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曾经有过好感的女生

与花园优佳的初遇，是在初中三年级的春天。

在某次告白惨败的余波中，升入初中三年级后我开始被周围人孤立——陷入这般匪夷所思境地的我，正试图在学校之外寻找心灵的栖身之所。

但那个地方绝非补习班——这一点对当时的我而言确凿无疑。

因为补习班是个令人厌烦的地方。

若要问哪里令人厌烦——答案是全部。

必须学习这件事我自然心知肚明。

我也明白用功读书对将来更有利，而且没有哪个初三学生会不懂这个道理。

即便如此，我既没有将来想做的事，也没有什么特别想上的高中。

硬要说条件的话，大概只有“别和甩了我还散布奇怪谣言的那个女生同校”这一条吧。

为此我倒是有心考个好高中。然而父母每次见面都要喋喋不休地催促我学习。

那大概也是父母心吧，但被命令去做反而更不想做——这就是孩子心性。

虽然浪费父母付的学费让我于心有愧，但这份愧疚并未升华到“必须对得起学费”这般高尚的觉悟。

啊——真是的。

当我在课后自习中完全无法集中精神，而垂下视线时——

宿命般的讯息，正躺在那里。

「……嗯」

长桌上，写着一行小字。

『好烦』

可爱的字迹配上一句消极的话语。

这种反差令我感到些许有趣，嘴角微微上扬。

……真是奇遇啊。

若要用最直白的方式概括我的心情——正是如此。

在学校里遭人回避。

作为替代社群的补习班也不过是义务性出席，却又因无法逃离“学习很重要”的理性认知，只得甘于忍受现状。

嗯，确实好烦。

这简短的一句话让我倍感亲切，于是我在箭头旁边添了一句：

『深有同感』

第二天去补习班时，竟然收到了回复。

『对吧笑』

比起收到回复的惊讶，更让我激动的是与素未谋面之人产生了某种联结。仅凭一句话就让距离如此拉近，这还是头一遭。

既然座位与昨日相同，那应该就是坐在我前面的人吧。

我每周大约去三次补习班，但在年级混杂的自习室里，根本搞不清谁坐在哪里。

来补习班的人本就来自不同学校、不同年龄层。

这个人，并不知道我在女生间被避之唯恐不及。

正因如此，才让我感到轻松。

『你也懂啊。学校已经够烦了，凭什么还得来补习班学习啊笑』

不知不觉就写了一大段。

会不会很烦人？

也许不会有回复了吧。

然而意料之外地，文字对话竟就这样延续了下去。

『对对对。光学校就要待好几个小时呢』

『不过我上课也不太听啦』

『你没听啊！但我也没资格说别人笑』

『会睡着嘛……社团活动太累了』

『你在参加社团啊？什么社团？会睡着我能理解笑』

『手球部！会睡着是因为总是熬夜吗？我要是没社团活动也会打游戏看漫画熬到很晚笑』

『手球！好少见啊？我们初中可没这个社团呢。不过我就猜你是运动社团的笑 顺带一提，我也是会熬夜看小说那派的』

渐渐地，文字越写越长，话题也越来越丰富。

箭头会冷不丁指向奇怪的方向，偶尔信息被擦掉一部分还让人有点小寂寞。

不知不觉间，每次交换留言竟成了期待，总觉得去补习班也不那么讨厌了。

特意走向宽敞自习室角落的那个座位，感觉也不坏。

也许是因为从字迹能明显看出对方是女生吧。

自初二冬天被心仪的女孩拒绝后，我的校园生活就一片灰暗。

原以为唯一还算过得去的时间只有在社团活动的时候，没想到补习班里竟藏着这样的色彩。

『下次来看我打手球比赛吗？』

我对连面容都未曾知晓的对象这样写道。

我想，大概是因为——我想把校园生活中仅存的还算美好的时光，分享给那个为我的生活增添新色彩的人。

第二天，没有收到回复。

又过了一天，连之前累积的所有对话都被擦得干干净净。

……糟了，搞砸了。

对于在学校里除了社团活动外毫无乐趣的我而言，这打击可不小。

是补习班老师发现了这些对话吗？

还是对方厌倦了和我的交流？

在补习班里又不能到处打听留言的对象是谁。

我诅咒着连联系方式都没问的自己。

然而，一周后——

『抱歉，上周没能回复就请假了！我去我去，比赛在哪里举行？还是先告诉你名字比较好吧？』

春天降临了。

仿佛黑白风景陡然染上缤纷色彩的感觉。

她的名字似乎是“花园优佳”。

书写出的名字，看起来格外闪耀。

然后——到了比赛当天。

我心跳得厉害。

连自己都觉得，明明几个月前才因为告白被拒搞得校园生活一团糟，居然这么快就不知悔改地发出邀请。

对方应该也从最初的笔迹就看出我是男生了。

但我可不希望她抱有什么期待。

虽然是我主动邀请她来看比赛，但我对自己的长相可没自信。

就算目的不在此，会不会让她失望呢？会不会被嫌弃呢？

正被各种思绪困扰时，那个时刻终于来临了。

「找到啦。十九号」

