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待月的宵待草
明明已经是寒假,最近却总是会在清晨醒来,简单洗漱过后,就要去厨房准备早餐。一开始空空如也的冰箱,最近也多了不少食材。不知不觉之间我已经完美适应了家务的职责,明明我也想睡懒觉,可要是交给那个家伙的话,大概两个人一整天都会窝在沙发上懒懒散散度过。
这都是那个大懒鬼的错啦!
做完早饭之后,便是打扫房间。一开始看到这间大到令人傻眼的顶层别墅时还觉得有些憧憬,没过两天之后就只剩下家务很烦人的念头,要是扫地机器人君能连桌面、沙发一起打扫就好了。
等到告一段落时,怜月终于醒来,她穿着睡衣摇摇晃晃地走到客厅,慢慢悠悠地坐到沙发上,靠在我身上后发出了安稳的呼吸声。
“快点睁眼啦!”我对她叫道,推着她来到餐厅。她依旧是一副半睡半醒的样子,半睁半阖的眼睛看向早餐,打了个呵欠,看着我憨憨地笑了笑,趴在餐桌上又睡了起来。
没办法,我只好把她拖回卧室,她蜷缩着身体再度沉入梦乡,看着她像小猫一样的睡姿,我不禁叹了口气。
从那个令人难忘的噩梦回来后已经过了几周,我们的关系却也没有什么变化,我一直没有问她梦里的事,她也没有向我提起什么。她依旧是有些任性的天台女孩,我依旧是那个炸弹人,或许是终于找到了念兹在兹的月光石,她没有再提过寻找月光的事,却也没有找我要过那个神秘的石头,只是在有空的时候会叫我去她家里过夜。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担心她的经纪人怎么想,可真的遇到的时候,那位经纪人姐姐只是开心地说着,“终于能有人管管她了。”便把她交给了我。
认真点啦,真是的。
等到她终于清醒时,已经快到正午,吃过总是迟到的早餐后,我们大多会一起瘫倒在沙发上,看看电影或是玩一玩游戏,之后随便吃点午餐,再一起睡个午觉。等再睁开眼时,时 间已经到了傍晚。
那天晚上,她说她想去外面透透风,我们便来到了天台。那是个顶层自带的庭院,时节已是初春,天空中吹着濛濛细雨。我们站在栏杆边,这里的天空总是比学校天台看到的更加辽阔,漆黑的夜幕下,高楼上的信号灯闪烁着点点红光,无数的车辆在脚下穿梭,车灯在视野的尽头留下一道道模糊的线条,在雨声中,人群的喧嚣声也变得朦胧,仿佛身处于另一个世界一般。
她眯着眼睛,望着下方的街景,飘扬的长发上闪烁着不可思议的色彩。是因为迷幻的霓虹灯光,还是因为她脸上总是有些超然的浅笑,我总觉得她的身影显得有些虚幻。
“怜月?”我不安地喊着她的名字。
嗯?她回过头。没来由的,我松了口气。
见我不说话,她打了个呵欠,缓缓说道,“感觉好无聊呀。”
“你天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当然无聊了。”
她不满地翘着嘴,“你去找些有趣的事嘛。”
“别任性啦。”
她扒在栏杆上,将身体荡来荡去,像是在用整个身体表现自己的烦闷。
“那我们去冒险吧!”
她停了下来,看着我眨了眨眼睛。
“走吧,你不想去探索一下城市的秘密吗?”
她兴奋地点了点头,接着便握起我的手,我带着她来到艾蒂安学校。走过学校的正门,是一栋气派的新楼,新楼后是学校的中庭,中庭侧边有一栋老旧的建筑,那里曾经是艾蒂安唯一的教学楼,现在则成为了一些小社团的容身之处。
旧校舍的侧面铺满了爬山虎,斑驳的砖墙,鬼楼一般的氛围,在永夜的天空下酝酿出诡谲的氛围。
我们躲在其中的一间空教室里,潮湿的空气中带着些许霉味,巡逻保安的手电筒灯光在我们面前穿行而过。我对着怜月说道,“你看,三更半夜还有人会来这种地方巡逻,你不觉得可疑吗?”
