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白色宇航员
我听到了声音,是你的声音,我看到了你,所以才想忘记。
你看到了月光,在漆黑的世界里,你不会回头,所以不曾想念。
我憎恨这一切,所以我会复仇。
总有一天,我会摧毁所有。
总有一天。
到那时,我们再一起——
我似乎躺在一张床上。
就好像发烧一般,意识朦胧不清,周围的黑暗仿佛生物一般蠢动,却怎么也看不清细节。
忽然,我听到了声音,嘶哑而邪恶的声音。
“当黑暗降临,人们便渴求月光。”
那是一个老人,带着女巫般的尖顶帽,尖尖的鹰钩鼻上,是鬼火般浑浊而幽暗的双眼。
“当月光满盈,人们又怀恋黑暗。”
黑暗当中,他像是幽灵般消失又浮现。
“肉体太过沉重,灵魂便不再轻盈。”
他像是在吟诵着诗篇。
“灵魂得到解放,肉体却遥不可及。”
一切都像是在海洋中沉浮,只有老人的声音在脑中清晰地回荡。
“人们渴求道标,谎言化作真实。当幻想驱逐幻想,现实也将迷惑现实。”他说,“所以这不过是一场噩梦。”
他笑了起来,邪恶的笑声格外可怖。
——欢迎来到卢弥尔的噩梦。
睁开双眼时,感觉身上出了不少冷汗。
总觉得似乎梦到了什么,却怎么也记不清细节。
当意识逐渐清晰,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屋内一片漆黑,仅有的窗户上钉满了木板,只有些许荧光从木板的缝隙间渗入,带来的些许光亮没能驱散屋内的阴影,却使黑暗更加恐怖。荒凉破败的房间,斑驳的墙面,四周的木质家具已经腐朽,带着一股潮湿而阴冷的气息。
忽然,我似乎听到了什么声响,像是哀鸣,又像是野兽的嘶吼。一旦注意到后,便在四周永无止境地回响。
又像是什么人邪恶的窃笑。
我回过头,身后只有一片黑暗,黑暗中,仿佛有什么蠢蠢欲动。
我想要移开视线,却像是入魔一般,过了好久,双眼终于适应了黑暗,才终于发现,墙面上影影绰绰的并不是斑痕——是虫子,大大小小的虫子,蜘蛛模样的虫子,蜈蚣模样的虫子,吞噬了整个墙面,像浪潮一般涌动着,朦胧的荧光下,数千只猩红色的眼睛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我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忽然一阵尖锐的悲鸣撕破了沉寂,我望向窗边,却只看到钉在窗户上的木板,仔细看的话,可以看到木板上有着无数刮痕和已经干涸的血迹。
窗外,那似是哭泣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那真的是哭泣声吗?
还是说,是什么东西在大脑中呢喃?
“闭上眼睛。”
忽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有些熟悉的声音。
我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黑暗笼罩了视野,在黑暗的正中央,有什么在舞动。
是闪蝶,苍青色的闪蝶,带着奇幻的荧光,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我伸出手,闪蝶化作了无数光屑,荧光掠过指尖,又化作新的蝶翼,在黑暗中翩跹。
“闭上双眼,聆听我的声音。”那个声音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听着那声音,我渐渐冷静了下来。
相信我的声音,倾听我的存在。
追随月光吧,即使在这座城市中迷失,我们也会在月光下重逢。
睁开双眼后,所有虫子忽然间消失不见,连同那只美丽的闪蝶一起,好像一场梦境。
我感觉自己的意识终于清醒,记忆却有些模糊不清。向四周看去,破败的家具给人一种历史纪录片似的风格,怎么也不像是奥罗拉的某处。
我之前是在做什么来着?记得似乎是米拉贝尔叫我一起参加校外教学,之后的事却像是沉入雾霭一般恍惚。
我摇了摇头,走出屋外,穿越一条长长的走廊,跨过家具颓败的房间,最后来到了一扇破败的大门前。
推开大门的瞬间,耀眼的光芒撕裂了黑暗的世界,让我不禁遮住了双眼。等到眼睛适应光芒,一轮巨大的圆轮出现在天边,那是早已被奥罗拉忘却的月亮,却圆满地悬挂在这里的天空,挥洒下苍青色的月光,在大地上洋溢。
在月光下,是一座陌生的城市,不同于奥罗拉的繁华规整,无数矮小而古老的尖顶房屋杂乱地错落在狭隘的街道边,将城市切割成一座复杂的迷宫。
城市显得有些破败,四周看不到人影。忽然,远处传来了钟声,铛铛的声音响过十二次,在城市里留下一片回响。我看向天边,一座巨大的钟塔屹立在远处,像是这座城市的地标,在遍地的矮房里格外引人瞩目。
对了,我要找到怜月才行。
我沿着狭窄的道路向时钟塔前进,道路并不规整,高低错落的阶梯仿佛让人迷失。没走多久,忽然有人从身后抓住了我的肩膀,没等我叫出声,对方直接捂住了我的嘴。
我挣扎了一番,却被死死按住。等我冷静下来,才发现对方是个灰色头发的少女,岁数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右眼戴着一个眼罩。她用余下的左眼,仔细打量着我。
过了好久,她松开了手。
“你不该回来的。”
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你认识我吗?这里是哪里?”
她却没有回答,只是问道,“你没事吗?”
我搞不清楚她到底想说什么,只能反问道,“有什么事?”
她依旧没有搭理。“跟我一起走吧。”她径自说道。
没等我回答,她便自顾自地向前走去。这时我才发现,她的手里拿着把刀,腿上还别着一个枪套。
反正她想动手的话早就动手啦。我这么想着,老老实实跟在了她的身后。我们走过凹凸不平的路面,各式的杂物连同马车的遗骸随意地堆积在路旁,粗糙的石质建筑局促地挤在一旁。我感觉走了好久,相似的道路仿佛永无尽头,我对她问道,“我们这是在去哪?”
她却没有搭理我。我不禁想抱怨两句,却只感觉浑身疲惫。就在我想叫她休息一下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走进了附近的一间小屋,我也跟着进了门。
屋里收拾得还算干净,杂乱的家具与残破的废墟推向了小屋的一角,在另一边留出了一片空地。她在屋内的一角坐了下来,皎洁的月光透过墙壁的缝隙,在屋内留下一道清晰的光痕,她却在月光的另一边,整个身子潜藏在光芒不及的黑暗当中。
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把匕首,扔到了我的脚下。
“这是?”
“匕首,你总是会用的吧。”她平静地说道,“在这个城市里不要相信任何人。”
以这句话为开头,她介绍起了这个城市里的危险,疯掉的人们,怪兽,还有月虫。简单地说完后,她重新陷入沉默。或许是觉得应该说些什么,我向她问道,“你有见过一个金发的女孩儿吗?”
“没有。”她干脆地回答道。
我叹了口气,“说起来,你为什么要教给我这些?”
她这次却没有回答,我接着问道,“这里是哪里?”
她就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只是沉默着。
“好歹说些什么啦,说完自己想说的话便假装不认识不是搞得我很尴尬嘛。”
她叹了口气,好像无可奈何一般说道,“这里是毁灭的城市,等待消散的残梦。”
是疯掉的灵魂抗拒命运、垂死挣扎的弥留之城。
她站起身,向我走了过来,我以为她生了气,对她戒备起来,她却只是坐在我身边,眼睛看向了我鼓起的口袋,我从中取出了一枚普普通通的石子,会场里那个奇怪的女孩送给我的石子。
“月光石——你带着泰斯……”她喃喃道。
“你也在寻找月光石吗?”
她抬头盯着我的双眼,没有裹着眼罩的左眼里看不出什么感情,就好像心中的波动随着色彩一起从瞳孔中褪去了一般。
忽然,她抓起我的手,在掌心中画了个奇怪的图案。
“这是什么?”我疑惑地问道。
“这是——”
她的话语却在这里唐突地中断了,寂静的小屋里只有她不太平静的呼吸声,她抬头望着窗户空隙间的明月,过了好久,她才说道。
“这是符咒,是送给你的护身符。”
忽然一阵咆哮打断了我们的对话,那像是野兽,感觉近在咫尺。
我看向灰发少女,她果然也紧张了起来。她小声对我说道,“你在这里等着我。”
“你要出去吗?”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在这里等着就好了。”她重复道。
我只好点了点头,看着她走出屋内。
感觉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期间时不时地传来野兽的吼叫,距离却越来越远,最终陷入一片沉寂,灰发少女却没有回来。我习惯性地想拿出手机,却发现身上的东西都不见了。
倒是也没觉得能在这里用手机啦。忽然,我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总算回来了,我推开一条门缝,窥向门外,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怜月?
