吟唱效果。

略微错开相位的辅助咒文,如同合唱般叠加共鸣,让魔法威力倍增。事象诱导机关在虚数界面发出无声的轰鸣,以濒临自毁的超高效率运转起来——

或许在妮琳等人听来,那声音就像扬声器共鸣产生的啸叫。——雷奥特浑身是血,连喉咙都在喷血,却仍完成了咒文。法杖顶端浮现出赤红的魔法阵。——然而,那样的魔法阵竟有两个。一个是雷奥特的,另一个则是……

“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顕< exist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啊啊啊——!”

剩下的三道拘束子尽数崩飞。魔族的〈第二业火〉与雷奥特的〈第二业火〉。两道咒文正面相撞,在互相吞噬的同时,将热量与冲击四处散播。世界被染成一片纯白,工厂里残存的玻璃尽数碎裂飞溅,砖瓦碎石也被吹得四散而去。

但这并非第二业火〈 Magna·Blast 〉原本的破坏力。而是因为在极近距离下同时发动的魔法——其“事象诱导机关”彼此产生了相互干扰。两道魔法为争夺在物理界面显现的优先级而引发的混乱,说到底,不过是摩擦产生的杂音与余波罢了。

可就在下一秒,对峙的平衡被打破了。魔族那边的魔法阵如同被捏扁般扭曲,随即崩解四散。魔族的〈第二业火〉迅速湮灭,雷奥特的〈第二业火〉则趁机钻入那道空隙,将爆炎倾泻而下。

火焰与冲击撕开魔族过半的躯体,将其炸得粉碎。轰鸣声如同魔族的临终哀嚎,在四周回荡。

虽是同一种〈第二业火〉,但雷奥特施加了双重增幅咒文的魔法,仍以微弱优势超越了魔族的攻击。他的“事象诱导机关”拥有更强的定义力——能更有力地促使魔法在“物质侧”显现,换句话说,这份由更坚定的意志与思维所创造的魔法,优先级凌驾于魔族的魔法之上。

爆炎轰然喷涌而上,猛烈的热量与冲击波仿佛在炫耀胜利般,冲上虚空——

“咕呜……咕呜……”

……而在爆炎旁,躯体已被炸飞过半的魔族正瘫在地上抽搐。它的大脑恐怕也已损毁过半,虽似在拼命尝试修复,却再也无法让肉体恢复。

魔族的超能力终究依赖大脑,当损伤波及一半以上时,一切都已回天乏术。魔力圈紊乱崩解,冰冷严苛的物理法则重新掌控了魔族残破的躯体,它的体温正随着流出的血液一同下降——

先前被打得扭曲变形的〈斯福尔泰德〉面具,仿佛力气耗尽般从脸上脱落。

沾满鲜血的面具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

雷奥特沉默着拔出〈烈焰〉,甩出弹仓,倒出五发空弹壳。他从腰间的囊袋里取出一匣五发装的.45马格南子弹,重新装填完毕。

“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痛啊……”

他只犹豫了一瞬。

“——抱歉了。”

雷奥特用毫无感情起伏的声音低语着,扣下了扳机。三发.45马格南子弹的枪声接连响起——魔族彻底陷入了永恒的沉寂。

沃德有位年迈的母亲,路易斯本该还有位年轻的妻子。雷奥特明明知道这些,此刻却没有多余的心思为他们叹息,只是——想起了曾经的自己,稍稍体会到了被留下之人的苦楚。

可就在这时——

“斯坦博格先生……”

听到呼唤,雷奥特转过身。站在那里的,正是妮琳。她那被魔族撕碎的制服上沾满了尘土,变得脏兮兮的,紧身裙的裙摆甚至还带着焦痕。看样子,她也被〈第二业火〉的余波波及了。

“啊——看来你总算没事……”

雷奥特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停住了。因为他看到妮琳的表情,正扭曲得令人心疼。

(也是,换作谁都会这样吧)

雷奥特心想。即便同为战术魔法士,许多人看到全力战斗的自己,都会感到恐惧。过去共事过的其他监督官不愿靠近自己,说到底也是因为这一点。

能正面与中级魔族抗衡并将其击败的魔法士,在某种意义上,早已不该被归为“人类”的范畴——简直就和魔族一样,是个怪物。

更何况现在,自己恐怕在她面前露出了极其骇人的模样吧。一张沉浸在魔法战斗中、沾满鲜血的脸。这样一来,就算是这位格外热心的监督官,想必也不会再想和自己扯上关系了……

雷奥特如此思索着,却又莫名觉得有些可惜,他暗自歪了歪头。真是奇怪,无论怎么想,不用再被一个沉闷的人缠上,都该感到高兴才对……

雷奥特想不出该说些什么,只能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这就是他的面具。为了不露出那个一无是处、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而戴的——小丑的面具。是用来掩盖内心空虚的盖子。到头来,什么都没变,也什么都改变不了。他很清楚,单凭一个人能做的事少得可怜,自己不过是在随波逐流罢了。雷奥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妮琳始终紧绷着表情,凝视了雷奥特片刻——随后,她深吸一口气,突然……

“——您到底在想什么啊!”