“据说许多年前奥罗拉曾经是教会的重镇,而艾蒂安则是教会最重要的基地,那些宗教仪式都会在这里举行。那些宗教遗址、教会的遗产,据说就沉睡在艾蒂安的某处。”
她饶有兴味地点了点头。我们来到了一层的水房,从门外向内望去,漆黑的空间里伸手不见五指,巨大的机械声像是野兽的低鸣,或许是因为黑暗,水房里仿佛比看到的要更为深邃。
怜月推了推门,“这不是上锁了嘛。”
“上锁不才显得更加可疑吗?”
“正常不都会上锁吗,我们不也是翻窗户进来的嘛。”怜月皱起姣好的眉毛抱怨道,“真没趣。”
“重要的是想象与比拟呀。”我引用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话,“如果这里曾是教会的基地,那么艾蒂安本身便是巨大的祭坛,这个水房便是祭坛的门户。”
闭上眼睛,我对她说道,用心去想象呀。
水房里,错综复杂的空间化作迷宫,隐约的笛声将成为道标。在迷宫的深处,会有一个庞大的地下世界,传说中的夕阳将世界染成一片鲜红,嶙峋的褐色岩石望不到尽头,在赤色的世界中心,庄严的神殿便是祭坛的中央。
在那里,曾经的生祭依旧是固定世界的基石。
“那么,如今在学校里入学的学生说不定也是仪式的一部分呢。”
“只有你这样天天看电视的尼特才会相信这种都市传说啦。”
虽然这么说,她却一副兴味盎然的样子。
“那你觉得举行仪式的是什么人?”她问道。
谁知道呢,毕竟我只是随口胡诌的。但我想到之前见老狐狸时的事,总觉得去闯市政府的话还是有些吓人,便带她来到了卡巴纳区。我们走进了福音会的教会,教会的大厅里正在做弥撒,我们偷偷溜进了背后的空间。
如果福音会真的在做什么可疑的事的话,那或许会在这里发现什么踪迹。不过毕竟上次来的时候就颗粒无收,本以为至少能遇到那个教会里的女生,可以请她给我们讲些故事什么的,结果只是在四处闲逛的时候被内部人员抓了个正着。
“你们是来干什么的?”那个人以怀疑的视线看着我们。
“我们只是随便转转。”我尴尬地笑着打起了哈哈。
“这里面是不对外开放的。”
他这么说着,带我们回到了大厅。怜月果然是一副兴味索然的样子,忽然,她的眼睛里闪烁起了狡黠的光芒,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没等我阻止她,她拉下帽子,将身体掩在我身后,然后对着大厅里作着弥撒的信徒大喊道。
“没骨气的废物们,只敢在这里碎碎念,有胆量的话去找市政府抱怨呀!”
教会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你不要命啦!”我对她大喊道。
怜月哈哈笑着,拉着我跑了起来。我回头看去,几个面相凶狠的男人一边叫骂着一边朝我们追了过来。我们冲出教会,来到了街道,在小巷中乱窜着。
“这边!”怜月指着一个建筑的后门喊道。
我们冲进门后,跑过一个一条走廊,却来到了一个舞台的幕后。舞台上似乎正有什么乐队在演唱。工作人员看到我们,压着声音对我们喊道,“你们在干什么!”
我拍了拍怜月,“来这儿干什么?”
怜月却自信地笑了笑。正好乐队表演结束,在司仪的介绍词中,她正要拉着我走上舞台。
“你要干嘛啦!”我冲她叫道。
“我们去唱两首吧。”她不以为意地回答。
“自重一点啦!”
我看那些男人们快追了过来,便拉着她跑了起来。或许是因为我们冲过舞台,会场里一阵骚动,几个工作人员也一边叫嚷着一边追着我们,我们趁着混乱逃出了会馆。
我们冲进小巷,那些男人们依旧不依不饶地追在身后。
不就是在弥撒里说了两句狠话吗,大度一点啦,干嘛这么执着啦!
“想些办法啦!”怜月喊道。
“不都是你的错吗!”
我忽然看到路边倒着一个破破烂烂的摩托车,像是没有上锁。“快上来!”我扶起摩托车对怜月喊道。怜月一把跨上后座对我问道,“你会骑吗?”
“怎么可能会啦!”
