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色向阳花(2)

“你最近都去哪儿了。”我抱怨道,“我最近都没蹭到饭耶。”

“笨蛋,我可是很忙的呀。”

她摘下了鸭舌帽,伸了个懒腰,嬉闹的春风吹过耳际,金黄色的发丝在深蓝的夜空绽放。她倚着栏杆,眺望着不夜城的夜景,远处的霓虹灯在她的双眸中变换着颜色,就连她浅浅的微笑都变得迷离,大概是迷醉的灯光,又或许是深夜的疲惫,一切都显得有些梦幻。

我不由得伸出了手,触碰着她的脸颊,指尖却穿过了她的肌肤,她的身影像是氤氲的朝雾,在朦胧的光芒下渐渐消散,我的心中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随着雾霭一起消失不见,那是曾经的我们,在天台聊天的日子,在城市里奔跑的那一晚,在夜光里冒险的春夜,在无数的回忆中,她的模样逐渐变得恍惚,我一次次向她伸出了右手,却始终无法触及她的背影。

“怎么了?”

忽然间,她清脆的声音将我唤回现实,她的面容也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我的右手搭在她的脸颊上,指尖传来了冰凉而鲜明的触感。

“干嘛啦?”她看向我,笑着拍了拍我的手。

我抽回了手,却松了口气,像是辩解一般对她说道,“有柳絮粘在你脸上啦。”

“还没到柳絮的季节啦,笨蛋。”

我们漫不经心地聊着天,就好像曾经在这里时一样,我看着她精美的侧脸,开心的笑颜,不经意间,会长的话浮现在我的脑海。

如果想要救她的话——

我握紧了口袋里的月光石,手心中却只传来了冰冷的气息,就好像那场梦境中的月光一般。

第二天,我来到了学生会室,推门进去时,屋内却只有糖豆人一个人,他坐在一个大大的靠背椅上,娇小的身体仿佛要被靠背淹没一般。见到我,他打了个呵欠,慵懒地挥了挥手。

“你来啦,”他揉了揉眼睛,“会长刚刚出门,应该很快会回来。”

我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学生会室内只有些简单的家具,除去糖豆人那把舒服的椅子外,就只有些简陋的木椅,一旁的窗户大开着,料峭的春风吹进屋内,不禁让人感到几分寒意。

“你和会长关系很好吗?”我对着糖豆人问道。

“也可以这么说吧。”糖豆人含混地回答道。

“会长可是说你们是恋人。”

“是吗?”糖豆人眨了眨眼睛,“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跟我详细讲讲吧。”

“我可不想惹她生气。”他说道,眼睛却忽然闪起狡黠的光芒,“那这样吧,我会为你出个谜题,如果你解答正确的话,我就回答你的问题。”

“直接告诉我啦,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勇者总是要完成委托才能获得宝物呀,学校也是,听话的学生才能得到老师的奖励。平时总是翘课,考试成绩惨不忍睹的菲尔同学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才叫人意外呢。”

唉,我还以为他会比较好说话。就在这时,会长推门走进了房间,她瞥了我一眼,“你做好决定了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坐在了她的专属座位上,我看着她那从未变过的老神在在的样子,对她说道,“告诉我,你之前说的那些梦境到底是什么?”

“梦境就是梦境呀,你也做过梦吧。”她说,“人们总会有不曾言说的愿望,深藏于心的渴求,只不过对一些人而言,这种渴求来得更为真切、更为强烈罢了。这些人会被心愿吸引,忘却现实,成为不稳定的幻灵,最后以生命的余火创造属于自己的世界,他们会在梦境中追寻自己的未竟之愿,也会随着梦境消逝。这些梦境既是他们生命本身,同时也是他们的殉葬。”

“这些话题和能不能救她有什么关系。”

“泰斯说到底只是容器,死去的幻灵会作为生祭,将力量贮存在泰斯当中,拯救幻灵需要幻灵的力量,这很好理解吧。”

“幻灵的梦境放着不管也会侵蚀这座城市,与其让那些可怜人沉醉在没有回报的幻想当中,让城市徒然衰朽,不如早点给他们解脱。”

见我没有说话,她浅浅笑了笑。

“说到底,相信与否都是你的事,救不救她也是你的选择。不过,你会来找我,难道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吗?”

