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圓桌騎士帕希瓦爾(2)
而桂妮薇亞派也沒有挑選人手的餘地。只要是不會落跑、肯領薪水工作的人,全都加以錄用了。
即使會有機密洩漏的問題,某種程度上還可當作是無可奈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是桂妮薇亞的決定。與她纖細的外表完全相反,這般膽識讓堤格爾覺得既難以置信又佩服不已。
而且既然莉姆也贊同她的決定,就表示這麼做應該是有一定道理的。只是……想到這裡,他忍不住懷疑起自己能不能做出一樣的決斷。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叫住他的,是公爵千金麗涅特。
她雙手抱著一大捲羊皮紙。這些東西本來是該叫隨從來搬的,不過她忙得沒時間等,而且她自己也不排斥勞動身體。
看著困惑的堤格爾,麗涅特對他露出鮮花綻放般的笑容。
「看你這樣子,想必是對殿下的誇張言行感到困惑,對吧。能打擾你一下子嗎?」
「妳聽說了多少?」
「軍事方面的事我完全不知情。我只是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有煩惱。」
真是太令人欽佩了。堤格爾聳了聳肩。
麗涅特的寢室是一個面向中庭的小房間,原本應該是客房。雖然狹小,不過看起來她住得還算自在的樣子。
據說她本來就不喜歡帶太多隨從。實際上,從招待堤格爾進房之後,包括拿出客人用的茶杯泡紅茶、拿出人家送的烤餅乾來招待,這些事都由她自己來。
「這是山羊奶。聽說大陸喝茶不太常加奶,需要的話儘管用。」
「我的故鄉就連喝紅茶的習慣都沒有。頂多只有在萊德梅里茲的時候喝過紅茶而已,而且還是為了學習最基本的禮儀。」
堤格爾的身體深深地坐進沙發,以感謝的態度享用紅茶與點心。他效仿麗涅特在茶中加了許多奶。有一股不可思議的甜味,有如要滲透到頭腦深處一樣。
他知道,現在必須好好整理思緒。剛才他覺得萬萬不可,當場就否定了桂妮薇亞的命令。但是,這樣做真的是對的嗎?
「我向你分享一個訣竅吧,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要是殿下真得太過於胡來的話,儘管朝著她的頭拍一把,不要客氣。」
「別強人所難了。」
「雖然她是王族,但地位上來說是敬陪末座。沒有任何實權,在各地旅遊閒逛也不會有人覺得有問題。這公主的存在就是被看得這麼輕。」
堤格爾苦笑著。麗涅特跟她或許確實是親近而不用有所顧忌的關係,但這樣講未免太過分了。
不過,她的語氣相當溫和,聽起來反而像是對桂妮薇亞滿懷親愛的情感。能夠光明正大地說出這種話的,在這廣大的島上除了眼前這少女以外恐怕沒有第二個人了。因為她是公爵千金,而且還是桂妮薇亞的摯友。
「不過,殿下現在的立場跟以前完全不同了。她肩負許多重責大任,背負眾人的期待,甚至連亞斯瓦爾的命運都在她身上。但不可思議的是,現在的她卻比以前顯得更有朝氣。」
「不這樣的話,怎麼受得了這些壓力呢。」
「這應該也是原因之一。但我覺得一定不只如此。」
麗涅特從窗口望向中庭。
一行人接收官邸的時候,園丁選擇離去,因此中庭現在變得有些荒蕪。不久以後應該就會變得慘不忍睹。
人力跟預算都無法照料到這樣的小地方,桂妮薇亞派的現狀就是如此吃緊。堤格爾含著一口紅茶,芳醇的香氣充斥於鼻腔內。紅茶是這島上很普遍的飲料,不過這杯紅茶似乎比官邸內的人們平時喝的還要高級許多。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麗涅特若無其事地說:
「要不要跟我結婚呢?」
堤格爾差點噴出口中的紅茶,嗆到了。
液體進了肺內,感覺很難受。麗涅特見狀,大方地笑了起來。
「別開這種玩笑。」
「我不是在開玩笑。只要跟我結婚,殿下就能得到你。我想大家都會贊成的。還是說,你比較想跟殿下結婚呢?這可不容易喲,至少現在要馬上娶她是很難的。你得先立下戰功、提升地位……加上你是外國人,為了說服眾人勢必得操弄一些策略才行。相較之下,我雖然是公爵千金,但是是序位最小的。若當作是為了將屠龍勇士留下來,眾人也會接受這門婚事吧。對你而言當然也有好處。若要對前來投靠的貴族們下命令,公爵家的招牌絕對派得上用場。」
「不、不是這個問題。」
不,說不定真的有一點道理。麗涅特手抵著下顎,微微歪著頭,模樣嬌憐可愛。
「亞斯瓦爾原有的體制已經瓦解,以後恐怕無法復原了。以後必須以桂妮薇亞殿下為中心建立起新的王室。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我聽說你並非布琉努的重鎮。雖說對你而言這可能是不得志的現實,但對於急需可靠夥伴的我們而言,卻可說是僥倖。我們會在能力範圍內盡力實現你的心願。」
堤格爾感受到兩人之間的價值觀很有深的落差。這落差並非來自於布琉努與亞斯瓦爾的國情之不同,該說是上級貴族與下級貴族之間的差異嗎?還是說,純粹只是因為堤格爾無法融入宮廷與貴族圈的派對,幾乎一直過著跟這些話題無關的生活,才會產生如此價值觀的差異呢?