我胡乱摆弄了两下,摩托车竟然真的发出了嘟嘟嘟的引擎声。我连忙扶正把手,摩托车像利箭一般窜了出去。
“哇要倒了要倒了!”我骑着东倒西歪的摩托车惊慌地喊道,怜月却开心地哈哈笑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摩托车穿过小巷,冲上了干道,在穿行的汽车间横冲直撞。
“再快点!再快点!”怜月在我身后畅快地喊着。
“别闹了,这要怎么停下来啊?”
怜月只是哈哈笑着。我只好一边鸣着喇叭一边没命地大叫着。
摩托车驶过破落的卡巴纳区,穿越了繁华的下城大道,来到了佩雷尔对岸的郊区公路。路边不再是繁华的高楼,低矮的平房与树林向远处绵延,追逐的人们早已不见身影,穿行的车辆也消失了踪迹。或许是终于习惯了摩托驾驶,我的心情也变得畅快起来。呼啸的风中带着春雨的气息,一颗颗行道树被我们抛在身后,辽阔的天空无边无际,在怜月的歌声中,我们沿着无限的车道,向着未知的前方行进。
最后,当我设法把摩托车停下来之后,我们已经来到了奥罗拉的尽头,那里有一座展望灯塔,因为能眺望奥罗拉的夜景而闻名,我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我们翻过围墙,偷偷溜进灯塔。登上长长的阶梯,来到了灯塔的顶部。
在这里,奥罗拉的夜景一览无余,参差不齐的高楼上闪烁起七彩的灯光,总是漆黑的夜空也被渲染得绚烂,一枝独秀的大厦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就连满是铁锈的康尔那大桥都变得豪奢。一架飞机飞越我们的头顶,伴随着嗡嗡的引擎声,在天空中留下一道七彩的航迹云。海边吹来一阵畅快的晚风,怜月金色的长发也跟着飞扬起来。
她压着自己的长发,开心地笑了起来。
“真是开心呀。那些汽车看见我们都躲得远远的,你还在丢人地大喊大叫。”
她笑得乐不可支,我却累得够呛。
“我还以为要死了耶!”
“什么想象啦,结果都是假的嘛!”她撅着嘴,看起来却不像是真的在抱怨,“什么学校里的地底世界,福音会里的阴谋,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嘛,你还不让我登台唱歌。”
“你自重一点啦!”
真是的,我拄着栏杆探出身子,对着视野远方的下城区大喊道:
“怜——月——天——下——第——一——大——笨——蛋——!”
干嘛啦,她这么抱怨着,却饶有兴味地翘着眉头。她学着我喊道:“无聊的奥罗拉——赶紧爆炸吧!”
我们一起笑了出来。
过了好久,“真是开心呀。”她再次说道。
在遥远的灯光下,她的笑容也显得有些梦幻。海风吹散了她的头发,奥罗拉的灯海中雀跃着粼粼波光。
过了好久,她才慢慢开口说道。
“我要变忙了,大概有一阵子没办法再一起玩了。”
“还是说,你要和我一起来吗?”
她看向我,碧蓝色的眼中跃动着温柔的光芒。
“我还不想高中退学呢。”
“你一个人没关系吗?”
“干嘛说的我像个要你照顾的小孩子一样。”
“不就是嘛,之前几天没见在大街上偶遇的时候,你不是哭得要死要活的吗?”
