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進軍

  第3話 進軍

  時間回溯至二十幾天前。

  也就是自稱王的弓箭手被堤格爾等人傷了右眼之後,那一天的上午。

  亞斯瓦爾島的東南部,王都克爾切斯特中的王宮,裡面幾乎沒有人影。自從自稱始祖亞特留斯的篡位者發起戰爭篡奪王位,殺光了前國王與王族之後,幾乎沒人使用這座王宮。

  目前在王宮裡的,只有那自稱亞特留斯的人物,以及他的幾個親信而已。

  主力軍隊被派遣至各地,王都裡幾乎沒留任何將兵。

  城鎮也不復見往常的朝氣活力。襲擊這塊土地的軍隊並未進行掠奪,被龍吃掉的也只有反抗的士兵與貴族而已。但王都的圍牆之一角遭龍擊垮,未予以修復。王族的首級被掛在王都大門,任其腐敗,模樣悽慘。逃得了的人早已遠走高飛,只剩下無處可去的人留在王都,靜悄悄地過活。

  港口也一樣,三個月前還每天都有船隻進出的,如今卻冷冷清清。載著許多士兵的船團出航至東方之海以後,篡位者的部分軍隊便一直佔據著港口,有時候會有船在這裡上貨、卸貨。至於那是來自哪裡的船、交易的是什麼樣的貨物,鎮上的居民一無所知。

  成為了新國王的人物從未對居民們下達任何指示,居民們也絕不接近王宮。

  因為,王宮的中庭成了幾隻龍的棲息場所。

  曾有人不小心地接近而被吃掉。相同的事發生過幾次之後,就再也沒有人敢靠近王宮了。極盡奢華、富麗堂皇的大廳日漸荒廢,在王宮內活動的只有極少數連龍都懼怕的人。

  不,是否能稱他們為人還很難說。一度死而復生的人真的還是人嗎?

  那一天。那個人物回到王宮之後,龍們似乎有些興趣地將頭探過來看,但又馬上對他失去興趣,將頭垂在地上。

  牠們似乎是在午睡。同時隨時豎起耳朵,迫不及待地等入侵者進來讓牠們果腹。

  那個看不出是男是女的人物故意繞道,有如閒逛似地在長廊上繞了一圈之後才走進謁見廳。

  「竟敢吵醒老身?」

  寬廣的大廳沒有其他人,唯有坐在另一端的寶座上,一位身穿奢華絹布衣服的矮小青年抬起了頭。他獨臂,右手的手肘以下空無一物。青年的聲音與外表完全不搭調,極為沙啞。

  稱自己為「老身」的青年隨興地舉起左手。

  「嗨,你看看你,被修理得真慘呢,古弓之王。」

  他說的一點都沒錯。這飛天歸來的人物失去了右眼。原本氣派的皮甲被燒得焦黑,變得破爛不堪。

  「為什麼呢?老身看你明明失去了右眼,但看起來似乎很高興。」

  「是很高興。」

  獨眼人對他笑著說。他的笑容看來確實像是發自內心的。寶座上的青年心想,差點被敵人殺死還這麼高興,真是有意思。

  他們的對話乍聽之下親近而沒有隔閡,但兩人之間卻有一股奇妙的氣氛。一直存在著一種緊張感,即使下個瞬間互相廝殺也不奇怪。青年心想,這樣就對了,否則一點意思都沒有。

  「話說,你不是在船團上嗎?怎麼回來了?不是氣勢洶洶地揚言要收拾佔據吉斯塔特的魔物們嗎?那個國家的軍隊怎麼了?」

  「那叫什麼戰姬的龍具使用者有點令人失望。不過,我發現了其他更有趣的東西。那就是當代之弓。」

  寶座上的青年聽聞,皺起了眉頭。獨眼人搖了搖頭。

  「是你的子孫嗎?」

  「不,弓的持有人不見得一定是子孫。跟你那邊的不同,我們的那位大人的祝福是極為陰晴不定的。」

  「祝福,是嗎?不是詛咒?」

  獨眼弓箭手呵呵地笑了起來。

  「得到超乎本分的力量究竟是祝福還是詛咒,終究要看個人造化。亞特留斯,你得到的力量是祝福?抑或是詛咒?」

  寶座上被稱為亞特留斯的青年嘆了一口氣,對他揚起嘴角。那態度既可視為是肯定,也可能是否定。獨眼弓箭手聳肩說:

  「算了,無所謂。亞特留斯,吾要先休息一段時間,得治好這隻眼睛才行。」

  「古弓之王,那老身派給你的船團要怎麼辦?」

  「就讓他們繼續盯著吉斯塔特一陣子吧。要是龍具的使用者跟魔物聯手就麻煩了。你就隨便派個騎士去好了。帕希瓦爾如何?」

  「那傢伙不行。」寶座上的青年說道。

  「他不是帶兵打仗的料。那傢伙從以前就是個燙手山芋,好心地把錢財分給民眾之後又來向老身要錢。拿他沒轍,只好老是派他去搜索神器跟魔物。不過,那早已是我們被稱為王跟圓桌騎士之前的往事了。」

  青年揚起嘴角,懷念地說著。

  「現在老身也只讓他帶著少數兵力在這島上搜索魔物。我們的騎士都太有個性了,擅長的跟不擅長的相當極端。更何況是像這樣回到現世之後……喔,差點忘了,你現在也是我們騎士的一員呢。」

