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ONE 與村田雄介】

隔天早晨——

鬧鐘響的瞬間,我其實已經醒了十幾分鐘。

明明閉著眼睛,但腦子裡彷彿還在模擬今天的會面:

我要從哪一句話開始說明?

該把企劃講得多正式?多收斂?多冒險?

結果腦袋越跑越快,讓我無法再睡。

滑開手機,昨晚那則「好友申請:小野寺」仍然在最上方,像是在微笑地等我按下去。

我點了「接受」。

三秒不到,訊息跳出來。

小野寺:早。昨天睡得還好嗎?

我:還行,但睡前腦袋自動播放簡報……算是一種折磨。

小野寺:至少沒夢到你又在抓筆電包吧?🤣

我盯著那個表情符號,整個人沉到枕頭裡。

我:……你是打算笑我十年嗎?

小野寺:我人很好,只笑你八年半。

我:你的人很好?

小野寺:嗯,尤其是對今天有重大任務的人。

等等如果緊張——記得打給我。

我會接。

那句「我會接」像是比鬧鐘更有效的開關。

我盯著螢幕幾秒才回:

我:好。我要準備出門了。

小野寺:加油。今天對你來說是開始。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

胃裡那種「空空的緊張感」反而因此被壓下一半。

天氣有點涼,空氣乾淨得像是被夜雨洗過。

走在路上時,呼出的白霧比平常明顯,像是替這天的重要性打上強調線。

走進車站,早高峰剛過,還算不擁擠。

我踏上電車那一刻,車門輕輕「噹」地合起來。

此時車廂裡——

是那種典型的日本通勤安靜:

有人看Kindle

有人用毛毯蓋著腿補眠

有學生低頭刷手機

像環繞音一樣的小聲耳機漏音

車輪壓過軌道時規律的「噠——噠、噠——噠」

我被擠在靠窗的位置,視線沿著窗外移動。

陽光從一棟棟建築間反射,像扣在外套上的銀扣一樣亮。

偶爾電車進入陰影,景色突然變成灰藍,下一秒又被光重新點亮。

我本來想再看企劃資料,但打開後只看了兩行,心就開始跳太快。

(冷靜,昨天都挺過來了。)

右邊的乘客輕輕打了個哈欠。

左邊的高中生留著睡過頭的亂髮,

書包上掛著一個埼玉吊飾。

看到那個光頭吊飾,我的心臟差點漏拍。

(……靠,今天真的是要見那兩位大師做最終決定。)

我把資料闔上,只讓手機畫面亮著。

訊息欄最上面,是小野寺剛剛那句:

「你行的。」

我深吸一口氣。

窗外的街景往後倒退,彷彿把我的緊張也順著拉走。

電車搖晃了一下,我抓住吊環穩住重心。

掌心微微出汗。

我一邊擦手一邊告訴自己:

(再怎麼樣,至少我不是一個人面對了。)

到出版社大樓時,我的步伐比昨天穩得多,但手心依然冒著冷汗。

會議樓層的門一推開,空氣明顯不同。

安靜、乾淨、帶著冷氣的淡香水味。

像是「正式」的味道。

(味道真好聞。)

我整理好衣服,調整呼吸——

然後推開會議室的門。

裡面——坐著兩個讓我全身瞬間緊繃的人。

ONE 老師與村田雄介老師。

兩個都看起來隨興,卻有著壓力成倍放大的存在感。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的胃跳到喉嚨了。

ONE 老師先抬起頭,輕輕笑著:

「早上好。你就是昨天企劃的主腦吧?」

我連忙鞠90度:「是!請多指教!」

「不用緊張,我又不會吃人。」

ONE 老師嗑瓜子般的語調讓我差點笑出來。

還沒回神,旁邊另一道壓力感浮現。

村田老師微微抬眼:

「你是提出那個多軸敘述的人?」

我身體差點站不直。

「……是我。」

村田老師點頭,語氣極淡:

「有趣。

但你知道,只要開始做,就不能半途而廢。」

我吸氣,努力坐穩到椅子上。

這時,編輯進來,把資料放桌上。

「那麼——今天開始,企劃進入正式階段。

主導者,就是你。」

我愣住:「我……?」

編輯笑著點頭:

「你提出的架構最大膽,也最值得挑戰。

所以由你牽頭。

ONE 老師負責世界觀,村田老師負責視覺整合。

你負責整體走向。」

我的喉嚨完全堵住。

那是榮譽。

是機會。

是壓力。

是責任。

也是——被世界級創作者認可的象徵。

ONE 老師把手交叉:

「那麼……來吧。先從你的第一步開始。」

所有視線集中到我。

心跳「咚」一下。

就在那一刻——

手機在口袋裡震兩下。

我偷瞄。

小野寺:你可以的。別忘了呼吸。

我心想:(這傢伙是會讀心嗎?!)