……用几乎要把整张脸都吼进对方耳朵里的气势,厉声呵斥起来。

“我还以为您要死了啊!这附近明明还有其他警官……卡佩尔蒂塔小姐也在啊!您喜欢单打独斗地使用魔法,或许是您的个人爱好!但请您多考虑一下啊!就说这座工厂,修复起来要花多少钱?补助金的支出又会给城市经济带来压力,要是因为这个开征临时税,那又要……”

一瞬间——雷奥特愣住了,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妮琳连珠炮似的说完,像是稍稍宣泄完情绪,轻轻叹了口气,才又重新开口:“总之!该办的资质申请,您还是得办!管理局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约束像您这样不守规矩的魔法士啊!”

“不是,那个——”

“我明天再过来一趟!这次可不会让您蒙混过关,申请表肯定要让您写好,而且在您拿到资质之前,我每天都会来盯着您的!”

雷奥特……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茫然地环顾四周。幸存的警官们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神情,目光都落在他和妮琳身上。人群中,他还看到了布莱恩和卡佩尔蒂塔的身影。那位高大的警官满脸疲惫,而卡佩尔蒂塔则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是啊,什么都没变。还是老样子,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原来是这样。说到底,也不过是这样啊)

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本就少得可怜。确实如此。

只是——或许换个角度看,世界会展现出不一样的色彩。或许往前迈出一步,就能看到不同的风景。

仅此而已。

(啊……真是服了啊——)

雷奥特再次将目光移回眼前的监督官身上——

一股突如其来的情绪涌上心头,顺着嘴角泄了出来。是笑声。

他扬起满是血迹的脸,望向天空——时隔十二年,第一次从心底里笑了出来。

他笑着,笑着,仿佛要把这十二年里积攒的笑意都倾泻出来——最终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雷奥特失去意识,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出现在门口的——彻底超出了妮琳的预料,竟是一位中年妇人。

“啊……咦?”

妮琳下意识地想确认门牌号,却突然记起斯坦博格家根本没有挂牌。这个男人不管做什么都丢三落四、马马虎虎——妮琳在心里忍不住生出几分愤慨。

不过眼下先不管这些。

“那个——”

“哦,你找斯坦博格家的小伙子有事?”

妇人身材微胖,一边解着头上裹的布巾一边问道,手里还拿着一把室内用的扫帚。看这模样,她似乎正在打扫卫生——

“——请问您是?”

问出口后,妮琳才慌忙补充道:“我是劳务部所属的公务员——名叫妮琳·西蒙斯。”

“哦,是魔法管理局的啊。”

妮琳本还斟酌着用词,看来是没必要了——这位妇人显然知道雷奥特的职业。

“特意跑到这种地方来,真是辛苦你啦。那斯坦博格家的小伙子明明有钱,要是搬到城里住多方便啊。不过嘛,也多亏了他,我才能赚点零花钱呢——”

妇人笑着说道。那笑容与“纤细”“优雅”之类的词毫不沾边,带着几分大大咧咧的粗粝感,却也正因如此,显得格外爽朗、明快。

“那个——”

“哦,抱歉抱歉。我是他邻居啦。虽说中间还隔着片杂树林就是了。我叫埃莱娜·谢林,算是个家庭主妇吧。”

“啊,好的——”

在这样的乡下,邻里之间步行需要五到十分钟路程,其实并不算稀奇。但从小在城市长大的妮琳,总觉得这种距离感有些别扭。

“我大概每周来一次,帮他打扫卫生、洗洗衣服,一天能挣一百多克。”

“请问,我能见一见斯坦博格先生吗——”

“他不在哦。”

埃莱娜干脆利落地答道。

“他跟卡佩那孩子去镇上买东西了。其实我也觉得这样更方便,所以每次打扫的日子,我都会让他出门去。”

“——又被他跑掉了。”

妮琳用近乎低吼的声音喃喃道。

今天上门拜访前,她其实早有准备——从三天前开始,每天都打一次电话,总共打了三次,告知对方自己会带着上次事件的相关文件和资格申请表登门。可结果,还是像前辈说的那样,完全起了反效果。