  「對,現在吾可是圓桌騎士。」

  不知哪裡讓他覺得好笑了,獨眼弓箭手再度呵呵地笑了起來。

  「為人效命──甚至是為英雄效命,也是挺有意思的呢。」

  「老身就是英雄,你這是為英雄效命該有的態度嗎?」

  亞特留斯的語氣聽起來就像是在捉弄他。兩人之間有著更勝於這些言詞的連結,存在著某種共感。

  「沒辦法,誰叫吾也是英雄嘛。那麼,吾先走了。」

  獨眼弓箭手說完便轉身背對亞特留斯。

  「等吾治好眼睛後再來找你。」

  「老身期待那一天的到來。因為還必須要借重你的力量。」

  「吾知道。一定要將大陸的魔物驅逐殆盡、一隻不留,吾等就是為此而復生的,對吧?」

  然後,約一個月過去了。

  †

  那個男人相當高大,平均體格的士兵都必須抬頭仰望他。

  強壯的身體穿著的鎧甲反射出深灰色的光輝,左肩披戴著作工氣派的肩甲。但他沒戴頭盔,及肩的紅褐色長髮因為一路上的強行軍而蓬亂。

  他粗壯的手臂握著手斧,斧刃呈黑紅色,外觀詭譎陰森。男人一使力,手斧的斧刃便微微地發出兇惡不祥的紅色光輝。

  這巨漢正以那有如海底般蒼藍的眼珠瞪著遠方。

  時間是傍晚。彼方的海岸線閃燥著橙色的光。男人眺望著海岸線旁,聳立於臨海峭壁懸崖上的古城。

  「在那裡呢。」

  他低聲嘀咕道。一旁的士兵抬起頭反問。

  「我聞得到味道。我感覺得出來,就在那裡。」

  「這……您是指那個,魔物嗎,帕希瓦爾大人?」

  聽士兵以建國傳說中十二圓桌騎士之一的名字稱呼他,這身軀巨大的男人揚起嘴角,露出桀敖不馴的笑容。

  這士兵似乎對「魔物」這個詞仍半信半疑。他瞄了士兵一眼,說:「魔物是真的存在。」

  「所以,我們回來了。」

  充滿自信的聲音,讓士兵聽了也跟著有了勇氣,令人自然而然地相信──只要跟著這個人,任何敵手都能戰勝。

  因此,他們背叛了領主與國家。

  不,士兵們本身並不認為自己的行為是背叛。他們打從心底相信這才是正義,因此選擇跟隨這群人。

  傳奇中的英雄復活,回來率領我們──只要這麼想,當然會感到士氣高昂了。

  他們的話語沒有一絲陰影。大家都相信只要跟隨眼前的男人,一定能找回真正的和平。

  「我們上吧,帕希瓦爾大人!」

  所以,他身旁的這個士兵堅定地點頭,跟其他士兵互拍肩膀。

  帕希瓦爾以溫柔的眼神望著他們,就像在看自己的孩子一樣。

  「對了,帕希瓦爾大人。請問您為何不戴頭盔呢?」

  其中一位士兵突然想到,向他這麼問。直到幾天前,帕希瓦爾都還戴著頭盔,手上還有面盾牌。

  「盾牌怎麼也……那不是跟您身上的鎧甲是成套的嗎?」

  「我把它們賣掉了。因為我有這身鎧甲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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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士兵聽了,不由得發出難以置信的聲音。帕希瓦爾笑著對他說:

  「因此我得到了足以幫助三個村子紓困的錢。它們都換來了很棒的成果。」

  「原來那些錢是這麼來的嗎?可是,也用不著……」

  「報告!偵查隊歸隊!」

  士兵本來打算繼續說下去,但是被打斷了。一個年輕的部下進來報告,說去附近的集落偵查的士兵們回來了。

  根據報告內容,山賊佔據了崖上古城,並在那裡定居。人數超過二百。

  而帕希瓦爾目前率領的士兵只有區區二十人。實在不是山賊的對手。

  「是不是該先撤退呢?」

  「不,現在正是好時機。我要在深夜進行強襲。雖然這有違騎士道,但人數相差如此懸殊,相信神會諒解我的。」

  帕希瓦爾宣言道。

  「要是陷入亂戰,魔物可能會趁機脫逃。一定要確實消滅魔物才行。」

  士兵們對於他所謂的「魔物」之存在,其實仍半信半疑。根據士兵從集落收集回來的情報,山賊的首領名叫萊斯特。

  「據說萊斯特原本是騎士。他在王都被攻陷時逃出,而後淪為山賊。」

  「那個男人就是魔物。我感覺得出來。因為我聞到跟三百年前一樣的氣味。」

  帕希瓦爾說得自信滿滿。士兵們嗅了嗅空氣,不解地歪著頭。

  「我只聞到海水的氣味……」

  帕希瓦爾笑了。他似乎覺得這些傢伙很可愛。

  但是,他接下來要讓這些可愛的傢伙跟著他進行有勇無謀的夜襲,這簡直是瘋了……至少資歷較深的士兵是這麼想的。

  他無法理解,這自稱復活圓桌騎士的人物究竟在想些什麼。

  他當然相信帕希瓦爾。所以才會跟著他帶著這麼少的兵力前往各地,尋找那所謂「魔物」這種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的東西。

  而這段探索之旅中確實是遭遇了不可思議的現象。像是森林突然動起來擋住去路、耀眼的光芒突然出現襲擊帕希瓦爾等。

  被龍襲擊的次數也不只一兩次。

  而帕希瓦爾總是若無其事地擊退這些威脅,大聲叫道「我絕不會向邪惡的魔物屈服!」;有時則低聲地嘀咕說「看來龍會動搖的原因是那個」。

  這種棲息於神話故事中的東西,真的存在嗎?

  今晚,答案應該就會揭曉。

  等到月亮下山之後,真正的黑暗降臨世界。

  帕希瓦爾所率領的士兵,即使在黒暗中也都看得很清楚。

  這個部隊就是刻意挑選這樣的人組成的。他們只憑一條繩索就攀上了斷崖絕壁,入侵了崖上的古城。熟練地斬殺站哨的山賊,闖進城牆內側。

  到此為止都進行得很順利。二十名精兵不必等帕希瓦爾指示也能機靈地行動。將還醒著的倒楣衛哨們一一殺死,不讓他們發出任何聲響。

  這時候,在中庭營火附近戒備周遭的士兵突然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營舍牆上。

  帕希瓦爾轉頭看過去,發現士兵的頭已被撞成稀爛。

  劃破風的聲音響起。又一位士兵飛了出去。

  抬頭往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看,他發現城堡最上層的窗邊有人影。

  「快躲起來!」

  情況變成這樣,隱密行動已經沒有意義了。帕希瓦爾一聽到風聲便馬上憑直覺揮起手斧,擊碎了朝著自己飛過來的某物。

  是小石塊。真身不明的投擲手從城堡最上層丟出普通的石頭,光是這樣就打死了兩位士兵。很明顯地是非比尋常的存在。

  「魔物。」

  帕希瓦爾自喉嚨深處吼出聲音。手上那把有著黑紅色斧刃的手斧似乎是感應到了他的怒意,開始微微震動起來。像是在對他說「用我吧」一樣。

  帕希瓦爾打定主意,朝著城堡的最上層拋出了這把手斧。手斧發出紅色的光輝,劃破夜晚的黑暗,高速旋轉著向上飛去。

  一拍的時間過後,一陣巨響隨著令人無法睜眼直視的強光響遍周遭。士兵與山賊們驚叫著。碎石紛紛掉落,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

  在夜晚也能看得清楚的士兵們因剛才那陣光而花了眼,看不清楚狀況。這也無可厚非。

  但是,這一下子的破綻卻會要人命。一個人從天而降,在動搖的士兵們旁邊著地之後,便馬上輕易地捏碎了身旁士兵的頭。

  那現身的敵人,稱他是「一個人」真的正確嗎?

  那真的是人嗎?