“谁哭得要死要活!”我大声打断了她的话,“我那是象征性地掉了几滴眼泪而已。”
她却没有再反驳什么,只是挽起了我的手,淡然地微笑着。
“菲尔。”她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之后再一起玩吧。”
“嗯。”
我点了点头。
开学之后,我的生活又回到了认识怜月前的样子,在屋顶消磨时光,回教室睡觉,放了学便去菲利什打工。寒冬时那场惨烈的噩梦没有在现实中留下什么痕迹,开朗女孩依旧过着笑嘻嘻的每一天,爽朗男生的团体也没什么改变,班长依旧时不时会和我吵架,即使是梦中偏激的米拉贝尔,也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默默地看着课本。
每当像这样看着米拉贝尔的侧脸,我都会想起在那个梦境中遇到的人,那些让人难忘的事。
忽然,米拉贝尔扭过头来,我们对上了视线。
哇,我赶紧趴在桌子上遮起脸庞,视野余光中,米拉贝尔只是摸了摸那缕挑染的头发,视线重新回到了课本上。
或许,那真的只是一场梦境吧。
那天,我不知怎的没有了上课的心情,便在脑中昏昏沉沉地思索着打发时间的办法,就在意识快要沉入梦乡的时候,我忽然心血来潮地想道,嘴里叼根烟跑到天台上不是很帅吗,总觉得有种电影里硬汉的风范,估计怜月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好事不宜迟,我立刻到学校附近的便利店买了包Pocky,到了屋顶的时候,却在栏杆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女孩儿正对着天空吹着泡泡,大大小小的泡沫在灯光下闪烁着梦幻的色彩。
她是那个总是在班里开心笑着的开朗女孩,我们曾在那个梦境里短暂地交流过,不过在那之后便一直没有什么交际。既然这里被她占领,我本想认命原路返回,结果她看到了我后却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我就知道菲尔同学会来这里翘课。”她开心地说道。
“你找我干什么?”我疑惑地问道。
“不干什么。”她只是笑嘻嘻地说道,“这里真的好冷喔,菲尔同学换个暖和点的地方嘛!”她打着寒颤撅着嘴抱怨道。
忽然,她瞥见了我手里的Pocky,“哇!”她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她抓着我手里的包装盒,蛮横地抢去一根。
“分我一根!”她毫不客气地说道。
“别在抢劫之后才问我许可啦!”
她装傻似的笑着,将Pocky塞进了嘴里,“不愧是菲尔同学,这么了解我的喜好。”她口齿含混地说道。
“这是我买给自己的啦!”
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忽然,她一边叼着Pocky,一边仔细打量着我,眼睛里似乎不怀好意,我被她盯得有些害怕,不由得战战兢兢地问道,“……干嘛?”
她嘻嘻坏笑着,“我得回去上课了。”她挥了挥手,“教室里再见,Pocky同学。”
谁是Pocky同学啦!
那是几天后的事,正在我意识朦胧的时候,似乎听到有谁喊着我的名字。
毕竟已经是第二学期,我也早就习惯了这种状况,我干脆地爬了起来。没好气地对打扰我睡觉的班长说道,“干嘛啦!”
“有事情通知你,跟我来。”
她把我带到那个爬满爬山虎的旧校舍,其中的一间空房间里。米拉贝尔和开朗女孩早就坐在座位上,看到我,开朗女孩笑嘻嘻地挥了挥手。
等我们坐好后,班长开门见山地说道,“艾蒂安规定每个学生在第一学期都必须加入社团,班里只剩下你们三个还没有参加任何社团了。”
这算什么规定啦!
我躺倒在椅背上,开始计划起今晚的晚餐,米拉贝尔也一副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你们今天决定好之后告诉我,我还要上报给糖豆人。”
“不能不参加吗?”我问班长。
“不行。”班长毫不犹豫地说道。
“我……”米拉贝尔开口说道,“我没有想参加的社团。”
“那我们自己建一个吧!”开朗女孩突然说道,“我们三个人建一个属于自己的社团。”
咦——要是只有三个人的话,我岂不是不能摸鱼了吗?
“菲尔同学平时时不时会去天台翘课吧,”开朗女孩笑眯眯地看着我说道,“要是有了社团的话你就可以上课时来这里喽。”
听起来不错呀!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干脆地说道。
班长瞪了我一眼,对开朗女孩抱怨道,“你别鼓动他翘课呀!”
开朗女孩吐了吐舌头,看向米拉贝尔问道,“米拉贝尔同学觉得怎么样?”
米拉贝尔悄悄瞥了我一眼后,缓缓点了点头。哎,不用顾虑那么多啦,就算米拉贝尔想在这里练琴也不会打扰我睡觉的。
“那你们决定个名字吧。”班长说道。
开朗女孩歪着头思考了起来。
“随便什么啦!”班长看了眼米拉贝尔说道,“如果想搞音乐的话那就起个音乐系的名字吧。”
“哎——可是我不会音乐耶。”我说道。
“那就体育系的。”
“体育听起来好麻烦。”
“那你决定一个呀!”班长不耐烦地说道。
“不管什么部,只要我能过来翘课就行呀。”
班长狠狠瞪了我一眼,干嘛这么凶啦!