她行色匆匆地走过街道,转眼间消失在了视野的另一端。我推开门追了出去,却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我沿着她离开的方向走去。错落的小路,杂乱的房屋,没过多久我就迷失了方向。我只能凭着感觉穿过一个个路口。
最后,我来到一条河流旁边。穿过横跨河流的石质桥梁,是一座腐朽的大门。
推开大门的瞬间,无数的闪蝶冲出黑夜,像是一阵旋风。翻飞的荧光中,我依稀看到她坐在废弃大楼的边缘。
“你醒啦。”她回过头来说道。
我们并肩坐在了一起,远处的灯火流泻着璀璨的光辉,我们总是会像这样坐在一起,眺望着奥罗拉的夜景。不知不觉间,她轻声哼起了那个熟悉的旋律,月光石传说改编而成的歌。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听多了自然就会了,我可是天才呀。”
她带着脏污的脸蛋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我们去找月光石吧!”她忽然说道,她总是会心血来潮地说一些天马行空的提案,“就像乔班尼他们那样。”
“如果这座城市真是梦想之城的话,那么我们的梦想也一定会成为现实。”
她的身影渐渐蒙上了一层依稀的光芒,她似乎在说些什么,我却始终听不清她的话。我伸着手呼喊着她的名字,一阵风却蒙上了我的眼睛。
等再次睁开双眼,我身处于一座破败的城市,在无尽的废墟之中,狂风席卷着荒沙。一个长发少女从地上捡起什么。她远望着灰色的天空,冰冷的双眼中透露着冰冷的决意。
我跟在她身后,离开了废墟的城市,来到了一座大楼。那是繁华都会的正中,灯光流泻,车水马龙。天际线的高楼顶层,皎洁的月光照亮了长发少女端正的脸庞,一个少女倒在她的身前,像是陷入了昏迷。她决绝的视线扫了一眼地上的少女。她抛下一块宝石,苍蓝色的珠玉闪烁着血光,无数闪蝶冲出女生的身体。在闪蝶的风暴当中,我清晰地听到了那句话。
——苏醒吧!
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
刚才发生了什么?是我睡着了吗?
我本想站起身,却发现有什么人靠在我的身上。我借着依稀的月光看向身边,却发现是米拉贝尔。
我摇了摇她的肩膀,她的身体发着热,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沁着汗滴,发丝粘连在耳边, 脸颊通红。
她缓缓睁开双眼,湿润的双眸带着几分茫然。
“菲尔?”她呢喃道,朦胧的眼神不安定地游弋着,在定格在我脸颊的那一刻,她忽然抱紧了我的身体。
“我找到你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菲尔,她喊着我的名字,哭了出来。
我有些迷茫,却还是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
等到身体终于不再颤抖,她终于放开了我。
抱歉,她抽着鼻子说道,声音有些嘶哑。
先躺在床上吧,我对她说。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破败的房间里没有被子,我脱下大衣披在她的身上,她不安地看着我,却没有说什么。
我有点担心怜月的事,也不知道那个灰发女孩怎么样了,便对米拉贝尔说。
“我出去看看,很快回来。”
“不要……”她却摇了摇头,手指无力地牵着我的衣袖,“别丢下我……”
她究竟怎么了?我有些困惑,却还是安慰她道,“我只是出去看看情况呀,很快就回来。”
她还是没有松手。求你了,她虚弱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像是变了个人,我从没看到过她这么脆弱的样子。
“我知道了,”我在床边坐了下来,“我会在这儿陪你的,你先休息吧。”
她点了点头,努力笑了笑。却没有休息,只是紧紧抓着我的手,像是拼命压抑着自己的睡意,时不时地确认我还在身边。
我不会走的啦,每次我这么对她说,她都只是点点头,却始终不肯闭眼。
大概是因为发烧吧,听说生病的时候精神也会变得虚弱。没办法,只有这次呀,反正等她清醒过来也会忘个七七八八吧,我对自己说道。
我拉起她的手,勾起她的小指,“我会陪着你的,这是约定呀。”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小指。我回忆着她在学校中庭里的身影,努力地唱起了歌谣,是她曾经唱起的摇篮曲。可是我还没唱几句,她却忽然哭了出来,泪水一汩汩滑落眼角,她努力想要挤出笑容,却还是压抑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了好久,等泪水停息,她说。
“你真的一点都没有变。”
她的声音里带着些怀念,却又有参杂着几分伤感与酸楚,像是倾注了太多情感,让所有的话语都哽咽在胸头。
不久后,或许是哭累了,她终于沉入梦乡。她真的是米拉贝尔吗,我看着她眼角的泪痕想到,她和在教室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说起来,虽然印象不怎么分明,还留着长发,但之前梦中看到的那个少女,看起来很像米拉贝尔。
忽然,一声咆哮打破了沉寂,紧接着传来一声像是破门而入的巨响。我想起之前和灰发女孩一起的时候,不由得紧张起来。我走向门口,向外看去,蒙着月光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我正想逃跑,却回头看了看刚刚入睡的米拉贝尔。随便啦,我叹了口气,回过头摇了摇她的身体,她没什么反应。我只好把她背在背上,朝着脚步声的对面逃了出去。
穿过走廊,来到一个有些宽阔的大厅,一束月光透过窗户照亮了破败的地板,一个人影蹲倒在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是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还是我不自觉的踏了一步呢。那个人影忽然抬起头,空气中传来一阵铁锈味,因为背光我看不清那个人影的脸庞,却有什么液体沿着他的嘴角一滴滴地滑落。而在他的面前,是一个人——一具残破的、腹部被啃食过的尸体。
人影粗重的呼吸声,腥臭的空气,一阵阵的脚步声,苍青色的月光,我僵直的视线停留在面前的人影,时间仿佛凝滞一般。等我终于回过神,我转身跑了起来,身后似乎传来什么声音,我只是不管不顾地冲回走廊,朝着窗户跳了出去。二楼的高度让我一阵踉跄,我却还是设法稳住了身体,没命地夺路跑去。
错综复杂的道路里,只有远处蒙着月光的时钟塔格外醒目,我不管不顾地向那里前进。等待我再也迈不动双腿的时候,才注意到周围已经没有其他人的声响。
看来是甩脱他们了,我不禁一阵虚脱。
这时米拉贝尔终于醒了过来,她不安分地动了动身体,朦胧的声音喊了声我的名字,“菲尔……?”
“有点情况啦,我们换个地方。”我含混地说道。
“我自己走吧。”
“你好了吗?”
嗯,她点了点头。
我把她放了下来,刚一站到地面,她就一阵踉跄,我赶紧扶住了她。她的额头依旧浮着汗,脸色看上去十分糟糕。
“没好就别勉强自己啦!”我把她重新背了起来。
“嗯,”她蜷着身体,把头掩藏在我的肩后,小声说道,“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等回去之后要请我吃饭呀。”
她轻声笑了出来。
不管怎么样,我也实在走不动了。我在附近找了间还过得去的废屋,让米拉贝尔躺在了屋内的床上。明明是一直以来的样子,眼前的她却看起来有些清瘦。
她看着我,月光般澄澈的双眼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你还在跟着她吗?”她缓缓问道。
“跟着谁?”
她触碰着我的指尖,维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好怀念,感觉过了好久,真的好久……”
“只要有你在的话,只要能在一起的话——”
没过多久,米拉贝尔又进入了梦乡。
虽然不知不觉间到了这里,但我却始终不太清楚所处的方位。我蹑手蹑脚地走出屋外,月光下浮现的,依旧是破败而陌生的城市风景。我在附近踱着步子,不知不觉间,我走远了些。我回过头,确认着回去的路,空气中忽然传来一阵血腥味,或许是偶然,我动了动身子,就在这一瞬间,什么东西擦身而过,在地上弹了一弹,那是一把锋利的匕首。不远处的窗边,似乎有什么人的身影一闪而过。
我想也没想,转身跑了起来,找了一个小屋躲了进去,刚一进门,就和一双眼睛对上了视线。是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女生,她看着就要大声尖叫起来,我赶紧冲上去捂住了她的嘴。她激烈地挣扎着,却被我死死压住。我看见房间的一角一块地板掀了起来,像是地窖,便拉着她躲了进去,藏在深处一个架子背后。
忽然,头顶传来了屋门开启的声音,我屏住呼吸,提心吊胆地透过架子的缝隙看着上面的情况,那个女生也安分了下来。在一阵脚步声后,一束光亮后,一个瘦长的人影顺着楼梯走了下来,那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留着长发。他垂着头,拿着火把,嘴里嘟囔着什么,看起来有些神经质。
他顺着地窖走了一圈,走到我们附近时,他抬起头,充血的眼球自己盯着我们,我大概是一副很紧张的样子吧。正在我犹豫该做什么的时候,他突然像是没了兴趣,低着头走开了。
等听到头顶传来了关门的声音,我终于松了口气。
呀——吓死我了。
忽然,我的手掌传来一阵剧痛,是那个女生用力咬着我的手。
我连忙甩开胳膊,“干嘛啦!”我对她抱怨道。
她吐了吐舌头,“是你不好呀,冷不防冲进来还做这种事,我还以为要被你怎么样了。”
“我是在躲那个人啦!”