“他傍晚应该会回来。要等他吗?我虽然在打扫,但倒杯茶还是没问题的。”

“好的,那就——”

面对埃莱娜这般爽快的提议,妮琳点了点头。

● ● ●

布莱恩·梅诺·莫德拉托警部心情很糟。

虽说他自己不承认,但周围人对他性格的第一评价都是——“急躁”。不过,他的急躁只会在特定情况下爆发,也正因如此,无论是上司还是下属,大多对他抱有好感,同时也心怀敬意。

该发怒的时候,他从不会犹豫;至于场面话、人际关系之类的,全都会被抛到脑后。从这个角度来说,也有人评价他是“不分场合、直来直去的人”。毕竟,他最忍不了别人拿他寻开心、耍小聪明。

“一群混账东西——”

他在特里斯坦第一分局地下射击场,一边对着靶子开枪,一边低声咒骂。

五天前,罗森斯托克化工厂发生的魔族事件——如今特里斯坦第一分局的警官们已达成共识,认为那显然是一场“调虎离山计”。当然,这只是非官方结论。

几乎就在魔族事件发生的同一时间——更准确地说,是在大批警官被调派出去、特里斯坦市区戒备变得空虚的半小时后。

特里斯坦第一分局附近的一家银行、一家贵金属店,还有一家枪械店……总计四家店铺遭到武装团伙袭击,更有甚者,朝分局正门扔进了三枚燃烧瓶。

单论抢劫造成的损失,总额约为九十万多克,对于两家银行和一家贵金属店遇袭的情况来说,这个数字意外地少。虽说有巧合成分——两家银行当时恰巧刚把现金转移到总行;而贵金属方面,歹徒似乎刻意避开了变现麻烦、携带不便的品类,抢走的多是价格相对低廉的物品。

人员伤亡也不算多,但并非没有:六人受伤,四人死亡,其中包括两名警官。这群歹徒显然是趁虚而入,挑了大部分警官都在处理魔族事件的空子。

更何况,案发地点就在第一分局眼皮底下。

这简直是公然挑衅警方,而燃烧瓶就是最直白的羞辱。

犯罪声明在事件发生的第二天就送达了。

作案者是“秩序之火”——一个资历较老的共产系武装派别。不过,该组织的主张过于极端,就连阿尔玛迪奥斯的共产系政党都对其颇为反感。过去二十多年里,他们几乎没什么动静——当然,其他武装派别也大多如此——直到最近才重新活跃起来。

布莱恩从公安部的熟人那里听说,这个组织的成员似乎以年轻人为主。他也曾跟妮琳提过,那些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恐怕根本没真切体会过魔族有多可怕。

犯罪声明里没提魔族半个字,但从事件发生的时机来看,肯定是这群人干的。

“一群见识短浅的毛头小子——”

他低声骂着,用惯用的自动手枪连开三枪。弹仓空了,套筒敞开卡在后方。布莱恩不耐烦地卸下空弹仓,将新弹仓“啪”地一声拍进枪把。

“啊,找到了找到了,警部!我找您好久了——麻烦签个字,是上次魔族事件的文件。”

鉴定科的雪莉从射击场入口探出头来,手里拿着写字板,轻轻挥了挥。

“又是文件——”

“这话该我说才对。”

世间的犯罪层出不穷,需要过目签字的文件也永远没完没了。布莱恩最头疼文书工作,总盼着至少能把这堆文件彻底清空。

“文件都快堆成山了,您赶紧看一眼签了吧,签字签字。”

布莱恩长长地叹了口气,把枪插回枪套。

● ● ●

还是上次那家自助餐厅,罗米利奥正与那个男人碰面。

“也就是说——”

两人依旧背对着彼此交谈。不过这次,他们的座位在餐厅内侧,时间也比上次错开了大约一小时。或许是因为正值饭点与茶歇之间的空档,无论是过道还是餐厅里,人影都稀稀拉拉的。

“事到如今,你是舍不得给钱了?”