  在營火的照耀中,人們看到的是異形。那是一個巨人,身高將近常人的二倍,皮膚蒼白得令人不寒而慄。

  額頭上長著三根螺旋狀的角,雙眼發出紅色的光。

  「是鬼啊!」

  不知是士兵還是山賊,有人看到了那個當場驚叫了起來。

  下一個瞬間,哀號聲四起。

  有人大聲地叫著「怪物!」「快逃!」。有人啟動了城門的開關,左右雙開式的城門隨著嘎吱聲響逐漸開啟,男人們爭先恐後地向那邊湧去。

  鬼龐大的身軀動了起來,快得像風一樣。

  他伸出長長的手臂,掃倒背對著他逃散的男人們。男人們脊椎被打斷,倒在地上呻吟著。雖然還沒死,但是已受了致命傷。鬼明明能馬上讓他們斷氣,卻刻意以殘酷的方法折磨他們。

  剩下的男人們非常驚慌,陷入混亂之中。

  「我早就知道了。」帕希瓦爾喃喃自語。

  他早就知道,這怪物就是這樣的傢伙。

  在他上一段人生中就是如此。當時那怪物就是這樣折磨亞斯瓦爾的民眾。後來跟圓桌武士們戰鬥時受了重傷,從亞斯瓦爾島逃到大陸,據說牠在那裡也殺了不少人。

  當時亞斯瓦爾的領土還未拓展至大陸,於是亞特留斯只好放棄追擊怪物。想不到,如今怪物竟再度回到此地。

  帕希瓦爾打從心底慶幸自己復活了。

  因為,他再度得到了打倒怪物的機會,這是多麼值得高興的事。

  「托爾巴蘭。」

  帕希瓦爾一叫出這個名字,皮膚蒼白的怪物立刻停下了動作。

  怪物轉過頭來,與帕希瓦爾望著彼此。牠的臉上浮現了驚愕的表情。

  「竟然是圓桌騎士,多麼令人懷念的面孔。那是幾百年前的事了呢?原來傳聞是真的。你們究竟是用了什麼樣的妖術?」

  「你才是妖呢,魔物。托爾巴蘭,混在人群中噬食活人的災厄,暴風之鬼。」

  這被稱為托爾巴蘭的巨大鬼怪揚起嘴角,笑了。

  這就是魔物。帕希瓦爾眼前的這副異形模樣是牠的真面目,不過牠能不費吹灰之力地假扮成極為普通的人類,並且樂於此道。

  牠總是假扮成人類,並若無其事地吃掉自己的鄰人。很久、很久以來,一直都是如此。

  一般的人類無法對抗,無論聚集多少都不是牠的對手,只會成為牠的食物。

  所以人們畏懼魔物,以傳說的方式將魔物的可怕流傳至後世。只是,大多數的傳說都已失傳。

  帕希瓦爾非常清楚眼前這魔物是多麼地邪惡、殘虐,知道有多少女子慘遭他侵犯、啃食,也知道他在多少個村莊城鎮吃人、肆虐,而這一切,都只是為了滿足自我的愉悅。

  魔物有很多種,其中托爾巴蘭更是出了名的殘忍。

  當時,亞特留斯無論如何都要討伐這隻魔物,因此派遣了六位騎士前往遭托爾巴蘭所支配的城鎮。

  而帕希瓦爾就是其中之一。

  雙方歷經一番死鬥之後,托爾巴蘭選擇逃亡,之後再也沒出現在亞斯瓦爾島上。眾人以為順利殺死了牠──直到牠在大陸惡名大譟為止。

  知道托爾巴蘭還活著,騎士們都非常失望,因此他們當面請求亞特留斯,要他派遣自己到大陸去。但是這新上任的國王卻遲遲不肯點頭。

  因為當時亞斯瓦爾的國力仍不充裕,若跟他國之間起了無謂爭端,恐怕沒有餘力處理。當時才剛費盡全力勉強統一了亞斯瓦爾島,仍然處於氣喘吁吁的狀態。

  亞特留斯解釋說,現在是該隱忍待命的時候。

  總有一天必須要將魔物全部驅逐殆盡,但是現在還不是時候──當時他是這麼說的。

  十二騎士當中,唯有蘭斯洛特不服君主的決定,因此與君主分道揚鑣,前往大陸。

  然後,蘭斯洛特再也沒回到亞斯瓦爾過。

  早知道當時就該跟著蘭斯洛特去了。在他離去之後,帕希瓦爾後悔過無數次,為何當時沒有順從自己的心聲?

  他認為自己一定是因為這樣,才會自深淵中復甦。

  當時留下的憾恨令自己無法停留在死者的國度。

  現在,他明白,他理解,這次正是達成宿願的時候,該履行與友人之間的約定了。

  ──魔物,必滅。

  不知何時,黑紅色手斧已經回到了手中。

  這把斧頭無論丟出幾次都一定會回到手中。這把武器與現在的帕希瓦爾緊緊相連,簡直就像詛咒一般。

  雖然以前用過的傳說之武器很好,但這個也不錯。帕希瓦爾露出桀敖不馴的笑容,他覺得,只要跟這武器一起戰鬥,自己或許能達到無所不能的境界。

  「別自以為是了,你們不過是被區區的惡精靈矇騙的蠢材。六個人一起上也沒辦法取我性命,你一個人還能怎樣?」

  「現在的我一個人就夠了。士兵們也都避難去了,無須再跟你廢話了。」

  趁著帕希瓦爾吸引住托爾巴蘭的注意力時,手下士兵以及山賊們都從敞開的城門逃出去了。

  帕希瓦爾事前已對士兵下令,遇到這種時候必須各自逃散、逃得愈遠愈好,甚至要跟山賊合作也無所謂。

  帕希瓦爾與托爾巴蘭,雙方同時動了起來。

  雙方接近至離彼此二十步的距離時,手同時閃動。帕希瓦爾拋出手斧,砍斷了托爾巴蘭舉起的右臂。黑色的體液噴出,托爾巴蘭的身體被轟飛出去撞在城牆上。城牆被撞個粉碎,揚起沙塵。

  帕希瓦爾連忙跳著往後閃避。

  因為,有一陣疾風劃開沙塵,那看不見的風正向他發出攻擊。本以為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了攻擊,但胸口卻被刮出了一道傷口,紅色的血珠滴落。這時,帕希瓦爾拋出的手斧旋轉著飛回他的掌中。

  「喔,你的血是紅色的,真是難以置信、難以置信。復生之祕術,真是不得了的邪術。」

  「會流黑血的只有你們而已,汙穢的魔物。」

  托爾巴蘭站了起來。

  魔物被砍掉的那隻手臂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已經重新長好了。但帕希瓦爾並不驚訝,因為在以往的戰鬥中也是如此。眼前這魔物擁有可怕的力量,無論傷得再重都能夠馬上復原,而且身體不會疲憊,與六騎士持續戰了一天一夜。

  因此帕希瓦爾明白,這次打消耗戰一樣沒有勝算。

  他打算一開始就全力以赴。士兵們都已逃走,現在沒有後顧之憂了。他右手握著黑紅色手斧,並將力量匯聚至右手。

  「你使用的武器可真奇妙。那並不是龍具,難道是精靈的……?」

  「不知道。我只知道這是用來屠滅你們的武器,這就夠了。」

  托爾巴蘭揮起雙手,看不見的衝擊襲向帕希瓦爾。帕希瓦爾用手斧撥開衝擊波後,拉近敵方之間的距離。他的腳步快如迅雷,讓托爾巴蘭來不及反應。雖然往後退避開了砍劈,但從肩膀到胸口卻仍被砍出了一道裂痕,黑色的體液從中噴濺而出。

  「你的血還是一樣骯髒。」

  「你的肉體還是一樣,根本不像人。」

  帕希瓦爾與托爾巴蘭激烈地交鋒,同時回想起往日的戰鬥。托爾巴蘭試圖用額頭上的角像利槍似地刺穿帕希瓦爾,但遭他以手斧撥開。光是雙方攻防發出的餘波就震碎了周圍的石牆,建築物開始倒塌。