“那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
或许是终于冷静了下来,一片漆黑的地窖显得有些阴森可怖。我们重新回到了地面,在月光下,我才发现那个女生眼睛通红,大概是刚刚哭过。
或许是注意到我的视线,她赶紧低下头,慌乱地擦了擦眼角,却又忽然笑了出来。
“你人也不像我以为得那么糟糕嘛。”
要你管啦。
“谢谢你,”她的语气柔和下来,“果然身边有个认识的人比较安心呀,之前一个人的时候真的很害怕。”
咦?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眨了眨眼睛,“啊——”她叫了起来。我赶紧低下了头。
“你该不会不认识我吧?”
“……请问您贵姓?”
她鼓起了脸,“我们可是同班同学呀!”
同班同学又怎么样啦!
“我叫安雅呀,菲尔同学。”她伸出了手,像是很开心地笑了起来,“下次你要是还不记得的话我可要生气了。”
我点了点头,握住了她的手,她像是小孩子一般用力甩了甩才松开,又开朗地笑了出来。
过了一阵子,等周围再也听不见什么动静之后,她问道,“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该回去了。”我一边望向窗外一边说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啦!但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吧。”
我走出小屋,她跟在身旁,右手悄悄揪着我的衣袖,一路上开心地谈天说地,像是去郊游一样。
紧张一点啦,我刚刚才被袭击耶!
等回到米拉贝尔所在的屋子时,她已经醒了过来,眼神不安地四处张望着,等看到我时,才终于松了口气。
“你醒啦,感觉好些了吗?”
她点了点头,“对不起。”
她不知道为了什么事道歉道。
忽然,她注意到了我身旁的开朗女孩,米拉贝尔没有说什么,只是有些冷淡地看着她。开朗女孩尴尬地笑了笑,“米拉贝尔也在呀。”
开朗女孩鼓着脸瞪了我一眼,看起来她们也不太熟。
我们休息了一阵子后离开了那间小屋,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我们漫无目的地行进着,只有远处高耸的时钟塔是唯一的道标。一路上我们没有对话,在有些尴尬的沉默中,我思考起了之前的事,一晃而过的怜月,一去不回的灰发女孩。
还有月光石,只要有月光石,我们就能在时钟塔那里——
忽然,转角的小巷里突然窜出一个人影,我吓了一跳,正准备做些什么的时候,却看到了那束长长的马尾辫,对面的身影也逐渐熟悉起来。这不是班长吗。
班长也吓了一跳,她瞪着我抱怨道,“你干嘛啦!突然从阴影里窜出来。”
明明是你窜出来的耶!但还没等我回嘴,她突然注意到了两个女生,她冲上来抱住了她们,激动地叫着她们的名字,之后和开朗女孩热烈地聊了起来。
总感觉她们聊了很久,班长忽然对我们说道,“我带你们去和大家汇合吧!”
接着她便带我们来到了一个有些宽广的地带,那是一处被房屋围成的三角形广场,广场正中燃烧着篝火,有不少人都聚集在这里。班长对着一伙人招呼道,大概都是同学吧,他们围在一起聊了起来。
我在附近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在人群中四处搜索着,却看不到怜月或是灰发女孩的身影。忽然,我和米拉贝尔对上了视线,她似乎想过来,却还没等她行动,身旁的开朗女孩先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她冲了过来,“哇,孤僻鬼。”她对我说道。
谁是孤僻鬼啦!
“过来和大家打个招呼呀。”
她把我拉了起来,带到人群当中。我忽然看到了那个在教室里踩了我眼镜的染发白痴,他也故意大声地咂了下嘴。即便如此,开朗女孩却还是为我做起介绍:班长的爽朗男朋友派因,臭脾气吉克,纯情少女伊涅,田径部学姐里芙,文弱男孩比尔,文学少女艾莉,还有早就认识的班长和米拉贝尔。
谁能一下子记住这么多人啦,我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她的话。说起来,没想到班长竟然有男朋友。真是可怜,我有点同情那个素不相识的男生。找个温柔点的人啦!在班长那样的人面前不怕一辈子抬不起头吗?
正在想些有的没的的时候,我忽然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学姐。我“啊”地叫了出来,是那个在会馆中救了我的女特工。
“什么女特工啦。”学姐苦笑着说道。
“你认识里芙学姐吗?”班长忽然问我。
“她在会场里救了我一命呀。”正当我准备讲起学姐的英勇事迹时,忽然听到人群中有人大声叫嚷了起来。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那是个戴着眼镜留着长发的男人,瘦削的脸庞显得有些神经质。
是那个曾经在地下室里遇到的男人。
我看向开朗女孩,却正好对上了视线,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似乎有些害怕。
要告诉其他人吗?虽然那个男人让人不太舒服,但反正没有伤害我们,我最终还是没有提起那件事。
那个眼镜男依旧叫嚷着,“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您的城市已经完了,就像这座城市一样。”
“为什么,圣女大人,崇高的圣女大人,您抛弃了我们,献祭了无数生命,只为了虚无缥缈的梦想……”
他的嘴里不断嘟囔着,样子显得十分诡异。
“别理他。”或许是看到我们的样子,爽朗男生说道,“那个人好像是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精神变得不太正常。”
我还想问些什么时,一个穿着军装的魁梧男人走了过来,“他们是新来的?”
爽朗男生率先回答道,“嗯,他们是我们的同学。”
军装男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开了。爽朗男生对我们解释道,“他是加亚,算是这个团伙的领导吧,我们是跟着他来到这儿的。”
我忽然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这时我才注意到,那个军装男还有班长们的身上残留着血迹,身上还带着匕首之类的武器。
或许是注意到我的视线,爽朗男生有些尴尬地说道,“之前我们被人袭击,所以就……”他看起来不愿意多说,只是含混地提醒我们道,“这地方并不安全,你们也多小心。”
大概是被袭击的时候发生了战斗吧,仔细看的话,他们的脸色里透露着疲惫。没过多久,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开,就地休息了起来。班长和爽朗男生在一起,开朗女孩和纯情女孩聊着天,我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一边望着远处的篝火,一边思考着之后的事。
忽然,有什么人在我旁边坐了下来,转头看去,首先看到的便是米拉贝尔那标志性的鲜红色发丝。说起来,她也是个在班里没什么朋友的孤僻少女呢。我在心里悄悄笑了起来。
我们只是肩并肩坐着,一起望着燃烧着的火焰,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等过了一阵子,广场上的声音渐渐沉寂,守夜的人们不再开口,其余的也一个个进入了梦乡。这时,我听到米拉贝尔小声说道,“对不起。”
她的声音微弱到像是要融解在火焰中一般。
“别在意啦,之后要是我怎么样了你也要带上我呀。”
我明明只是开个玩笑,她却认真地看着我,坚定地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她便进入了梦乡,大概是累了吧。我也闭上了双眼,正准备休息时,忽然听到身边传来了脚步声。我睁开眼,是爽朗男生,他在我身旁坐了下来,指了指米拉贝尔对我说道,“你们关系不错呀。”
“干嘛啦。”
他搔了搔头,“塞莱斯蒂叫我过来问问你们的情况。”
塞莱斯蒂?塞莱斯蒂是谁来着?
“是班里的班长啦!不是她带你们过来的吗?”
啊,原来班长叫塞莱斯蒂来着。不过,唉,真是可怜,这不是果然在班长面前抬不起头嘛。
我满怀同情地看着爽朗男生。
“先说好,我也没有——”他有些着急地解释道,“她平时可是——”
想秀恩爱的话回去秀啦!
“不,不是。”他故意咳了一声,“你和米拉贝尔还有安雅是一起过来的?”
我摇了摇头,跟他大致说了之前的事。
他低着头,手指在地上无意义地画着圆圈。他说,他们是一群人一起来到了这里,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便漫无目的地走着,然后便遇到了袭击。
“之前看电视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能够比主角更加勇敢,但看到真人挥着斧头砍过来的时候却完全不是这样。明明脑子里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实际上却只是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那时要不是被加亚他们救了的话,或许我们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望着遥远的天空,那轮不存在于奥罗拉的圆月。
这里和奥罗拉完全不一样。他说道。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我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大家都能够平安,至少我认识的人,都能一起回到奥罗拉。”他说道,“你也一样,大家一起活着回去吧!”