“我没这么说。”

男人依旧是那副邋遢模样,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只是没想到,到手的钱……比预期少太多。所以——”

“事情办完了才来谈减额,未免太不像话。何况只给原定的一半,这根本看不出半点诚意。把这话转达给你的上头。”

“……切,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男人嘴上占不到便宜,手却悄悄摸向了怀里。他握紧藏在衣内的小型手枪,暗自窃笑——就算是魔法士,没了铸型铠和法杖就没法施法,跟普通人没两样,无论力量还是生命力。

“知道了。我再跟上头交涉一次。”

男人说着站起身,从罗米利奥身边走过。

“噗、噗、噗——”几声沉闷的声响过后,罗米利奥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手枪上装的消音器比枪身本身还大,再加上男人的外套,消音效果极佳。

虽说手枪口径不大,但只要选对射击部位,要致人当场死亡并不难。更何况为求稳妥,他装的还是软头弹。三发子弹全打在颈根——无论是谁,脊髓被破坏都会即刻毙命。

男人心想:只要肯花钱,有的是魔法士愿意干脏活,下次该找个更懂变通的人合作。

“说到底,你也不过是靠压榨民众发家的贵族后裔,跟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他低声嘟囔着,快步想走出自助餐厅。

可就在这时——

他忽然觉得世界好像向上偏移了,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欸?”

紧接着,他才意识到不是世界在动,而是自己的视角在往下沉——他本能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没有脚尖,没有脚踝,没有小腿,没有膝盖……

眨眼间,他的双腿像沙子般簌簌崩解散落。崩坏以惊人的速度从大腿蔓延到腹部,再到胸口,整个过程不过三秒。

“呃——”

他想出声,肺却化作了飞灰——最终只剩一颗头颅“咕噜”一声滚落在餐厅地板上。而他分明看到,那个本该被自己杀死的男人,正满脸嘲讽地看着他。

更骇人的是——男人的衣领处像有生命般蠕动着,将射入体内的子弹一颗颗吐了出来。

“去死吧,垃圾。”

罗米利奥大笑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残忍笑意。

但男人已看不到最后一幕。崩坏无情地吞噬了他的一切,只留下少许飞灰,他的存在彻底湮灭。

前后不过几秒,加之餐厅本就人影稀疏,没有任何人察觉异样。

“可惜啊,革命战士小哥。不过你不会孤单的,既然跟我作对,你的那些同伙很快也会来陪你。剩下的账,到地狱里慢慢算吧。”

飞灰渐渐散去,从餐厅门缝钻进来的室外空气,将那连“尸体”都算不上的残骸吹散在空气中。

片刻后……挂在门上的黄铜铃铛“叮铃”作响,预示着新客人的到来。

罗米利奥的目光转向门口。

站在自助餐厅入口的,是一个裹在大衣里、身形娇小的人影。深扣的兜帽下一片漆黑,四团红色的光在其中浮动。

“……哦?”

面对那道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红色视线,罗米利奥回以微笑。

“……对了,我好像听谁说过,这家的三明治味道很不错——”

话音刚落,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旧款蓝色外套的青年。

“……怎么了?”

青年透过墨镜,疑惑地看向方才那个娇小的人影。

“没什么——大概是我看错了。”

回答的是个少女的声音,语气却异常平淡。

“这样啊。”

青年语气随意地说着,在靠近出入口的座位坐下。少女也跟着他,在对面落座。

罗米利奥无声地加深了笑意,起身走向餐厅门口——朝着两人走去。就在即将从他们身边经过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停下了脚步。

“这家的布丁也很棒哦。”

青年抬头,疑惑地打量着罗米利奥。

“你们一定要尝尝看,算我的——请那位特别又可爱的小姐。”

罗米利奥叫来店员,在自己的账单上添了一份布丁的钱。

“——那就多谢你的好意了。”

青年替少女答道。

“不必客气。”

“……我们以前见过吗?”

青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锐利,罗米利奥却装作没听见。

“谁知道呢。不过缘分这东西,你永远不知道会在何处相遇,不是吗?”

罗米利奥没等青年回应,从他身边走过,在出入口旁的收银台放下一张五十多克的纸币。

“有缘的话,我们还会再见的。就像今天这样。那么,再见了,雷奥特·斯坦博格。”

就在那一瞬间——

青年,也就是雷奥特,身体纹丝不动,但手却如同闪电般一动。

眨眼间,他拔出了转轮手枪〈烈焰〉,枪口直指餐厅出入口。但那里,早已没了那位贵族青年的身影。

“缘分啊——”

雷奥特看到店员正过来点单,便将〈烈焰〉插回腰间的枪套。

“孽缘、奇缘、烂缘——再多我可受够了。啊,给我来一份火腿三明治套餐,配香茶。”

“我要——牛奶。”

兜帽里传来少女平静的声音。

“好的,火腿三明治套餐配香茶,再加一份牛奶。另外,还有刚才那位客人点的自制布丁……对了,香茶需要热的还是冰的?牛奶需要加柠檬吗?”