「我認為在這裡我跟傭兵無異。」
「那就更好了。傭兵為了錢願意做任何事,為了把你這傭兵留在身邊,我們會不擇手段。」
麗涅特說完,凝視著堤格爾的臉。
「老實說,一直到不久之前我還有個未婚夫。」
不是「目前」,而是「之前」。
堤格爾正確地理解她這麼說的意思。直到不久之前還有,也就是說……
「就如同你所想的,我的未婚夫是對抗篡位者的諸侯之一,而且還在戰爭中站上最前線。他跟我的年齡差距有如父女。雖然我從未見過他,但我想他應該是個很好的人。」
公爵家么女的境遇大概就是這樣了。
對堤格爾來說,她的生活環境跟自己完全不同,實在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麗涅特似乎看出了他的動搖,向他露出更燦爛的笑容。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討厭我嗎?」
「怎麼會。沒那回事。」
「既然這樣,我一定能夠當個好妻子扶持你。至少我挺喜歡你的。我甚至覺得你在這個時代來到這亞斯瓦爾島,說不定是眾神與始祖亞特留斯的旨意。」
但是堤格爾等人抗戰的對手,就是始祖亞特留斯本人……
麗涅特那率直的論調讓堤格爾無言以對。被如此美麗的女子告白,他心情當然不差。但是心中更為強烈的感情是困惑。
「請問……或許這樣問很奇怪,不過,撇開弓術跟立場不談,我有什麼好喜歡的?」
「就是你這樣樸素的性格吧。我自幼所受的教育告訴我,即使是夫妻之間也必須在政治上相互制衡;不過,偷偷告訴你,我從來不覺得自己甘願那樣。我這副軀體生於布里達因,日後注定為這塊領地所用,對我來說,主動選擇別人這種事簡直是天方夜譚。說起來,就像始祖亞特留斯的傳奇一樣,因為只是遙不可及的幻想,所以美妙。但是,說不定那有可能成真、不再是幻想。因為,就像始祖亞特留斯復活一樣,神話故事正以這亞斯瓦爾為舞台上演著。因此,我決定試著拿出一點勇氣,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即使你覺得我說這種話很不檢點也無所謂,因為我現在知道,人一旦死了,就連後悔都辦不到了。」
麗涅特望著窗外的雲。堤格爾曾從他人口中聽說,她的家人在抗戰冒牌亞特留斯派的過程中死去。
「亞爾薩斯在等著我。」
堤格爾拚命地動腦,最後擠出了這句話。
「我是亞爾薩斯的下任領主。之所以去萊德梅里茲留學是為了充實自我,以備將來之需。妳是個很有魅力的女性,我很榮幸。我不打算逃避這塊土地上的戰爭,但總有一天,我會回去亞爾薩斯。」
回亞爾薩斯。唯獨這一點,堤格爾絕對不妥協。
在跟桂妮薇亞談話的時候,堤格爾也多次提及這一點。
「那真是遺憾。」麗涅特微笑著,小聲地說。
堤格爾不知道這件事她當真到什麼程度,但在一瞬之間,他在她的表情中看出一絲憂愁。
不過,在堤格爾開口說話之前,麗涅特便雙手一拍,換了話題。
「對了,殿下這次到底是如何強人所難,讓你如此困擾呢?」
「這算是軍事方面的事……不過,告訴妳應該也沒問題。」
因為她不可能背叛桂妮薇亞。而且剛才對堤格爾說出那些求愛的話語就是出自於對桂妮薇亞的忠誠。
堤格爾將剛才發生的事簡要地告訴了麗涅特。
