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真的還滿恐怖的故事

  「那個,志野同學,這是我從朋友那裡聽來的──」

  在上完今天最後一堂課後回去的路上,天道司這麼開口,我心中想著「原來如此,那個朋友就是天道自己吧」,同時點頭回了一聲「嗯」。

  我志野伊織目前擔任她的未婚夫候選人見習助理。她是一位五官精緻的超級大美女,擁有無論穿什麼都很適合的模特兒身材。屬於最近比較冷門的天生千金小姐,經驗人數甚至接近三位數,對於處男來說是大魔王般的存在。

  如果我是戰鬥民族的王子,應該會嚇得牙齒格格打顫,說出心中的絕望吧。

  「等等,你沒在聽吧?」

  「不是的,完全不是這樣,我只是有點心不在焉而已。」

  那不就是沒在聽嗎?天道生氣地抓住我的手肘,把我拉向長椅。她的手臂纖細,力氣卻意外地大。

  「司同學,我得在天黑前回家。」

  「別擔心,日照時間已經漸漸變長了不少。不過這不像是快滿二十歲的男孩會說的話吧?」

  如果要說這個,我的年紀還可以稱作男孩嗎?

  在我們說話時,天道催促我坐下來,她不僅將身體緊貼著我坐在旁邊,手臂也纏上來不讓我逃跑。嗯∼她的動作愈來愈肆無忌憚了。

  「──然後,這是我從朋友那裡聽來的。」

  「嗯。」

  總之,既然情況變成這樣,她就不會放開我,我也只能認命了。

  而且我之後沒有事情要趕時間,她應該是掌握了我的行程安排才會這麼做,但這樣也滿可怕的?

  不過到了緊要關頭,只要拔腿開溜,我可以靠腳力與鞋子的差距跑得掉吧。跟大多穿運動鞋的我不同,天道的鞋子總是很時髦,相對的並不適合跑步。

  「前陣子,那個朋友好像跟朋友們聚在一起辦了女生聚會。」

  「嗯。」

  是上上星期五的事吧,我這麼推測,同時點點頭。

  話說,事到如今才用聽說的形式,把我也知道情況的日子所發生的事情說給我聽,有什麼意義呢?

  「啊,我先問一下,志野同學敢聽恐怖故事嗎?」

  「只要沒比突然發現自己跟校內惡名昭彰的女生訂婚了這種事更可怕,那就沒問題。」

  「就算你會怕,也要忍耐。」

  「那妳為什麼要問?」

  還有,妳不經意地把訂婚那件事認定為並不恐怖了吧?

  一般來說,那可是相當恐怖的經驗喔,大概吧。

  「然後,那個朋友的男朋友對她管得有點嚴,她很久沒有在晚上出來玩了。」

  雖然在真實風格的靈異故事中加入虛構情節是常見套路,但她又厚臉皮地把事實改編得對自己有利。或者這是可悲的死要面子呢?

  「喔∼」

  當我寬容地放過沒有追究,天道修得整整齊齊的眉毛動了動。

  「呃,然後,那個女生還不習慣喝酒,不小心喝太多了。她覺得一個人回家太危險,好像請男朋友過來接她了。」

  「我真後悔沒有無視晚上十一點過後打來的語無倫次的電話。」

  「然後,她的男朋友來接她了。」

  「去了以後,她是叫英梨嗎?那個金髮的女生狠狠地瞪著我……」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就是這樣了,她特別敵視我。

  而且兩次明明都是天道叫我過去的,能不能向她說明一下?

  「啊,對了,妳有向英梨同學好好道歉了嗎?她在照顧妳時似乎費了不少力氣。」

  「志野同學,我一開始說過,這是我朋友的故事吧?」

  「妳打算藉此不讓我吐槽妳出醜的樣子嗎……」

  真是個好用的免罪符啊。

  話雖如此,把話題拖長對我也沒有好處,我催促她「繼續說吧」,天道有點不高興地摸摸嘴唇。

  「──還有,是水瀨。」

  「咦?」

  「英梨的姓氏,如果志野同學你直呼她的名字,又會被她瞪喔。」

  「喔,我了解了。她叫水瀨同學啊。」

  如果是她,的確可能會講出「我沒理由要讓你叫我的名字」這種話。

  但我不太懂,為什麼天道會像在叫好一樣深深地點點頭。

  「然後,那一天是週末,他們是情侶,時間已經很晚了,再加上到女生家的距離比起到男生家、到附近的旅館都遠得多。」

  「我毛骨悚然了。」

  「還太快了。應該說根本沒有恐怖元素吧?」

  沒想到貞操危機竟然不知不覺地逼近了。咦,難道她是精心計算到這一點後才故意喝醉的嗎?