听到背号被叫到，我下意识回过头。

仿佛有温暖的春风拂过。

简直像从现实世界剥离出来一般。

那里站着一位人偶般可爱的女孩。

「嗯，是十九号。你是吉木君对吧？」

「──」

「我是花园优佳」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这、这个人居然是──

花园眨了眨眼睛，随即略显慌乱地说道：

「咦？你不是吉木君吗？难道今天的背号是随机分配的？」

「啊，不、不是不是！我是吉木凉太」

我语无伦次地挤出这句话。

花园先是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随即像是松了口气般放松了脸颊。

「这不就对上了嘛。你是不是在捉弄我？真是的」

不，等等，等等，拜托让我缓一缓。

我可没听说“花园优佳”竟然是这么可爱的人。

高兴的心情当然有百分，但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幸运的心情却有五百分。

「花、花园同学」

「嗯。我是花园」

「那……呃，嗯。比赛快开始了，今天你能看得开心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等等等等，这完全是职业选手的台词吧！区区一个初中生在说什么呢！

因为对方太过可爱，我脑子已经乱成一团。

对于这句槽点满满的发言，花园也只是眉眼弯弯地笑了。

「嗯，我今天很期待的。我在YouTube上搜了，看了很多手球比赛之类的视频。虽然规则还不太懂，但为吉木君的学校加油总没错吧？」

初中的练习赛。

虽说已是三年级，但特地来看比赛的异性，通常是不会有的。

正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时，“集合——！”的口令声响起。

哇，还没好好说上几句话呢。

要是赛后见不上面，就这么解散的话就糟糕了。

好不容易才见到，难道最后只会留下尴尬吗？

拜托请千万不要就这样回去啊。

一边这样祈祷着一边准备朝集合口令的方向走去时，花园一声「吉木君」地唤住了我。

「诶？」

回过头，只见花园略显犹豫地做了个手势，然后含蓄地举起了手掌。

「比赛，要加油哦。结束后，我在校门外等你可以吗？」

「哦……哦！」

花园嘴角上扬，微微一笑。

击掌时，传来了女孩子柔软的触感。

掌心发热。

我感觉这场比赛，我无所不能。

直到意识到似乎对花园优佳有好感为止，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

◇◆◇◆

与花园相遇时的情景，和被她婉拒时的情景，在脑海中交错浮现。

时隔许久和她说了话，却在同一天被拒绝的我，正无精打采地走在放学路上。

……我到底是哪里搞错了呢。

说不定，是我下意识拐弯抹角的示好，被她敏锐地察觉到了。

因为能和花园久违地说上话而开心，做了平时绝对不敢做的事，结果却糟糕透顶。

……说不定又要变得疏远了。

这种时候真想和哪个哥们儿一边聊着无聊的话题一边回家，但包括健在内的朋友们全都在参加社团活动，所以我是独自一人。

正因如此，和花园的对话正令人厌烦地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啊——这个，感觉又要成为心理阴影了。

「好痛——！」

身后传来辣妹团体喧闹的声音，我回头看去。

…………一个金发辣妹正猛冲过来。

「突击————!!!!」

「呜哇啊啊啊!?」

我张开双手想接住，但为时已晚。

锁骨附近遭受了巨大的冲击，为了卸力，我被迫拼命地转了一圈、两圈。

完成了一套堪比花样滑冰选手的旋转后，我把柚叶稳稳地放到了地面上。

咚地一下着陆的柚叶，一脸得意地竖起大拇指。

「这是阿吉大冒险！」

「很危险的好吗你在干什么脑子有问题吗!?」

「吉木你运动神经不是很厉害嘛，小菜一碟啦！」

柚叶啪啪地拍着我的肩膀，随即转身朝后面的两位辣妹用力挥了挥手。

「今天我跟吉木一起回去啦——」

「喂！别擅自决定啊!?」

「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啦……」

「那不就行啦——！」

柚叶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胸口，然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开始并肩走在旁边。