“什么叫你也一样啦。”
他笑了起来。
“吵死了!”不远处正在休息的学姐忽然叫道。
我们赶紧捂住了嘴。他尴尬地笑了笑,打了个手势,像是在说“之后再聊”,便起身走开了。
“快点起来!”
我似乎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在意识朦胧之中,我听到什么人大喊道。
缓缓睁开双眼,隐约间听到了什么嘈杂声,军装男站在人群正中再一次大喊道:“快点起来!”
我赶紧站起身,不远处,有一群人正缓缓向我们接近。那伙人残破的衣服上留着血迹,手上举着火把、斧头、猎枪,他们面色惊恐,却依然向这边走来。
“站在那里别动!”军装男拔出手枪鸣枪警告道。
“别、别伤害我们!”对面领头的男人恳求着,却没有止步。
“我说了别动!”军装男在他的脚边开了一枪。
“别、别——”男人流着泪,举起了手中的斧子。
第三声枪响后,那个男人倒在了血泊里,广场陷入一片沉寂,我似乎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紧张气息。片刻后,不知道什么人尖叫起来,紧接着怒吼声哭喊声乱作一团。似乎有什么东西向这里飞了过来,我推开身旁的米拉贝尔。一个瓶子在地上炸裂开来,熊熊烈火从瓶子中燃起。
我捂住鼻子,看向骚乱中的军装男。他一边开着枪,一边指向一条小巷喊道“快跑,快跑”。
我拉起米拉贝尔,慌不择路地冲着小巷跑去。
最后我们来到一个宽阔的广场,苍青色的月光在砖石上跃动,远处传来了时钟塔的声响,周围看不到那群人的身影。
军装男扫视了一下四周说道,“就在这里先休息一下吧。”
爽朗男生笑了笑,“我们终于安全了。”班长也松了口气。
“我总感觉刚才那些家伙们有些眼熟,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们。”学姐忽然说道。
“在哪?校园里吗?”爽朗男生问道。
学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个人陷入了沉思。
开朗女孩一直盯着远处的时钟塔,班长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了吗?”开朗女孩摇了摇头。
“你……”文学少女忽然对班长说道,“我好像听到有谁的哭声。”
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怎么会,是你想多了吧。”爽朗男生说道,“快点休息吧。”
“我听到了!我看到了——”似乎有什么人突然大叫道,“有什么,有什么在盯着我们,就在那个转角。”
军装男小心翼翼地摸索到那个转角,瞅了一眼后对他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
那个男人依旧大叫道,“我真的看到了——”却被军装男架走了。
“神经病,”染发白痴嗤笑道,“明明就没什么好怕的。”
他们都笑了出来。
“你还好吧?”我问向身旁的米拉贝尔。
“嗯,”她点了点头,“谢谢你。”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大批人出现在我们面前,他们手里拿着柴刀、燃烧瓶之类的凶器,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别、别伤害我们——”对面的人颤抖着叫道,一边举起了燃烧瓶——
我一把推开了米拉贝尔,燃烧瓶在身旁破碎,火焰从地面窜起。耳边传来了不知道是谁发出的惨叫声,那群人一边怪叫着一边冲了过来,场面顿时一片混沌。“撤退!”军装男大声喊道。我们顺着小巷逃去。
最后我们来到一个宽阔的广场,苍青色的月光在砖石上跃动,远处传来了时钟塔的声响,周围看不到那群人的身影。
军装男扫视了一下四周说道,“就在这里先休息一下吧。”
爽朗男生笑了笑,“我们终于安全了。”班长也松了口气。
“我总感觉刚才那些家伙们有些眼熟,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们。”学姐忽然说道。
“在哪?校园里吗?”爽朗男生问道。
学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个人陷入了沉思。
开朗女孩一直盯着远处的时钟塔,班长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了吗?”开朗女孩摇了摇头。
“你……”文学少女忽然对班长说道,“我好像听到有谁的哭声。”
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怎么会,是你想多了吧。”爽朗男生说道,“快点休息吧。”
“我听到了!我看到了——”似乎有什么人突然大叫道,“有什么,有什么在盯着我们,就在那个转角。”
军装男小心翼翼地摸索到那个转角,瞅了一眼后对他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
那个男人依旧大叫道,“我真的看到了——”却被军装男架走了。
“神经病,”染发白痴嗤笑道,“明明就没什么好怕的。”
他们都笑了出来。
“你还好吧?”我问向身旁的米拉贝尔。
“嗯,”她点了点头,“谢谢你。”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大批人出现在我们面前,他们手里拿着柴刀、燃烧瓶之类的凶器,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别、别伤害我们——”对面的人颤抖着叫道,一边举起了燃烧瓶——
我一把推开了米拉贝尔,燃烧瓶在身旁破碎,火焰从地面窜起。耳边传来了不知道是谁发出的惨叫声,那群人一边怪叫着一边冲了过来,场面顿时一片混沌。“撤退!”军装男大声喊道。我们顺着小巷逃去。
最后我们来到一个宽阔的广场,苍青色的月光在砖石上跃动,远处传来了时钟塔的声响,周围看不到那群人的身影。
军装男扫视了一下四周说道,“就在这里先休息一下吧。”
爽朗男生笑了笑,“我们终于安全了。”班长也松了口气。
“我总感觉刚才那些家伙们有些眼熟,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们。”学姐忽然说道。
“在哪?校园里吗?”爽朗男生问道。
学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个人陷入了沉思。
开朗女孩一直盯着远处的时钟塔,班长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了吗?”开朗女孩摇了摇头。
“你……”文学少女忽然对班长说道,“我好像听到有谁的哭声。”
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怎么会,是你想多了吧。”爽朗男生说道,“快点休息吧。”
“我听到了!我看到了——”似乎有什么人突然大叫道,“有什么,有什么在盯着我们,就在那个转角。”
军装男小心翼翼地摸索到那个转角,瞅了一眼后对他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
那个男人依旧大叫道,“我真的看到了——”却被军装男架走了。
“神经病,”染发白痴嗤笑道,“明明就没什么好怕的。”
他们都笑了出来。
“你还好吧?”我问向身旁的米拉贝尔。
“嗯,”她点了点头,“谢谢你。”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大批人出现在我们面前,他们手里拿着柴刀、燃烧瓶之类的凶器,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别、别伤害我们——”对面的人颤抖着叫道,一边举起了燃烧瓶——
我一把推开了米拉贝尔,燃烧瓶在身旁破碎,火焰从地面窜起。耳边传来了不知道是谁发出的惨叫声,那群人一边怪叫着一边冲了过来,场面顿时一片混沌。“撤退!”军装男大声喊道。我们顺着小巷逃去。
最后我们来到一个宽阔的广场,苍青色的月光在砖石上跃动,远处传来了时钟塔的声响,周围看不到那群人的身影。
军装男扫视了一下四周说道,“就在这里休息吧。”
爽朗男生笑了笑,“我们终于安全了。”班长也松了口气。
“我总感觉刚才那些家伙们有些眼熟。”学姐嘟囔着,然后忽然看向爽朗男生问道。
我们是第几次来到这里了?