最后在开朗女孩的拍板下,什么什么部就这么成立了。不是我记不得叫什么名字,而是社团的名字真的叫什么什么部。真是有够随便。
之后没过两天,那间空房间便挂上了“什么什么部”的牌子,开朗女孩在门窗上贴起了贴纸,还带去了各种私物,把活动室布置成了自己的基地。每当有空的时候,她就会在那里吃着零食看起漫画,米拉贝尔则是会练吉他,我也把自己的秘密基地转移到了活动室,毕竟最近在天台上很难遇到天台女孩,这里也比较暖和。
但奇怪的是,总是能看见班长来活动室趴在桌上上休息,有时她的那些朋友们也会来串门。你们不是这个社团的成员吧,回你们自己的活动室啦!
我曾经问过班长田径部不要紧吗,班长只是沉默着,没有说什么。看来她也是个摸鱼成员。
那天放学后,我来到活动室里时,房间里只有班长慵懒地玩着手机。我坐下来正准备睡觉,班长漫不经心地说,“说起来,你准备礼物了吗?”
“什么礼物?”
“给米拉贝尔的礼物啦,这周六不是她的生日吗?”
是这样吗?
她挑起眉毛生起气来,“什么叫是这样吗,起码记住自己喜欢的女生的生日啦!”
咦,可是我也没有——
她狠狠踢了我一脚。
“我会准备的,我会准备的。”我连忙答应道。
她真的好凶喔。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袋子,递到了我面前,“这是给你的。”她没好气地说道,脸颊微微泛着红色。
我打开袋子,馥郁的黄油香味扑面而来,一个个小小的曲奇饼干工整地叠在一起,我拿起一个,放在口中。
“哇,这个好好吃哎,你在哪里买的?”
“是我自己烤的啦。”
咦?
“可是为什么要送给我?”我向她问道。
“这是生日礼物呀,今天是你的生日吧?”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生日?”
“我在班级名册里看到的。”
那是我乱填的啦,毕竟我也不记得自己的生日。
不过我也没好意思说出口,只是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粉红色袋子。
她人比我想象得要好耶。
而她瞥向一旁,有些迟疑,又有些小声地说了句,“生日快乐。”
“嗯,谢谢。”她搞得我也有些害羞,“说起来,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呀?”
“是在校园祭之后,离现在还早啦。”她说了自己的生日日期。
“我会为你准备礼物的。”
“笨蛋,像这种时候不要说出口,把惊喜留到之后,对方会比较开心啦。”
“那就不送了。”
“已经迟啦,笨蛋。”
之后我们便没再交谈。我趴在桌子上思考着该给米拉贝尔准备什么礼物,真是麻烦哎,我又不知道米拉贝尔喜欢什么。
正当我坐起来准备问问班长的意见时,才发现她早就离开了部室。
“你醒了?”
背后传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回过头去,才发现是文学少女,她端着本厚厚的书站在房间的一角,我完全没注意到她在那里。
“毕竟我没什么存在感嘛。”她满不在乎地说道。
“是说为什么你们都喜欢聚在这里啦!”
“因为这里比较暖和。”
“回你自己的社团啦?”
“我没参加什么社团呀?”
咦?
“不是说每个人都要参加社团吗?”
她睁大了眼睛,黑色的瞳孔里透露着疑惑,接着又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微笑了起来,“我是图书委员呀,图书委员不用参加社团。”
“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她果断地点了点头。
都无所谓啦。我看着自己的手机,正当我思考着是不是该去菲利什打工的时候。她突然莫名其妙地说道,“你和塞莱斯蒂同学的关系很好呢。”
我不禁怀疑我听错了什么。
“谁和谁关系很好?”
“菲尔同学和塞莱斯蒂同学。”
我歪了歪头。
她也学着我歪了歪头。
“我们还在同一条时间线吗?”我问道。
“其实我刚刚才穿越到这条世界线。”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不是啦!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啦!”
“不是吗?”
“不是!”我坚定地说道。
“真遗憾。”她难过地垂下了头,看起来真的很遗憾。
你有什么好遗憾的啦!