身為桂妮薇亞摯友的這位少女在聽完堤格爾的話之後,扶著額頭,在沙發上縮起身體。
「不好意思,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我竟然陷入混亂了……不,只是有些動搖而已。請給我一點時間。」
「啊,嗯。這也難怪。」
堤格爾心想,這才是正常的反應呢。
軍隊首領跟政治首領以及黨團的象徵竟然要偷偷跑出城鎮,只憑三個人去迎擊一個男人。
不管怎麼看,這次對於這件事,桂妮薇亞跟莉姆的結論都太突兀了。雖然知道在戰術上來看是合理的,但是真的決定執行這種事,實在是未免太……
麗涅特嘆了很深、很深的一口氣。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我在軍事方面無法做出有用的判斷。但是,即使是只從政治的角度來說,嗯,對,我必須說、一定要說,這簡直是無稽之談,實在是太糟糕了。」
少女似乎愈說愈氣,猛地站了起來,用力地拍打雙方之間的桌子。
「這當然是不行了!周遭的人怎麼都沒阻止她!?殿下親上前線什麼的,天塌下來都不應該!」
「我也這麼認為。只是……」
「有必要,是吧。」
關於跟自稱弓之王的男人的戰鬥,堤格爾等人事前告訴過麗涅特詳情。
因為麗捏特對傳說瞭若指掌,眾人期待她可能知道那來歷不明者的真實身分。
遺憾的是,麗涅特回答「不知道有那樣的存在」,不過她又說「或許能憑藉人脈找人調查」。
因此,她應該明白報告中提到帕希瓦爾擁有神器、能施展超乎常人力量是事實,也理解一般士兵完全無法對抗。
她也明白在桂妮薇亞派中能與之抗衡的只有擁有神器的三個人,也就是堤格爾、莉姆跟桂妮薇亞,偏偏他們都是首腦級人物。
問題在於知道歸知道,但不見得能下決斷將如此不合常識的手段付諸實行。
桂妮薇亞毫不猶豫地決定實行,莉姆也贊同了。真不知她們究竟思考得多深……
「我認為即使只有我一個人應該也能跟他戰鬥才對。只要叫我贏,我就一定會赢。」
雖然這麼說,但篡位者的手下之中有那自稱為弓之王的人物。當初跟桂妮薇亞與莉姆聯手才勉強將之擊退,要是這次的敵人程度跟他相等,無疑會是一場硬仗。
不知是不是看出了堤格爾的這些想法,麗涅特挑起了眉尾。
「你認為十戰中能贏幾戰?」
這犀利的反問讓堤格爾無言以對。正因為他奉正直為美德,才會無法回答她的問題。
麗涅特的意思是,要準備好能夠保證十戰十勝的戰術。也就是說,要他更貪婪,貪於提升勝算,即使是要讓奉為君主的女性上前線也在所不惜。
少女深深地吸一口氣,然後吐氣。
她重複深呼吸三次。手按住胸口,緩緩地撫摸,拚命地試著讓自己冷靜下來。堤格爾抬頭看她,一語不發。兩人四目相交。
「我知道了。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請守護殿下。」
「妳認同這種作戰嗎?」
「因為別無他法,不是嗎?既然這樣,再怎麼胡來的冒險作為也只能放手一搏。實際要跟敵人戰鬥的是你。我不懂戰場的實情,對即將上戰場的壯士出意見只會害死人而已。我再也不想看到這種事了。」
她說得心疼,那想必是親身體驗吧。這幾個月以來她究竟親眼見過多少死亡?