这个辣妹，太自由奔放了。

感觉到柚叶那帮辣妹朋友的视线，我沉默了一会儿，但在拐过路角的瞬间，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你啊，就是因为老做这种事，才会轻易被周围的人误会的好吗!？大家以为我在和你交往，全都是柚叶你的错啊!?」

听着我的抱怨，柚叶咧开嘴笑了。

「嘻嘻，你明明也不是完全不乐意嘛」

「我乐不乐意不知道，但肯定不高兴！你也替被卷进你这种太阳身边的人想想，总有一天会被烤死的啊！」

「好啦——好啦——，冷静点啦处——男——君。你想想看，初中的时候是谁帮了你的——？」

「你这家伙……！你这是吃准了我一听到这话就硬气不起来……！」

柚叶觉得很有趣似的，咯咯笑着晃了晃肩膀。

她被称为班级里的太阳，原因大概就在于这种无忧无虑的笑容。

她会在各种场合展现出并非客套的、发自真心的笑容。

我意识到，自己刚刚还在消沉，却不由自主地被柚叶的笑容感染，嘴角上扬了。

这让我内心有点不甘心。

「吉木——」

「干嘛？」

「你刚才是不是在为什么事烦恼？」

我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柚叶的脸上不再是那种戏谑的笑容，而是换上了一副深思的表情。

从初中时起，柚叶就对人的情绪很敏感。

或许因为高中同班，我的情绪更容易传达到她那里了。

……柚叶不是那种为了找乐子就把别人的事情到处说的人。

初中时也受过她的帮助，只是告诉她的话应该没关系吧。或者说，能找柚叶商量，反而值得庆幸。

「嗯，算是有点烦恼吧」

「果然？怎么了」

「呃……是之前的事。我觉得之前明明应该有好感的那个女生，对我……好像有点婉拒的意思」

「哼——？吉木，你这辈子还和女生有过有好感的时候啊」

「当然有啊别小看我!?」

「你这不超认真的嘛！」

看着嘿嘿坏笑的柚叶，我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就算有好感，也从没发展到那一步过。……感觉是报应来了」

「原来如此呢。怪不得你早上那么认真地讨论“有好感”这件事」

柚叶像是明白了似的，啪地用手掌托住拳头。

……被她认为我在认真讨论这件事，真是太羞耻了。

算了，趁着这份羞耻感，干脆问到底吧。

「哎，告诉我吧。柚叶的话，当你感觉和对方有好感却无法更进一步的时候，会怎么做」

柚叶眨了眨眼，嘴角上扬，露出一丝坏笑。

「嗯——。那种时候除了打破壁垒之外没别的办法了吧？反而会让人燃起来呢！」

「啊……也是，毕竟你就像积极乐观的化身」

「你说谁是单细胞生物啊!?」

「我可没这么说！」

早就料到柚叶会给出积极的回答。

即便如此，还是特意从柚叶那里引出答案——或许是因为我自己，也想要迈出那一步。

升入高中已经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称得上大事的只有两件：“被大家误会和柚叶在交往导致风评被害”、“被曾经有好感的花园婉拒”。

如果就这样什么行动都不采取，就算上了大学，成了社会人，肯定也会一直拖拖拉拉地交不到女朋友。不仅如此，说不定还会变成恋爱反对派。

不要，绝对不要。

人想改变，是需要勇气的。

但如果能让自己相信柚叶和我的想法一致，仅仅是这样就能获得几分勇气。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能问问柚叶的答案真是太好了。