时间很快到了周五,我还是没有想好该送她些什么,虽然硬着头皮挑了个礼物,但总是有些忐忑不安。
唉,随便啦,反正是市长家的千金大小姐,每年收到的奢华礼物大概能堆成山吧。不管我送什么在她眼里大概都只会是些便宜玩意儿罢了。
我本来打算找个机会把礼物送给她,可一到下课她的身边总是会围着人,每次看到女生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样子,我都感觉望而却步。
算了,等放学后的社团时间再拿给她好了。
到了放学后,我磨磨蹭蹭来到了活动室,却看到只有班长和开朗女孩在聊着天。
“米拉贝尔不在吗?”
“她回家了。”开朗女孩说道。
“她们家每年都会有生日聚会,今天要早早回家准备吧。”
真羡慕呀,开朗女孩笑着说道。
惨了,我掂了掂书包中的礼物,叹了口气。看来只能周一再拿给她了。
我正这么想,却听到班长犀利地问道。
“你该不会还没把礼物送出去吧?”
我撇开视线吹起了口哨,但不会吹口哨的我嘴里只发出了咻咻的漏气音。
“快去把礼物送给她啦!”班长瞪着我说道。
“她不是已经回家了嘛!”
我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玩起了手机,却被班长却一把抢了过去。她输入了一串地址,把手机还给了我。
“这是米拉贝尔家里地址。”她摆了摆头,用眼神催促着我。
有点常识啦!我一个男生二话不说就找上门只会被当成跟踪狂呀。
“而且本来关系也没多好,送不送礼物都无所谓啦!”
班长踢了我一脚,“快走啦!”
然后我就被班长赶出了活动室,真是的。我躲在门外对班长做了个鬼脸,残暴的女人,我诅咒你每次做饭的时候都会把醋当成酱油浇在饭里啦!
米拉贝尔的家位于下城区对岸的麦迪逊社区,因为便利的地理位置而成为了开发的热门地区,房租也跟着水涨船高。地铁站外,整洁的道路上人来人往,精致的公园里洋溢着儿童玩耍声,一栋栋奢华的现代公寓矗立在道路两侧,天空中隐约可以看到下城区的剪影。便利店玻璃窗透过的明亮灯光,情侣朋友们交谈时的欢笑声,一切都与我格格不入。
我走向地铁站不远处的一座高层公寓,和保安说明来意后,来到了米拉贝尔的公寓门前。按响门铃后,出来的却是之前把我拉着去见老狐狸的那个女性。
她是米拉贝尔的姐姐吗?虽然看起来不太像,不过有钱人娶三四个老婆也没多么罕见。我有些疑惑,却还是对她说明了来意,“我是来找米拉贝尔的。”
“我是服侍米拉贝尔的女仆啦,”她一边介绍着,一边仔细打量着我,“米拉贝尔回去找市长先生了,现在不在这里。”
我取出了生日礼物递给了女仆小姐,“那能帮我把礼物转交给她吗?”
她忽然眼睛一亮,狡黠地笑了出来,“你是来给米拉贝尔送礼的呀。”
她看着礼物盒对我摇了摇手指,“你不懂呀,男生想给女生送礼物的话一定要亲手送出去呀,托别人转交可是减分项。”
可我不在乎减不减分呀!
“你这样可不行呀。”她对我说道,“明天下午五点,我带你去找米拉贝尔。”说完她便关上了门。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啦!
到了第二天,我把女仆小姐的话忘了个干净,不就是送个礼物嘛,迟个几天米拉贝尔肯定也不会介意的。正当我趴在床上无所事事的玩着手机时,一个不认识的号码突然发了条短信说,“我已经到你楼下了,快点下来。”
这年头的诈骗手段真是低级,我一边嗤笑着,一边走到窗边瞅了一眼,却看到女仆小姐就站在楼下笑着朝我挥了挥手。
咦?
我连忙跑下楼冲出房门,还没等我说什么,女仆小姐就皱着眉头问道,“你的礼物呢?”
什么礼物啦!
“送给米拉贝尔的生日礼物呀!”