深吸一口氣。

抬起頭。

「——那我開始說明。」

空氣在這一刻重新點燃。

我把筆電的蓋子推開,

螢幕上的第一頁標題被燈光吞了半邊。

座位周圍的表情一時變得柔和又認真,

那種被期待的目光讓我感覺胸口像被微微擀開。

「首先,是兩套可行的路線。」

我把投影切到那張寫著大標的頁面,

語氣盡量平靜、緩慢,像是在把一個巨大的東西切成小塊給大家嚐。

「方案一,接續第一季路線:我們會把第二季與第三季都重製,

恢復第一季的演出節奏與分鏡精緻度。每季工期一年半,

這包含:前期企劃六個月、分鏡與分配六個月、

原畫至上色、配音與後製六個月。

這樣的節奏能保證每一集的演出都經過充分磨合。」

我看見 ONE 稍微靠前一點,眼裡有光。

他嘴角抿了抿,像是被針扎到熟悉的部位。

「方案二,接續第二季基礎:跳過重新拍第二季,

直接重製第三季,工期同樣一年半。

這能更快把第三季的問題修正,縮短整體的市場空窗,

但風險是——原作與觀眾對於前期節奏的期待會有落差,

情緒連貫性的重建會比較困難。」

村田聽到「重製二三季」的字眼時,指尖在桌沿輕敲兩下。那個動作很細小,卻像是他在對自己的節拍做測量。

他的眉毛沒有立刻動,但眼神在計算:時間、作監的人力、角色動態重繪的工作量。

我接著把下一頁放大,畫面上是我與 MADHOUSE、小野寺、以及夏目真悟之間的通信截圖與會談摘要。

「在你們考量前,我已經去和 MADHOUSE 討論過可行性。」

我平靜地說,

「小野寺代表 MADHOUSE 的製作組回覆:

無論你們選擇方案一或方案二,

MADHOUSE 在資源與人手上都願意配合;

夏目真悟也表示,

只要能把『演出與節奏』放在首位,

他願意回歸導演位置並接受這樣的工期安排。」

ONE 的眼睛微微擴大,像在尋找那句話的重量。

村田把下巴抬了一下,像在和自己對話:「這是承諾,還是口頭的期待?」

「我知道要你們相信一個外行人的話不容易。」

我說,

「所以我也把財務與時間估算列進來。資金部分我方已準備,

目的是把壓力還給創作現場,而不是把決策外包給商業計算。

決策權,特別是和劇情、角色節奏、關鍵打鬥的處理,應回到你們與導演手上。」

ONE 的拳頭不自覺握緊又放開,眼底有股深色的情緒浮現。

他的內心似乎在掙扎,一部分是擔憂原作被改動的痛;

一部分則是久違的那種能把故事照著心意做下去的期待。

村田的內心也在滾動,作畫的每一個細節都會被拉扯到現實的工期與預算,

但想到能重新描繪埼玉與那場打戲的落地,眼底微微帶了點光。

ONE 開口了,語氣低而確實:

「如果真能把演出保護起來,如果夏目能回來領導,那……我傾向方案一。」

他的話像是拋下一塊石子,水面泛起圈圈。

我聽到村田的呼吸變得緩慢,他先沒有立刻回應,而是看著投影上第二季那些失衡的片段截圖,嘴角像是沉思著要怎麼修補。

「為什麼選方案一?」村田問,聲音帶著他一貫的冷靜。

「你知道重製兩季的工作量意味著什麼。」他用手指在桌上比畫,像是在排列一個又一個的節點。

我將視線從他手上移回到他的臉,平靜答道:

「因為第一季的語氣與節奏是這個作品的 DNA。

失去那個語氣,哪怕在技術層面把畫面修正回來,

觀眾心裡的那份『被感動』仍然難以還原。

從故事的完整性來看,重製二、三季能把整個情緒車道重新鋪平,

長期來說,品牌與口碑修復會遠超過單季修補的收益。」

ONE 在我說話時沒有打斷。他的眼神變得柔和了些,

像是我說中他一直想說卻沒勇氣說出口的那句話。

ONE 的內心在翻攪:

他看見了原來還有人願意把「情緒的線」當成第一優先,而不是數字。

村田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慢慢笑出一個近乎自嘲的表情:

「你這外行人講得倒有理。

但如果我們要選方案一,

我要非常明確的保留作畫的時間與人手。

我不會讓那種『趕工偷懶』再發生。若是承諾了,

我會把我的名義與能影響的範圍都擺上去。」

他的語氣從挑釁轉為誠懇,眼裡的光不再只是計算,而是重新點燃的那股固執。

ONE 的嘴角也輕輕上揚,那是一個被理解後的緩和表情。他點了點頭:

「我支持方案一。重製二三季。演出必須被保護。」

會議桌旁的氣氛蕩開一圈暖流。

那一刻,嚴肅與信任開始互相交融。

編輯把手中記錄的筆放下,

笑出聲來,聲音裡有難以抑止的快意:

「好——那就是方向了。這個決定一旦落定,整個製作委員會也會跟著動起來。」

我放鬆下來,胸口像卸下重石一樣。

緊接著,是一股說不清楚的輕鬆,

像是找回了路標。

在我跟小野寺傳了訊息通知後,

小野寺的訊息在這時傳到我手機上:「做得好。記得吃點東西。」

我在桌下回了一個簡單的表情符號,心裡暖暖的。

接下來幾分鐘,我們開始討論具體的調度:

先在哪些集數做分鏡重構?