「我看過很多人滿懷信心地說一定會戰勝歸來,到最後卻再也沒有回來。戰士不需要虛張聲勢,不,那反而只會礙事而已。只要有辦法將十戰中的五勝提升至七勝、八勝甚至十勝的話,請儘管利用殿下吧。」
麗涅特以有所覺悟的表情,如此說道。
兩人都再喝了一杯紅茶。解渴後,堤格爾向麗涅特提起昨晚的體驗。
儘管這件事相當荒唐,被她嘲笑是看到了幻覺也不奇怪,但她卻充滿興趣地聽到了最後。她仔細地盯著看堤格爾左手小指上,那由綠頭髮捲成的戒指,嘆了一口氣說: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真的好像傳奇故事中的人物一樣呢。真想不到竟然能親眼看到跟善精靈締結契約的人……」
「那名叫莫甘娜的女人是善精靈嗎?可是她說她做過類似擄人的可怕事情呢。」
「善精靈與惡精靈是一體兩面。原本在傳說中屬於善精靈者在傳承的過程中變成惡精靈,這樣的事也是常有的。例如這亞斯瓦爾島西南地區……」
不愧是曾跟桂妮薇亞一起調查過亞斯瓦爾國內傳說的人,麗涅特臉上已不復見剛才那凝重的表情,變得興高采烈,有如連珠炮般說明了起來。
「根據傳說,締結契約、得到刻印的人類,其命運都會受刻印所捉弄。其中有人會因而死於非命,但也有人會因刻印保住性命,最後迎來大團圓的結局。以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情況來說,如果善精靈的話可信的話,你今後的人生將會不愁無聊。」
「可是我覺得有一點困擾。」
「如果只是『一點』的話那倒還好吧……」
接著,麗涅特介紹了關於蒂爾•納•法的傳說。
不過,由於亞斯瓦爾主要的信仰對象是始祖亞特留斯,因此那神的名字在這裡比較少人知曉。
「蒂爾•納•法也是很令人感興趣的存在。與主神敵對的一神竟然能夠擁有神殿並成為信仰的對象。聽說實際上在大陸的神官與巫女之間曾多次議論是否該將蒂爾•納•法的名號剔除於十神之外。即使如此,蒂爾•納•法的地位一直是屹立不搖。我對其中原因並不清楚……說不定有一些不適合公諸於世的內情。」
堤格爾點頭表示理解。
他想起有個女孩是他的兒時玩伴,曾在神殿進行巫女的修行。早知道就該詳細地請教她關於眾神的事了。
這時候,堤格爾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她的面容。
對亞爾薩斯的鄉愁有如風一般地在胸中吹過。關於堤格爾乘著龍背離開船上的事,不知道父親烏魯斯聽聞了什麼樣的報告呢?
堤格爾搖了搖頭,甩開對故鄉的想念。
「從那自稱莫甘娜的善精靈所說的話來看,我的弓似乎跟蒂爾•納•法有關。」
「有些道具傳說中是由眾神所製作的,神器這名稱就是這麼來的。因此有蒂爾•納法製作的神器存在也不奇怪。不過,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持有那樣的神器本身是令人驚訝的事實……這只能說是命運的安排了吧。」
命運,是嗎?堤格爾自己沒什麼感覺。
黑弓現在正擺在堤格爾的房裡。那是馮倫家的傳家之寶,沒想到竟然會是神賜之物。
要是善精靈所言不假……如果這個前提正確,加上之前黑弓所發揮的力量來看,這很有可能是事實。畢竟能夠一擊打倒龍的武器本來就不可能是什麼尋常之物。
「這下子可以確定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弓會在必要的時候提供力量,我認為這才是最重要的。這下就能無後顧之憂地讓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上戰場了。」
「若真的有善精靈的保障,我自己也覺得安心許多。」
堤格爾的戰鬥已經不是他自己一個人的戰鬥了。
下一場戰鬥更是要跟兩位女性一起作戰。其中之一還是本來完全不懂戰鬥的桂妮薇亞。如果確定能夠發揮出那時候的力量,他內心的重負多少也會減輕一些。
對了──堤格爾心想。
不知不覺間,堤格爾已經理所當然地接納了桂妮薇亞提議的作戰了。