  帕希瓦爾的臂力完全不亞於身為魔物的托爾巴蘭,能從正面跟牠互毆對抗。

  這是眾神所賜予的──祝福。

  往昔,圓桌騎士們思索該如何運用這股力量,最後決定為了守護這座島而投身於戰亂之中。與魔物之間的戰鬥不過是其中的過程之一而已。

  但是,現在卻不同。從墳中歸來的帕希瓦爾將為了驅逐魔物,行使這超人之力。

  最後,托爾巴蘭在力氣上屈居下風,決定先拉開距離。

  但帕希瓦爾決不讓他逃走,將力量聚集在握著武器的手上,手斧開始發出鮮紅色的光輝。托爾巴蘭見狀,訝異地瞪大了眼。

  「那到底是什麼?那股力量是……」

  「我說過,不知道。」

  帕希瓦爾拋出手斧。紅色的軌跡呈一直線射向托爾巴蘭。

  托爾巴蘭發出看不見的衝擊波來抵擋,但手斧的速度卻絲毫不減。

  身材龐大的鬼,面露恐懼的表情。

  下一個瞬間,他的身體已被斬成兩半。

  黑色的體液大量噴濺,托爾巴蘭的上半身高高地飛起。

  但那扭曲的臉龐竟然在嗤笑著。他企圖利用這股將他擊飛出去的力道,拉開與對手之間的距離。

  這強韌的魔物還沒死,也還沒放棄。

  對此,帕希瓦爾也很清楚。前世的戰鬥中也曾將他逼入如此絕境,但最後卻還是失手讓他跑了。

  絕對不會重蹈覆轍。這次一定要確實殺死他。

  紅色的手斧畫出紅色的弧線,飛回帕希瓦爾手中。

  接著他解放更多力量,將手斧再度投擲出去。旋轉的手斧形成紅色的圓光,在空中命中了托爾巴蘭的上半身。

  一陣刺眼如太陽般的閃光爆發,接著引發了劇烈的大爆炸。

  連中庭裡的營火都被爆風吹散。

  †

  過了一段時間。在城堡所佇立的斷崖下。有一道黑影正沿著海岸線爬行。

  是托爾巴蘭。

  即使全身都已炭化,這生命力強韌的魔物依然還活著。牠心想,只要就這樣逃進海中,就能捲土重來。就快到了,就差一點……

  這時踩在沙地上的腳步聲響起,而且距離非常近。

  牠抬頭一看,一個年輕女人正俯視著牠。

  托爾巴蘭鬆了一口氣。只要來者不是帕希瓦爾,總有辦法應付吧。但是,一個女人看到一塊炭化的肉塊在沙灘上蠢動卻無動於衷,究竟是怎麼回事?

  仔細一看,女人的雙手各拿著一把短劍。劍身呈黑紅色。

  歷代戰姬中有好幾人都曾與托爾巴蘭交戰過,死在牠手下的戰姬有多少人,連牠自己也數不清了。因此牠看得出來,女人手上的劍是類似龍具的東西,卻不是龍具。

  包括色澤,看起來很像帕希瓦爾的手斧。

  也就是把托爾巴蘭逼到這步田地的可怕武器……

  「魔物的命可真硬呢。」

  女人喃喃自語。

  托爾巴蘭頓時感到有如貫穿心臟般的恐懼。

  這女人知道他是魔物。

  她應該知道剛才發生了那場激烈的戰鬥,還敢這樣跑來找牠。這女人能這樣悠哉地俯視牠,絕對不是出於無知。

  女人隨興地揮了右手的短劍。

  黑紅色的火焰迸射而出,燃燒托爾巴蘭全身。這活過了悠久時光、吸食了許多人鮮血的魔物慘叫著,不斷在地上打滾、掙扎。

  火焰即使沾到海水也不熄滅。最後,托爾巴蘭的肉體再也不動了。

  徹底消滅。

  魔物就在這裡被打倒了。

  †

  帕希瓦爾下來到沙灘。

  他看到一個女人,正滿懷興趣地注視著托爾巴蘭的屍體燃燒後剩餘的灰燼殘渣。他緩緩地踩出腳步聲走近她,對她輕輕舉起手。女人也對他隨和地舉手問候。

  「妳是莎夏吧。」帕希瓦爾說。

  女人點頭。

  她的黑髮亮麗得在黑暗中仍看得出光澤,正隨風飄逸著。女人將兩把短劍收進劍鞘,嘆了一口氣。托爾巴蘭的屍體逐漸褪色,化為土塊而崩解、消散。

  「魔物也不怎麼樣嘛。」

  「這麼說就太過分了。是我成功地將牠逼入絕境,妳才能輕易得手。」

  「我道歉。是我說話不謹慎,讓你受辱了。」

  「沒關係。只要妳別因此小看魔物,而在下次的戰鬥中輕敵就行了。」

  帕希瓦爾聳聳肩。

  「不過,是妳的話,應該不需要我操這種心吧。」

  「我生前也沒跟魔物戰鬥過就是了。」

  被喚作莎夏的女人抬起頭,仰望滿天星空。就像是在凝望著星空彼端的某物一樣。

  「我曾聽說過關於魔物的事。是一樣身為戰姬的人告訴我的。」

  帕希瓦爾本來想說些什麼,但又改變了主意,決定換個話題。

  「話說回來,莎夏,妳為什麼會在這裡?」

  「啊,對了。」

  莎夏雙手一拍。

  「王要我傳話。其實我本來是沒必要跑這一趟的,但是一直不活動的話身體會變遲鈍。不過我也知道大家都是因為關心我。」

  一聽到「王」帕希瓦爾馬上挺直了身子。

  莎夏見狀,在黑暗中溫柔地笑著說:

  「那位王真是備受敬愛呢。不愧是亞斯瓦爾的始祖。吉斯塔特的始祖當時應該也如此受人敬重吧。」

  「請講正事。」

  「培納因山脈那邊有人組成了反叛軍。王要你去討伐他們。」

  帕希瓦爾皺起眉頭。

  雖是敬愛的王所下的指令,但他卻難以接受。

  「我只討伐魔物。這力量不是用來殺害普通人的。」

  「話可不能這麼說,對方似乎不是普通人喔。」

  她這是什麼意思?帕希瓦爾不解地挑起眉尾。看他如此反應,莎夏的語調變得有些開心。

  「反叛軍似乎找到了當代的魔彈之王。雖然不知道他們是去哪裡找來的,但弓之王在戰鬥中輕敵、還敗陣了下來。現在正在療養。」

  不可能。帕希瓦爾如此想著,瞪大了雙眼。

  他深知弓之王的實力有多麼高深,連龍都崇敬、服從他,他是英雄中的英雄。只不過,據他所知,弓之王人應該是在大陸才對……

  「就這樣。命令我可是傳達到了。姑且還是給你徵調的許可證,有需要時就用吧。」

  帕希瓦爾從莎夏手中接過羊皮紙,點點頭。

  他感到身體在顫抖。有一股強烈的情感從內心深處溢出胸口。比弓之王更強大的──當代之弓。

  等不及了。他打從心底期待著,能夠讓他傾盡全力的真正戰鬥。他已死過一次,如今絕不會貪生怕死。

  「我走了。加油喔。」

  莎夏離去之後,帕希瓦爾依然站在原地不動。他緊握著羊皮紙,仰望著夜空。

  群星閃爍的光芒仍跟久遠往昔一樣,一點都沒變。

  †

  過了幾天,桂妮薇亞率領剩餘的三百兵力,抵達布拉卡拉要塞。

  在要塞的中庭,堤格爾與莉姆在一旁看著桂妮薇亞與那名女子相擁問候。

  他們在要塞中找到的這名女子自稱是布里達因家的麗涅特。

  她是領地遠在彼方的布里達因公爵家千金,自幼便與桂妮薇亞私交甚篤。

  「布里達因公爵家……記得殿下之前曾經提過。」

  這個家族從以前就與桂妮薇亞建立起友誼。桂妮薇亞深信無論發生什麼事,他們都會與她站在同一陣線。

  公爵家的千金之所以會出現在東恩伯爵的軍隊所佔據的要塞裡,是因為她以使者身分前來求見公爵,但反而遭到軟禁。

  東恩伯爵的如意算盤是設法拖延時間,並在這段時間擊潰桂妮薇亞的軍隊,只要能俘虜前公主殿下,以後總會有出路。

  不過,東恩伯爵已在要塞的攻防戰中戰死。

  堤格爾所射殺的騎兵似乎就是伯爵本人。而身為繼承人的伯爵公子也在莉姆的奇襲所引發的混亂中被殺了。

  剩下的敵兵大多投降,只有少部分的人逃回了領地。

  「若想進攻東恩伯爵的領地,現在正是好時機。將所有兵力都集中到布拉卡拉要塞吧。」

  因為莉姆如此建言,於是桂妮薇亞率領剩下的三百兵力來到了布拉卡拉要塞,現在得以跟幼時好友重逢。

  兩人都自幼便熱衷於騎士傳奇。麗涅特統整十二騎士傳奇,桂妮薇亞則據此到各地進行實地調查。

  從身分來看,兩人的任務分配似乎恰恰相反。而且麗涅特剛出現在堤格爾與莉姆面前時是女扮男裝的短髮造型。

  「殿下,您沒事真是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很高興能再見到妳,麗涅特。我需要妳,請務必協助我。」

  「那是當然的,殿下。」

  麗涅特當天就成為桂妮薇亞的助手,開始為軍隊工作。

  她要幫的可多了。包括寫信給諸侯、後勤管理、協調各村之間的利害關係。

  麗涅特能巧妙地妥善處理這些事務,連莉姆都讚不絕口,她的能力之高可想而知。也難怪公主殿下如此仰仗她。堤格爾這才明白她有多麼能幹。

  †

  殉職士兵的家屬也跟著桂妮薇亞一起來到要塞,眾人在現場舉行了葬禮。死者有三人,都是年輕人。

  這個地區的人們信仰的不是圓桌騎士,而是土著信仰。眾人向眾神祈求讓死者的靈魂得到安寧,並埋葬死者。接下來舉行的活動是──宴會。眾人搬出要塞內剩餘的物資,打開酒桶、痛快地狂歡一番。這是桂妮薇亞的指示,她判斷在這時候提升士氣是非常重要的事,於是在要塞外舉辦宴會。

  堤格爾遠離喧擾,在一旁望著人們狂歡,心裡想著,即使在不同的土地上、語言也不同,人與人之間卻沒有太大的差異。

  莉姆來到他身邊。

  「你的臉色很凝重。這場戰役以大勝收場,身為指揮官,你應該高興些。」

  「可是,有三個人死去。他們因為我訂立的作戰而死。」

  「只要有戰爭,難免會有人死去。有必要的時候,可能也得訂立讓我方死去更多人的作戰。你將會繼承領主的地位,既然這樣,就該學會有效率地殺人的方法……對了,這種事我還沒教過你呢。第一次指揮作戰的感想如何?」

  堤格爾之前雖然跟著莉姆參加過不少小規模的紛爭,但這卻是第一次參加真正的戰役。以前都只需要顧自己即可,但這次不同。

  明明已經是數日前的事了,堤格爾現在卻仍記得很清楚。戰鬥結束後,他從倒在地上的我方士兵之中,發現了曾經跟自己交談過幾次的村民。這個人的年紀比堤格爾大一些,但卻總是稱堤格爾為屠龍勇士,相當景仰他。

  「你沒必要忘掉胸中痛楚。」

  堤格爾一語不發,莉姆如此說著,拍了拍堤格爾的肩膀。

  「難受的話,儘管依靠我吧,別客氣。你並不孤單,請記住這一點。」

  堤格爾明白她這麼說完全是出自於好意。於是點頭回應。

  可以的話,他想要一些時間讓自己靜下心來好好思考。

  但是,現在的狀況卻是分秒必爭,每一天的時間都是價值不斐。

  †

  翌日,堤格爾與莉姆就率領四百五十的兵力往東北方的東恩伯爵領地進軍。接下來的要塞事務就交由桂妮薇亞處理。

  留在布拉卡拉要塞護衛桂妮薇亞的只有五十人左右,主要都是一些年紀還太小的年輕人以及老人。因為布拉卡拉要塞能容納的人數就只有五十人,人數再多反而會礙事。

  而且,目前他們也沒有多餘的兵力可以留在後方。

  「留在東恩伯爵領地內的兵力應該是三百人左右。但是,要對付採取守勢的三百兵力,即使有四百五十人還是稍嫌不足吧。」

  麗涅特擔心地提出想法。

  「我已經向家人求援了。只要等上一個月,一定會派來千人兵力。只要能再給我半年的時間,我家一定能為殿下整合周遭的諸侯。」

  她如此口出豪語。雖然能得到公爵家的全面支援令人安心,但這次可不能等上那麼久。

  「麗涅特閣下,之後會請您閱讀文件,到時您會明白我們的後勤撐不了那麼久。從附近各村通往這布拉卡拉要塞的山路都很狹隘,很難一次運送大量糧食。即使多了千人的兵力我們也養不起。而東恩伯爵領地內的軍隊雖弱,但是農地肥沃,而且四通八達。不快點拿下這塊土地的話,我軍很快就會坐吃山空。」

  莉姆說得一點都沒錯。假使諸侯真的受桂妮薇亞的起義感召而派了數萬大軍過來也沒轍。因為這個地方不只沒有充分的糧食,就連讓軍隊匯合的據點、進軍的道路、讓軍隊屯駐的土地都沒有。

  除非將據點從山岳地帶移至平原,否則軍隊根本動彈不得。這培納因山脈的地形就是如此不便。

  「順利的話,應該五天就能傳回好消息。」

  說完,堤格爾等人就出發了。

  不出所料,東恩伯爵領的軍隊全都退守在中心都市鄧恩之中。

  都市人口三千多人,北有險峻的崖壁,東臨湍急的大河,西、南兩個方向則有石頭砌成的外牆,是相當牢固的要塞都市。

  直到數十年前為止,這裡一直與南方的領主常有爭執,因此建立了這樣的都市,在當時可說是東恩伯爵領的軍事力之象徵。

  敵軍在之前的戰鬥中折損了相當多的戰力,即使從城裡徵調一般人從軍,頂多也只有四百兵力。不過……

  「實在不想跟他們硬碰硬呢。」

  堤格爾在城鎮西方有些距離的山丘上觀察著城鎮,同時如此嘀咕著。

  「莉姆,不如繞到沒有城牆的東側從河裡進攻,可以嗎?」

  「我們沒有船。河底深得腳搆不著,要徒步過河是不可能的。」

  「不然等他們彈盡糧絕呢?」

  莉姆亞莉夏緩緩地搖了搖頭,說:

  「對方的處境再糟,只要時間拖得夠久一樣有辦法脫困。冒牌亞特留斯派隨時都可能會從王都派兵來支援。」

  時間站在對手那一邊。必須在敵方的援軍趕到之前,徹底擊垮堅守在城鎮裡的士兵。

  但是,目前我方在人數、地形方面都處於劣勢,除非有策略,否則是不可能成功的。

  「根據附近集落提供的情報顯示,軍隊的領導人是東恩伯爵的三子,是伯爵碩果僅存的兒子。但是,這個人年僅十一歲,因此實際指揮作戰的應該是伯爵的親信家臣。」

  勸降的警告被回絕了。因伯爵被堤格爾殺死,他們打算抗戰到底。懷恨的對手特別麻煩。

  「施展那把弓的力量如何?」

  經莉姆提醒,堤格爾注視著手上的黑弓。

  這把弓的力量足以一箭轟倒飛龍。對飛天弓箭手射出的那一箭,連地形都改變了。也能夠一箭打倒毒龍。只要發揮黑弓的力量,或許可以在堅固的石牆上鑿穿一個洞。但是……

  「辦不到。」

  堤格爾搖頭。

  「對於使用這種非人之力,你果然會感到猶豫嗎?艾蓮也說過這樣的話。」

  莉姆往下瞄了收在腰際的那雙短劍一眼。

  但她誤解了堤格爾的意思。他指正道:

  「我不知道妳的神器跟龍具的情況是如何,但是,這把弓的心情非常陰晴不定。自從打倒毒龍之後,它完全沒顯現過任何反應。我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力量湧出的感覺。」

  自那次之後,堤格爾數度試著引出那股力量。也曾經試著將自己的血沾在弓上、或是拿桂妮薇亞的短杖接近看看。

  但是黑弓有如沉眠一般地毫無動靜,彷彿在說「時候未到」。

  當時堤格爾與黑弓建立起的那有如羈絆一般的連結完全消失無蹤,幾乎要讓他懷疑當時的連結只是幻覺,或許事實上不曾發生過那樣的事。

  「我知道了。既然這樣──」

  為了找出辦法,莉姆開始深思。堤格爾直盯著她看。

  堤格爾覺得她的臉頰似乎消瘦了一些,眼睛下方也有深深的黑眼圈。雖然麗涅特加入後分擔了工作,但莉姆仍然是組織的關鍵,是聯繫上下左右的重要人才。

  莉姆亞莉夏在遠征的軍隊中一手包辦了指揮與事務工作,從某個角度而言可說是全軍最重要的人物,工作量與壓力之沉重可想而知。目前就是因為這些事都只能由她完成,加上補給方面的因素,也不能夠讓軍隊停止行動、自己先休息一下。

  這時候,一位士兵過來向莉姆敬禮,並開始交談。莉姆開始針對士兵的休息提出詳細的指示。堤格爾決定先讓莉姆繼續忙,自己先下了山丘。

  然後走進附近的樹林中。

  確認周遭沒有任何人以後,他開始對著黑弓說話。

  「回答我。到底要我怎麼做,你才肯聽我的話?我除了射箭,什麼都不會。即使被拱為屠龍騎士,但是在上一場戰鬥中卻讓我方士兵因我而死。」

  說到這裡,又想起了那位殉職士兵的笑容。他緊緊地咬著嘴唇。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原來你在這裡。」

  背後傳來叫喚聲,堤格爾連忙轉過頭去。

  莉姆站在他的後方,離他有幾步的距離。若是平時,堤格爾能透過氣息察覺有人接近。如今竟然在敵人的地盤上毫不設防地露出破綻,這時他才察覺自己有多麼失態。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看見堤格爾轉過頭來的表情時,不知道莉姆是如何解讀他的情感的。她走近他,表情一如往常地看不出情感。然後,將雙手伸向堤格爾的後腦勺環抱住他,擁入懷中。

  臉陷入豐滿的胸部中,女性肌膚的氣味充斥於鼻腔內。富彈性的溫熱觸感令他不知所措。

  「你必須冷靜下來。我在戰場上看過許許多多的人死去。其中,在戰場上露出你這樣表情的人,全都死去了。這樣的表情……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不能有這樣的表情。絕對,不可以。」

  莉姆的語調雖然平淡,但卻透露出強烈的情感,深深地傳達到堤格爾的心中。

  他還察覺了另一點,最重要的事。

  莉姆抱著他頭的手臂,正微微地顫抖著。

  「你明天不能帶著這樣的心情上戰場。否則,你會死的。所以……」

  莉姆鬆開她的手臂。

  堤格爾雖然有些不捨,還是從她的胸口將臉抬起。兩人面對面。莉姆的表情還是一樣看不出任何情感,但臉頰似乎有些泛紅。

  堤格爾專注地凝視著她。然後,莉姆嘟著嘴指責道:

  「你在發什麼呆?」

  「呃、不、沒有。那個……謝謝妳。」

  堤格爾將發自內心的謝意原封不動地說出口,原本盤據胸口的那股令人不快的沉悶感已經消失了。

  她說的對。用那樣的心情上戰場的話,下場只有死路一條。莉姆先是移開視線,搖了搖頭,像是要甩開迷惘一樣。然後,再度直視堤格爾的雙眼。

  她微微地側著臉龐。

  「你,已經好了嗎?」

  「嗯,多虧有妳,莉姆。我想,我一定是還沒做好準備。」

  莉姆挑起一邊的眉毛。

  她的表情像是在說「這什麼話?」。

  「這我當然知道。所以我說過,你要依靠我。」

  「對了,確實是呢。但是,都怪我無法將這把弓的力量運用自如,下一場戰鬥的作戰只能……」

  莉姆以鼻子呼出聲響,說:

  「我是艾蓮的副官。艾蓮排斥對人類使用龍具的真正力量,她說那樣的力量不該用來對付人類。假使你也是如此,那我會以此為前提來訂立作戰──我們稍微談談吧。」

  莉姆拉著堤格爾的手回到部隊。

  她先向部下指示最基本必要的事務,然後說接著要跟堤格爾兩人一起出去偵查,交接完最基本必要的工作之後,派人準備了兩匹馬。

  堤格爾與莉姆騎著馬出了野營地。馬沿著樹林快步跑著。

  兩匹馬並排前進。

  「這樣就不用擔心被任何人聽到了。用你的話告訴我你現在的狀況吧。」

  「怎麼可以假稱偵查出來做這種事……這樣真的好嗎?」

  「沒關係,而且可以順便散心。我以前就常常這樣偷偷脫隊。」

  「跟艾蕾歐諾拉大人一起……是嗎?」

  莉姆點頭。

  她凝視前方,堤格爾轉過頭來看著她的側臉。那對蒼藍的眼睛直視著遙遠的前方。

  前方出現了山丘。兩人讓馬加快腳步。

  「我覺得自己很窩囊。」

  堤格爾以平淡的語氣,將先前不斷在心中左思右想的感情傾吐出來。

  莉姆不插話,靜靜地聽他繼續說下去。對堤格爾而言,這樣反而更容易傾訴。

  傾訴完之後,堤格爾覺得原本像蒙上一層霧霾般的視野頓時清晰了起來。他停下馬。莉姆過了幾步後也停下馬,轉過頭來面向他。

  「任何人第一次上戰場之後都是如此。雖然正確來說你並非第一次,但是,是第一次面臨有人因自己的責任而死的狀況。這種時候,你一定會懷疑目前的自己是否毫無價值。覺得自己平凡、半調子,無論怎麼努力都不順遂,只會扯別人的後腿。」

  莉姆的語氣充滿真摯的情感。

  堤格爾這才察覺,她在傾訴自己曾經體驗過的煩惱。也明白她所指稱的人物的具體身分。

  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萊德梅里茲的戰姬。對於她,莉姆一直懷著自嘆弗如的自卑感,但仍選擇繼續跟隨。她正在傾訴自己的情感。

  「我一直以為,我只要保持這樣就夠了。我沒有站在眾人之前發出光輝的力量。我能做的,就是跟在眾人的領導者身旁,在她的光輝下輔佐她。既然這樣,我認為自己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迷惘。」