  以後我必須逐一掌握她叫我出去的地點嗎?

  不,從一開始就無視來電才更安全。就這麼做。

  「然後,她男朋友卻叫了計程車把她送到家喔?你有什麼看法?」

  「我覺得他的判斷很合理……」跟天道不一樣。

  「為什麼啦!」

  我說的話沒有玩哏也沒有為自己辯護,天道卻提出異議。

  「咦咦……?不,因為女生醉到不省人事了喔?那比起帶她回自己家或是去旅館,送她回家更合理吧。」

  「……是這樣嗎?」

  「因為在那個情況下那樣做,就是約會強暴吧,那是犯罪耶。」

  「咦?但他們是情侶呀?是就算嘿咻也沒問題的關係耶?」

  「既然是情侶,在取得同意時發生關係不是更好嗎?不需要在她醉倒時不經同意就那麼做。」

  看到天道一邊唸著:「奇怪?」一邊用手機搜尋,我重新下定決心,以後即使有機會也絕不跟她兩人單獨去喝酒。

§

  「──嗯,先不提這個。」

  該說不出所料嗎,天道似乎沒有改變想法。

  我們兩人之間在性倫理觀上有難以填補的差異啊……

  「司同學,雖然親密關係中的約會強暴在日本可能不適用於強制性交等罪,但我把知識與我的認知告訴妳了喔?」

  「先不提這個!還有你不要說得好像我會做那種事一樣行不行?不管是過去還是未來,那種事實都完全沒發生過!」

  嗯,的確,天道沒有理由必須執著於不回應她的邀請的人吧。在我之前是這樣的。

  不妙,這不就表示對我來說根本無法感到安心嗎?