雖然腦袋知道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但感情就是無法接受。不過,現在已經能打從心底接納這個結論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應該的時候做該做的事。
跟麗涅特交談、親眼見證她的覺悟,在這過程中,堤格爾徹底理解了這一點。
「對了,自稱弓之王的男人持有黑紅色的弓;名叫帕希瓦爾的男人的武器則是黑紅色的手斧。對於這些武器,妳有沒有想到什麼線索呢?」
「我對弓之王一無所知。但是關於武器,我想到了可能有關的傳說。那是跟惡精靈有關的傳說,是比始祖亞特留斯的傳奇還要晚一些的神話……那故事講述的是惡精靈封印了赤龍之後,將其力量分到五把武器上。惡精靈還利用那些武器引誘人類的慾望,使亞斯瓦爾島各地陷入混亂。」
赤龍之力所生的五把武器,是嗎……
「也就是說,另外還有三把同樣的武器囉?」
「這就不得而知了,你就當作是參考的線索之一吧。惡精靈分出的五把武器會吸噬人命並化為自己的力量。持有武器者最終將會連自己的性命都被吸噬殆盡──傳說是這麼說的。而不同的故事中提到的武器種類也不同,但共通的是都有劍、斧頭,以及弓。」
堤格爾向麗涅特道謝,說她的情報很值得參考。不愧是跟桂妮薇亞一起調查過傳說的人。
「以後若妳還有新的發現,也請告訴我。」
「當然,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最後,請容我不守本分地提醒你一件事。你並不孤單。而且你們並不是只有三個人與敵人抗戰。雖然我們送你們上戰場,但那是盡人事思索過所有可能性之後得出的孤注一擲的方案。有許許多多的人站在你們身後。也有人發誓不惜犧牲性命也要以全力幫助你。」
麗涅特所說的一言一語,堤格爾全部聽進心坎裡。
然後,對她堅決地點頭。
「麗涅特小姐的話,我會銘記在心。」
†
堤格爾一走出麗涅特的房間就跟莉姆碰個正著。他想起剛才被麗涅特求婚的事,不由得有些心虛。莉姆一臉訝異地問道:
「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是什麼大事,只是被求了婚而已。」
「那不是人生大事嗎?」
眼看莉姆皺起眉頭,堤格爾連忙解釋,說對方是出於利益考量才向他求婚,而這讓他很困惑。她們需要的是身為屠龍勇士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然後呢?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是怎麼回覆的?」
「我說我不能放下亞爾薩斯。」
「我想也是。」
看莉姆滿意地點了頭,堤格爾在心裡鬆了一口氣。接著,簡要地向莉姆說明了關於惡精靈與黑紅色武器的事。
「這話題真是耐人尋味。看來有必要向殿下確認一番。說不定前來投靠殿下的諸侯之中有人能提供這類有用的情報。」
堤格爾跟莉姆這時候不得不清楚體會到自己是外來者的事實。
「我也會去問問那些本來是獵人的弟兄們。」
說不定還有一些傳說只存留在偏遠鄉村之中。畢竟桂妮薇亞之前之所以尋訪各地,就是因為圓桌騎士的傳說散佈在各地,需要重新收集、整合。
†
過了數日後。
堤格爾騎著馬,兩騎軍馬隔著數步距離跟在他的後方,兩者的騎手都是女性。
不用說,是桂妮薇亞與莉姆。
不過兩人都藏起神器,並喬裝成男性。遠看起來,應該任何人都會以為他們只是偵察部隊的一部分而已。雖然麗涅特到最後都堅持要派衛兵跟隨,但桂妮薇亞與莉姆則一致認為「有護衛在反而會礙事」。
經過研究之後發現,桂妮薇亞的短杖能防守的範圍並不廣。
而且施展防守會消耗桂妮薇亞本身的力氣。就算要她儘管把士兵的性命當棄子使用,但她_原本就不習慣戰鬥,恐怕無法在情急之下那樣運用士兵,只會徒增心理上的負擔而已──這是莉姆的意見。
狠下心來割捨他人,是身為指揮官的才能,也需要習慣才做得到。
麗涅特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退讓。最後,雙方妥協,只同意派出幾支偵查分隊在他們附近行動。
這些偵查分隊的功用是掩飾身為主力的堤格爾等三人,同時搜索敵軍。畢竟唯獨搜敵這件事還是人愈多愈有效率,如此提議是十分合理的。