“不是第一次吗?”他没什么底气地说道。
“……是第一次吗?”班长的声音有些颤抖。
“时钟——”开朗女孩一直盯着远处的时钟塔问道,“时钟塔的时针是不是一直没有动。”
难以言喻的沉默在我们之间涌动。
“我明白了。”军装男冷静地说道。
“我明白了!”他突然大笑起来,深邃的双眼里满是血丝。
“只要把你们全杀了就结束了。”
他举起匕首,猛地向身旁的女人戳去,鲜血飞溅,人们大声尖叫着。阴暗的角落里,无数手掌大的蜘蛛如浪潮般涌来。耳边传来了燃烧瓶的声音,地面上窜起熊熊烈火。鲜红色的火焰中,尖叫声、虫鸣声乱作一团,我拼命地挥着手,不知是在驱散眼前的人群还是虫潮。
似乎有什么人在大喊,似乎有什么人在尖叫,在混沌的人群中,我搜寻着逃跑的道路。忽然,有什么在发光,我从口袋里取了出来,是那枚不起眼的小石头,像是与月光呼应,绽放出剧烈的光芒,数不清的闪蝶在飞舞,像旋风一般。一切都静止了下来,声音,虫子,人群,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只是默默注视着美丽的荧光。
在苍青色的荧光中,我看到了她,是我们,我们在奔跑。在无尽的夜幕中,在熟悉的巷弄,我们在奔跑,尽情的奔跑。
我们拉着彼此的手,望向身后,明明是被追赶,却又开怀地笑了出来,像是嬉戏一般。
走吧,我对她说。她点了点头。
那时的我们,一直都很开心。
那个时候,曾经的时光,我记得,那是在——
“放开我啦!”她忽然大喊道。
我诧异地看着她。
“你在叫谁的名字啦,我是塞莱斯蒂呀!”她抬头瞪着我,我揉了揉眼睛,长长的马尾,强势的表情,确实是班长的模样。
“菲尔……”身后传来了米拉贝尔的声音,学姐和文弱男生也跟在她身后。
我揉了揉双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已经离开了广场,周围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那块不起眼的石头,依旧不起眼地躺在我的口袋里。
“派因他们呢?”班长问道。
学姐摇了摇头,“我们和他们走散了。”
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打断了对话,班长惊恐地望向声音传来的那一边,学姐指了指身旁的房屋,“先进里面吧!”我们躲进屋内,反锁住大门,找来一些破碎的家具堵在门口。
这是一栋有些面积的房屋,破碎的家具凌乱地散落在屋内各处,空气隐隐带着一阵霉味,我们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等再也听不到屋外的喧嚣时,米拉贝尔说道,“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我们就地坐下,只有五个人的喘息声在黑暗的空间里回响。在沉寂中,班长忽然问道,“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概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回答吧,大家只是维持着沉默。
过了一会儿,班长又问道,“其他的人——他们没事吧?”
依旧没有人说话,米拉贝尔和学姐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文弱少年有些紧张地四处张望着,班长抱着双腿,不安的视线时不时看向我们。只有令人难以忍受的沉寂笼罩在我们之间。
“啊!”我忽然想起来,“今天不是周日吗?”
班长似乎吓了一跳,她瞪着我,“周日又怎么啦!”
“怪兽教室不是今晚更新嘛!”
别人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只有班长不以为意地说,“那种水剧情的烂片爱什么时候更新什么时候更新啦。”
什、什么!我激动地说着,“你懂不懂耶!那可是约翰·史密斯出演的名作呀!”
所以说这些没品位的人真是,看来只有像我这样的真粉丝才能欣赏得了真正的怪兽教室。
“是威尔·史密斯饰演的约翰·拉姆塞啦!你这算什么粉丝嘛。”
咦,是这样吗?
我刻意咳了两声,本想辩解两句,却看到米拉贝尔正直直地盯着我,她的眼神显得有些可怕。
我刚看向她,她的表情忽然柔和下来。我正想问她的时候,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了呼唤声。
“菲尔哥?”
借着微弱的月光,隐约可以看到一个短发的小女孩从废墟后探出头来。看到我后,她的表情一亮,立刻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是菲尔哥呀!你终于回来了。”她鼓着脸抱怨道,“莉拉等了你好久哦。”
但她很快又笑了起来,兴奋地对屋里挥着手,“大家,是菲尔哥呀,菲尔哥回来了!”
伴随着她的呼唤声,十几个小小的脑袋从家具后钻了出来,是十几个年龄各异的小孩子,不知道他们从什么时候躲在那里的。他们立刻把我们围成一团,叽叽喳喳地欢闹着。
在吵闹声中,学姐问我说,“你们认识?”
还没等我说些什么,短发的小女孩一边抱着我的胳膊一边说道,“当然认识呀,我们可是一起在这个孤儿院里长大的呀。”
我完全记不得她说的事。
正在我努力回忆的时候,她忽然松开了我的手,向房间深处跑了过去。她一边跑一边喊道:“神父!迪亚特神父!菲尔哥回来了!”
没一会儿,一个慈祥的中年男人跟着短发女孩走了出来,“好久不见。”他看着我沉稳地笑着。
“别缠着哥哥姐姐们了。”神父对着孩子们呵斥道,“莉拉,带着他们去休息休息吧。”
我看向学姐,学姐看了我们一眼,率先站起来说道,“走吧。”
我们跟着短发女孩,走进一个狭窄的房间,房间里面只摆放着三张小小的床。学姐说想去转转,便一个人走出了房间,我们则是坐在床沿休息了起来。其他的孩子们不知道去了哪里,短发女孩依旧缠着我说着那些我记不得的事。
我本想问她这些事,可看到她那稚嫩的脸庞后,只好问道,“神父呢?我能和他聊聊吗?”
短发女孩撅着嘴抱怨道,“不能和莉拉聊吗?”
“拜托啦!”
“神父状态不太好,还需要调整。”莉拉说着,得意地挺起胸来,“有什么事就问莉拉吧!莉拉可是很聪明的。”
忽然,我看到一个小女孩站在门口,那是个留着金色长发,看起来很乖巧的小女孩,长得像布娃娃一样娇小。莉拉似乎也注意到了她,她跑到小女孩身旁,开心地说道,“克拉拉也很想念菲尔哥吧?”
她拉着小女孩,两人一起挤到了我的身旁。不知道为什么,我似乎感到有些怀念。
班长忽然问道,“菲尔以前是在这里的吗?”
班长看着莉拉,表情十分温柔,或许是因为喜欢小孩子吧。
“是呀!”莉拉指着房间说道,“以前菲尔哥、克拉拉和莉拉就是在这个房间里住的呀。”
说着,她讲起了曾经的事。迪亚特神父经营的孤儿院,我们一起在这里生活的事,一起欢闹的事,一起捣乱的事,还有一起打架的事。
“因为克拉拉是乖孩子,所以一开始的时候只有莉拉和菲尔哥在闹。那时候我们时不时去厨房偷吃,偷跑出去到市集乱逛,去别的孤儿院捣乱,还曾经抢过其他孩子的食物。”莉拉开心地说道,“但菲尔哥说我们是劫富济贫的义贼,所以我们只会欺负比我们年纪大的孩子。那时克拉拉从来不和我们一起玩,只会对莉拉说教。”
“克拉拉明明年纪很小,却会对所有人说教,就好像迪亚特神父一样。结果有一次我们想去找大孩子们的茬的时候,却发现他们在欺负克拉拉。那时候菲尔哥直接冲了过去,把那群大孩子们教训了一顿。”
菲尔哥真的很勇敢。
莉拉抱着我的胳膊笑了起来。
“最后大家都被神父狠狠骂了一顿,不过从那时起克拉拉就会和我们一起玩了。菲尔哥总是会提出一些有趣的点子,莉拉就会和菲尔哥一起捣乱,克拉拉总是会对我们说教,却还是会缠着菲尔哥。那时候大家都拿我们没辙,管我们叫这里的孩子王。”
她坐在我旁边,一边摇着我的腿一边谈着大大小小的事。
“菲尔哥走的时候,我们都好伤心,莉拉在宿舍里赌气,没有为菲尔哥送行,克拉拉也哭了一整天,莉拉还以为克拉拉会去挽留菲尔哥,结果克拉拉一个人回来后就再没有提菲尔哥的事。”
我顺着莉拉的视线,看向一旁的金发女孩。
那是遥远的过去,那时的孤儿院还没有这么衰败,宿舍的墙上满是莉拉画的涂鸦,窗外的草坪上还有一丝绿意,街道上有着人们的喧嚣,只有窗外的月光依旧皎洁。
那时的我们还是稚嫩的小孩子,她像个布娃娃一样娇小,我也还没有长高,她大大的眼睛里噙着泪水,双手紧紧抓着我的胸口,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能陪着她,她那时这么哭喊道。
我对她说了什么,我却听不到声音,她执拗地摇着头,依旧不肯放手。
然后——
“是泰斯!”