“泰斯会固定她的存在,下次带着贮存力量的泰斯去见她吧,到那时,你便会相信真实。”

时间一天天流逝,离我们合宿的日子也越来越近,开朗女孩的兴致也随之愈加高昂,她总是会在活动室里叨念着合宿的事,提醒我们不要迟到,然后对着合宿的行动计划兴奋地说个不停。

合宿当天,到了学校的时候,班里的空气却有些阴郁,开朗女孩也一反常态地沉着脸,我坐进座位,问起身旁的米拉贝尔。

“合宿取消了。”她回答道。

听说是什么人在旧校舍自杀,结果旧校舍整个被警察封锁,在旧校舍的社团活动也全都终止,我们的合宿计划当然也只能临时取消。

她那么期待今天的合宿,遇上这种事当然会消沉了。

我望着开朗女孩的背影想道。

到了放学后,因为没有了社团活动,这天也没有我的轮班,正在思考要做些什么的时候,忽然看到班长走向开朗女孩,班长大概是想安慰安慰她吧,她却对着班长大喊道。

“要自杀的话找个没人的角落自杀好了,为什么非要给别人添麻烦!”

说完后,开朗女孩擦了擦红红的眼睛,便转身离开了教室。没过多久,班长也跟着离开了。

我叹了口气,看向一旁的米拉贝尔,却看到她正好也在看着我。

米拉贝尔叫我一起去市中心,她似乎想买个新的吉他指套,我们便一起在下城区转了转。米拉贝尔一如既往地话不多,却依旧努力地聊着各种各样的事,看起来没怎么因为合宿的事而沮丧。

等告别后,我本想找怜月玩,却发现她不在家,发消息也联系不上。没办法,我拿着零钱买了点零食,便拎着购物袋在大街上乱转起来。

当转回学校附近时,我忽然听到有人在大街上吵架,本来没打算去凑热闹,却看到是开朗女孩,她对面的是一位三四十岁的女性,大概是她的母亲。

她发完脾气后,正要转头跑掉,却和我撞了个正着,我有些尴尬地打了声招呼,她抓起我的衣袖,拉着我走开了。

我们就这样在附近散起步来,我走在身前,而她则是跟在我的身后,身旁时不时传来轿车的引擎声,她却只是低着头。

没办法,我取出刚买的Pocky,塑料包装上的巧克力涂层在路灯下闪烁着诱人的色彩。

“你要来一个吗?”我对她说道,“不开心的时候就应该吃甜食。人的大脑可是简单的机器,只要在嘴里塞满糖分,大脑就会自动为人输出幸福的。”

她别扭地盯着我手中的Pocky,却没有回答,只是蛮横地拿过包装,接着像松鼠一样把巧克力棒一口气全部塞在了嘴里。她努力地咀嚼着,却因为嘴里塞得太满而呛了两声,但她还是努力将全部的Pocky咽了下去。

她红润的脸蛋上被眼泪和巧克力碎屑涂抹得乱糟糟的,我看着她滑稽的样子不由得露出了笑容,她看着我,也跟着一起开怀地大笑了起来。没笑多久,她的眼里流下了泪水,她擦着眼泪,脸上的表情却愈发难过,最终,她大声哭了起来。

她哭了好久,等泪水流尽,她的双眼已经擦得通红。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来到了学校附近,周围的行人变得稀少,树枝上的麻雀发出了吱吱喳喳的叫声,街上的车辆也渐渐沉寂。

她无力地揪起我的衣袖,“菲尔同学……” 她缓缓呼唤起我的名字,声音显得有些嘶哑,“菲尔同学相信命运吗?”

“我很快就要转学了。”她说道,“父亲因为工作要去别的城市,我想要留在这里,父母却没有答应。”

“明明之前也转学过很多次,为什么这一次我却没办法坦然接受呢?”

“要是早一些转学的话,我的心中也不会有什么留恋。要是晚一些转学的话,或许我也能微笑着和这里告别。”

“可我却是刚交到朋友。菲尔同学,塞莱斯蒂,米拉贝尔,我们的社团才刚刚成立……”

她眺望着艾蒂安的教学楼,端正的侧脸上是抹不去的寂寥。

“我想要留下一些特殊的东西,那些能让我笑着和大家说再见、能让这段时光被未来的我所铭记的,特别的回忆。”

她红红的眼睛又变得晶莹起来,像是蒙着水雾的玻璃。

“可是合宿却取消了,我明明期待了很久……”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我叹了口气。

“你真笨哎。好学生都像你一样笨吗?”

