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昨日乡愁
每当遇到难过的事的时候,我都会前往屋顶的天台。
屋顶名义上禁止学生进出,门也上了锁,不过不知道哪个不负责任的老师把钥匙就藏在了附近不起眼的角落,被整天在学校里闲逛的我发现,天台也便成为了我的秘密基地。
据说在遥远的过去天空中还会有光芒,现如今却只留下了一片一成不变的黑暗,不过俗话说笨蛋喜欢高处,不管天空是什么样的颜色,只要站在屋顶眺望着蚂蚁一样的人类,我的心情自然也会变得舒畅。
那天当我一如既往地想要到天台观测蚂蚁的时候,却发现有人入侵了我的基地。
那是一个显得有些梦幻的女生,柔顺的长发让人想起金色的麦浪,有着绘画一般的优雅,在漆黑的夜色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漆黑的夜空,孤独的少女,像是MV封面一般的构图,让我不禁有些忧郁。
我知道这个女生是谁,或者说这个学校里应该没人不认识她吧!我早就听说有个当红的歌星在这所学校,她的身影总是闪耀在下城区最醒目的屏幕上,她的歌声回荡在这座土地的大街小巷,既然是家喻户晓的大明星,就老老实实到普通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顶层别墅里蔑视苍生啦,干嘛来和我抢位置。
她倚着栏杆,似乎在摆弄着什么。我走到她身边,有些愤怒地说道,
“这里是我的地盘耶。”
去找你自己的秘密基地啦!
“这里又没有写你的名字,凭什么会是你的地盘。”她头也不抬地说道。
说的有道理哎,下次在门上写上我的名字好了。
我凑近看了看,她是在摆弄一根香烟。哇,大明星,自重一点啦!不知道是她是从哪个无良店家那里搞到的。更要紧的是,“你拿反了。”
她若无其事地正了过来,装作没有发生一般问道,“你有打火机吗?”
“怎么会有,我又不抽。”又不是巧克力棒,与其买这种东西不如为Pocky的销量做贡献啦,这个世界上不懂事的人太多了。
她看了看手中的香烟,想也不想地朝楼下丢了下去。
这家伙还真是任性哎。
之后似乎就再没有什么话题,毕竟我和有钱人没什么话好讲,她对我这种普通人大概也没什么兴趣吧。她只是沉默地看着漆黑的天空,我也努力无视她,试图在蚂蚁观测中重拾初心。
楼下的学生像蚁群一般涌入大楼,操场上传来了运动社团响亮的口号,在嘈杂而凌乱的聊天声中,中庭隐约传来了吉他的演奏,和几乎消逝在风声里的细微歌声。
每次来天台时,都会看到小小的人影坐在中庭的长椅上,抱着那个大大的吉他练习。
我一直都很喜欢她的歌声。
当歌曲进行到一般时,身旁的女生跟着唱了起来。一开始只是轻声地哼唱,随着歌曲的进行,她也唱得越来越自信。
我惊讶地看着她,虽然很不情愿这么说,但她的歌声听起来更为成熟。
不久,随着一阵上课铃声掠过耳边,校园重返沉寂,只有寒风依旧呼啸。
本来希望身旁的入侵者能乖乖回去上课,她却无动于衷,我也变得有些沮丧。她却忽然说道,“翘课的坏学生。”
轮不到你来说啦!
“你不认识我吗?”
怎么可能不认识啦,但我总是想呛她一句。
“我为什么会认识你啦。”
她好像有些不满,又接着问道,“你是卢弥尔人?”
又来了,每个人都是这样。
我没好气地回道,“是又怎么了。”
她笑了笑,一定是在心里默默说着坏话吧。可恶的奥罗拉土著快点走啦,我在心里咒骂道。
“你怎么不去卡巴纳区,这个社区的卢弥尔人可没那么多。”
又没什么区别,“那些卢弥尔人也是垃圾,”倒不如说,这个城市里的所有人都是垃圾。
总有一天我要炸掉这个城市。
“你要炸掉这里?”她忽然眼睛发亮。
糟了,看来是我不小心说出口了。现在可不是计划败露的时候,倒不如说计划还处在初级阶段的准备阶段,压根没什么好败露的东西。
我本想糊弄过去,她却不依不饶。不得已,我只能透露给她计划的一小部分,倒不如说我也只想好这一小部分,却不小心越说越激动。我现场编造起我的伟大计划,具体到了每个街区的炸药应该藏在什么地方。她也开心地附和起来。
当秘密会议告一段落时,她说,“你这卢弥尔人真有意思耶!当你想要执行的时候,记得叫上我。”
她伸出手,“我叫怜月。”
我不由得握住了她的手,“我是菲尔。”
我倒觉得她这个奥罗拉人更加奇怪。
她开心地笑着,一点也看不出一开始那冷漠的氛围。
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她看了眼手机,纤长的睫毛忧郁地颤了颤,她不情愿地挥了挥手。
“我得走了,加油吧!”
毕竟是歌星,平时大概很忙吧。就这样,我们便道了别。
冬日的天台冷得非比寻常,呼啸的寒风恣意肆虐,勉强混过第一节课的我早已冻得视野模糊,连心脏都变得冰凉。
也许是时候该为我的秘密基地置办些暖炉和毛毯了,不知道能不能在哪个有钱的社团顺手搞到这些东西。
没办法,我只能不情不愿地回到教室。推开门,原本嘈杂的班级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接着又回归至原本的喧闹。伴随着几道不太友好的视线,那些奥罗拉人的闲谈和窃笑隐约传到耳边。
反正也是常有的事,只有笨蛋才会在乎。
我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幸运的是座位旁边就是暖气,在温暖的水汽氤氲下,身心都变得慵懒,我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
“喂!”
我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但睁开眼睛的话大概会遇到不好的事,这时候就应该装睡,可对方却不依不饶地摇着我的肩膀,我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
面前是一个看起来很强势的女生,长长的头发绑成了马尾束在脑后。她是班里的班长,是个让人厌烦的家伙。
她不快地瞪着我,“你上节课干什么去了?”
“思考人生?”虽然就算再怎么思考人生也不会变得轻松。
她猛地拍了下我的桌子,“最近可是有不少学生失踪,你知不知道!”
咦,是这样吗?
虽然不知道她在生什么气,但总之道歉总是没错的。对不起对不起。我敷衍地说着。
她瞪了我一眼,嘴里抱怨道,“没有事情就老老实实来上课,别给别人添麻烦。”
“还有,”她的事总是多到让人厌倦,“校外教学的分组你决定好了没有?”
校外教学?我不解地看着班长。算啦,反正到时候都会翘掉。“没有啦,你看我像是有人组的样子吗,”我对她说,“帮我记成一个人好了。”
“校外教学的报告可是要分组完成的,你确定要一个人?”
“确定确定。”反正到时候随便编些内容好了。
她不满地看着我,却没再说什么。
常有的事啦,她总是看我不顺眼,时不时地会找我抱怨这个那个的,关你什么事啦!我是很想这么说,不过却总是鼓不起勇气。
话说回来,原来有人失踪了哎,我还真的不知道,最近还是早点回家好了,反正只要闭上眼睛捂住耳朵绝大多数事情都可以捱过去。
挨了班长一顿骂之后,整个人好像多多少少清醒了起来。没办法,起码为下节课做做样子吧,我这么想着,伸手要拿抽屉里的书,却只摸到了湿透的课本。我一点也不想知道这些湿湿的到底是什么液体,反正也是常有的事。
我拿着早就准备好的卫生纸胡乱地擦了擦手,侧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我只好睁开双眼。
在我的印象中,后边的座位一直空着,听说是那个奇怪的大歌星的座位,而坐在我右边的是大名鼎鼎的市长千金米拉贝尔。她留着一头短发,额前的发丝挑染成叛逆的红色,看起来酷酷的,或者应该说是凛然吧。就像我一样,她在学校里一直都是一个人,只有班长偶尔会来搭话。不过却没什么人敢说她的闲话,听说是刚入学时有人对她说三道四,结果被她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反正是那个老狐狸的女儿,想必自出生起人生便顺风顺水吧!耍什么帅啦,等我以后挣了钱,我就把头发全染成红色。
就这样想着有的没的,一天的课程就在各式各样的催眠声中昏昏沉沉地过去了。
大家都说对于学生放学后才是真正的开始,实在是很有道理。每天一放学我都会赶到市中心的菲利什打工,毕竟时间不等人,多工作一小时就多挣一小时的钱。
菲利什是一家餐馆,曾经有人问过老板菲利什是什么意思,结果老板说是自己儿子的名字。真是有够随便。
虽然给我们的工资很少,听说还不到最低工资标准,不过会给我们这些卢弥尔人日结现金的也只有这样的餐馆,大家也只能吞下怨言努力工作。
一位皮肤黝黑、身宽体胖的前辈曾经推着眼镜说,因为我们没有交税,所以其实还有赚到。所以我们压根也不该有什么怨言吧!