  「然後,故事還有後續。啊,志野同學,你今天接下來有什麼行程嗎?」

  「我想在天黑前回家。」

  「沒有呀,太好了。」

  呵呵,她沒在聽。

  我仰望天空,黃昏的幃幕緩緩地拉開,遮蔽白日的蔚藍。

  東邊的天空被染上極深的靛藍色,小小的星子閃爍光輝。

  啊,夏天就快來了。看著那在冬季昏暗的天空很少見的明亮夜色,我這麼心想。

  「喂。」

  當我逃避現實並順帶沉浸在感傷的情緒中,天道以雙手夾住我的臉頰,把我轉向她。

  她雙手的動作像美容師理髮時一樣溫柔。而且好香。

  「──然後呢,朋友的男朋友搭計程車送她回家,拜託應門的家僕照顧她。」

  「真沒想到會在小說與新聞之外的地方聽到家僕這個詞……」

  對方稱呼天道為大小姐,應該是住宿家中的幫傭吧。

  天道家的房子就像武士宅邸一樣,現在可是令和時代耶?看得我大吃一驚。

  「然後那個男生好像還掩護我醉倒的朋友,說了『她會喝醉都是我這個男朋友的錯,對不起』,幫她解圍。」

  「啊,嗯。司同學的朋友想必也非常感謝他吧。」

  雖然無意邀功,但為了在家中保持正經千金小姐形象的天道,我費了一番工夫來圓上說詞是事實。

  「對呀、對呀,沒錯,聽說朋友的家人表示想邀請他來家中一趟,為了對他造成的麻煩致歉。」

  「咿!」

  「你認為在這種情況下,我朋友要怎麼邀請她的男朋友來家裡才是正確做法?」

  「不,辦不到真的辦不到絕對辦不到確實辦不到。」

  就連雙方家庭在飯店聚餐都讓我有點想吐了,光是想像一個人被邀請去那種大宅邸,我就嚇得渾身發抖,不可能辦得到。

  更何況當時幾乎都是天道的雙親與我的父母在主導推動,我只是打了招呼,天道的祖母也沒有積極參與。

  要我獨自一人,而且是在對方的地盤上面對他們,亂來也該有個限度。不管怎麼想負擔都太重了。我會死的。

  「特地道謝也太誇張了,告訴她最好改變主意吧。」

  面對我迫切的訴求,天道無動於衷地回了一句「喔」,小聲地清清喉嚨。

  「然後呢,志野同學。換個話題,你下星期三來我家一起吃晚餐如何?」

  「不要∼!妳根本沒換話題嘛!」

  她若無其事地這麼說,但沒有比這更露骨的陷阱了。

  這樣是我跑去對方的主場,而且還用道歉的名義發出邀請,讓我難以拒絕。搞不好會一口氣進展到辦訂婚儀式的階段。

  因為我不肯就範,就用老家來施壓,太卑鄙了吧。

  「不,我前面講的是朋友的故事喔?」

  「別騙人了!那為什麼要邀請我去司同學家吃晚餐啊!」

  「那天是七夕吧?我家每年都會在庭院裡裝飾竹子與吃素麵,家裡希望我帶志野同學一起過來。」

  「咦,原來有錢人也會吃素麵啊。」

  「你疑惑的怎麼是這一點?即使吃素麵也不奇怪吧。」

  不過,素麵的確是傳統食物。我正這麼想著,又想起來她之前吃過擔擔麵,就能夠理解了。

  「總覺得你理解的方式讓人有點不爽……」

  「沒有啊∼那麼,我該怎麼拒絕呢?」

  「為什麼找我商量拒絕的方法?只是吃個素麵,有什麼關係。」

  妳騙人,才不只是這樣,絕對有某種可怕的事情等著我。

  「放心吧,真的什麼事都沒有。只是請你來和我的家人開心地吃頓飯而已。只有一下子而已。」

  「好厲害,我一點都沒產生想要相信妳的心情。」

  為什麼世界上會有女生被這種論點騙走呢?不,那只是你情我願嗎?

  「啊,對了。那一天我會穿浴衣迎接你,怎麼樣?」

  「我真心尊敬妳,能把這種事說得像優惠一樣。」

  「謝謝?」

  說真的,她到底對自己長得漂亮多有自信啊?

  但如果問我想不想看到她穿浴衣的模樣,我有點想看,這是事實。還有,如果她內在不是天道,我還想跟她一起踩著喀啦作響的木屐去散步。

  「不過,不好意思,那一天我有急事無法過去。」

  「你編的這個理由也隨便得太乾脆了吧……!」

  天道怒瞪著我,但我希望她仔細想想。

  如果我就這樣輕率地接受邀請跑去天道家,萬一陷入進退兩難的情況,我可能不得不當場宣布要解除婚約。

  她明白這一點嗎?

  大概不明白吧。

  「那麼,司同學,如果到時候我表明要解除婚約,妳也沒問題嗎?」

  「咦……」

  天道本來一邊表面上裝出生氣的表情,一邊享受讓我傷腦筋的樂趣,在聽到這句話後果然渾身僵住了。

  她僵硬到讓我都想幫她配上音效了。

  「……咦?等等,無……死──?」

  又來了?

  「不,當著客人面前,妳奶奶應該也會自重吧?」

  不,她會命令她負起責任,在我眼前自裁嗎?在現代日本?在令和年代?

  還有,這句話沒有安慰的作用啊。當我這麼想著,天道重開機了。

  「──呵、呵呵,別開這種糟糕的玩笑。志野同學你也不想在我的家人環繞下做出那種事吧?雖然真正可怕的是奶奶,但我父親也長得很凶狠喔?」

  妳這樣評價自己的父親是怎麼回事。雖然他的確充滿壓迫感。

  「我當然不想主動這麼做,但如果情況發展到再沉默下去就會被迫結婚的地步,我也會拚命一搏。」

  所以我認為事先告訴妳才公平。當我接著說下去,天道可能感受到了我的認真,將身體更加緊貼向我,柔軟的觸感對著手臂──不行,別深入去想,啊,不過還滿有分量的──擠壓過來。

  「志、志野同學?你不認為在急著做結論之前,我們應該更加深一點對於彼此的認識嗎?」

  「不太認為。」

  大前提是我們的性倫理觀不一致,這是一個無解的問題,再加上了解得愈多,我愈會被天道打動,所以我反倒應該和她保持距離。本來是如此。

  這同時也是我在與她相處的過程中,讓她產生了錯誤的期待,由於我的過失而導致的情況嗎?

  「這、這代表你有一點點這麼認為吧?還有,就算你跟我解除婚約,對象也只會換成我二姊!你逃離不了天道家的!」

  「你們家是大魔王嗎?」

  這個我可是第一次聽說。

  我聽說天道是三姊妹中的老么,她的大姊已經結婚了。

  從先前聽到的內容來看,天道似乎被培養為志野家的未婚妻候選人,因此我以為次女不在範圍內……不,愈想愈覺得她奶奶以為自己是誰啊。這是孫女的人生耶?她也太肆意妄為了吧?