“我是讲认真的耶!”她瞪着我喊道。

“不就是合宿嘛,干嘛要跟学校要申请啦。”

我带着她走进学校,来到旧校舍前,旧校舍的大门紧锁着,门前也拉起了警戒线。

我绕到了旧校舍背后,或许是因为老旧,这边有几个窗户的锁只是单纯的摆设,不知是因为没钱还是粗心,也从来没有得到维修。

我毫不费力地推开窗户,翻了进去。

“我们学校的安保措施形同虚设啦!”

她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接着便开心地笑了出来,学着我翻进了教室。

“不愧是坏学生,菲尔同学对这种事真是熟悉。”

她拉着我的袖子开心地甩了起来,欢快的样子就好像之前的失落不曾出现过一般。

我们最终来到了活动室,遥远的灯光为阴暗的走廊带来了些许光亮,什么什么部的门牌下,大大小小的贴纸在门窗上勾勒出杂乱的图案。

她用手指勾勒着贴纸的边缘,“带长官顺利回到基地的菲尔二等兵是本次作战的最大功臣,为表嘉奖,我要在这里画下菲尔同学的肖像,让所有路过的人都能认识菲尔同学。”

“别闹啦!”

她嬉笑着推开了活动室的大门,“哇,我的零食都还在!”她立即大喊道。

她欢快地在屋内跑来跑去,最终来到窗前,打开窗户,扒开了窗外的爬山虎,对着无人的校园乱叫起来。

我连忙把她拉了回来,“干嘛啦,被发现我们就完蛋了。”

“我很开心嘛!”

她开朗地笑着。

“我很开心呀。”

她说今晚就要合宿,我们便暂时解散。回家收拾好行李后,我回到了学校,等到了活动室,室内却空无一人。

也是啦,女生应该会慢一些。

我打开手机看起了电视剧,等一集快要结束的时候,几个女生才姗姗来迟。

她们像是变魔术一般在桌子上变出了花花绿绿的零食,接着便一边吃着甜点一边叽叽喳喳地聊了起来。当几个话题迎来终结的时候,米拉贝尔突然问道,“门外是不是有脚步声?”

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隐约间似乎可以听到压抑的脚步声,还有某种沉重的闷响。

几个人战战兢兢地来到走廊,却看到走廊里空无一人。

“不会是闹鬼了吧?”开朗女孩害怕地问道。

“说起来,之前一个人的时候我似乎还听到哭声来着。”我和她们说道。

突然间一声惨叫打破了沉寂,班长也跟着尖叫起来,几个人匆忙地逃回屋内锁上了门,只有米拉贝尔有些狐疑地看着我。

我掏出手机,有些尴尬地说道,“啊,我不小心打开了之前看到一半的恐怖片。”

班长狠狠地拧了下我的胳膊,好疼,明明我是不小心的。

“大坏蛋。”开朗女孩也有些生气,“之后明明有专门准备的试胆环节的。”

没过多久,开朗女孩调整好了心情,对我们说着“我们不能就这么浪费美好的夜晚”,便从行李中取出了扑克牌。

她一边说明着规则,一边讲着:“得分最少的人要听从得分最高的人一个要求呀,这样才刺激一些。”

说完我们便打起了扑克。第一局我理所当然地垫了底,毕竟我从来没有玩过嘛,她们倒是很熟悉规则的样子。

比赛赢家的开朗女孩一边洗着扑克牌一边得意地问道,“我能提些色色的要求吗?”

“当然不能啦!”班长喝止道。

“真没劲。”开朗女孩撅起了嘴,“那菲尔同学,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长得漂亮的。”我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哇。”开朗女孩有些傻眼。

“真差劲。”班长则是毫不留情地骂道。

怎么了嘛。

“那就温柔贤惠、有钱还愿意包养我的。”

“哇……”开朗女孩有些无语。

“真差劲!”班长又一次地骂道。

我这是对自己坦诚啦。

第二局仿佛风水轮流转一般,我拿到了第一,正在我思考着要提什么要求的时候,开朗女孩问道,“菲尔同学要提些色色的要求吗?”

“谁会提那种要求啦!”

干嘛这么执着于色色的要求。

我看向一旁的班长,“我能要钱吗?”

班长二话不说瞪了我一眼。

我不就只是问问嘛,干嘛这么凶啦。

我正要准备说出要求的时候,开朗女孩忽然说道。

“等等,你们没听到什么声音吗?”。

我们顿时安静了下来,沉寂的空间里,隐约能听到室外噔、噔的脚步声。

“菲尔!”班长生气地瞪着我。

“这次不是我啦!”