那位前辈还推着眼镜说,老狐狸很快就会给所有像我们这样的市民合法身份,届时我们就能够领取最低工资了。当时引得大家一阵欢呼。不过我不小心问了问到时候要到哪里去领工卡,结果却没人知道。到现在这件事也已经被抛在了脑后。
毕竟生活只要还能继续便会继续,美丽的愿景也只是愿景罢了。
餐馆的工作并不轻松,尤其是到了晚上六七点,人们会如蜂群一般涌入餐馆,络绎不绝的顾客,接二连三的订单,无论是前台还是后厨都会忙得头晕目眩。眼镜前辈像个杂技演员在胳膊上肩膀上扛着十几个餐盘送到后厨,我也像个机器人一般机械地把剩菜倒进泔水桶,在水管下冲洗着各式餐盘。
各式调味早就麻痹了嗅觉,惨白的灯光显得有些恍惚,我只是麻木重复着工序,时间便在一个个堆叠的餐盘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菲利什歇业后,找老板要过今日的工资,一天的工作便宣告结束。
走在不夜城的大街,呼啸的晚风带着严冬的酷寒,迷茫的天空依旧不见星辰,各色的灯光却显得有些凌乱,往来行人身上的名贵大衣上散发着淡雅的芳香,透明玻璃内人们的欢笑是那么遥远。迷离的色彩,奢华的高楼,华丽的女明星在远处的银屏里舞动,骚乱的音符在闪烁的光线中雀跃,而我瑟缩在掉色的旧夹克里,在意着满身洗不掉的调料味,隐藏在繁华街道的阴影,直到抵达通往远方的车站。
嘈杂的声音终于在列车的车厢中沉寂,玻璃窗外的标语在下城区的辉煌中闪耀,车内的白色灯光却带着安稳的色调。列车缓缓向着郊区移动,不夜城的喧嚣也渐渐变得遥远,漆黑的夜空依旧黯淡,静谧的佩雷尔将奥罗拉的繁华永远留在了河的那一边。
巴尔巴尔区的夜晚总是很早来临,走出列车,街道上已不见行人。昏暗的灯光酝酿着深夜的沉寂。走过三两个街区,一栋栋联排别墅出现在面前。从左往右数的第三栋,便是我的住所。
收入可观一些的话,或许能住上像样的公寓,如果只是靠擦餐盘维生,就只能在这种别墅中租用一个小屋。虽然听起来豪奢,但只要由几个人分摊,房租就会便宜不少。
打开房门,简单冲洗一下身子,换过衣物后,把从菲利什带回来的餐盒塞进厨房的微波炉,呆呆看着仪表盘上的数字时,一道气急败坏的脚步声渐渐逼近身旁。房东是一位四五十岁的女性,不太像是奥罗拉本地人,看到我,便用不知道是哪里的方言一通臭骂。她的语速快得像是机关枪,我也不是很清楚她究竟在骂些什么。反正也是常有的事,大概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她想骂两声罢了。
我叨念着道歉的话,也不看着她带着皱纹的脸,等着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之后,便拿起餐盒从她身边溜过,一路走出房门。
这附近不远处有一座小小的公园,那里是我消磨夜晚时光的地方。
深夜的公园总是阒寂无人,只有树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摇曳。远处传来了汽车的鸣笛声,晚风吹来,就好像自己与树叶在一同颤动。
坐在长椅上,餐盒中的饭菜早已失去了味道。机械般地用过迟来的晚餐,不由得想起曾经的故乡,那过于遥远的幻想。
有些破败的城市,不太干净的小巷,黑暗是我们的披风,废墟是我们的圣所,我们只是尽情地奔跑,自由地嬉闹,筋疲力尽之后,便坐在地上畅谈梦想,不会遥远的未来,不夜城屏幕里最为闪耀的明星,在一掷千金的酒店眺望价值千万的夜景。
远处传来了歌声,隐约的旋律,清雅的嗓音,太过怀念的曲调。
悠扬的歌声中,我摘下眼镜,白色的灯光在夜色中迷蒙,好像月光一般。
每天清晨,我都会很早出门,在巴尔巴尔昏暗的街区兜兜转转,看着赶着路的行人,最后坐上通往学校的列车。
自那天起,一直以来供我消遣时光的秘密基地便多了一位没什么自觉的入侵者,我时不时会在天台上遇到她,大概两三天里会有一次。我们有时候会聊起炸掉城市的话题,有时候只是一起呆呆地望着天空,有时候她也会问起学校的事。因为经常翘课,我对学校里的事算是一无所知,但她看起来比我还要无知。于是我总是会讲起听到的那些话题,像是糖豆人的故事,或是市长千金任侠记。
“市长千金?”讲到这个话题时她问道。
“她在这所学校读书呀,你不知道吗?”
“你好像很喜欢她呢。”她撇了撇嘴。
“怎么可能!”我反驳道,“她可是老狐狸奥利弗的女儿耶,现在八成正在哪栋城市天际线的大楼上,吃着牛排喝着红酒坏心眼地嘲笑着蝼蚁般的平民吧。”
“你要是能讨好她的话就可以和她一起嘲笑平民喽。”
“谁会去讨好那些拿着别人的税金花天酒地的家伙啦。”
“那我呢?”
“你也一样啦!”
她笑了起来。她总是一副高傲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没办法讨厌她。
“你很讨厌市长呢。”她漫不经心地问道。
“谁会喜欢那个老狐狸呀!”
“不过他在卢弥尔人中的支持率不是还挺高的吗?”
“都是些好了伤疤忘了疼的笨蛋啦,”我骂道,“沉默日也只过去三年而已。”
“跟我说说你在卢弥尔的时候吧。”她忽然说道,“你不是讨厌奥罗拉吗?”
我沉默下来。
卢弥尔,破败的城市,满地的废墟,我们在大街小巷里流浪着。虽然穷困,虽然潦倒,但那时我们却很开心。
然后到了沉默日,那是一栋废弃的大楼,我的面前好像站着什么人,光芒在闪耀。
——永别了,菲尔。
那真的是在卢弥尔吗?记忆如同暮霭一般,在茫茫的怀念里只留下些许暧昧的残影。
忽然,她猛地拍了下我的肩膀,把我拉回现实。
“我也早就看他不爽了,一起给那些装模作样的混蛋们些颜色瞧瞧吧!”
她伸出右手,攥成了拳头。我之前就这么想了,如果我像她那么有钱,我肯定不会这么想。
但我还是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把他心爱的奥罗拉炸个粉碎吧!”
两个拳头轻轻一碰,我们一起开心地笑着。
忽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她忧郁地叹了口气。
“我得走了。”她说着,挥了挥手,“明天见呀。”
我挥了挥手,目送她走出了校园。
冬日渐深,天气也日渐寒冷,或许是因为那天刮大风,在天台上没能等到她后,我早早回到了教室,趴在了自己的课桌上。毕竟还是清晨,意识总是格外得清晰,就连不想听到的闲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努力闭上双眼,想要无视那些总是钻入耳中的杂音,却听到一阵吵闹声越来越近,当它到我身边时,一阵冲击忽然让我连椅子一起掀倒在地,眼镜大概也不知道掉在了哪里,我的视野变得一片模糊,只能看到一个男生坐在我身上。
他很快站起身来,我也找到了眼镜,架在耳朵上时,我才发现镜片少了一片。周围隐约传来一阵笑声,我在地上胡乱地摸索着,却摸到了一只鞋子的鞋尖。是那个男生踩住了镜片。
“起来。”我说道。
“哟,你来上学了啊,抱歉我没注意到呢。”男生刻薄地笑着。
“起来!”我大喊着。
男生却纹丝不动,只是依旧戏谑地问,“你说什么?”
“吉克!”
