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與原作老師的對談】
在這之後過了幾天,沒想到這麼快就能得到ONE老師跟村田老師的回應,並進行了第一次的對談...
在會議室裡停留的時間比我預期的還久。窗外的天空像被磨過一層灰,光線落在桌面時已經沒有形狀。ONE 看著那張紙的神情逐漸變得凝重,像是心裡浮出什麼遙遠的畫面,他沒有說話,卻也沒有想把紙還給我。
雄介則在一旁輕敲桌角,節奏慢得幾乎像在聽自己的心跳。這樣的兩個人,原本應該是內行人面對陌生提案的警戒姿態,可他們的沉默裡混著另一種情緒——類似懷疑,又似乎帶著一絲疲累。我感覺到他們都在衡量某種重量,那重量不是數字推移造成的壓力,而是屬於創作者才會感受到的東西。
「你是怎麼想到要來找我們?」ONE 終於開口,語調還算平穩,但那種平穩像被刻意控制。
我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不只是詢問理由,更像在確認我心裡的方向。他想知道這是不是一時衝動,還是我真的踏在一條會越走越深的路上。
「我看著你們的作品長大。」我說得很輕,卻不是要裝文青。「但也看著你們被拖著往下沉。」
雄介抬起視線。
「沉在哪裡?」他問。
「被趕著交稿、被迫接受妥協、被質疑、被捧高,再被摔下來。你們做出的東西本來有自己的形狀,可經過手的人越多,它就像被反覆折過的紙。」
兩人都沒有反駁。
我感覺到那句話打在空氣裡,像一把勾起塵埃的刷子——被攪動的不只是過去的傷痕,也有某種不願再被揭開的疲乏。
「你這樣說,好像我們什麼都沒守住。」雄介嘴角微微抽動。
「不是那個意思。」我停了一下,「但你們一定比誰都清楚,有些東西是靠努力守不住的。」
ONE 低著頭,指尖在那張紙的邊緣來回摩擦。那動作看起來漫不經心,卻有一種含蓄的焦躁。他像在整理心裡的什麼,也像在等待自己做出決定。
過了一會,他把紙放回桌上,稍微推向我。
「就算你真的有這筆錢,你打算怎麼做?」他問。
「如果可以,希望能讓你們主導想要做的作品。」我說。「不是任何人的續作,也不是市場計算出來的公式,而是從你們的腦袋跑出來的那個最原始的念頭。」
雄介皺著眉。
「你知道那種做法會有多危險嗎?自由不代表品質,創作者的任性很容易讓作品脫軌。」
「你們的任性,正是我想保留的。」我回答,「世界上太多東西被要求變得安全了,連天才都被迫沿著欄杆走。你們會失敗,但失敗也比麻木光亮得多。」
兩人同時微微抬眼,像是被一句話刺到。
我察覺到他們心裡的某部分鬆動了,但還不夠。
氣氛沉靜了一段時間。有人在走廊上經過,鞋跟敲擊地板的聲音穿進來,在這片沉默中格外清晰。
「我想先問一件事。」ONE 娓娓開口,「你真的明白你在提的,是一個會把人拖進深淵的提案?」
「深淵的樣子,每個人看到的都不一樣。」我說,「對你們來說,那邊可能是自由。」
雄介輕笑了一聲,帶著一點苦味。
「自由不是誰送得出的。」他說,「自由是靠活下來換來的。」
ONE 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把某段回憶壓回去。他沒有接話,卻似乎默認雄介的那句話。