  莉姆瞇起眼睛笑了起來。

  「都是你害的喲。」

  「我……?」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是我兩年前在旅途中遇到的少年。吉斯塔特語跟亞斯瓦爾語。在那之後,你真的有認真學習,遵守了跟我之間的約定呢。你絕對不是除了射箭之外一無所長的人。你的努力不懈,一眼就看得出來。」

  「啊」堤格爾叫了一聲。

  她從莉姆身上看到了那個人的身影──數年前,在亞爾薩斯的酒店跟他談話過的旅人。

  那一瞬間,他想通了許多事。包括一年前她以萊德梅里茲使者身分來訪時,看到她內心就湧現一股不可思議的心情,使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最後遭到責備。還有建議他去萊德梅里茲求學的理由。以及當時以好得令人驚訝的待遇接納他的原因。

  「我知道了,原來妳那時候去亞爾薩斯是為了偵查。」

  「我當時向艾蓮報告說,那裡雖然是鄉下,但是卻是個純樸的好地方。還有,馮倫家的獨生子雖然思慮略欠周到,但是個將來值得期待的人才。」

  「真希望妳當時再跟我多談一些。」

  堤格爾悵然失意地說。莉姆則率直地回答「是啊」。

  「結果證實是我鑑定的眼光有誤。你絕對不是一個思慮不周的人。不,當時或許是,但你不斷地磨練自己。現在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能夠獨當一面,無疑有資格以一個英雄的身分發光發熱。」

  不知為什麼,堤格爾就是明白,這並非只是為了讓他重拾自信而說的空話。她的話語充滿力量與確信。

  「英雄……?我嗎?」

  「在這種狀況下扛起一支軍隊的壓力十分重大。換作是一般人的話早就受不了了。」

  「我確實是快要受不了了。」

  堤格爾苦笑著說。

  到剛才為止,他確實是如此。但是──他搖頭否定。他明白了莉姆想表達的意思,也知道了現在的自己需要什麼。

  「我不會再迷惘了。到頭來還是只有拚命掙扎,對吧。」

  「是。」

  「另外……莉姆,我也有話要對妳說。在我心目中,妳也無疑稱得上是英雄。前一陣子也是如此。妳跟身為戰姬的艾蕾歐諾拉並肩作戰的身影非常耀眼。」

  莉姆瞪大了眼睛。

  同時不由得更用力地握緊韁繩,她的馬因而敏感地晃了一下身子。她「啊」一聲,重心不穩差點落馬。堤格爾連忙騎馬趕過去,抱住了莉姆的身體。

  「呃、謝謝你。」

  「小心。」

  莉姆的臉近在眼前。

  跟剛才相反,這次換堤格爾的手摟抱著莉姆的腰。堤格爾察覺自己臉紅了。莉姆的臉頰也泛著朱紅色。

  兩人都騎在各自的馬上,不能一直維持這個姿勢。堤格爾找了適當的時機舉起莉姆的身體,讓她下到地面上。堤格爾隨後也跟著下馬。

  「剛才,我動搖了。」

  莉姆嘟起嘴。

  「都怪你說了奇怪的話。」

  「我可不覺得我說的話有什麼奇怪的。」

  堤格爾率直地表達意見,換來的卻是莉姆瞇起眼瞪視的表情。

  「你這人真是……!」

  為什麼要對我生氣?堤格爾不解地如此困惑著。最後,莉姆為自己的言行感到羞恥,收起了怒氣,並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她搖了搖頭,再度轉向堤格爾,與他四目相交。

  「總之,你振作起來了就好。繼續談眼前的正事吧。」

  「嗯。得想辦法攻下這城鎮才行。」

  還是想得積極一點吧。

  堤格爾轉身面向鄧恩所在的方位。他們目前的所在地離野營地有一段距離,而且有山丘擋著,因此從這裡看不到鄧恩。然後,他突然歪著頭,同時敲了下掌心。

  「你想到辦法了嗎?」

  「我有件事想試試。」

  堤格爾回頭看向他可靠的副官。

  †

  翌日早晨。

  固守在鄧恩城鎮內的士兵們發現敵軍收拾了野營地,消失得無影無蹤。於是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這樣就不用打仗了。姑且不論高層想法如何,基層小兵之間蔓延著厭戰的心態。畢竟那支敵軍才在前幾天把同袍們打得體無完膚。聽說山岳的居民強壯而凶暴,士兵們都有些畏縮。

  但就算是這樣,也不能一直在城鎮裡縮下去。

  他們馬上派出偵查隊。偵查結果發現,敵軍的腳印在進入樹林後就斷了,無法繼續追蹤。

  「給我找!絕對別追丟敵軍!」

  由於長官如此命令,部隊的士兵不得已開始在樹林中捜索。卻在裡面遭受了莫大的損傷。

  樹林裡佈滿了無數陷阱,而且還三番兩次地遭受敵軍偷襲。敵軍人數雖少,卻相當精強。生還的偵查隊判斷敵軍聚集於此,決定先撤退回到鎮上。

  「那些傢伙在打什麼鬼主意?我軍可是只要一直堅守此地,最終就能獲勝呢。」

  指揮官不解地歪著頭。

  據報,王都已經在編組援軍了。只要打圍城戰,再久也頂多等數個月就行了。糧食也還很充裕,根本沒有必要勉強出去跟敵軍硬拚。

  「畢竟那些人是住山裡的,會不會是正在採伐樹木、建造攻城兵器呢?」

  部下如此建言道。指揮官聽了,也覺得很有可能。

  雖然石砌的城牆相當牢固,但城門是木造的,無可避免地會成為弱點。要是被破城槌衝撞個幾次,恐怕就大事不妙了。不過,敵人人數應該不太足夠能做到這種事才對。

  「如果敵軍的人數有三倍的話就很難說,但實際上僅有四、五百人嘛。」

  「該不會──」指揮官開始深思。

  在布拉卡拉要塞的那一戰,我軍遭受夜襲,因而在要塞大門敞開的狀態下交戰,最後無力抵擋而遭受入侵。這對我軍而言是慘痛的教訓,對敵軍來說則是成功經驗。說不定是這樣的經驗讓他們心懷得寸進尺的心態。