那是一声尖锐的叫喊。
我回过头,是米拉贝尔的声音。
那位大概是叫吉克的男生终于后退一步,无奈地耸了耸肩,更像是对着米拉贝尔道着歉。
我捡起镜片,跑出教室。早知道还是去天台好了,我就知道不该对这些奥罗拉人有什么幻想。
当我准备拐上楼梯的时候,忽然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臂。回过头,引入眼帘的是跃动着的一缕鲜红色,是米拉贝尔。
“你为什么要跑。”她听起来不太高兴。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抿了抿嘴。
她拉着我的胳膊说,“跟我来,我带你去配个新眼镜。”
我感到有些焦躁,就好像有什么在灼烧着我的内心一般。
“不用啦,”我甩开她的手,干净利落地把镜片装回镜框,给她看了看,“这镜片意外得坚固,擦一擦还能用呀。”
我戴上眼镜,视野里的米拉贝尔皱着眉毛,表情上多了一分不快。
“你为什么要跑。”米拉贝尔又问了一遍。
不跑又能怎么样呢?就算去找老师,他们也只会像刚才那样随便地道个歉。就算揍他一顿,也只会是我一个人被停学而已。
她紧咬着嘴唇,看起来很是生气。
“我讨厌你这样。”她说。
我也讨厌呀。
米拉贝尔没再继续抓着我,我也没有了到天台消磨时间的心情,或许是那位天台女孩的影响,我早早翘掉了学校,坐地铁来到了下城,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高耸的大楼将天空切割成细长的狭缝,缭乱的灯光将永夜照耀得无比绚烂,不夜城的繁华依旧。忙碌的街道上,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来来往往,昂贵的皮鞋在地上踏出清脆的响声,外表浮夸的大学生聚在街边激烈地争吵着什么,空气中带着一丝烟草的气味。行人的交谈声、店铺的音乐与远处传来的汽笛声交织在一起,让清晨的下城更加混乱。
我漫不经心地转着弯,却看到面前的人群忽然绕成半圆形,半圆形中央的是一个流浪汉,半老的卢弥尔人披头散发,瘦削的面孔像是骨架上披了一层皮一样棱角分明。他的嘴里掉了几颗牙,从中传来一阵恶臭。两眼深深凹陷,像是幽暗的洞穴。
他穿着有些邋遢的大衣,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我学着前面的人们,试图无视这个落魄的男人,他却突然嘿嘿一笑,扑上来抓住了我的胳膊,含混地叫道:“卢弥尔人,你是卢弥尔人——”
我惊恐地看着他,他却一下子又变得有些伤感,失落地嘟囔着。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我的家,我的梦,我的故乡,我的城市。”
“你也一样,一切都结束了。”
他抬起头,空虚的眼神望向黯淡的天空。
“为什么要让我徒留一具空壳呢,”他说,“如果,如果月光依旧在闪耀的话……”
我似乎、似乎在哪里见过他,这一切显得那么得熟悉,那是一条破败的街道,空气中弥漫着锈蚀的气息,数不清的难民匍匐在街边,呻吟声像阿鼻地狱一般回响,从中隐约传来什么人的传教声,在天空的另一边,是兀自耸立的洁白高塔,和陌生又神秘的苍青色月光——
我猛地晃了晃脑袋,甩开了他的手。
神经病,月光只存在于童话绘本和你被烟草熏烂的脑子里啦!
我很想这么呛他两句,可是难以言喻的什么在我心中骚动着,让我始终无法开口,我只能加快步伐离开了那里。
不想继续在大街上游荡,我只好早早来到了菲利什。店长只是看了我一眼便叫我去换员工制服,幸好他没有问我为什么没去上学。
那天比以往几乎多工作了一倍的时间,当我走出菲利什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只剩下了一副空壳,疲惫的灵魂不知道在哪里游荡。
我拖着沉重的身体坐上地铁,穿过熟悉的街道,回到家里时,漆黑的客厅里能听到房东赶来的脚步声。
如果在这时遇到她的话——
如果在这时遇到房东的话,又会怎么样呢。
我换下鞋子,客厅里亮起了惨白的灯光,恍惚的视野中,是有些古旧的家具,还有房东满是皱纹的脸庞。
她似乎一如既往地想说些什么,却注意到了我的视线。
“怎么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她凶恶地问道。
我没有说什么,沉默的空间里,能听到我们粗重的呼吸声,和室友房间里时不时传来的说笑。
我感到血液裹挟着热烈的什么,在我的体内冲动着。
我不再看着房东,只是甩下自己的包裹,冲出了房间。
呼啸的冬风吹过无人的街道,深灰色的车辆在我的面前穿行而去,只在远方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回过头去,一栋栋联排别墅里依旧亮着黯淡的白光,灯火中不知何处传来了几户人家的欢笑,我只是向着沉寂的大街走去。通往下城区的七号线地铁依旧停泊在站台,载着流落的人们前往梦想与辉煌的彼岸。
走出地铁站后,我在下城区的街道上流浪着,四处都是熙攘的人群,迷乱的灯光,和屏幕上跃动的色彩。在熙攘的街道不知转过多少个圆圈后,我来到了一座不知名的公园,坐在冰冷的长椅上,几对夫妇正看着奔跑嬉闹着的孩童,不远处的恋人开心地聊着看过的电影,漆黑的天空却依旧不见光芒,遗忘了星月的夜色总是那么黯淡。
吹着冬日的寒风,我裹紧了身上的夹克,脑子里回想起的却是早上的事。
不曾明朗过的天空,不曾美好过的回忆,像是失序的陀螺,在心中徒劳地旋转。在一阵苦涩过后,只留下了清晨米拉贝尔那带着些许失望与愠色的眼神,还有她的话。
“我讨厌你这样。”
如果我能像她一样,如果我生在这个城市,这一切一定会很不一样吧!
但从一开始,我就不可能像她一样。
——永别了,可怜的失乡人。
——如果想要向我复仇的话,就在奥罗拉的光辉中再会吧。
伴随着隐约的头疼,记忆中传来了谁的声音。
我叹了口气,散落的心绪化作白雾向远处飘袅,耳边浮现起不知道在哪里听到的歌曲。
“没有人知道我来自何方。
我从未感到如此空荡。
人生就像一叶扁舟,
命运沉浮,我们只能随风流浪。”
我闭上双眼,思想仿佛随着歌声一起游荡,在那遥远的地方,我看到了,那是一个不同的世界,苍青色的光芒倾洒在荒僻的废墟,窗外可以清晰地看到高塔的模样,虽然只有些破旧的家具,我却总是很喜欢这里,不管什么时候,不管过去多久,我总会回到这里,就像我的归宿一般。
喂——
我似乎听到了什么人的声音。
“喂,笨蛋,你在这里发什么呆呀。”
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一下子清醒过来。那是一个头上一顶鸭舌帽、绑着马尾、戴着眼镜、穿着一身休闲服装的女孩,就好像哪个便装的明星一般。
我有些生气,只是别过脸装作没有看到,她却不依不饶地挡在我面前。
“喂,是我啦!”
就算你当面搞是我是我诈骗,我也不会中招的。
她不开心地撇了撇嘴,用脚尖踢了我一脚。
“炸弹人,别说两天没见你就忘了我是谁了。”
清脆的声音唤起了最近的记忆,我抬头看着她那便装没能掩藏起来的精致脸庞,身旁的路灯在我们之间洒下一片暖色的光辉,在她的身旁勾勒出一道朦胧的轮廓。
伴随着一丝闪现的灵光,我点了点头,“你是天台女孩。”
她挑了挑眉毛,“你忘了我的名字了吧!”
怎么会,我自信地笑了起来,“你叫兰叶。”
“是怜月啦!”
错得不多耶,我的记性好像还蛮好的。
她忽然凑到我面前,嫌弃地捏了捏鼻子,“你身上一股酱油味。”
我就是在酱油缸里洗了一天碗呀。
她站在身前俯视着我,脚尖百无聊赖地晃来晃去,“你在这儿干什么?”她问道。
“离家出走?”
我只是随口一说,但她好像真的相信了我的话。她低着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得出了什么结论,拍了拍手,跟我说道。
“那一起来做坏孩子吧!”
她拉起我的手,“干嘛啦!”我问道。
“你不是说要离家出走吗,今天两个人一起玩个痛快吧!”