这次真的不是我。

“这次不会真是闹鬼了吧?”开朗女孩颤颤巍巍地问道。

“啊,说起来,偶尔会有保安来这栋旧校舍巡逻来着。”我忽然想起来。

大家一起愣了一下,接着便风卷残云地收拾起了桌子上残留的零食、饮料、纸牌,抓着行李一起四散着躲了起来。

“喂,干嘛连你也躲在这里啦!”班长悄声抱怨道。

“活动室又没有什么能躲的地方,不就只能藏在桌子底下嘛!”

班长没再抱怨,只是缩了缩身子,一旁的米拉贝尔也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我被挤得有些窒息,只好看向桌子外边,却看到躲在另一张桌子下的开朗女孩对我嬉笑着做了个鬼脸。

没过多久,保安大叔推开了活动室的大门,我们摒住了呼吸。他拿着手电筒粗略地晃了一圈后便挠了挠头走开了。

之后从桌子下钻出来的我们玩起了国王游戏,当上国王的米拉贝尔要我唱首歌,等我唱完之后开朗女孩和班长却笑得乐不可支。

开朗女孩说要听鬼故事,我便拿出了我珍藏的一千零一个鬼故事,结果第一篇还没讲完,班长就狠狠踩了我一脚。

等时间差不多之后,我们来到了教学楼外,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点燃了线香花火,用闪烁的光芒在无言的夜空中描绘起传说里的星月模样。

放完烟花的我们在学校里展开了冒险,每当来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时,班长总是一副害怕的样子。我正准备吓一吓她,她却提前识破了我的意图,狠狠地掐了下我的胳膊。真是不讲理。

回到活动室的时候已经是午夜,米拉贝尔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开朗女孩也闹着别扭,却拗不过上下眼皮打起了仗的我和班长。

正当我怀恋着枕头的优雅触感的时候,开朗女孩忽然问道。

“说起来,你们谁带了屏风吗?”

“什么屏风?”班长问道。

“为菲尔同学准备的屏风呀。”

“让他睡角落就好了吧。”

“可是妈妈说这个年纪的男生都是野兽,菲尔同学也会变成野兽吗?”开朗女孩看着我问道。

“你才是野兽啦!”

开朗女孩嘻嘻笑了出来。

等我整理好铺盖后,不知道为什么她们几个正在猜拳,也不知道为什么是输掉的人睡我旁边,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虽然也没指望是赢了的人和我邻座啦。

最终是开朗女孩输掉了猜拳,是谁都无所谓啦。我面对着墙壁睡了下来,大概是因为发生了太多事,我的意识很快就朦胧了起来。

“菲尔同学,菲尔同学。”

快要入睡的时候,我听到身旁的开朗女孩轻声呼唤着我的名字。

“干嘛啦。”

或许是因为有些瞌睡,我的语气也显得有些烦躁。

“菲尔同学要夜袭的话要提前和我说呀,不然的话我会紧张的。”

“谁会夜袭啦!”

她嘻嘻笑了出来,“可是这样很无聊呀,我们再做些什么吧。”

“快点睡觉啦!”

她伸出手指,在我的背上轻轻描着圈圈,“可是我睡不着嘛。”

真是的。我猛地翻过身,爬在了她的身上,直直看着她的双眼,她的视线慌乱地乱飘着。

我望向一旁从被窝里偷偷看着这边的班长。

“要不我们一起看怪兽教室吧。”

我对班长提案道。

就这样我们四个人围着一部小小的手机观赏起了怪兽教室,我总感觉这样有点傻,但不知不觉就错过了抱怨的时机。结果没过多久,米拉贝尔就打起了呵欠,等第一集过半的时候,之前还神采奕奕的开朗女孩也进入了梦乡。

干嘛啦,为什么好像显得怪兽教室很无聊一样。

等看完第一集的时候,还守在屏幕面前的就只剩下我和班长了。

班长向我问道,“还要继续看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米拉贝尔,和说着梦话的开朗女孩。

“算了,睡觉吧。”

真是的。

第二天一早,我们便出发去了艾蒂安大学,或许是因为假期,大学餐厅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拥挤,即便如此,我们还是排起了队。正当班长和开朗女孩看着摆放在柜台里的早点聊着天的时候,异变发生了,一切都像是一瞬间的事,却又显得那么缓慢。排在我们身前的女生像是溶解一般,她的衣服、血肉慢慢化作淤泥,融在一起,形成某种漆黑而怪异的肉团。