  「既然這樣,這次一定要讓他們看看我們的厲害。我們要為伯爵閣下報仇。看我利用閣下為這城鎮建立的城牆將敵兵全數擊潰,一兵不留。」

  指揮官馬上開始在士兵們面前展開演說。

  東恩伯爵領的士兵們士氣愈發高漲。

  †

  關於夜襲這一點,東恩伯爵家的手下們確實是準確地料中了。

  兩天後的深夜,堤格爾等人確認天氣晴朗後便實施了夜襲。但是,木材的用途卻不同於鄧恩裡的人們的想像。

  堤格爾等人採伐樹木做成木筏,從城鎮東方的河川順流而下。

  夜間在河上不點燈火行舟本來是很危險的行為,但自幼在山林中長大的獵人們擁有良好的夜視能力。

  獵人們說過,在培納因山脈獵捕潛伏的野獸,最適合的時間是夜晚。

  堤格爾先前一路上率領這些獵人一起進行偵查,成功地跟他們打成一片。因此能夠看準最適合他們發揮能力的時間,帶領他們進行泛舟。

  一開始時,堤格爾先率領人數少的部隊佔領港口,收拾了衛哨。

  接著點亮燈火,拿提燈指引隨後以較慢的速度泛舟而下的部隊進港。雖然有幾艘木筏翻覆了,所幸人都被後面過來的木筏救起,幾乎沒人溺水。

  堤格爾以及參加這次作戰的所有人幾乎都很熟悉山中的河川與泉水,相當適合這次的作戰計畫。不諳水性的只有莉姆一個人。

  但並非全部的士兵都跟著泛舟而下。由於木筏數量有限,不擅長游泳的士兵被命令待命。

  最後,進入鄧恩港口的士兵總共比兩百人再稍微多一點。東恩伯爵領的士兵們徹底大意,甚至沒察覺有敵人入侵了城鎮。

  直到堤格爾率領約五十人襲擊了領主宅邸,才有人發現大事不妙。他們趕緊敲響警鐘告知緊急事態的發生,但為時已晚。

  整棟宅邸一下子落入敵軍的掌控之中,伯爵家的剩餘成員全都被一網打盡。包括十一歲的下任領主以及他的母親,在床上醒來時早已被敵兵包圍,無計可施。

  但是,戰鬥並未就此結束。

  鎮守在營舍內的指揮官堅持拒絕投降,宣稱將會抵抗到底,直到最後一兵一卒。而被派去向指揮官交涉的是東恩伯爵家的管家。當他的人頭被送回堤格爾面前時,堤格爾也只好做好覺悟,決心戰鬥到底。

  「他之前就在伯爵底下作威作福。不當地累積私財,不服從的村莊就放火燒毀,這類事情不只一兩次了。他大概明白即使現在投降也不會得到什麼好的處置吧。」

  這是城門守衛部隊的隊長所說的話。他很快就投降,並快速地指示開門。多虧他的判斷,鄧恩的居民目前為止未受到任何傷害。

  犧牲的士兵人數也在最少的範圍內。透過他們,堤格爾得以大致掌握營舍內的狀況。有過百士兵堅守在內,十人長以上的階級都是指揮官的親戚與親信。

  「雖然對基層小兵很過意不去,但是除了狠下心來,我們別無選擇。」

  莉姆這麼說。而投降的隊長們雖然臉色凝重,但也都點頭同意。

  堤格爾稍微想了一下,問道「對於我的事,他們知道多少?」東恩伯爵家的臣子們各個不解地歪著頭,看了看彼此。

  看來,即使桂妮薇亞派大肆宣傳屠龍勇士的名聲,但這裡的人似乎還是不清楚的樣子。當然,他們也幾乎都不知道堤格爾擅長使弓,甚至連伯爵是怎麼被殺的都一無所知。

  「好,知道了。那就這麼辦吧,雖說是暗算的手法……」

  眾人聽說了堤格爾的作戰計畫,一開始都顯得半信半疑。

  但他們看莉姆以及堤格爾的手下們都坦然地接受,因此也決定試試看。

  「畢竟我們也不希望城鎮被人用強硬的手段破壞。」

  這些士兵會這麼想也是無可厚非的,因為他們大多是為了這場戰役被徵召的民眾。

  †

  為了隨時應付鎮上可能發生的叛亂,鄧恩的營舍建得十分牢固。

  因此,指揮官判斷只要死守在這就能等到起死回生的機會,命令士兵們進行圍城戰。

  營舍內存有相當充足的水與食物,而且援軍來的機會很大,一定能夠挽回劣勢。他如此激勵自己與其他因不安而動搖的部下們。

  黎明即將到來。這時候,有人報告說上風處飄來了煙。

  指揮官從營舍二樓探出頭一看,發現那些老早就投降的窩囊廢士兵,竟然跟著侵略者一起在營舍附近的廣場升起大火。

  「這是怎麼回事!?他們打算燒了這個城鎮嗎!?」

  他大吼道。看到在營舍中庭待命的部下們驚慌失措,他爬上屋頂。

  然後用那鍛鍊過的嗓門喊出清晰的聲音,命令部下們去井裡挑水備用。

  指揮官深信,他們不會因為這點小事而被打敗。

  他堅信這一定是虛張聲勢,再怎樣也不會用可能燒掉整座城鎮的方式來攻擊才對。一定是這樣……

  太陽從東方的天空升起。天亮了。

  他不經意地張望周遭。

  西方二百阿爾昔(約二百公尺)處的瞭望台上,有個男人正拉著弓,瞄準著他。

  他想,應該不可能吧。若是長弓也就罷了,但那只是普通的弓。而且距離這麼遠,自己是不可能會被射中的。

  這就是他臨死前腦中想的最後一件事。

  堤格爾射出的箭精準地貫穿指揮官的眉心,讓他當場死亡。

  就這樣,堤格爾等人以最小程度的犧牲拿下了鄧恩。

  †

  堤格爾正被我軍的士兵們包圍,粗暴地歡迎著。莉姆亞莉夏在一旁離他有些距離的地方望著他。

  她的心情有些複雜。當然,堤格爾的狙擊成功、這場戰役得到了完全勝利,都是值得欣喜的事。但是,撇開這些不談……

  「他果然是英雄。」

  她將手伸向腰際,輕輕地摸了摸湖之精靈所賦予的特別武器。

  當初得到這武器、為他幫上忙的時候,還以為自己是特別的。但是,像這樣子跟他共度的時間愈長,就愈不得不懷疑自己根本沒有資格那麼想。

  堤格爾不斷地在向前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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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莉姆亞莉夏光是解決眼前的事情就費盡心力。終有一天,堤格爾一定會趕過這樣的她,轉眼之間就超前到她再也看不到的地方。他是特別的。這明明是一開始就知道的事。

  堤格爾走出人群,走向莉姆。

  看堤格爾朝著她微微地舉起手,她也裝出滿足的表情對他點頭。堤格爾的態度很普通。看來,自己並沒有在表情上透露出不想讓他察覺的情感。

  平時人們總是說自己的表情沒什麼變化。現在這種時候反而慶幸自己如此。

  「真是漂亮的一戰,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還不是多虧妳在下面統整士兵。我才能因此專心地狙擊指揮官一個人。」

  「那是我的職責。」

  莉姆裝出不領情的樣子回答。對了,我莉姆亞莉夏是可靠的副官。今後我一樣會盡力扶持你,直到我再也看不到你的背影為止。

  為了他,為了自己,盡力思考自己該想的事吧。

  這下子,桂妮薇亞派總算能喘一口氣了。

  為了日後跟冒牌亞特留斯派對決,雖然接下來才是重頭戲,但不管怎麼說能夠在這裡得到合適的根據地是非常重要的進展。所以,對莉姆亞莉夏來說,自己該做的就是更專注地投入於自己的職務……

  「今後也請妳多關照了,莉姆。」

  他笑著向她伸出手。

  「我果然不能沒有妳。而且我們本來就是要兩人一起回吉斯塔特嘛。」

  莉姆心想,自己明明只是這種程度的人,而他卻說要一起走。

  至少在留在這裡的這段期間,可以做做美夢吧。

  用這對不可思議的雙劍,讓自己留在他的身旁。這應該是可以被容許的吧。

  「而且,讓我來說的話妳也是個了不起的英雄。英雄當然是愈多愈好。」

  「你說的對。」

  莉姆亞莉夏這時才察覺,自己露出了笑容。

  一起並肩作戰吧。不只是在後方守望。

  士兵們從遠處呼喚著他們。

  兩人自然而然地並著肩,一起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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