我看了看手里的餐盒,肚子也应景地叫了一声。她二话不说抢过了餐盒,随手扔到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哇,这家伙。
“天天吃这种东西,脑子里都会变成酱油的。”
说着她便把我拉到一家餐馆。店内昏暗的灯光把四周染成一片咖啡色,只有餐桌上微弱的烛火让人勉强看清彼此地脸庞,数十台屏幕播放着不同的体育赛事,背景音乐的声音、顾客的欢闹声和比赛的解说声混杂在一起,十分聒噪。
她轻车熟路地和店员说了几句,随后桌子上便布满了五颜六色的料理。她像是展示秘密宝藏的小孩子一样说道,“快点吃吧。”
“我先说好,我可没钱付账。”
“不会让你付钱的啦,今天晚上我来请客。”
哇,她真的好帅,我有点感动。
而且这些饭菜真的很好吃,看起来就比菲利什的酱油拌饭有品位不少,就是店里实在不怎么样,背景音乐也只会让人觉得吵闹,我倒是觉得还不如听她的专辑。
吃过饭后,她带我去了一个演唱会。听说这种演唱会的票都千金难求,不知道她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门路。
进到会场,几个外表光鲜的女性在舞台上唱着流行歌曲,斑驳陆离的灯光闪烁,会场外仍是寒冬的深夜,会场躁动的人群却散发着非比寻常的热气,一阵阵欢呼声伴随着激烈的鼓点,激昂的歌声像是直接在耳边炸裂,让我的大脑嗡嗡作响。
总感觉我的脸色已经发青,事实上我也真的不太舒服,与其听这种音乐还不如回刚才的餐馆。我悄悄看了看天台女孩,她美丽的侧颜在灯光下蒙上了一层梦幻的色彩,只是她既没有跟着欢呼,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看上去有些百无聊赖。
我拉了拉她的衣服,“我们出去吧!”我说道。
“真是浪费。”她只是抱怨了一句,并没有多说什么,就带我离开了会场。
她说,既然不喜欢那些乐队,那就自己唱吧。于是我们便来到了一家卡拉OK,那是一间小小的包间,幽暗的灯光,大大的屏幕。她点了那支乐队的歌,把话筒交给了我,拗不过她,我自暴自弃地唱了起来。我真的知道自己唱得很糟糕,大概没有一个音在调上,毕竟她听了没一半就笑得乐不可支,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什么嘛,你要唱得好就自己来啊!
我把话筒扔给了她,她也大方地唱了起来。她唱得很好听,像是夏日的风铃,清爽中带着澄澈的美丽。可恶的家伙,她肯定是仗着自己会唱歌才故意来这种地方,好让我出丑。
之后她一直唱着歌,唱累了就点了些零食和饮料,我们在背景音乐中聊起了天。时不时她会跟着唱起来,我也会跟着哼两句。
卡拉OK在凌晨时就关了门,大概是因为唱过了歌,心情畅快的我们偷偷溜进了未成年人禁止入内的酒吧,还成功买到了看起来就很刺激的烈酒,只不过刚喝了半杯就被店员逮到。匆忙溜出酒吧的我们又登上了夜晚的观光巴士,趁着兴致在巴士上大喊大叫:“城市爆炸吧!”结果巴士紧急制动,我们也被赶出了车门。
我们在夜晚的奥罗拉四处冒险,不知道谁说要赛跑,我们又沿着下城区的大街小巷奔跑起来,是因为酒精的酩酊,还是多巴胺的迷醉,我们只是恣意地欢笑着,周围的风景也变得恍惚,在晚风的畅快中,前路漫漫,时间也仿佛凝滞,只有迷蒙的光芒将我们引向世界的尽头。
最后,我们不知道怎么回到了艾蒂安的天台,深夜的学校里空无一人,我们倚着栏杆。奢华的色彩点缀着夜晚的天际,数不尽的灯火在高楼间雀跃,邮轮的灯光流淌过横亘的佩雷尔川,繁华与喧嚣,一切都显得那么遥远。
一阵冬风吹过,带着有些熟悉的曲调,她跟着轻声唱了起来——
“没有人知道我来自何方。
我从未感到如此空荡。
人生就像一叶扁舟,
命运沉浮,我们只能随风流浪。
陌生的城市灯火依旧,我却感到如此迷惘。
在这黑暗当中,是否会有月光为我指引前方。”
是那首歌,那个有些熟悉的曲调,记得这是根据一个传说创作的歌曲。
“你听说过月光石的传说吧?”她问道。
那是在卢弥尔流传的故事,在没有月光的世界里,失去一切的乔班尼遇到了流浪的柯尼利亚,即便一无所有,但乔班尼的心中还是有个隐约的念想,他想要找到失落的光芒,那存在于遥远过去的月光。柯尼利亚告诉了乔班尼传说中的宝物——实现梦想的月光石,然后两个人一起踏上了寻找月光石旅途的故事。
“你就像是乔班尼一样,”她说,“失去一切,不知所措,只能一个人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流浪。”
那时,远处的霓虹灯穿过苍茫的夜空,在她的脸颊上投下一道梦幻的光影,她侧着脸,眼中却泛起一阵柔软的涟漪。
“我来做你的柯尼利亚吧,这样你就不会一无所有了。”
她转过身,带着一丝高傲,向我伸出了手。
“我会在这座无聊的城市里找到失踪的月光,你来帮我的忙吧!等我们一起找到月光,我会分你一半的。”
“到那时,你也不用拎着孤独的餐盒在城市里徘徊了。”
她真挚地看着我,就好像早就知道我会答应她一样,少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了,我对她说道,“我才不想找什么月光,我只想炸掉这座城市。”
“傻瓜,你要怎么炸掉这座奥罗拉呢,你既没有炸药,又没有金钱,只是一个人在城市流浪奥罗拉可不会凭空毁坏的。”
她温柔地微笑着,“我们总是要寻找月光石的,只要找到了实现一切梦想的月光石,你就可以毁掉奥罗拉了。”
到那时,我们一起找个特等席看着城市化作废墟吧!
是因为相信了她那荒诞不经的傻话,是心血来潮,还是因为被她的笑颜魅惑呢,我最终点了点头。
“好吧。那就来看看传说中的月光石效果怎么样吧!”
我这么说道。
在那之后,她总是时不时叫我去见她,有时是在我上课的时候,有时是在回家的路上,有时是到会场旁边,有时则是直接到她家里。而她真的就住在下城区的豪华顶层别墅,家里大到能容纳十几个我租的小屋,甚至还有个独立的花园。
当我问她要干什么时,她却说,“帮我收拾一下家里吧。”
干嘛啦,不是说是寻找月光石的同伴吗,干嘛叫我干这些像是仆从才会干的事啦!
“谁说是同伴啦。”她像是个高傲的公主一般,“你知道吗,柯尼利亚和乔班尼才不是同伴的关系,据说柯尼利亚可是家道中落的大小姐呢。”
这都是哪里听来的野史啦!
虽然累人,但总比上学好一些,毕竟在学校里我也只是待在天台打发时间而已。
而当我干完这些家务琐事时,她都会请我吃饭,有次吃完饭后,她忽然扔给我把钥匙。
“干嘛啦?”我以为她又是差遣我去办什么事。
“我家的备用钥匙呀。”她像是家常便饭一般说道,
“……干嘛啦?”
“要是你不想在你现在的地方住的话,可以搬过来呀,反正我一个人也用不了这么多卧室。”
接过钥匙后,我一瞬间真的在考虑搬过去之后的生活,但仔细想想的话,吃饭要她请客,连住都住在一起的话,我不就成了小白脸了?
不不不,那也太丢人了。
那天,怜月没再叫我去做家务,菲利什也没有我的轮班,我躺在床上无所事事的时候,忽然久违地有了收拾房间的想法,也许是最近的仆从生活成了讨厌的习惯。
当我收拾完角落的收纳箱,却在箱中的一角找到了一张满是积灰的照片,那像是一张完整的大头贴,却从中间撕成了一半,在一边留下了粗糙的痕迹。
照片上是一个笑得灿烂的小女孩,看起来有些眼熟,我却始终想不起来是谁。
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的照片。
也或许是不小心把房东或之前房客的东西收在一起了吧,我这么想道,却始终有些东西如鲠在喉一般牵动着我的心绪,让我放不下那张小小的照片。
我似乎忘记了一些重要的事。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阵震动,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接起电话后,“你还没睡吗?”是怜月的声音。
“没有呀。”
“那就好。”她像是终于想起了之前说过的话,“我们要去找月光石了,你过来找我吧。”
那时我还以为是什么家务的隐语,结果她却叫我去卡巴纳区找她。
卡巴纳区位于奥罗拉的北方,多年来一直是卢弥尔人的社区。乘坐七号线地铁约半个小时后,就来到了这个有些破败的社区。在这里,沉默日的痕迹被光阴抹去,一栋栋平房替代了昔日的废墟,辽阔的天空下,稀稀落落的树木,光秃秃的枝杈间流落着冬日的萧条。
深夜的地铁站外没什么行人,我也很快找到了怜月。她像是之前一样绑着马尾,穿着一身便装。见到我,她干脆利落地说道,“走吧!”