莉拉惊喜的声音忽然将我拉回到那个荒败的小房间,她的手里拿着那块不起眼的兽头,另一只手则是开心地搂住我的胳膊,“果然菲尔哥回来就是有很多好事呀。”
“把那个还给我吧。”我着急地对她说道。
她像是没有听到,只是抓着那块石头,开心地说道。
“这样就有一片了。”
“只要有了泰斯,菲尔哥,克拉拉,我们的朋友,大家就都能回来了。”
她痴迷地望着那块石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喃喃着。
忽然,窗外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咆哮,莉拉皱起眉头,嘴里嘟囔着什么,接着便跑出了房间。
我想要跟着追出去,却被什么人抓住了胳膊,我粗暴地挣脱开来,回过头,发现是那个叫做克拉拉的小女孩。她的表情僵硬,嘴巴一张一合,像是拼了命地在说些什么一样。
“你怎么了?”我对她问道。
“菲、菲尔……”她艰难地叫着我的名字。
我看向她的脸庞,一瞬间,我仿佛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正在蠕动着的什么。
忽然,她的身体像是溶解一般,从头发、到肢体,渐渐失去了形状,化作一滩液体,几条蜈蚣一般的虫子飞溅出来。时间仿佛放慢了脚步,我能看到虫子一点点飞向我的双眼,在那时,我被谁拉了下胳膊,虫子掠过身前,摔在了地上。
米拉贝尔挡在了我身前,在什么人的尖叫声中,我们退到房间的角落里,看着那几条虫子像是故障一般在那摊水附近盘旋。
“咦?为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莉拉回到了屋内,她抓起一条虫子仔细观察着,“不该是这样的,这次明明做得很顺利……”
她自顾自地嘟囔着,“算了,反正有泰斯,如果用活体的话,应该能够做得更好。”
“这样,莉拉又能和大家在一起了。”她天真地笑了起来。
她抓着虫子,慢慢逼近房间一角的班长,班长惊恐地看着莉拉手中还在蠕动的虫子。
“菲尔哥,帮我压住她。”莉拉对我说道。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稚嫩的女孩。
“菲尔哥?”她诧异地看着我。
莉拉转过身来,似乎要向我走来,米拉贝尔却抽出匕首,毫不犹豫地向莉拉投了过去,视线中似乎有什么闪了一下,匕首掉落在地上。这时,门口突然闪过学姐的身影,她举着一把手枪对着莉拉。一声枪响,子弹穿出枪膛,莉拉却不可思议地躲了过去。
她瞪着学姐,学姐依旧举着枪。忽然,空气中传来一阵烧焦的味道。莉拉冲向学姐,学姐闪过身子,莉拉头也不回地从学姐身侧跑走了。
“快走!”学姐招呼我们道。
我们跟着学姐穿过走廊,来到大厅,大厅的深处是熊熊的烈焰,无数虫子从烈焰中窜了出来,莉拉正拿着什么用力拍打着,拼命想扑灭燃烧的火焰。
她回过头,瞪着学姐,“莉拉会保护这个孤儿院的。”她大声喊道,“任何人都别想毁掉莉拉的家!”
忽然,一阵疾风吹过室内,空气中传来一阵腥臭,在房间的另一边,赫然多出一道身影,就好像凭空出现一般。它勉强维持着人身,身上披着破破烂烂的衣物,头部却是难以言喻的野兽模样,狰狞的獠牙下垂着口水,散发着一股不属于人类的臭味。
莉拉后知后觉地摸向口袋,“泰斯,莉拉的泰斯……”她一边扑向那个野兽一边吼道,“把莉拉的泰斯还回来!”
那个野兽却没有搭理她,它用爪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石头装在口袋里,用疾风般的脚步从我身旁飞过,接着跑出了这座孤儿院。莉拉追着他,却被什么绊了一下,摔倒在我的身边。无数虫子汇集在她的脚下,像潮水一般渐渐涌上她的身体。
她缓缓看向我,血红色的泪珠留下脸庞,留下两道鲜明的痕迹。
“菲尔!”孤儿院的后门处传来学姐她们呼唤我的声音。
“菲尔哥,你又要丢下我们了吗?”莉拉哭着问道。
我呆呆地看着她的身影,像是中魔一般动弹不得。
她抓着我的裤腿恳求道,“和莉拉一起留下来吧,求求你,菲尔哥。这里不是我们的家吗?”
“菲尔!”我再一次听到学姐她们的声音。
我摇了摇头,狠下心甩开莉拉的手,无视身后的哭声与熊熊的火焰,离开了这座残破、陌生却又有些怀念的孤儿院。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是谁说要休息,注意到时,我们已经围在一起坐在地上。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只是沉默着,表情中不知是凝重还是疲倦。
“也没那么吓人嘛!”我大声笑了出来,“这都是因为你们没看怪兽教室啦!”
“什么嘛,”班长无力地反驳道,“又不是恐怖片,看不看有什么区别。”
怪兽教室可能包容万物、能够让人成长的神作呀!我正和班长辩论起来,就在这时候。
“吵死了!不是叫你小声点吗!”
我们沉默下来,纷纷看向学姐。
学姐一下子冷静下来,她尴尬地说道,“抱歉,我去冷静一下。”说完,她便走开了。
班长不安地望着学姐离开的身影,“我去看看她。”我对班长说道,班长点了点头。
在这附近没走几步的地方有一条小河,学姐就站在河边,望着被月光晕染成青色的水面。
听到我的脚步声,学姐回过头,有些虚幻地笑着。
“你来了。”
我们并肩站着,等找到她,我却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学姐先开的口。
“你比我想象得还要可靠呢。”她说道。
“没有啦。”
我想起在孤儿院的事。如果没有学姐的话,我们大概会很危险吧。
“我看见你从那个半兽半人的家伙身上摸走什么东西。”
被她看到了吗,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块月光石,学姐笑了出来。
“别看我这样,我手还蛮巧的。”我挺着胸自夸道。
“你很可靠呀。”她又一次重复道。
“这个团体里又不能指望比尔,米拉贝尔和塞莱斯蒂又都是女孩子,那就只能靠你喽。”学姐故作轻松地说道。
因为你是男生呀。她一边这么说,一边塞给我一把小刀和几个燃烧瓶。
“我注意不到的时候就拜托你了。”
我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塞莱斯蒂?”学姐冷不防地问道。
“没有啦……”我含混地回答道。
“别看她那副样子,她是个好孩子呀。”
“我知道呀。”
我知道班长人不坏。
“她只是有些笨拙,拼命想要扮演好班长的角色。”学姐的表情显得很温柔,就好像在谈论自己的妹妹一样。
“她之前也找我商量过你的事,说是班里发生那样的事让她感到很歉疚,但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她说,“户外教学的时候也是,你知道是她拜托米拉贝尔找你一组吗?”
我看向学姐,学姐的脸上依旧是柔和的笑容。
“至少别再讨厌她了。”
我看着河面,默默点了点头。
“你看起来就像她姐姐一样。”
“毕竟她是我在田径部的后辈嘛。”学姐笑着说道。
学姐看着我,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身后却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回头看去,却发现是米拉贝尔。她走到我的身侧,轻轻抓住了我的胳膊,警戒地看着学姐。
“怎么了?”我对米拉贝尔问道。
“你离开了好久,我有些担心……”
我应该只走了几分钟而已,但在我解释什么之前,学姐摆了摆手,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只留下我们两人。
米拉贝尔直直看着我的双眼,我能看到她漆黑双眸中的执着。
“不要离开我,”她说,“我必须保护你,我会保护你的。”
因为我是你的幻灵,她坚定地说道。
嗯?我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她却摇了摇头,双手抓住了我的肩膀,微微踮起了脚尖。
因为之前的困顿,她的脸上满是灰尘,即便如此,她的面容却依旧俏丽,我能看到她鲜艳的嘴唇,听到她轻声的呢喃。
这一次——
她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这时,周围忽然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她似乎想说什么,我却连忙赶了回去,等回到班长他们身边的时候,那个染发白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这里,正和班长吵着什么。看到我,他嗤笑了一声,对班长说道,“不错嘛,你都跟着这个卢弥尔渣滓一起,然后问我派因怎么样了?”
他仇恨的目光对着我,“如果没有你们这些卢弥尔人,根本就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吉克!”不知道是学姐还是班长大声呵斥着。
“不然就由我来为社会清理垃圾吧,”他嗜血地笑着,“卢弥尔渣滓们就应该在卢弥尔腐朽。”
他的手探向腰间的匕首,却在抽出匕首前,就被米拉贝尔死死摁住了胳膊。
米拉贝尔冷冷看着他说道,“滚。”
他大声咂了下嘴,愤恨地看着米拉贝尔,“你也要向着那个卢弥尔人,你这奥罗拉市长地千金,理查叔叔的女儿?”
米拉贝尔只是重复了一遍,“快滚。”
染发白痴瞪了我一眼,转身悻悻地走开了。
“走吧。”学姐看了我们一周,对我们说道。
正当我们准备起身的时候,班长忽然问道,“比尔去哪里了?”
我们四处巡视着,却找不到文弱少年的身影。
“之前逃出来的时候他都还在……”班长的声音有些颤抖,“好像吉克过来的时候就没看到他了。”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悲鸣声。我们连忙赶了过去,那是在一条阴暗的巷道,月光照不到的阴影处,文弱少年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而在他的身前,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俯着身子,抓着文弱少年的大腿撕咬着,他嘴里的咀嚼声格外刺耳。
闪耀的月光,腥臭的空气,这一切都似曾相识,最初遇到米拉贝尔时也是这样,那个啃食着尸体的男人。
军装男缓缓站了起来,染得通红的军装上不知道是多少人的鲜血,空气中浓重的腥味令人难耐。
他的嘴角还残留着鲜血,他狰狞地笑着,像是盯着猎物一般对我们说道,“我终于追上你们了。”
“光,那美丽的光芒,凭什么会在你的手里。”他的眼里满是憎恨。
他伸手探向腰间,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就听见学姐大声喊道,“快跑!”