我靜靜看著他們。
他們眼裡那種疲倦感,不是單純工作量造成的,而是長期被迫遮蓋創作慾望後留下的陰影。那陰影就像長年放在窗邊褪色的布,明明還在陽光下,顏色卻逐漸失去原來的濃度。
他們曾經擁有那種「世界無法阻止我」的衝勁,只是外界的力道太強,把他們推到不得不妥協的角落。久了,心裡的火也變得只剩餘燼。還燃著,卻不再亮。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重新把那火吹旺,也不知道他們是否願意。但至少我想試。
「我沒有要你們立刻答應。」我說,「只是想問問你們——如果不再被任何人干涉,你們最想做的那部作品是什麼?」
這句話像打在湖面的一顆石子,漣漪一圈圈向外擴散。
ONE 抬起頭,那眼神裡閃過一瞬的光,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
雄介則緩慢地吐了口氣,像是壓在心口的某個重量被移開些許。
兩人都沒有回答。
不回答反而比回答更像是答案。
我從椅子上起身。
「我把這個問題留著。」我說,「等你們準備好,再把答案告訴我。」
會議室的光線在此時變得偏白,映得桌面像一張被擦到乾淨的畫布。空氣裡還有他們的沉默,沉默背後卻像開始有什麼在移動。
我走向門口時,ONE 開口叫住我。
「你叫什麼名字?」
我停下腳步,轉頭。
「……之後再告訴你們也可以嗎?」我說。
雄介挑了挑眉,語氣帶著模糊的笑意。
「你比我們還神祕。」
「神祕比較安全。」我回答。
他們沒有再追問。
走出門時,我感覺背後那扇門像輕輕吸了一口氣——裡面正醞釀的什麼,跟我預期的有些差距,但方向沒有偏離。
我不急。
他們也不會急。
這場提案不靠一場會議決定。
人心裡的結往往要時間才會鬆。
而他們心裡還有一個更深的東西——
一個多年來被壓住、幾乎快失去聲音的願望。
它現在正在甦醒。
我並沒有急著離開。
反而在安靜的走廊裡慢慢走,像是在確認自己是否真的經歷了那場對話。那兩個人剛才露出的心境不是能隨便看到的東西。他們已經太習慣收好自己,把那些不被理解的部分放在別人看不見的角落。
我停在樓梯口。扶手是冷的,手掌貼上去之後才逐漸有了一點暖意。
樓下的自動販賣機亮著燈,雪白的光從樓梯間爬上來,像是一塊撕開的裂縫,把寂靜劃成兩半。
我靠著牆站了一會。
腦中想著他們剛才說的那些字句。
每一句都像是從人心深處被刮出來的碎片,帶著一些粉末似的痛感。
那不是呻吟,而是老傷口被挪開時流出的微弱熱氣。
我第一次聽到 ONE 用那種語氣談創作。
不是無奈,也不是愉快,而是一種被時間磨過後留下的素樸質地。像是一塊不再反光的金屬,經過太多碰撞,失去光澤,但仍保留着“形狀”。
雄介也是。他的語氣不像外界想的那麼堅強,也不像大家期待的那種不動如山。
反而更像一個被現實拉扯太久的人,突然被允許喘一口氣。
我忍不住想——
他們兩個到底背了多少不被看見的重量?
外界會說他們成功、出名、作品熱賣。
但那光芒背後究竟藏著多少壓力、多少被壓下去的情緒?
多少不被理解的堅持、又有多少曾經差點消失的火焰?