“要去哪呀?”
“去福音会偷点东西。”
咦?
偷东西就算了,干嘛招惹那群脑子有病的家伙啦!
虽然最近老实了不少,但福音会一直都是卢弥尔人激进派的大本营,他们平等地仇视着所有人,在过去也曾发动过不少事件,我可不想和那群人扯上关系。
她没有理会我的抱怨,只是径自说了下去。
“你知道最近福音会和政府在相互示好吧,最近的沉默日祭奠也是由双方联合举办。一直以来都将反政府作为立身根基的福音会突然态度软化当然可疑,事实上政府内部质疑福音会居心叵测的声音也从未消失过,为此福音会举办了类似彩排的圣歌活动,邀请市政府参加。”
“这种时候它们自然会警戒彼此,因此我们也会有可趁之机。”
怜月侃侃而谈地讲着自己的计划,对我却只是马耳东风一般。
“说到底,你到底想偷什么东西?”
像她那样的富豪,有什么想要的花钱买不就行了吗。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们要找到月光石呀。”
在连续几天的单调生活后,我都以为她之前是在开玩笑,她却认真地说道。
“如果有月光石的话,我们也能在这座城市里见到月光了。”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到了教会附近,她对我挥了挥手,说了句“那就这样”,就一个人走开了。
根据她的说法,两个人一起的话会比较醒目,所以要分头行动。
哎,随便啦。我叹了口气,从正门走进了教会。
福音会的教会虽然朴素,高耸的屋顶却还是营造出了庄严的气息,当肃穆的圣歌在烛光照亮的空间里交错回响时,确乎让人感受到某种神圣的存在。
座位前排坐着几位是身穿制服的市政府人员,后面是不少福音会的信徒,还有几位像是便衣警察的人打着呵欠。或许是活动已临近尾声,很少有人会在这种时候进来,当我坐在座位上的时候,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但他们又很快对我失去了兴趣,大概是因为我是卢弥尔人吧。
怜月叫我从正门进入,吸引会场里人们的注意力,我却完全不记得之后该怎么做。我只好假装聚精会神地听着圣歌,一边留意着怜月的联络。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怒吼,接着是一阵骚动,圣歌也跟着戛然而止,似乎是一个便衣警察和卢弥尔人发生了冲突。或许这是好机会耶,我悄悄地站了起来,沿着边缘的阴影向教会内部走去。
教会大厅背后是一个走廊,两边是教室和休息室,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也是啦,就算真的有什么也不会堂而皇之地摆在这里的。
正在我左顾右盼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您在这里做什么?”
那是一个留着长发的女生,看起来很是乖巧,像是那种影视作品里常见的大家闺秀。
“我只是来参观一下。”或许是做贼心虚,我有些慌乱地解释道。
“这里什么都没有的啦,毕竟只是个小教会。”
“您第一次来这里吗?”
嗯,毕竟我是一听布道和讲课就会睡着的那种人。
她掩着嘴优雅地笑了起来,“这里不会有可怕的大人逼着您听课的,您可以常来呀。”
我有些敷衍地点了点头,或许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她微微垂下眼睑,有些遗憾地说道,“最近我们总是被很多人误解,但我们只是想要帮助所有生活在这座都市里的卢弥尔同胞。有太多人在来到这里的旅途中失去了家人、朋友或恋人,我们希望这座教会能成为大家的归宿。”
“虽然我们的力量还很渺小,但我们会尽力帮助每个有困难的人。毕竟在这里,不问姓名,不问过去,每个人都是我们的家人。”
所以如果不嫌弃的话,这里随时都欢迎您的到来。
是因为有些触动,还是拗不过她,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也宽慰地笑了出来。
“啊,”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其实我在找东西,您有见到一块小石头吗?”
我想起了之前怜月说的话,便摇了摇头。
我的手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是来自怜月的消息。
“我该走了。”我对她说道。
“真是遗憾。”她垂下头,看起来真的有些遗憾。“那我送您到门口吧。”
她带我来到教会的后门,我正准备转身告别时,她却忽然叫住了我。
“您最近做过梦吗?”她没头没尾地问道。
梦?正常人不应该隔三岔五就会做梦吗?
“我说的不是那种梦……”她含糊地说道,“请您务必小心,不要被梦境吞噬其中。”
没等我追问什么,她便对我对我挥了挥手,“我会等着您的。”
等到她回到教会里后,怜月从街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真是不错呢,你这么快就和她交上朋友了。”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你认识她?”
“你之后也会认识她的。”
“你找到想要的东西了?”
她长叹了口气,随性地踢走了脚下的石子,石子一路翻滚着进了附近的树丛。
“没有,明明应该在他们手里的,他们到底藏在哪里了?”她皱着眉头嘟囔道。
咦?“那个女孩儿说有个石头不见了,我还以为是你得手了。”
她挑了挑眉毛,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但没过多久,“算了,”她这么说着,伸了个懒腰,“你吃了晚饭了没,要我请你吗?”
与其说是晚餐,倒更像是宵夜,我们在酒吧里随便吃了些小吃,便来到了学校的天台,或许是想散心吧,毕竟她从福音会出来后一直都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冬日的天台一如既往得寒冷,我们逆着呼啸的冬风,走到了天台的边缘,她倚着栏杆,任由长长的头发在风中卷动,只是望着那一无所有的天空。
“你知道吗?有人说黑暗降临世界的时候,月亮并没有从这片天空中消失,只是被黑暗遮挡起来了而已。”她抿了抿嘴,像是作出一个微笑,“所有的日月星辰,其实就在天空的那一边,只是我们再也看不到了。”
“所以只要站得足够高的话,我们就能离月光更近了。”
明明她就在身边,她的眼神却显得格外渺远。我学着她望向天空,却只看到了一片黑暗。
我伸出手,想要够到她所说的月光,却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衣服口袋中滑了出来,是那枚撕成一半的大头贴,我赶紧抓住了风中的照片。
“那是什么?”她好奇地问道。
我给她看了看那张照片,“你知道这是谁吗?”
“不知道。”她看起来没什么兴趣,“你在乎这个干嘛?”
“我……我似乎忘记了一些事。”
一些重要的事,不该忘记的事。
“你根本不会忘记重要的事,”她满不在意地说道,“只是所有忘记的事都不再重要了。”
“为什么要在乎那些虚无缥缈的记忆呢?从今往后,我们总是会找到属于我们的光芒的。”
明明自己对那遥不可及的月光那么执着,现在却显得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过确实,比起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们终究活在现实的当下。
我举起照片,最后地看着那个陌生的小女孩。
——在月光下再会吧!
一瞬间,我听到了谁的声音,有些熟悉的声音。
我隐约看到一束光芒穿过朦胧的天空,那是梦幻般的光芒,属于我们的月光。
脸上忽然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我回过神来,却看到她的手贴着我的脸颊。
我连忙后退了两步,“哇,你干什么呀!”我抱怨道。
她只是温柔地微笑着,依然用手戳了戳我的脸。
“没关系的。”她说,“我们会找到月光的。”
等我们分别后,时间已经接近清晨,虽然不情不愿,但毕竟我也还要上学。回家睡了没几个小时,便又要拖着疲惫的身躯去上学,等进了教室,我便立即趴倒在课桌上。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在半梦半醒间徘徊时,我感觉有人拍了拍肩膀。
抬起头,戴上眼镜,眼前出现了菲利什的眼镜前辈的身影。
我揉了揉眼睛。
眼镜前辈抬起手推了推眼镜,“哟”地打了声招呼。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啦!”
“别这么说嘛。”眼镜前辈挥了挥手里的塑料袋,“我从店长那里搞到两份炒饭。”
“一会儿还要上课哎!”