店员脸上挂着职业微笑问道。

……熟客一进店就不耐烦地大口啃着凤尾鱼三明治;某个客人突然消失不见;有人突然要请另一位客人吃东西;最后还来了两个穿着外套不脱、透着古怪气息的客人。

今天真是奇怪的一天。

店员在心里暗自想着——但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将两人的订单记在了账单上。

● ● ●

到头来,妮琳还是跟埃莱娜一起打扫了斯坦博格家。毕竟她天生就看不得脏乱,瞧见没收拾的地方就按捺不住。

“你啊,以后肯定是个好主妇。”埃莱娜这么打趣她。

“可我做饭特别难吃呀。”

“那找个会做饭的老公不就行了?比如斯坦博格家那小伙子,怎么样?”

“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妮琳苦笑着说道。

打扫已经结束,此刻两人正歇口气。厨房的餐桌上摆着埃莱娜端来的茶和茶点——其实是前几天妮琳带来的东西剩下的。

“我没信心能和那种类型的男性,一起经营幸福的婚姻生活。”妮琳说这话时,一半以上是认真的,但埃莱娜显然不这么想。

“没事儿没事儿。我单身那会儿,也指着我家那位,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呢。”

“那——您现在幸福吗?”

“每天都在后悔呗。”埃莱娜大笑着,把行李和打扫工具——她特意带了自己常用的工具——收拾好,站起身来。“不过啊,能后悔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很幸福了。”

“……或许是这样吧。”

真正绝望的人,是不会后悔的。只要还在后悔、还在痛苦、还在挣扎,就说明还有希望,还有未来。哪怕未来模糊不清,像被浓雾笼罩,只要知道“还有前路”,或许就已是一种幸福。

所以妮琳觉得,人只要没到咽气的那一刻,就总能靠自己的努力争取幸福。就算当下不幸福,也该朝着幸福的方向前进。正因如此,她无法原谅那些放弃为幸福努力的人。

妮琳认识的一个男人,最后就是带着一身不幸,用“死亡”逃避了一切。他不仅自己不幸,还把不幸带给了妻儿。

妮琳绝不容许同样的事发生——绝不容许和那个男人有着相同身份(魔法士)、相同眼神的雷奥特·斯坦博格,走上和那个男人,和她父亲一样的逃避之路。

“那我走啦——记得替我跟斯坦博格家那小伙子问好。”

“好的。”

妮琳在门口送走埃莱娜,刚转移视线,就看见暮色中的乡间小路上,驶来一辆熟悉的蓝色蒸汽卡车。她不禁咋舌——买个东西都要开铸型铠运输车,这人还真够折腾的,但转念一想,雷奥特好像也没有别的车了。

“……我说你啊。”

妮琳就在门口等着,只见那辆铸型铠运输车驶过石桥停稳,雷奥特探出头来。

“怎么会——哦,是谢林大婶啊,真是服了她……”他似乎瞬间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和往常一样,他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那副老样子真是根深蒂固。但妮琳没心思计较这个——

“你还真是够执着的。”雷奥特说。

“我都说过了吧。“妮琳双手叉腰,语气坚定,“不把申请表填好、拿到资格证,我每天都会来——说到做到。”

“……”

雷奥特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松了松肩膀。他转而回头看向副驾驶座的卡佩尔蒂塔,开口道:“你倒是说句公道话啊。”

“……辛苦了。”

不知是讽刺还是真心——这位CSA的少女依旧用平淡得让人难以判断情绪的语气,看向妮琳说道。妮琳还是猜不透少女在想什么,但至少能确定,对方似乎并不讨厌自己。

“真是服了你们俩……”

雷奥特皱着眉抱怨一句,再次转向妮琳:“我说西蒙斯监督官——差不多到晚饭时间了,你打算怎么办?”

——于是。

“那我开动了。”

“……才第二次见面,你倒是一点都不客气啊。”

——谴责他人者始终无法忘却罪孽的沉重,

“你要是不乐意,当初就别主动提啊。”

“这是懂不懂分寸的问题吧?”

——当人忘却了自己身为“人”的本心与形态,

“当然,我不会白吃,这顿饭我会付钱的。”

“我不是说这个——算了,随便你吧。”

——憎恶便会源源不断地滋生蔓延,

“一共十五多克三十森特。”

“搞什么啊,算这么细。”

——即便在这充满不安、前途未卜的世界里降生,

“是按一个月的伙食费反推出来的,这是一顿晚饭的平均实际成本。”

“别算这些有的没的了。”

——可人们的生活依旧不曾停歇……

今天,也有人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或许微弱又沉重,带着挣扎与痛苦……却是无比坚定的一步。

朝着与今日不同的明天,朝着连绵不绝的未来,迈出这一步。

为了不停滞不前,为了向前迈进。

仿佛人类降临于世,便是为了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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