站在這裡,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我不是要帶他們走向某種成功,而是要讓他們從被困住的現實裡走出來。
這件事比我想像的複雜。
也比我當初預期的更細膩。
我下樓時,樓道的冷空氣從袖口鑽進來,帶著清醒的味道。自動販賣機前沒有其他人,我從口袋掏出零錢——那些現在早就不算什麼的金額,但當掏出的動作習慣還在。
我選了一罐無糖的黑咖啡,罐子落入出口時發出沉沉的聲響。
我低頭拿起它時,覺得那聲音像是結束,也像是另一場思考的開始。
走出大樓大門時,外面已經完全黑了。街燈亮著,光卻被冬天的空氣削弱,只剩一圈淡淡的暈。車流並不多,但遠方偶爾傳來引擎聲。
我站在這裡,也沒有立即離開。
剛才的訪談內容在腦中反覆播放。
每一次回放,都會有新的層次浮出來。
ONE 說他沒把握那火還在不在。
雄介說他已經忘了自己原本想畫什麼。
那並不是失敗,而是熟練與責任累積成的一層包覆物。
創作者年復一年地生產作品,會被要求更高效率、更穩定、更符合市場、更能迎合觀眾。
但在這些要求底下,他們必須把最初的衝動悄悄藏起來。
創作原本是自由的,但在商業體系裡,它變成某種緊密編織的機器。
齒輪咬著齒輪,任何人如果停下來,就會被整個結構吞沒。
他們不是不知道火變小了,
只是……沒有餘裕把它放在心上。
我深吸了一口冷空氣,把腦子裡混亂的想法拋掉一些,試著把一切整理得更清楚。
我手上不是只有資金。
我手上有的是重新打開那扇門的可能性。
我回頭看了看大樓三樓的那間會議室位置,燈光已經熄掉。
裡面的人大概也還在沉思。
我沒有驕傲,也沒有得意。
反而更像胸口被壓了一塊柔軟卻沉重的東西。
因為我知道——
從現在開始,會有很多東西必須被小心處理。
不是錢,而是人的心。
ONE 的那句「我們需要時間」仍然在耳邊回盪。
那不是拖延,而是慎重。
是兩個經歷過太多風暴的人,在再次伸手觸碰某種可能性前必須完成的心理準備。
我往車站方向走。
街邊店家的燈光一盞盞亮著,各自散發出不同的香味——拉麵、烤肉、章魚燒、咖哩、便利商店前的烤雞串味道在空氣中混合。
這些味道都帶著一點生活的重量。
讓人感覺腳下踩著的地是現實,而不是剛才那場像夢一樣的對話。
走過一間拉麵店時,我看見有人正端起湯碗喝湯。
熱氣升起,在黃橙色的燈光裡輕輕搖晃。
那一瞬間,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也餓了。
但比起胃的反應,腦中的那些想法更難被填滿。
我找了個小角落坐下,拿出剛才買的咖啡。
罐子在手裡,有微弱的溫度。
喝下第一口時,咖啡的苦味在舌根散開,讓思緒更清晰了一些。
剛才會議室裡的空氣還留在我胸口。
那沉重,是因為我看到一件事——
他們還沒有拒絕,也還沒有答應。
但他們心中那扇長期緊閉的門……已經被推開了一道縫。
這道縫還很窄。
小到光穿不進去。
小到連風也只能摸到邊緣。
但那縫是真實存在的。
我對著咖啡罐深深吸了口氣,感覺胸口的悶逐漸被填滿成另一種質地。不是興奮,也不是企圖心。
更像是某種「要把事情做對」的決心。
突然,手機震了一下。
我拿起來,是 ONE 傳來的訊息。
只有一句,很短:
「給我們幾天。」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好一會。
街邊的燈光反射在手機螢幕上,讓字的邊緣有點模糊。
那句話沒有情緒,也沒有承諾。
但也沒有距離。
我回覆了一句:
「不用急。」
沒有多餘的字。
沒有表情符號。
沒有強調。
傳出去後,我把手機放回口袋。
胸口的某個地方微微鬆開。
我喝完咖啡,站起來。
頭頂的街燈持續發亮,雪白的光像是從天空垂下的一條線,把我的影子拉得比實際身形更長。
我看著自己的影子。
那影子看起來也像是在往前走。
雖然還不知道目的地是什麼,但方向似乎已經默默形成。
穿過馬路時,風迎面吹著。
不算強,但足夠讓人清醒。
我心裡很清楚——
這不是勝利,而是準備期真正的開始。
從這一刻起,
要面對的,不只是動畫產業。
不是預算,不是困難,不是流程。
而是兩個在創作世界裡受過傷、仍渴望前進的靈魂。
我必須讓他們相信,
那扇門開著,
也值得走過去。
夜色下的道路筆直延伸。
我沿著那條路走著,心裡的雜音逐漸沉澱成一條單純的線。
未来會怎麼走,我不確定。
但至少,我知道——
有些事情,從今晚起不會再回到原本的樣子。
風在耳邊輕輕掠過。
彷彿提醒我:
某個還未被定義的故事,
正在慢慢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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