我们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曾经是人的怪物,周围的人却仿佛视若无睹,聊天的聊天,说笑的说笑,柜台的大叔照常在那个怪物的餐盘里放好了早点,便招呼起了我们。我们仿佛戴上了脚镣,只能怔怔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身前的怪物忽然回了头,它那混沌的眼神盯着班长,露出了满嘴的獠牙,发出了怪异的叫声。班长噫的一声悲鸣,手中的餐盘掉在了地上,意外的声响吸引了所有或人类或怪物的注意,或正常或怪异的目光集中在了班长身上,班长脸色铁青,却依旧战战兢兢地拾起了餐盘。

“走吧,先点好早餐吧。”我努力维持镇静,对她们说道。

我们掩抑着内心的恐惧或动摇,照常买好早餐,坐在了一处餐桌上,餐厅也恢复了喧嚣。放眼望去,有些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眼球模样的怪物正在餐厅中游荡,一个马脸样子的怪兽和一个男生坐在一起,一边留着口水一边吃着带着血的早餐,在另一边,一个沙虫模样的怪兽正吞噬着什么人的身子,周围的学生却依旧欢快地聊着天。

我们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餐盘上的早点,却始终提不起胃口。“先回去吧。”我把餐盘挪到一边,小声对她们提议道,她们点了点头。正当我们站起身的时候,一个身影却忽然出现在班长身后,是那个肉团怪物,它伸出不断塌陷着的手臂,抓住了班长的胳膊,一边张着嘴,露出了满嘴细长的獠牙,空气中也仿佛蔓延着腥臭味。

班长大声尖叫起来,几个学生和怪物也聚集过来。那个怪物不耐地看着挣扎着的班长,发出了不快的低鸣。它张着嘴,却忽然有个餐盘甩在了它的脸上,是开朗女孩,它愤怒地瞪着开朗女孩,我趁机将它撞在一旁。

没等谁说些什么,我们便一起跑了起来,我们踉踉跄跄地冲出餐厅,几头怪兽追在我们身后。我们奋不顾身地跑在校园的道路上,却迎面撞上一群怪兽,我们只好逃进身旁的教学楼,找了间没人的小教室冲了进去。我们反锁了门,把椅子什么的杂物堆在门前。

门外很快传来了敲门的声音,紧接着是撞击声,我们屏着呼吸,望向看起来不怎么牢固的木门,没过多久,声音终于沉寂,门外似乎没有了气息,我们一起松了口气。

“那些怪兽到底是怎么回事?”班长蜷缩着身体,颤抖着声音问道。

“会长说过,我们会进入梦境,这里就是她说的梦吗?”开朗女孩轻轻揪着我的衣角回想道。

“她说,只要杀掉梦境的主人,梦境就会结束。”米拉贝尔冷静地补充道。

“我们要杀人吗……”班长小声说道。

“不管要不要杀人,这种情况也没办法去寻找梦境的主人吧。”

之后便没有了对话,我们只是维持着沉默,黑暗中的时间格外难熬,教室内钟表的滴答声显得异常漫长,我们只能压抑着呼吸,努力熬过这段时间。忽然在一片沉寂之中,不知道谁的肚子叫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开朗女孩小声说道,“我感觉好饿喔。”

她捂着肚子可怜兮兮地看着我,我也没办法呀,说起来我们早饭也没怎么吃,她们带的零食也都留在了高中的活动室里。

“我、我也有点饿了。”班长断断续续地说道。

“那我出去找些吃的?”

“别、别,菲尔同学还是留在这里吧。”

狭小的教室里没有开灯,只有一缕白光透过门窗打在了教室的地板,开朗女孩抓着我的胳膊,害怕地看着被灯光照亮的门窗。

“那我们聊天吧!”我故作轻松地说道,“要不接着看怪兽教室?”

黑暗中有谁蹬了下我的鞋子,“别开这种无聊的玩笑!”班长生气地抱怨道。

有什么不好嘛……

开朗女孩拉了拉班长的胳膊,“反正也没什么事做,就看那个怪兽教室吧?”