哪些重要戰鬥需要提前安排關鍵演出?

作監與分鏡主導怎麼編排?

語氣變得專業而集中,但不再冷硬,

反而像是三個人一同在設計一件心愛的器物。

會議結尾時,ONE 跟村田同時站起身。

ONE 有些害羞地轉頭看我,

目光裡不是苛責而是釋放:

「謝謝你帶著這份執著來。」他說,「我們會把它當成真的作品來做。」

村田則以他特有的簡短方式補上一句:

「別讓我失望。」

我不好意思笑了出來,說:「我也不想讓老師你們失望。」

我們相視一笑,然後像是完成了某種暗約般同步點頭。

一場原本像審判的會議,竟在決定那刻變成了約定——

約定把作品做回他們理想中的樣子。

走出會議室時,陽光正好斜進走廊。

ONE 在門口停下,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表情比言語更有重量。

村田在旁邊整理帽子,動作流暢而確定。

我知道,從此以後,

我不只是個旁觀者了。

我成了這段旅程的一員,

和他們一起要把一拳重新打回觀眾心上最舒服的位子。

而在我口袋裡,小野寺的訊息又來了:

「今晚別忘了吃碗好拉麵,慶祝一下。」

我笑出聲,回覆:「好。」

光滑的走廊、溫暖的笑聲、

還有一個剛被重新點燃的世界,緩緩在我面前展開。

第6.5章【吃拉麵】

結束和 ONE、村田老師的會面後,我整個人像是被鬆開了的發條。

腦袋還在慢慢回到現實世界,口袋卻突然震了兩下。

小野寺的訊息。

小野寺:

「今晚別忘了吃碗好拉麵,慶祝一下。」

我忍不住笑了。

她有時候像同事、有時候又像朋友,

偶爾又像是……會稍微在意你有沒有吃飯的人。

我回了簡單一個字:

我:

「好。」

結果話才送出,下一秒又震了一次。

小野寺:

「……要不要一起?」

我整個人愣住了兩秒。

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完全沒料到她會主動加這一句。

我深吸一口氣,打字:

我:「我以為妳今天會累到只想回家睡覺。」

小野寺:「我本來是這樣想的。但拉麵聽起來更療癒。」她很快回。

(……這理由太合理,我竟然無法反駁。)

晚上七點半,我們在車站外的便利商店前集合。

她穿著輕便的針織外套,頭髮比白天少了點正式,多了點柔軟的感覺。

不是特別打扮,但讓人覺得很好接近。

「哇,你看起來比在會議室輕鬆五倍。」她笑著說。

「妳也是,現在比較像休假的小野寺。」

她把包包帶往上拉了拉,嘴角微微上揚:「休假的話,我應該會更邋遢一點。」

我挑眉:「那我之後會不會很榮幸看到。」

小野寺輕輕「噗」一聲笑出來。

不是害羞的那種,是被逗到的那種。

「看情況。」她聳了聳肩,「要是你工作態度變得太糟,我可能就拒絕。」

「哇,這條件好嚴苛。」

「我可是很認真的。」

她這句話帶著開玩笑的語氣,但眼神卻溫和得讓人很自然地放鬆下來。

走去拉麵店的途中,我們邊走邊聊。

不是什麼深刻話題,大多是輕鬆的——

聊天的節奏很自然,像是兩個剛開始變熟的朋友,不需要刻意找話題。

拉麵店是家小小的老店,暖簾被風吹得搖晃。

剛一推開門,熱氣和醬油香就一起撲在臉上。

我們坐在角落位子,小野寺拿起菜單時輕聲嘆了口氣:

「天啊……我今天真的餓壞了。」

「妳這樣很可愛。」我脫口而出。

她僵住一秒。

然後慢慢抬起頭看我:「……你是說餓壞的部分?」

我:「呃……是指那個聲音。」

小野寺盯著我兩秒,突然又笑了:

「算了,我當作是稱讚。」

她的笑容沒有害羞,也沒閃避。

就只是自然——

但那份自然裡,有一點點……像是彼此之間的距離被悄悄拉近了。

餐上來後,我們一邊吹著湯,一邊聊到今天的會議。

吃完後,我們一起走回車站。

分道前,小野寺說:

「之後的談判,如果你又像昨天那樣開始抓背帶……」

我替她接上:

「妳會再把我拉回現實?」

她笑笑,抬起手比出一個輕輕的揮手動作:

「嗯。只要你需要。」

風從我們之間吹過,很柔和。

我望著她離開的背影,此時—

天空緩緩降下今年的「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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