我们四散跑开,身后传来一身枪响,我和米拉贝尔躲进一间小屋。过了一会儿,我的侧腹才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似乎是被子弹刮到了。
我看向身旁的窗户,想要窥看窗外的情况,刚一探出头,就看到军装男举着黑色的枪管,我连忙缩回脑袋,一枚子弹跟着窜进屋内。
我抚了抚胸口,松了口气。窗外传来几声脚步声,接着是几声枪响,似乎是学姐和军装男交战的声音。身旁的米拉贝尔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从我的身上拿走一个燃烧瓶。她看准空隙,从窗户扔了出去。
军装男毫不犹豫开了枪,随着一声枪响,燃烧瓶在半空中碎裂,火焰从瓶身中窜了出来。趁着军装男分心的一瞬间,学姐从另一侧的小巷中探出身子拔枪射击,几发子弹吸入了军装男的身体。
他中枪了。军装男踉跄了几步,却还是稳住了身子,继续向学姐开枪。学姐躲回了小巷的阴影中。
如果能绕到他身后的话。我本能地想到。我把身上的燃烧瓶都交给了米拉贝尔,对她使了个眼色。她想说些什么,我却率先跑出了小屋,军装男立刻朝我举起了枪。或许是因为受了伤,子弹并没有瞄准,只是飞向了我的身后。
我跑到了对面的屋内。军装男想要追过来,学姐从小巷中丢出了手枪,军装男反手挥掉了飞来的手枪,却被冲过来的学姐扑到在地,两人扭打成一团。
我躲在他们正上方的窗户边,看着扭打着的两个人,和丢在一旁的手枪。没过一会儿,军装男占了上风,他骑在学姐身上,对着学姐举起了拳头。
我翻过窗户,拔出匕首朝他背后刺去。随着一阵坚硬的触感,鲜血从他的背后涌了出来。
学姐趁机挣脱军装男,她捡起落在地上的手枪,对着他射了两枪。
军装男跪倒在地,他捂着身上的伤口,手里满是自己的鲜血,即便如此,他仍凶残地笑着,“鲜血……”他大声宣告道,“只有鲜血才能洗刷这座城市。所有人,所有人都会为此殉身。”
学姐对着他的脑袋开了最后一枪,男人终于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终于结束了。我坐倒在地大口喘着气,学姐走向倒在地上文弱少年,米拉贝尔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什么嘛,也没有看上去那么厉害嘛。我笑了起来。正在这时,“菲尔!”我忽然听到什么人大声喊道。我回过头去,军装男颤巍着双腿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会死。
我似乎听到他这么说道。随着一阵尖锐的鸣叫,他的头炸裂开来,鲜血带着肉片飞溅一地,在脖子的血肉里,窜出来两条像蛇一样的虫子,冲我撕咬过来。
我冲他飞扑过去,抱着他还维持着人类模样的下半身将他扑倒在地。两条虫子在我的身后疯狂地撕咬着,我拿着匕首在他的腿上胡乱地挥砍。
“快躲开!”
什么人对我喊道,我连滚带爬地闪到了一旁,朝学姐他们躲去。一个燃烧瓶在军装男的身上炸裂开来。虫子扭动着身体,发出了刺耳的悲鸣。学姐和米拉贝尔把余下的燃烧瓶都丢了出去,随着清脆的声响,熊熊火焰窜向天空,军装男在烈火中渐渐化作了灰烬。
我们喘着气,怔怔地看着烈火中男人的遗骸。
班长走到我身边,她的脸色铁青,看起来还很害怕,却还是有些难过地看着我身后的伤口,“没事啦。”我努力挤出笑容,班长难过地点了点头,看向一旁的学姐。
她对着学姐伸出手,“里芙学姐。”她喊着学姐的名字。
却只听到一声清脆的响声,学姐拍掉了她的手,她诧异地看着学姐,学姐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学姐站在我们身前,面对着我们,背后的火光照亮了她的短发,汗水、灰尘混杂着伤口沾染在她的脸庞,她只是超然地笑着。这幅场景莫名地让我感到有些神圣。
学姐对我们说道,“你们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在火焰的声音中,只有文弱少年依稀的呻吟。学姐看着我们,慢慢走向燃烧着的火焰。
“我一直都能听到,那在我脑中不断回响、窸窣着的声音。我终于明白了。”
学姐看向军装男的残骸。
“里芙学姐!”班长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对着学姐悲痛地喊道。
“我的大脑已经被虫子侵蚀,但至少我不想变得和他一样。”学姐平淡地说道。
“学姐才不会变成那样。”班长哭了出来,她想冲向学姐,可学姐的身影已经渐渐没入火焰。
学姐摇了摇头,她直直看着我,把手枪交给了我。
“拜托你了。”学姐说道。
我接过手枪,点了点头。
“让我作为里芙死去吧。”
我举起枪,班长抓住我的胳膊哭喊着,却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她抹了抹眼泪,松开了手。
一声枪响后,里芙学姐渐渐被火焰吞噬。
我们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在燃烧的火焰前,金属制的枪身却有些寒冷。
感觉过了好久,班长擦了擦眼睛,走向一旁的文弱少年。“还能站起来吗?”她的声音里依旧带着哭腔。
文弱少年只是呆呆地望着学姐,班长扶起文弱少年。
烈火灼烧着学姐的遗体,空气中散发着一股焦味,文弱少年咽了口口水,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我好饿。”文弱少年捂着肚子说道,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说话,“你们不饿吗?”
他的眼神中带着某种魄力,让班长不由得松开了手。他一个人缓缓朝着学姐走去。
“我好饿呀。”他直直盯着学姐的身体,口水从他的嘴边流了出来。
我对他开了一枪,他倒在地上。“你干什么!”班长大喊道。
“他已经不正常了。”我指着文弱少年说道。他在地上匍匐着,却依旧拼命爬向学姐。班长痛苦地摇了摇头,“你清醒一点,比尔!”她对着文弱少年喊道。
我对着文弱少年举起了枪,班长侧过脸,紧紧抓着自己的胳膊,忽然,米拉贝尔抽出我腰间的匕首,她干脆地刺向地上的文弱少年,刀刃没过他的脖颈,鲜血从刀口中窜了出来。
文弱少年断了气,米拉贝尔甩了甩刀刃上的鲜血。
“走吧。”她对我们说道。
我点了点头,班长也抹了抹眼睛。我们正要转身,一股腥臭忽然在空气中蔓延开来,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我便感觉后脑一痛,意识也陷入到黑暗当中。
睁开双眼时,眼前是一个陌生的房间,潮湿的空气显得有些阴冷,水汽中隐约夹杂着些霉味,模糊的视线前方是几道生锈的铁栅栏,看起来像是牢狱。我揉了揉眼睛,意识也终于清醒,才发现自己正枕在米拉贝尔身上,我连忙站起身。
“抱歉。”我和她道歉道。
她摇了摇头,她说我们被之前那个野兽偷袭,然后便被带到了这里,她也是刚刚恢复了意识。听到她的话,我赶紧拍了拍口袋,口袋中却空空如也,那个野兽果然拿走了月光石,我叹了口气。
或许是听到了我们的说话声,一旁的班长慢慢醒了过来,她害怕地四处张望着,却在看到我们后松了口气。“这里是哪里?”她战战兢兢地问道。
或许是因为班长的反应,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这里不只有我们三人,这个房间似乎只是监狱当中的一间,半封闭的空间当中能听到混乱的哀嚎与哭泣。
“啊!”身旁忽然传来一声轻呼,班长看着房间的一角,在那里的是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伊涅……?”
班长开心地跑向了蜷缩着的纯情少女,她抬起头,满是疲惫的双眼里却忽然露出凶光,她站起身来,对着班长掷出了手中的什么,我赶紧拉住了班长,一粒石子掠过班长的脸庞,重重砸向一旁的墙壁,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伊涅?”班长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别过来!”纯情少女歇斯底里地喊道。
“是我们呀,伊涅,你怎么了?”班长一边安抚道,一边缓缓靠近着她。
“别过来,怪物!”