  雖然這是別人家的家務事,但感覺不太愉快……

  「我記得涼姊是處女喔?和我不同,她可是真正的深閨千金,對志野同學來說或許更適合!但是那樣也太過分了吧?」

  「不,我沒有那麼麻木不仁。與司同學交往的過程中,我對於自己未經深思熟慮就訂下婚約產生了罪惡感……我會這樣解釋,設法把訂婚當作沒發生過的。」

  這部分也摻雜了事實,不算是說謊。

  另外,妳別趁亂暴露妳家次女的個人資訊,這樣見面時我會覺得很尷尬。

  「──這樣嗎,你是認真的……啊啊,既然事已至此……」

  可能是發現色誘和哭訴都沒作用,天道從我身邊離開,抱起雙臂自言自語地陷入思考。

  宛如西沉夕陽流出的鮮血般的紅色餘光逐漸消褪,只剩夜晚的藍色籠罩天空,天道還在動腦思考,不時用手機和人互傳訊息,陷入思緒中。

  「司同學,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再等一會……不然去你的房間繼續聊也可以。」

  「好吧,那我等妳。」

  「欸,你也再多猶豫一下嘛?一般來說,像我這麼漂亮的女生要去你的房間,應該值得高興吧!」

  「不,我純粹是沒有收拾房間,現在沒辦法招待人。」

  「∼∼!也不要像這樣偶爾露出不設防的樣子。」

  「妳到底想要我怎麼做……」

  她像這樣的一面果然有千金小姐氣質啊(個人感想)。

  天道發出沉吟後,不知是第幾次與人傳了訊息,終於從手機螢幕抬起頭。

  「──志野同學擔心的是,如果來到我家,我們會順便推進結婚的事情對吧?」

  「嗯,沒錯。我覺得拒絕有正當理由的邀請不太好。」

  「那你這次就接受邀請。我會拜託姊姊們,請她們幫忙不讓話題朝那個方向發展。」

  「啊,妳跟妳的姊姊們談過了?」

  「沒有。姑且不論二姊,要是讓大姊知道了我還是死路一條。不過大學生去女朋友家會覺得有壓力,是可以理解的吧。」

  「但不是女朋友,是未婚妻。」

  「那我可以推進結婚的事了?」

  「對不起。」

  聽到她冰冷的聲調,我老實地道歉。

  但我們不是男女朋友,這也是事實喔(小聲)!

  「──總之,只要姊姊們願意幫忙就沒問題了。奶奶應該也不會開口刻意催促我們。」

  「我可以相信這番話吧?」

  「我會把事情處理好,你放心吧。如果情況還是變得不太對勁,到時候就隨你的意思去做吧。」

  我不會恨你。天道這麼繼續道,眼神十分認真。

  讓她做到這個份上,如果再說我還是害怕不敢去,就太不講理了吧。

  「──我知道了,我會去的。司同學妳如果有什麼遺言,我可以聽妳說。」

  「別講這種不吉利的話!如果什麼也沒發生,你卻扔下炸彈的話,我會恨你一輩子!」

  「不會不會。對了,該穿什麼衣服去呢?果然是正式服裝嗎?」

  「平常的便服就行了。但我覺得最好別穿T恤和牛仔褲。」

  「我可沒有膽子穿那種衣服踏進那棟宅邸……」

  對了,我上次去女生家,好像是讀小學時的事情了吧?

  我在雙重意義上感到緊張,拿出手機準備向家裡報告一聲。

  如果不是天道,而是我闖了什麼禍,爸媽也需要先做好心理準備吧。

  「啊,志野同學,我還有另一件重要的事。」

  「嗯,什麼事?」

  我從手機螢幕抬起頭,看到天道臉上浮現了從未見過的痙攣笑容。

  「我覺得要告訴你這件事才公平──奶奶相當中意你喔。」

  「咿!」

  這是今天最毛骨悚然的一刻。

  ──就這樣,我七夕晚上在天道家享用了一頓素麵。

  在大體上氣氛平靜又融洽的晚餐結束後,我觀賞竹子和夜空,然後偷偷地把像是天道筆跡寫的「年內下聘」短籤處理掉,順利回家了。

  事後,她對我大發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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