“都已经睡到午休时间了还说什么呢。”
我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哇,真的耶,没想到我这么能睡。
他不由分说地带我离开了教室,我仿佛能听到别人在身后的议论声。我们一路走出学校,他一路上聊着政治、税率之类难懂的话题,我基本上都是左耳进右耳出。最后我们来到一座公园,坐在长椅上,前辈给了我一个餐盒,打开盖子,盒中的果然还是酱油炒饭。
唉,有吃的就不错了。
还没吃两口,眼镜前辈忽然问道,“听说市长家的大小姐就在你们学校?”
“就在我邻座啦。”我嚼着大米含混地说道。
“真的吗!”前辈推了推眼镜,带着些划痕的镜片上反射着亮光,“你们关系怎么样?”
“压根没什么关系啦,”我本想说些坏话,但想起之前的事,坏话却只是梗在喉中说不出口,最终,我只是说道,“那些富家子弟们不可能和我们有什么来往呀。”
“别这么说嘛,”前辈笑了笑,“有心的话总能搞好关系的。”
“那你天天参加老狐狸的集会要来他的亲笔签名了吗?”
前辈哈哈笑着推了推眼镜。
“怎么样,学校过得还好吗?”
“还过得去啦。”我敷衍地回答道。
“能上学就是好事呀。”前辈感慨道,“我那会儿还是高中生,上学上到一半就来到这座城市,之后一直在各个地方辗转打工,也再没机会回去上学了。”
“别看我现在这样,那时候我可是成绩优秀前途光明的好学生呢。”前辈推了推眼镜笑着说道。
刚来这座城市时我还只是个小鬼,很多事情都记不太清,但依旧记得那时一直在街头流浪,果然每个卢弥尔人的经历都差不多吧。
我们沉默着望向远方的天空,在前辈眼中的不知是不夜城的灯火,还是曾经在卢弥尔的时光。
“这就是人生呀,”前辈笑了笑,“抛弃了属于自己的过去,却看不到来自未来的光芒。沉沦在今天的人们,不是用幻想麻痹自己,就只能成为福音会的一员。”
我想起那天在街上的那个卢弥尔流浪汉,对那些人而言,或许幻想才是唯一的救赎。
“不过这也不是该和你说的话题啦。”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毕竟你还在这里念书,还能和市长千金作同学,你的前途可是一片光明。”
“别看店长平时没心没肺的样子,他可是一直有在担心你。我们店里所有人都会支持你呀,你可是我们的希望。”
“别随便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啦!”
前辈哈哈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知不觉间,我们的饭盒已经空空如也,前辈没再说些什么,他利落地收拾完饭盒后便挥了挥手与我告了别。
回到学校后,也没有了回教室继续睡觉的心情。在校园里散步的时候,远远地听到了吉他的声音,是之前在天台听过几次的曲调。
冬日的中庭刮着彻骨的寒风,或许是因为太过寒冷,路过的学生三三两两。中庭的长椅上,米拉贝尔抱着大大的吉他,她垂着眼角,小声哼着歌,每当纤长的手指划过琴弦的时候,那缕鲜红色的发丝也随之跃动。
咦,之前一直是她在中庭弹吉他吗?
或许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她放下吉他,抬起头看着我,“怎么了?”
“啊,没什么,只是有些好奇……”我有些慌张地说道,“你会弹吉他呀?”
“嗯,”她说,“才刚开始学而已。”
我想说些什么,她却皱起了眉头,黑色的双眼透露着些许不满,“你这样站着很难讲话,”她拍了拍身旁的座位,“先坐下吧。”
我小心翼翼地隔开距离,坐在了长椅的另一端。是因为一直以来说了她不少坏话吗,还是因为之前的事,总觉得有些尴尬。
“今天一早上你都在睡觉。”她忽然说道。
因为昨天一晚都在忙呀,但我却没有说出口,只是“嗯”地点了点头。
之后我们便陷入了沉默,只有阵阵寒风呼啸而过,中庭中有些昏暗的灯光照亮了光秃秃的枝杈,往来的学生们偷偷看向我们小声交谈着什么。
仿佛过了好久,她开口说道,“我还是觉得,你不应该那样。”
嗯、嗯,我含混地回答着,果然,她还是想说那天的话题吧。
“吉克就是那样的人,你不教训他他不会懂的。”
“你们认识吗?”
“嗯,父亲和他的父亲有些来往。”
“老狐狸吗——”我连忙捂住自己的嘴,惨了,我在对老狐狸的女儿说些什么呀。
米拉贝尔却只是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睛,小声笑了出来,看起来没有生气。
“那什么啦——”我慌乱地想要换个话题,“你每天早晨在这里练吉他吗?”
“你看到了?”
“嗯,你弹得很好呀。”
“是吗,”她伸手摸了摸刘海,“我刚开始练习没多久,还有很多要学的。”
二月的中庭带着冬日的萧瑟,花圃中的雪割草却绽放出素雅的花瓣,寒风中,三三两两的淡紫色轻微地摇曳着。
“之后的校外教学,你又决定好和谁一组吗?”她忽然问道。
我怔了一怔,啊,说起来,班长好像有提过这件事。
我摇了摇头,说到底,我连校外教学去哪儿都不知道。
她直直看着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些傻眼,接着便告诉了我会馆的名字。
记得那个会馆位于上城区附近,那天正好要举行沉默日祭奠仪式,或许也是因为这样才被选为了校外教学的活动地点吧。
正当我考虑这些事的时候,米拉贝尔忽然说道,“既然你没决定和谁一起的话,那我们一组吧。”
我回过头,却只看到她那认真的眼神,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们一起完成校外教学的报告吧。”她又一次地说道。
我不由地点了点头。
看我同意后,她微微笑了起来,像是悄然绽放的雪割草,我不禁看得有些出神。
忽然,一个人影出现在我们面前。那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性,看起来比我们大几岁。她像是找米拉贝尔有事,看到我后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我。她那像是看着什么珍奇物种的视线让我有些不太自在,我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吗?”
她俏皮地笑了笑,对米拉贝尔说道,“你父亲要你见他一面。”接着对我说,“你也要一起。”
为什么父女见面要我跟着啦!说起来,她父亲不就是老狐狸吗?
我赶紧摇了摇头,“我一会儿有事呀。”我随口胡诌道,想要找个借口逃跑。但没等我跑掉,她便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对我眨了眨眼说道,“好啦,我已经跟学校请过假了。”
然后她便不由分说地把我拉进一辆轿车,七弯八拐后来到了一栋气派的大楼。楼内墙壁上挂着古雅的挂画,洁净的白瓷地板上映照着奢华吊灯的影子。这里看起来像是那些穿着几千块钱西服的人们喝着几百块钱的红酒聚会的地方,我摸了摸我价值十几块钱的夹克,不禁有些紧张。
那位女性和米拉贝尔却显得轻车熟路,她们径直走向一个办公室。到了门前,米拉贝尔直接推门走了进去,毫不客气地问道,“找我什么事?”
办公室内,大大的书桌前坐着一个面相精悍的男人,他就是奥罗拉的连任市长,米拉贝尔的父亲老狐狸理查。
他抬起头瞥了她一眼,像是已经习以为常一般地问道,“你拒绝了吉克的邀请?”
“我不会和那种人相亲的。”米拉贝尔干脆利落地说道。
“随便你。”老狐狸说道,“只是别忘了你是凭着我的女儿的身份才过上现在的生活的。”
“那你把我赶出家门好了。”
看起来这对父女感情不怎么好,我有些尴尬地盯着墙面。说起来为什么父女吵架的时候要我在场。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非要叫我来的人压根没有跟着进来。
正当我想要悄悄离开的时候,却听到老狐狸问道,“他是你男朋友?”
我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不不不,我拼命摇着头,我们怎么可能是那种关系。
老狐狸却毫不在意,他眯细眼睛打量了我好一会儿,最后对我说,“听说你是怜月的朋友?”
咦,他怎么会知道?
老狐狸狡狯地笑了起来,“你有在下城的屏幕里看到过她吧,她是前途光明的歌星,而我们需要一个卢弥尔人心目中的象征。既然她是我方重要的棋子,那么掌握她身边的人际关系也是理所当然。”
他缓缓说道,“你来帮我办事吧。”
“一开始只是帮我打杂,如果干得好的话,我也会给予你相应的职位,这是个让你跻身于市政体系的机会,听起来不错吧。”
“我才不要。”我干脆地说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办事啦。
老狐狸瞥了眼米拉贝尔,“既然你不想继任市长,也不想和吉克联姻,那至少让你的朋友代你帮忙吧。”
米拉贝尔瞪着老狐狸,“别搭理他。”她对我说道,抓着我的胳膊想要带我离开,本来我也没打算相信他的话啦,但正当我们准备走出房间的时候,我却听到老狐狸说道。
“看起来你很是讨厌我。”
我忍不住回过头还嘴道,“如果你还记得你在沉默日做了什么的话,就该知道没有卢弥尔人会喜欢你吧!”