纯情少女立刻抓起了地上的一个石块,她用石块的尖角对准这边,双眼凶恶地瞪着班长。
班长停下了脚步,不知所措的目光在我们和纯情少女间逡巡着,僵硬的表情显得有些受伤。
“老师……”纯情少女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我似乎听到她隐约的呢喃。
“老师,救救我……”
她忽然握紧石块,向我冲了过来。我正准备拦住她,一旁的米拉贝尔却率先冲了过去,她扑倒了纯情少女,我只听到一声钝响,纯情少女的后脑重重砸在地面,她失去了意识。
班长冲向了昏迷的纯情少女,检查起她的样子,她将纯情少女靠在墙上,不满地看向不以为意的米拉贝尔,却最终没有说什么。
这时,牢狱的一角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原本充斥在空间内的各种声音一瞬间沉寂下来。我们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声音的主人来到了我们的房间前,那个野兽站在我们面前,打开了对面的牢房,从中带出了一个有些熟悉的面孔,是那个眼镜男,他失魂落魄地跟在野兽身后,却忽然一下子跌倒在地,他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嘴里呓语着听不清的话语。
野兽站在他面前,从身上取出了两颗小小的石子,在阴暗的牢狱中,传说中的月光石散发着淡淡的荧光,眼镜男浑浊的双眼痴迷地望着月光石,美丽的月色像是荣光一般倾泻在他残破的法衣上。野兽庄严的举起了月光石,轻轻点在眼镜男的额顶,眼镜男微微俯下身子,像是神圣的加冕,又像是肃穆的受膏。
“谢谢你,我的盟友。”眼镜男的声音不再模糊,他站起身,眼神也变得理智,他对着野兽致谢道,“如果没有你,我已经丧失心智了。”
野兽点了点头,一人一兽并肩离开了我们的屋前,忽然,远处的牢房内传来了痛苦的呻吟声,眼镜男说了句,“带他过来吧。”紧接着是开关门的声音,有些踉跄的脚步声随着他们一起消失在了牢狱的另一侧。
没过多久,一阵尖锐的惨叫从头顶传来,悲鸣声像是尖针一般穿透了墙壁,在牢狱中凄惨地回荡着,所有人都不再言语,班长也害怕地抱紧了自己的身体。
没过多久,声音沉寂了下来,只有不知何处的水滴滴滴答答地响着,但那个人似乎没有再回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班长不安地问道。
米拉贝尔没有回答,只是悄声向我问道,“要不要用那种方法?”
“装疯骗他们开门吗?”
米拉贝尔点了点头。
“那个野兽该怎么办?”
“两个人的话总是有办法的。”
“好吧。”反正也没其他办法了,总不能一直被关在这里。我对着一旁的班长说明起了计划,等开门后我们会想办法偷袭那个野兽,到时候找个机会大家一起逃跑。
班长看了眼倒在一旁的纯情少女,“那伊涅怎么办?”
“我们没工夫照顾她了。”米拉贝尔冷静地说道。
班长似乎有些为难,但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稍事休息后,我学着那个人的声音痛苦地大喊起来,班长也装出害怕的样子尖叫着,我们的声音顺利引来了那个野兽,它打开了牢房的大门,在它进门的一瞬间,躲在一旁的米拉贝尔向它扔出了石子,却被野兽机警地躲了过去,米拉贝尔趁着机会打向野兽的腹部,野兽却纹丝不动,反向米拉贝尔挥出兽爪,米拉贝尔灵巧地闪了过去,转而攻向野兽的双眼,野兽偏了偏头,正准备抓住米拉贝尔时,我从身后用力撞向野兽,却只感觉像是撞上了一块巨石,野兽只是稍一踉跄,便以那副魁梧的身材难以想象的敏捷姿态转身抓住了我的脖子,它借势将我一把摔在地上,我感觉整个身体一阵剧痛,它压在我的身上,右手掐住了我的脖子,就像是要被碾碎一般,我动弹不得,意识也变得恍惚起来。
朦胧的视线中,我能够看到它狰狞的面孔,以及那显得莫名悲伤的双眸,一旁的米拉贝尔似乎喊了什么,我却感觉意识渐渐向黑暗的深处坠落。
忽然,它松开了双手,一瞬间通畅的呼吸让我呛了口气。
菲尔……
我似乎听到它在喊着我的名字。
没等我听清,米拉贝尔奋不顾身地撞向野兽,野兽失去了平衡,我趁机挣脱开来,“班长!”我大声向班长喊道,班长没再回头,只是跟在了我们身后,我们三人一起跑出了牢房。
牢房外的一端似乎有座楼梯,我们只是慌不择路地跑向了牢狱的深处,那里正巧有个洞窟,向底部连通着一条地下水路,我们沿着水路向外逃去,野兽似乎没有追来。
水路最终流入河道,我们也终于来到地表,久违的圆月显得有些亲切,巍峨的时钟塔依旧在远处矗立着。
早已疲惫不堪的我们也没再奔跑,我们沿着河流向上游走去。一路上,我们没有说话。不知道走了多久,我们找到一个还算干净的小屋,打算在小屋里先休息一下。
我们三人坐在一起,窗外的月光照亮了屋内,屋内只有我们三人粗重的呼吸声,一旁的班长悄悄抹了抹双眼,大概是想起了之前的事吧,毕竟许多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她大概也没时间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我本想找个话题安慰她两句,但在我说些什么之前,班长先摇了摇头。
“我没事的。”她说,“对不起,我没事的。”
她看着我,努力笑了笑,“谢谢你为学姐送行,如果是我肯定没有勇气那样。”
我想起了学姐临走前的样子,她曾对我说过的话,一股近乎无力的怅惘在我的胸口蔓延,伴随着些许酸涩,我对她问道,“你们很熟吗?”
“嗯。”她点了点头,淡然地微笑着,像是回忆起了美好的往事。
“我不是田径部的吗,我就是在那里认识了学姐。学姐一直都很照顾我,社团的时候,平时也是。不管我有什么烦恼,学姐都会陪我商量。”
“对不起。”
她摇了摇头。
“我……”她缓缓说道,“我们三个人一起活着回去吧。我也会努力的。”
她伸出了小指,我点了点头,勾起了她的小指。
我们看向米拉贝尔,米拉贝尔慢了一拍地伸出了手。
拉完勾后,我们一起笑了起来。或许是为了忘记那些辛酸的事,我们聊起了学校里的故事,同学的八卦,老师的坏话。没过多久,也许是哭累了,班长很快便睡着了。等米拉贝尔也休息后,我独自一人走出房间,来到门前的河边。
明明是这么残酷的地方,河水却意外得清澈,澄澈的满月在水中留下一道清莹的倒影,静静的河流将苍青色的月光带向不知名的远方。
不知道什么时候,米拉贝尔来到了我的身边,我们一起望着河中的月色,寂静的城市里只有河水清脆的声响。
“对不起。”她开口说道。
“你有什么好道歉的。”我对她说,“应该是我和你道歉呀,里芙学姐、那个男生应该和你很熟吧?”
“只是见过面而已。”她摇了摇头。“幸好他们都死了。”
她淡然地说道,让我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
我看向她,她那冰冷的眼神让人有些毛骨悚然,正当我想要追问的时候,却听到身旁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一道爽朗的声音,“哟,你们在这儿呀。我找了你们很久呢。”
爽朗男生朝我们挥着手走了过来。
米拉贝尔拦在了我身前,我对爽朗男生说道,“你没事呀。”
“塞莱斯蒂在哪?”
“虽然不太好开口,你知道里芙学姐吧?”
我正想对他说里芙学姐的事,他却大声打断了我的话。
“塞莱斯蒂在哪!”他歇斯底里地喊道。
“就在屋子里啦!”
凶什么嘛。
我朝屋子里走去,走到门前时,屋门却从屋内打开了。班长从屋中走了出来,她妩媚地笑着,走向爽朗男生。
爽朗男生紧紧抱着班长,班长娇弱地搂着他,他们依偎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忽然班长吻向他的嘴唇。
他们在干什么呀。我本想撇开视线,却听到爽朗男生痛苦地呻吟起来,他拼命挣扎着,好不容易挣脱班长后,他激烈地咳嗽起来,从嘴中咳出几条虫子。
班长露出了邪恶的笑容。
月光在闪耀。
没等我反应过来,米拉贝尔一瞬间抓住了我的胳膊,带着我跑了起来。我回头看去,班长溶解成无数虫子,像浪潮一般吞噬了爽朗男生,爽朗男生发出了撕心裂肺般的悲鸣。
虫子如潮水一般向我们涌来,我们奋不顾身地跑着,忽然,口袋中的月光石绽放起光芒,点点荧光在脚下浮现,化作一只只美丽的蝴蝶,像是乘风的蒲公英,在空中优雅的盘旋。青色的光幕将我们阻隔在两岸,米拉贝尔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她奋不顾身地向我跑来,我隐约听到她痛心的呐喊,却只能看着月光渐渐将我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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