比起什么生日礼物,说到底,她到底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和住址的,我的信息安全和个人隐私到底怎么样了。可女仆小姐却不由分说地把我推回了屋内,没办法,我只好拿上礼物乖乖和女仆小姐带我坐上了一辆轿车,车辆缓缓向着市中心行驶。一路上我都想问出我珍贵的隐私权到底去了哪里,可女仆小姐都只是偷笑着打量着我,我只好望着车窗外流过的一座座高楼。没过多久,轿车停在了一栋豪华公寓前。
我们来到了公寓顶楼,那里有点像怜月居住的顶层别墅,却显得更为豪华。辉煌的吊灯灯光下,精致的瓷砖地板反射着复杂的纹理,一群穿着西服的显贵举着高脚杯高声交谈着,人群的中心是接待着来宾的老狐狸,看起来像是只在电视里才会出现的社会名流的社交场所。
不知不觉之间女仆小姐已经消失在了人群的一端,我躲在门口的阴影,低头看了看身上有些破旧的大衣。
我好像忘了这是市长千金的生日聚会来着。
我干嘛来这儿啦!还是回去好了。
我转身走向电梯,却被什么人抓住了胳膊。“菲尔?”是米拉贝尔,她还是平时的打扮,让我不禁松了口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些什么,看着周围的大人们,带来的穷酸礼物也不好意思送出手,我掩藏着手里的物件,只好和她小声道了句“生日快乐”。
“嗯。”她也只是低着头平淡地回应道。
忽然听到有什么人喊着她的名字,她皱了皱眉头,抓着我走进了电梯。
“没关系吗?”我问道。
“父亲只是想找个机会和人社交而已。”她冷淡地说道,“我本来就想走了。”
她抓着我坐上了出租车,之后一路回到了她居住的公寓。不知为何错过了道别时机的我跟着她走进了家门。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对话,只是维持着有些难熬的沉默。
我听着客厅内的时钟走过一圈又一圈,不知是谁的心跳声显得格外刺耳,我拼命思索着话题,却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偷偷瞥向米拉贝尔,却看到她也只是低着头,一如既往的神情却显得有些烦恼。
或许她也在想着该说些什么吧。我的脑中忽然闪过那个梦境中的她,那个有些笨拙、有些疯狂的米拉贝尔。
干嘛想起那个梦啦!我抱着头自责道,干脆点忘掉算了。
“怎么了?”米拉贝尔有些诧异地看着我。
“没什么。”我干咳了两声,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般正襟危坐起来。
她轻声笑了出来,柔和的表情,温柔的目光像是姐姐看着淘气的弟弟一般。
可是我们应该是同岁耶。
我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刚接起来就听到菲利什店长破口大骂:“臭小子,你现在在什么地方,要不你自己看看现在几点了?”
惨了,我忘记今天是我轮班了。
“你给我马上过来。”
我看了眼米拉贝尔,“但是——”
“没什么但是,十分钟之内没看到你的话以后就别来了。”
店长挂断了电话。但我还是松了口气,我对米拉贝尔说道,“我得去打工了。”
米拉贝尔点了点头,送我到了门口,然后跟我一起出了门。
“我跟你一起去吧。”她像是理所当然一般对我说。
咦?
一路上我都劝着米拉贝尔,像菲利什这种邋遢的小饭店根本不适合米拉贝尔降尊纡贵啦。我说了一堆店长听到可能会想掐死我的话,可米拉贝尔却充耳不闻。
她最终还是跟着我到了菲利什,或许是看我带了朋友,店长没怎么骂人,只是叫我赶紧去工作。我把米拉贝尔带到一个双人桌,为她点了些饮料和点心,米拉贝尔饶有兴味地看着像陀螺一般忙个不停的店员,昏黄的灯光,还有大声吵闹的顾客,接着对着正要去洗碗的我说道,“我和你一起打工吧。”
她看起来很是认真。
别闹了,要是店长知道我带着市长家大小姐去后厨处理剩饭的话会杀了我的。
我好不容易才劝住她,她看起来很是不满,但再怎么说也不可能答应她。
等到高峰期过后,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店长叫我提前下班。我换下工作服,却看到身上叠了十几个餐盘的眼镜前辈,他看着我笑嘻嘻地问道,“她是你的朋友?”
“她是老狐狸的女儿啦!”