这时,我看到他笑了起来,是那种邪恶又轻蔑的笑容。
——那么,你记得你在沉默日的时候做了什么吗?
没过几天,怜月果然又叫我一起去找月光石,这次还是在卡巴纳区。等出了地铁站,穿着以往便装的她向我挥了挥手。“我找到线索了!”她兴奋地说道。
说完,她带我走进了卡巴纳区的小巷,这附近算是奥罗拉知名的危险地带,有不少流浪汉躺在黑暗的角落里,还有些神志不清的人口齿不清地说着呓语,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臭味。
我们来到一条漆黑的巷弄,一个穿着黑色大衣正对着其他人吩咐着什么,我们躲在街角,她凑到我耳边小声说道,“看到那个人了吗?就是他偷了福音会的月光石。”
我看着那个男人,一阵头疼却忽然向我袭来,就像是有什么在锤着我的太阳穴,我似乎听到谁在我的脑中呐喊着。那个男人说完之后,他身边的几个人很快就去了其他地方,只留下他走在黑暗的小巷里。
“走吧。”怜月向我示意道,我们小心翼翼地跟在他的身后,每走一步,都有一阵嗡嗡的声音在我的脑中炸裂,我几乎听不到其他什么声音,视野也越来越恍惚。
怜月忽然停下了脚步,似乎注意到了我的情况,她抓着我的胳膊,“你没事吧?”她压着声音问道。
我摇了摇头,重新看向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依旧不紧不慢地走在身前。
不,不对,我记得这里,我有印象。
这前面是条死路。
我的意识一下子清醒过来,我抓着怜月的胳膊掉头跑去,啧,我似乎听到谁的咂嘴声,紧接着是一阵巨响,我的胳膊随即传来一阵疼痛。
那个男人开了枪,幸好子弹只是擦着胳膊飞了过去。
“抓住他们!”那个男人向同伴招呼道,我们无暇回头确认,只是没命地在小巷中绕来绕去。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终于没有了追逐的脚步声,我们总算甩掉了他们。
我们倒在一起,激烈地喘息着。
“吓死我了。”怜月笑着说道,“真是可惜,差一点就拿到月光石了。”
“你在想什么呀!”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股怒火冲上了我的心头,我抓着她的肩膀向她喊道,“我们可是差点就没命了!”
她皱起眉头,“知道啦,下次我会小心点的。”
“别干这种事了。”我完全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这么执着,说到底,月光石也只不过是一个传说,寻找月光石也只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想象罢了,“没必要为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冒生命危险吧。”
“这才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她激动地喊道,“我必须要找到月光石才行。”
“你到底对现在的生活有什么不满,金钱,地位,你拥有普通人渴望的一切,有什么要追求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懂?”她难过地低下了头,却又忽然冷静了下来,“算了,你不明白也好。”
她平静地看着我,“就算你要放弃,就算你不明白,我也会一个人寻找月光石。”
“随便你好了,”我站起身,没有再去看她,“我可不想掺和这种事。”
在那之后,她没有再联系我,我也回到了之前的生活。在学校里,那些糟糕的奥罗拉土著不再像之前那么猖狂,或许是因为米拉贝尔吧,但我还是不想见到他们,我总是会到天台上翘课,又或者在大街上游荡,等到放学时间,便去菲利什打工。
那天,等我回到家后,她久违地给我发了条消息,“我要去找月光石了,你要一起来吗?”她这么说,还在信息里写了要去的地点。
我将手机丢在了一边。笨蛋,到底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于那个传说,无论有没有月光,她的生活又能有什么改变呢。
我躺在床上,没有了看手机的心情,只是看着天花板发起了呆。路灯在漆黑的墙壁上留下了几道灯影,马路上偶尔能听到汽车的呼啸,身下的地板也跟着一阵摇曳,屋内的电器发出嗡嗡的声响,不知为何却显得格外刺耳。
我闭上双眼,明明以往总是能很快入睡,现在脑中却总是浮现起一些模糊的影子,在天台时看到的她虚幻的模样,她颐指气使时高傲的样子,她失落时的眼神,她开心笑着时的笑颜,还有那一晚的事,她澄澈的歌声,温柔的嗓音。
——我来做你的柯尼利亚吧!
我捡起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你现在在哪?”我这么写道,却迟迟没有收到回复,甚至没有已读的标记,我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安。
笨蛋,就叫你别再做危险的事了。
我抓起衣服跑出了家门,坐过地铁后,我向着她发来的地点跑去,几天前的记忆仿佛在我的脑中苏醒,那愈来愈响的心跳,轰鸣般的头痛,我拼命地晃着脑袋,想要甩去眼前的幻影,世界里飘起了漫天的雪花,像是老旧的电视屏幕,所有那些梦幻的、现实的画面在我的脑中一遍遍地闪现。
——菲尔,一起去寻找月光吧!
那时,她曾对我说道。
——我们还会再会的,在辉煌的月光之下。
那是一个稚嫩的脸庞,留着短短的头发,她的背后,是几乎印染了整个天空的月光。
我似乎在做梦。
久远到令人怀念的梦。
在梦中,我听到有人呼喊着我的名字。
明明是灯火辉煌的街道,我却始终看不清那个人的身影,我拼命寻找着那个人的声音,对方却像火光一般,只在视野中留下一道模糊的幻影。
我追在那个人身后,穿过大街小巷。一切都没有任何改变,宛如记忆中的那一天。
我捂着混乱的思绪,拼命地奔跑着,忽然,一道朦胧的光芒在我的视野中一闪而过,我停下脚步,她就在那里,在街道的那一边。她的袖子破开了口,鞋子也掉了一只,她的身上满是大大小小的伤痕,脸上也带着紫色的淤青。
我大声喊着她的名字,她回过头,对上视线的瞬间,她灿烂地笑了出来,就像是刹那间绽放的昙花一般。
“菲尔!”她挥了挥手,“你是来找我的吗!”
“你看,我找到月光石了!”
她高高举起了右手,在她的手心中,是一个小小的石头,像是随处可见的石子,却蕴含着微弱而神秘的光辉。
“你会没事的!”她大声喊道,“等着我,你一定会没有事的!”
你在说什么呀!我想要这么说,脑中的头疼却愈演愈烈。我看到那颗石头爆发出耀眼的光辉,她的身影却仿佛溶解在那不可思议的光芒中一般,渐渐变得朦胧。
在恍惚的世界里,我看到了飞舞的荧光,那是一只只苍蓝色的闪蝶,像落花一般在空中盘旋。
我似乎做了一个梦。
一个怀念到让人感伤的梦。
在梦中,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那时,我们总是会跑到下城区的中心,坐在长椅上,不远处的屏幕上闪烁着梦想之城的标语,各色的霓虹灯光缭乱着天空。穿着华丽的人们远远地绕开我们,我们却只是依偎在一起。
她穿着破破烂烂的大衣,在寒风中打着冷颤,却依然高傲地笑着。
我们会一起踏上奥罗拉的顶点,把这座虚伪的城市踩在脚下。
到那时,即便是我们,也会在这里找到属于我们的光芒。
最后,我们总是会回到属于我们的社区,那座破旧的废弃大楼。
那天,我们收获颇丰,心情也变得得意洋洋。在返回我们的据点、走进小巷时,却被一群小鬼袭击。他们抢走了我们的东西,我抓住其中一个,和他扭打在一起。正当我骑在他身上,准备揍他一顿的时候,却被他拿什么捅了一下。他挣扎起身,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我本想追出去,却被她一把抓住。
笨蛋,要是发炎怎么办。
我才注意到我腿上流着血。她带我回到基地,取出她之前偷到的纱布和酒精,熟练地为我处理起伤口。她明明干什么都笨手笨脚,却只有这件事做得十分灵巧。
对不起,我对她说道。
“没关系呀。”
她总是喜欢这么说。
“没关系的。”她笑了笑,就好像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一样。“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帮你的。”
所以,你只要等我一会儿就好了。她说。
在耀眼的灯火下,我似乎看到了点点荧光,在苍蓝色的光芒下,她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
那一晚过后,怜月便失踪了,我再也没有收到她的来信,就算联系她也没有回复,我曾找到她的公寓,也曾联系过警察,但无论去哪里,我都没有再见到她,时间便在焦急中一天天过去了。
不知不觉间便到了校外教学的那一天,我依旧没有任何怜月的消息,这时候怎么可能会有心思参加这种没用的活动,我本想把校外教学抛在脑后去找怜月,但想到之前约好见面的米拉贝尔,还是老老实实到了活动举行的会馆。
当我到达会馆外的时候,同学们已经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起了天。我在人群中穿梭着,却看不到米拉贝尔的身影。总觉得能感受到类似在教室中的那种视线,夹杂着好奇、嫌恶与轻视的目光。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我叹了口气,便起身在附近散起步来,没有走过多远,眼前的街景却逐渐变得熟悉,对了,我怎么会没有注意到,这里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的地方。
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过身,穿着一身简便冬装的米拉贝尔就在我面前,见到我后,她问道,“抱歉,你等很久了吗?”