但是,前提是不考量人員的耗損……
對於人員耗損的問題,莉姆判斷這次只能容忍了。堤格爾雖然心痛,但他也明白這是逼不得已的選擇。
因為在戰爭中,先找到敵人並先發制人,會讓戰局有利許多。
不同於大軍與大軍的正面衝突,像這次這樣以少數人馬進行的戰鬥,較有機會進行出其不意的偷襲,因此索敵更為重要。
就跟狩獵一樣。堤格爾身為一個狩獵者,不得不做出如此決斷。既然這一場小規模的戰役會成為影響桂妮薇亞派未來的關鍵,那麼無論如何都要設法多少提升一些勝算才行,可沒有餘,裕憑個人的好惡選擇手段。
不付出犧牲的戰鬥,只是身為一個個人一廂情願的任性想法。
雖然將犧牲減到最低是很重要的,但該付出必要的犧牲時卻猶豫的話,那就愚不可及。堤格爾將會是領主繼承人,因此烏魯斯已對他施過這方面最基本的教育。現在,堤格爾正親身體驗這一點。
這件事如果堤格爾不做,就必須由莉姆與桂妮薇亞來做。既然這樣,他寧願自己承擔這個罪責。
堤格爾如此判斷,並且付諸實行。他與偵查隊進行密切的聯繫,同時在山中前進。
目前,布里達因公爵麾下的一支軍隊正從隔了兩座山的地方趕過來找桂妮薇亞。為了跟他們會合,堤格爾等人正快馬加鞭。
堤格爾判斷,假如帕希瓦爾企圖偷襲,應該會躲在山內某處才對。
即使帕希瓦爾的部隊人數再少,照理說不可能沒有留下任何跡象。
堤格爾作為一個獵人,與複數偵查隊密切地聯繫,同時發揮直覺,試著從周遭找出對手留下的跡象。
換作是自己的話,會將藏身處設在什麼地方?哪裡適合進行奇襲?雖然對手比野獸聰明,但是唯有徹底地合理思考才能帶來狩獵的成果。只要是狩獵行為,這個原則是不變的。
「殿下,差不多該休息了。」
堤格爾轉頭向後,關心不習慣騎馬的桂妮薇亞。不過這種時候桂妮薇亞總是會拒絕。
「別當我是溫室花朵。我習慣騎馬旅行。」
實際上,她騎馬的技術確實是相當高明。
只不過,以往她騎的都是舒適的乘用馬,運用方式跟性格凶暴的軍馬有些不同。這差異令她多少有些困惑。
要是讓她現在太勉強自己,因而在關鍵時刻無法發揮實力的話就沒意義了。因此堤格爾不讓桂妮薇亞逞強,經常停下來讓她休息。
一整天過去之後,她看起來明顯地疲倦,話也相當少。看來對她來說負擔還是太重了。
但是就算這樣,都來到這裡了,不能讓她離開前線留在鎮上,也不能派人護送她回去。要是途中被帕希瓦爾襲擊,那才是損失慘重。
雖然會增加被發現的可能,但眾人還是選擇承擔風險,在野外露營時點燃營火。
雖說眾人小心地在樹下點火,讓煙不至於升上高空,但對手也是一流,不能保證他們不會察覺任何蛛絲馬跡。但堤格爾等人判斷,即使不惜冒這個險也應該盡量保留桂妮薇亞的體力。
「結果是我扯了兩位的後腿,我為自己的無能感到不甘。」
桂妮薇亞縮進睡袋後,還沒入睡的時候,滿臉疲倦地抬起頭看著把風的堤格爾。
夜間由堤格爾跟莉姆輪流起來把風。兩人打從一開始就不認為桂妮薇亞能夠勝任。
他們反而佩服身為外行人的她能夠跟得上。堤格爾是擅長在山林中行動的獵人。莉姆也是傭兵,而且接受過身為騎士該受的鍛鍊。
「為無能不甘的是我們。戰鬥是我們的職責,但如今不僅無法保護殿下,還要反過來靠您守護我們,真是無地自容。」
「我也這麼想。殿下,請優先休養您的身心。」
莉姆也對桂妮薇亞點頭說。
她平常不善表達,卻還是盡最大的努力裝出笑容。那生疏而笨拙的表現不知令桂妮薇亞作何感想,她輕聲地笑了起來。
「感覺真好。」
「殿下?請問您怎麼了?」
「我一直很嚮往這種彼此關懷的關係。在戰鬥中培養友情、結交戰友,是我自從涉獵騎士傳奇以來無數次夢想過的情境。我──我想要跟你們建立對等的關係。作為一起戰鬥的夥伴,以及朋友……」
堤格爾跟莉姆不由得對望了一眼,然後笑了起來。
「我很榮幸,殿下。我跟莉姆都很高興。」
「既然這樣,那就別稱我為殿下,可以嗎?若有別人在場就算了,至少在這段旅途之中……對了,就直接稱呼我的名字『奧菲莉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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