“别闹了。”眼镜前辈哈哈笑着说道。
可她真的是老狐狸的女儿。
“真不错呀。”眼镜前辈欣慰地感慨道,“我还以为你没什么朋友呢。”
要你管啦。
我抛下眼镜前辈,找到了一个人坐着望着窗外的米拉贝尔。
“很无聊吧。”我坐下来对她问道。
“没有。”她摇了摇头。
我问了问自己的衣袖,“我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味道?”
“嗯。”她认真地点了点头,“有酱油味。”
真是的,就叫你别跟过来了。我坐在椅子上缩了缩身子。忽然眼镜前辈来到了桌边,他端来两杯奶茶。
“我没点这个呀。”我问道。
“我请你们的。”眼镜前辈爽朗地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对米拉贝尔说道,“虽然这家伙又抠门嘴又臭,但人不坏呀。”
“嗯。”米拉贝尔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啦!
“别看他现在这样,听说市长很快就要减税了。”眼镜前辈推了推眼镜,满是磨痕的镜片反射着白光,“店长说会给我们涨工资,到时候他就有钱带你去更好的地方了。”
接着眼镜前辈聊起了他最喜欢的税率话题,可没说几句,就被像恶鬼一样的店长赶去工作去了。
“他就是那样啦!”我对米拉贝尔说道。
“没有,很有意思。”她吸了口奶茶说道,“菲尔也是一样,很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了,我才不要和他一样呢!
等我们离开菲利什的时候,时钟已经敲响了一天最后的时刻,她说她想去散步,我们便来到了她家附近的一座小山。我们沿着蜿蜒的山道向上,在差不多半山腰的位置,有一座小小的平台,下城区的夜景在这里一览无余。
这里平时都会挤满观光的游客,今天却没什么人。她这么对我说,看起来有些雀跃地坐在了平台的长椅上,我也跟着坐在了她的身边。
天空中飘下了些细雨,奥罗拉的夜色在迷蒙的春雨中迷离。
我们就这么眺望着远处的灯火,过了好久,她才慢慢开口说,“谢谢你,今天过来陪我。”
“没有啦,”我摇了摇头,有些迟疑地问道,“你和市长关系不好吗?”
“嗯。”她干脆地说起了自己的事。在她年幼的时候,老狐狸就和她的妈妈离了婚。听说是她妈妈那边的家族经营失败,面临破产,便被老狐狸无情的割弃了。
“那时父亲对母亲说,已经没有理由继续维持婚姻了。之后没多久,母亲便去世了。”
“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什么,也没有去探望过母亲。”
最近听说他在结交某个政治世家,或许再过不久就会再婚了。
他的眼里只有政治。
她这么说道,神情却格外得平静,就好像已经死心了一样。
这些话题离我那么遥远,我只能默默听着她的话。
忽然,她扭过头来,指了指我手中的礼物盒,“这个……”
啊,我一直拿在手里,都忘了要送出去。
“这是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我把礼物递给了她,她拆开了包装,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廉价的发卡,上面摹刻着一枚朴素的花瓣,有点像是雪割草。
我有些尴尬地垂着头,最后还是忍不住对她说,“对不起,我该挑个更好的礼物的。”
她摇了摇头,轻轻抚摸着发卡说道,“我很喜欢。”
她把发卡别在了那束鲜艳的前发上,“怎么样?”她对我问道。
“挺好呀。”
当我这么回答时,她露出了小小的笑容。
或许是因为平时很少会笑吧,每当她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是风中的蒲公英,有着稍纵即逝的虚幻,却又给人一种更外鲜明的印象。
在那之后,我们没再说些什么,只是听着窸窣的雨声,沉默却不可思议地不再难熬。
过了好久,当我觉得差不多该回家的时候,我的肩膀却忽然一沉。米拉贝尔靠着我的肩膀,发出了平稳的呼吸声。
我摇了摇她的肩膀,她却依旧睡得香甜。
我忽然想起,在那个梦境中也是这样。
不管在什么时候,她都是个不管不顾的瞌睡虫。
我不禁苦笑起来。
不知不觉中,春雨已经停息。山间吹来的微风还有些湿润,初春的夜晚已不再有二月的严寒,雨后的空气中夹杂着生命的气息,遥远的光芒也披上了温暖的色彩。
春天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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