“没有没有。”我摇了摇头。
我们一起回到了会场附近,靠着墙壁望着远处聊着天的同学,我却心不在焉地想着各种事情,她也只是沉默着。直到时间差不多的时候,我们跟着同学一起走进了会场。
我们在人群中随便找了个座位,离开始还有些时间,黯淡的灯光下,会场内依旧充斥着喧嚣。或许是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在会场内四处张望着,却只看到有不少人悄悄瞥向我们,小声说着什么。算了,管他们干什么,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米拉贝尔却忽然站了起来,说了句“走吧”,便抓着我的胳膊带我离开了座位。
没等我来得及问她要去哪里,她便在会馆最上层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她看着我,拍了拍身旁的座位。我看了看下方的人群,“没有关系吗?”
她反问道,“有什么关系吗?”
也对,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哪里,她一直是这副酷酷的样子,就像她挑染的那缕发丝一样,总是很特别。
或许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 她伸手摸了摸那缕染红的头发,“很糟糕吧?”
“是吗,我觉得还挺帅的。”
她不可思议地再次摸了摸头发,“是吗,”她看起来有些泄气,“我以为很糟糕才去挑染的,我只是想让父亲讨厌。”
哇,没想到她还是个反抗期女孩。
她忽然看向我。咦,她不会听到了吧?我畏畏缩缩地等她开口,结果她却说道,“我们明明是同桌,却没怎么说过话。”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低头说了声对不起。
忽然,我感觉有人坐在了我的旁边,那是个相貌有些特别的女生,她戴着鸭舌帽,帽檐下依稀可以看到绿色的发丝。
她靠着前座的椅背嘟囔道,“这种活动总是很无聊呢。”她忽然回过头看着我,“是吧,菲尔同学。”
要推销传教或者寻人开心的话去找别人啦。
她笑了笑,“那你不想知道那女孩儿的下落了吗?”
我抬起头,却对上了她狡黠的双眸,我的思绪仿佛被拖入深邃的某处一般,在一篇黑暗当中,又似乎有什么在闪烁着微光。
“你记得吗,我们见过面的。”她缓缓说道。
我、我们……
对,我应该认识她的。她是——
大脑深处突然涌起一阵钝痛,我不禁扶住自己的额头,思绪却变得一片混乱。
“梦中的一切总是显得理所当然,人们会忘记自己本应认识的人,却也会盲信本该陌生的人。”
“菲尔同学,你真的认识我吗?你是否曾怀疑过,自己正身处梦境呢?”
我茫然地看着她的脸庞。
“开玩笑的啦!”她忽然笑了出来,“你可以捏自己的脸颊呀,至少疼痛的感觉能给人带来一丝现实的意味。”
就像这个一样。
锵锵,她用嘴比出有些脱线的音效,像是变魔术一般拿出一块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石头,朝我扔了过来,“这是梦境的护身符,是送给你的小礼物。”
我接住那个护身符,放在手里端详了起来,却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就像是怜月找到的那块石头一样。
“在遥远的过去,这个世界还有月光。”她忽然说道。
“但在黯淡的今天,人们只能用灯光唤回对月光的向往。”
“但替代终归是替代,月光依旧在人们的梦想中闪耀。”她说。
“那么,你是否曾经幻想过月光呢?”
“去收集月光吧,集齐所有的碎片,月光便会为你指引你所期望的方向。”
她站起身来,有些做作地行了一礼。
——那么,祝你好梦。
她淡淡一笑,显得冷酷而残忍的笑容,让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怎么了吗?”我忽然听到身旁的米拉贝尔问道。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
再回过头时,那个女生已经消失不见,就好像梦境一般。
我刚想问米拉贝尔,会馆却一下子陷入沉寂。在聚焦的灯光中,一位老人缓缓走上舞台,他手持经书,身披法衣,庄严地作起宣告。
“今日我们聚集在这里,一同祭奠在沉默日中逝去的生命。
对逝者的哀思,将成为我们面对未来的力量。
但是,即使肉体沉寂,灵魂也未曾远去。
在人们的思念与回忆中,灵魂将会长存。”
肃穆的声音中,灯光渐渐黯淡,无数的荧光却从座位间升起,那是一只只美丽的闪蝶,像飞雪,像落英,点点滴滴,在空中翩跹。
翻飞的光芒中,我隐约听到了她的声音。
没关系的,菲尔。
我回过头,在会馆的侧边,员工通道旁,是她的身影,她回过头,仿佛看着我,嘴唇微微颤动。
即使流离失所,月光也会为你指引未来。
我隐约听到她这么说道。
我站起身来,米拉贝尔似乎对我说着什么,我却径直朝她追了过去。有些阴暗的通道中空无一人,四处都看不到她的身影。我的脑中回荡着什么声音,我似乎看到有什么在飞舞,在隐约的头疼中,我沿着通道前进,没走两步,却忽然有什么人抓住了我的胳膊,“您怎么会在这里?”
是个女生的声音,我拼命睁开眼睛,朦胧的视线终于捕捉到了她的面容。
是那个福音会的女生。
“您不该来这儿的。”她看起来很是着急,“快离开这里吧。”
我甩开了她的手,不行,我得找到她才行。
等等,我似乎听到她在身后喊道,却只是头也不回地向前跑去,蜿蜒的走廊像是迷宫一般,不知道跑了多久,我忽然撞在了什么人身上,那是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
我向身旁看去,有几个人像是被钉在墙上,像是十字架一般。
我感到一阵窒息,是那个黑衣男人抓住了我的脖子,他从衣服中取出一把匕首,刀刃在灯光下反射着锐利的光芒。
明明是在这种时候,头疼却愈演愈烈,好像有谁在喊着什么,视野中仿佛有光芒在闪耀,一切都是那么恍惚。
就在这时,一个圆形的物件滚到我们身边,伴随着剧烈的闪光,一阵巨响在屋内炸裂。
我的视野变成一片白色,世界天旋地转,我踉踉跄跄地挣脱开来,却感到什么人抓住了我的手,拉着我跑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视觉才勉强恢复正常,身旁是一个年纪比我稍大一些的女生,留着短短的马尾。她担忧地看着我问道,“没关系吧?”
我晃了晃脑袋,“嗯,好多了。”我撒着谎。
会馆里隐隐传来一阵骚动。她对我说,“活动已经取消了,先离开这里吧。”
不对,不行,我还没有找到她。
我对她说着什么,我却听不到自己说了什么。我沿着原路返回,明明是来时的道路,却显得那么幽邃,一切都越来越暗,却又有荧光在视野里翩跹。
在耳边奏响的,是我的心跳,还是什么人的歌声?
似乎有人在对我说些什么,我却什么也听不清。
我拼命摇着头。我似乎听到了什么,又似乎看到了什么。
一切都仿佛梦境一般。
不知不觉间,我回到了之前的地方。
我看到了那个黑衣男人,不知为何,他的身影格外清晰。
他似乎被几个警察压倒在地,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在他的身边,是闪蝶,雀跃着美丽荧光的闪蝶在飞舞。
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我们会拯救这座城市,拯救所有人,一切都命中注定。”他说道。
“我的鲜血将成为人类的奠基。”
他笑了出来,红色的液体向四周扩散,苍蓝色的荧光在鲜红中涌动。
他大声喊道:
“清澄的月光,请再次为我们闪耀吧!”
——苏醒吧。
随着一声巨响,在剧烈的光芒中,我的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书籍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