我只是随便说着玩的,没想到她会赞同我的建议。班长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我正准备拿出手机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巨响,一张肥硕的脸庞忽然贴在了门窗上,它的表情扭曲着,类似复眼的眼珠内闪烁着可怖的光芒。它一边对我们叫着什么,一边推着门,被家具堵死的门却纹丝不动。

嘚瑟什么啦,反正你也进不来,我坐在门前对它作了个鬼脸,顺着呵气在门窗上写了些挑衅的话,开朗女孩笑了起来,班长也轻快地骂了声“笨蛋”。

门外的怪物用力砸起了门,我脱下外套想办法挂在了门窗上,教室里陷入一片漆黑,“这样就看不到门外了。”我对她们说道。

我们没再在意走廊里的噪音,就这样看起了怪兽教室,几个人一边看着屏幕一边聊起天来。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夜晚,门外不再传来什么声音,或许是管理员拉了电闸,教学楼陷入一片黑暗。

或许是因为一天没怎么休息,开朗女孩打了个呵欠。

“应该不会有人来啦。”我对她说道,“你们先休息吧,我会守着门的。”

开朗女孩和班长点了点头,很快便发出了安稳的呼吸声。米拉贝尔似乎想说些什么,我和她约好后半夜换班,

我拿起了手机,打发着无事的时间,感觉过了很久,正当我打起瞌睡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翻身的声音。

“菲尔。”是班长的声音,她揪了揪我的衣袖,用眼神示意着门外。

“能陪我出去一下吗?”

“不能在这里吗?”我小声问道。

“拜托了。”

没办法,我只好陪着她来到了走廊,深夜的教学楼阒寂无声,楼外摇曳的枝叶在墙上留下不可名状的倒影。我们站在离教室不远的地方,她靠在墙边,只有窗外的路灯微微照亮了她阴暗的脸庞。

“怎么了,睡不着吗?”见她迟迟没有开口,我主动问道。

她顺从地点了点头,“虽然之前热闹起来的时候暂时忘记了那些怪兽的事……但是现在安静下来总是会有些害怕。”

“菲尔——”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身体,有些迟疑地说道,“这里真的是梦境吗?”

“那些怪兽狰狞的面孔,被它们碰到时粗糙的触感,鲜血的气息,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那么鲜明,就好像现实一样。”

“如果真的像会长说的那样,如果我们没办法找到梦境的主人的话,我们会永远困在这个世界吗?”

我站在她身旁,像她一样靠在墙上,窗外的天空泛着紫色,不远处的宿舍楼里依旧亮着几处灯火。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找我谈这些,或许只是因为只有我醒着吧。

我想了想,对她说道,“梦境总是会醒的呀。”

“不管是多么可怕的噩梦,不管在梦境中显得多么确切,噩梦总是会结束的。就算从噩梦中惊醒,恐惧与不安笼罩在内心,时间也总会抚慰心里的惊悸的。”

“我们只要活下来,熬过这场梦境就好了。”

“我不知道……”她摇了摇头,“我感觉好混乱。”

她抬头看向我,碧蓝色的双眼显得有些湿润,“菲尔,你真的是菲尔吗,还是说你只是出现在我梦境当中的投影?”

“这是什么哲学问题吗?”

“不,不是,我是说——”她有些焦急地说道。

“我干嘛出现在你的梦境里啦!难道你会梦到我吗?”

她呆呆地看着我,却忽而露出了恶作剧般的微笑。

“也是,做梦的话我才不要梦到你这么讨人厌的人呢。”

“你才讨人厌呢!”

她轻声笑了出来。

真是的,才说想安慰她几句她就这样。

“讨厌的人要回去睡觉去了。”

我闷着气对她说着,一边回过身,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细微得几乎淹没在树叶沙沙的声响当中。

“谢谢你,菲尔。”

我似乎听到她这么说。

等我们回到教室时,米拉贝尔和开朗女孩都已经醒了过来。

“你们去哪了?”

开朗女孩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问道。

“她说要去摘花,叫我去陪她。”

班长狠狠踢了我一脚。

“哇,变态。”开朗女孩也鼓着脸指责我。

“我们现在出发吧。”我揉了揉小腿,对她们提议道,“看起来那些怪兽也都休息去了,要出发的话只能趁现在了。”

“说起来。”班长说道,“派因他们说是和足球部的前辈有什么活动,说不定也会在这里。”

要去找他们汇合吗,班长问道。

我摇了摇头,“又不确定他们是不是真的在这儿,我们的东西也都放在高中的活动室,还是先回去一趟吧。”

她们点了点头,我们移开了门口的障碍,小心翼翼地走出了教学楼。凌晨时分的大学校园人并不多,虽然遇到了几个学生,他们也只是诧异地看着我们,并没有发生什么始料未及的事。

我们穿过校园,来到了马路,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片混沌的景象,店面内辉煌的灯光与路灯交错,通宵人们的喧嚣中混杂着汽车的引擎声,烂醉的行人与畸形的怪物们一起畅谈,微醺的学生和怪异的野兽共同欢宴。

书籍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