——有好感的壁垒什么的，除了打破它别无他法啊。

「好。我也要借此机会，为了突破有好感而努力试试看」

我编织出这样的话语。

任何事情，改变的契机哪怕刻意为之也无妨。

如果感情能自然涌现，那或许就是最佳状态。

但当人想改变自己时，时机正好的契机并不会总是恰好出现在面前。

那不如就自己创造出契机。

刚才的那番发言，只要能最终鼓舞到自己，就足够了。

柚叶一脸困惑地回应道：

「哼——。虽然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没关系，我自己明白就好！」

「嘿——，这样啊。不过嘛，我啊，不讨厌吉木你这种地方哦」

浅金色的头发随之晃动。

「吉木你看起来特别别扭，其实很直率呢。以为你是个胆小鬼，结果却是个有勇气的胆小鬼那一类？」

「我就当你这些话都是夸奖，可以吧！？」

柚叶「嗯！」地咧嘴一笑，用力竖起大拇指。

……那还真是谢谢了。

「又不是谁都像柚叶你一样能自然而然地拿出勇气。你就当是与生俱来的能量总量不同好了」

柚叶歪了歪头，说了句「勇气啊——」。

嗯，柚叶大概无法理解吧。

像我这样纠结来纠结去的，看起来就不适合她。

柚叶在旁边自动贩卖机买了罐咖啡，“噗呲”一声打开。

「具体要怎么突破有好感啊？你这不是已经被那个女生婉拒了吗？」

「唔。倒不是说还要再去找那个人，而是想为下一次恋爱做好准备，确认一下自己到底行不行吧。之前那回，也并不是那种“我现在明确地喜欢对方！”的感觉」

「哟，不服输嘛！」

「吵死了！我是说心理上没受致命伤啦！」

如果真的打心底里喜欢花园，那此刻根本就不可能跟得上柚叶的这股劲头。

当然是会失落，但也只是下周就能看开的程度而已。或许要下下周。

柚叶笑了一阵子后，「然后呢？」地催促我继续说下去。

「首先，关于有好感这件事，要从感性层面去理解」

「嚯嚯，听不懂呢！」

「嗯——该怎么说呢……有好感的标准本来就因人而异对吧。所以像我这样，一旦对自己的感觉产生怀疑，行动就会变得特别困难了」

失败的可能性一上升，就会因此裹足不前。

因为都说一旦恋爱失败，就很难回到之前的关系了。

「正因为有好感不等于“喜欢”，所以肯定必须去理解它才行。只有这一点，周围人的评价是靠不住的，只能靠自己把握感觉。按健的说法，好像连我和柚叶至今在他眼里都还只是有好感的阶段呢」

「嘿——，果然吉木你是在打我的主意吗？同时想拿下两个什么的，难怪会被婉拒啦，花心！」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因为吉木你说话太长了嘛，完美体现了处男的特征——」

「现在处男不处男根本没关系好吗！？」

柚叶对我的吐槽笑了起来，然后咕嘟咕嘟地喝起了咖啡。

不行啊这家伙，觉得我的烦恼无关紧要就完全把脑子关机了是吧。

不过嘛，要求像柚叶这样在恋爱上大概毫无烦恼的顶层人士去理解，或许本来就是强人所难。

不，关于这点，我总觉得柚叶可能有点特别。

「也就是说，我想从确认自己对于有好感的感觉有没有偏差这一步开始。问题就在于有没有能用来确认的对象了」

听到我的喃喃自语，柚叶似乎也想着同样的事，开口说道。

「啊——，我不行呢。我是那种一旦喜欢上了就会立刻告白的人，不会想这种细腻的事情啦」

「是吧。所以这原本就不是能问柚叶你的话题嘛」

「哎——？怎么听了有点火大啊！？」

柚叶露出了超级不满的表情。

我慌忙摇了摇头。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找自己过去觉得有好感的人确认，就没办法去校准感觉吧？我和柚叶之间又没什么」

「……这么回事？确实，要是吉木能直接去问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这样一来，实际的问题就成了吉木过去有好感的女生到底有几个啦」

「……大概三个。但能去问过去是不是有过好感这种话的，只有一个」

「嘿——，不过还是有一个嘛。真的？」

「算是吧。这也完全是我的主观判断，而且说实话，去问需要相当大的勇气」

排除掉初中时把我拒绝得彻彻底底的那个女生，和花园这两个人，觉得曾有过好感的，只剩一个。

「啊，我知道了。难道是以前提到过的，那个转学走了的青梅竹马？」

「……我还真是跟大家提了不少她的事啊」

「啊哈哈，你以前说过啦。不过，既然是青梅竹马，是不是没戏了？现在那个女生在很远的地方吧」

「还有戏！只是问个话的话，打个电话什么的还是可以的吧！」

那个唯我独尊的青梅竹马。

但对我却很温柔的青梅竹马。

──我一定会回来的。

她的话语在脑海中闪过。

但说到底，那不过是小学生天真的话语罢了。

「……确实，要是她能回来，事情就好办多了」

怎么可能有那么巧的事，曾经有过好感的她，怎么可能就这样回来。

明明知道，我却还是忍不住低声说了出来。

并祈愿着，这话语能化作言灵，在现实中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