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可爱的妹妹,嘴角含笑”

关于守夜和葬礼的事,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因为当时我还非常小——确实只有五岁。五岁不过是十岁的一半,仅仅是两岁加上三岁的年纪——可能也是还没上小学的缘故吧。

但最大的原因,恐怕是因为没有任何人关注我吧。

虽然我一下子失去了父母和姐姐三个人,但我却并非葬礼的主角。负责操持一切的应该是某个亲戚,但这场葬礼似乎更像是为了粉饰体面,而非哀悼逝者,根本没有一个人在意被留下的我。分配给我的任务,仅仅是作为遗属出席葬礼。只要完成了这个任务,我的感受之类的东西似乎就无关紧要了。

所以,我只是孤零零地站在殡仪馆的角落,像个人体模型一样呆立着。

我自己当时大概也没能理解状况,只是茫茫然地发呆。记忆中的感觉,既非事不关己那般遥远,却又遥远到无法将其认作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我只是茫然地望着眼前展开的一切。

也就是说,我就像一根被河水冲刷的朽木。

如果就那样结束葬礼,我大概会听天由命,要么被某个亲戚收养,要么被送进儿童福利院,我的人生或许就会变得如同空气中的氮气一般,不会留在任何人的记忆里,甚至不会留在我自己的记忆里。

但是,事情并没有变成那样。

结果恰恰相反。

名为“我”的存在——我的人生,正是从这一天开始的。

出席葬礼的人中,有一群孩子。

他们穿着像是匆忙准备但总算赶上了葬礼的衣服,与其说是“丧服”,更像是“素雅的日常着装”,后来听说他们是姐姐小学里的同班同学,由班主任老师带领着正排队等候上香。当时的我自然无从知晓这些,只是看到一群年纪相仿的孩子聚在一起,甚至感到些许不安。对于没上过幼儿园的我来说,这是未曾体验过的景象。

突然,从人群中走出一个孩子,脱离队伍,啪嗒啪嗒地走到我面前。

是个女孩,年纪比我大。

或者说,只能这么认为。因为她用尖锐的目光瞪视着我,态度很是高傲。

“你是美依那的妹妹?”

她唐突地问道。美依那,是我死去的姐姐的名字。

“喂,你在干什么!?”

一位中年女性——恐怕是班主任老师——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小声劝阻。

但女孩毫不在意,视线依旧紧盯着我的脸。

我明白她是在等待回答,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那你就是孤身一人了喽。”

如同指出一个事实般,简短而因此显得有些不谨慎的话语。

“莉莉同学!”

老师抓住她的肩膀,比刚才更严厉地斥责。

于是,少女被老师连拉带拽地带回了队伍。她一边被拉着走,一边听着“为什么你总是这样”、“至少葬礼期间听我的话吧”之类的抱怨。

但是——

即使背后传来严厉的语气,即使被强硬地拉着走,她的双眼却依然捕捉着我。她用那双漆黑、圆润却又如刀刃般锐利的眸子,静静地凝视着像个人偶般面无表情、呆立不动的我。

从那以后,我的全部思绪都被一个叫莉莉的孩子占据了。

或许说“被夺去了目光”更为准确。因为我的脑袋依旧因为葬礼而一片茫然,完全无法思考葬礼进行到了哪里、自己还得在这里站多久之类的问题。

唯有视线,是固定不变的。

固定在那张被老师训斥后,一脸不情愿地从我身上移开的侧脸上。

固定在那只回到队伍里准备上香的手指指尖上。

固定在那闭上双眼、为曾是同班同学的姐姐祈祷的身影上——

所以,当她上完香回到座位后又站起身,无视仍在继续的诵经声走向会场外时,我不仅用视线,更用整个身体、用双脚追了上去。

没有人责备我。葬礼已过半程,我的存在似乎已完全透明。

会场外。她站在铺着玉砂利的地面上。

她从口袋里掏出的手机,对于她娇小的身体来说显得过大,但她非但没有束手无策,反而像要将其制服般操作着大大的按钮,贴到脸颊上。

“……哥哥?”

十几秒后,电话接通的同时,她开口说道。

“不,还没结束。”

或许是因为背对着我,她似乎没注意到我的存在。

她的侧脸上,可以窥见某种下定决心的神色。我想起几年前偷看到的、姐姐摊开欣赏的图鉴照片。那是混迹于群体中、躺在像是弟弟或妹妹身旁休憩的幼豹。就是那种,既让人觉得可靠,又莫名令人恐惧的眼眸。

班主任老师大概发现少了一个学生,从斋场里走了出来。

她小跑着冲向正对着手机说个不停的少女。

“喂,现在可是葬礼进行中啊,莉莉同学!”

想必是对她放肆的行为忍无可忍了吧。老师的语气尖锐,不像在对学生说话,倒像在训斥仇人。我下意识地缩紧了身子。因为这让我恍惚想起了妈妈冲我发火时的声音。

然而,就连成年人所投射的、足以让人畏缩的视线和声音,也未能让少女感到丝毫畏惧。

她——名为莉莉的少女——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回过头瞪视着对方。

“老师,请您安静一会儿。我在说重要的事。”

“什、……”

老师一时语塞,我则大吃一惊。

因为在我以往的认知里,孩子必须乖乖听大人的话,命令也总是该由大人向孩子发出。可是,现在却是一个孩子在对大人下命令,甚至还要让大人听从。

少女既没察觉我的常识已被彻底颠覆,更没注意到我在五米开外看着她,她再次把手机贴到耳边,继续通话。

“哥哥说的话我懂。我想爸爸妈妈也会这么说。”

电话那头的“哥哥”,大概正默默地听着妹妹——她说话吧。

话语如同连珠炮般快速迸发。

“世界上同样的事情多得是,同样处境的人也多如山。不,不光是同样的事,更悲惨的事情也多得是,更悲惨的孩子也多得是。我不可能让所有那样的孩子都按我的心愿得到安置。这我明白。但是呢,哥哥,”

话能听清,但内容我却不太明白。

但是,我被彻底震慑住了。

因为——

“这是发生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发生在我眼前的事啊。难道我就必须默默地看着吗?必须这样做不可吗?要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又是为了什么在这里?我,高远哥,礼兔姐会住在这里,不就是因为爸爸妈妈他们没有……没有选择默默旁观吗?”

她的言语、态度、行为举止。

都如同面对强大敌人的奇幻游戏中的勇者一般,凛然生威。

短暂的沉默。

我,老师,大概还有电话那头的“哥哥”,都被少女震慑住了。至少我是如此。那近乎是一种启示。我甚至感觉到一种在家人的葬礼上都未曾感受到的巨大力量——某种庄严肃穆、神圣不可侵的东西存在于那里。

十秒,十分钟,抑或是仿佛永恒般的寂静之后,

“……嗯。谢谢,哥哥。”

少女口中说出这句话的瞬间,现场的气氛瞬间缓和了。

我因这种变化而感到松了口气,同时不知为何,又生出一种不该待在这里的心情。是因为从极度紧张中解放出来反而感到了压力,还是因为,觉得被少女发现会很尴尬?

总之,我强烈地想着“必须回去”,于是在仿佛刚回过神来的老师正要向少女开口时,我抢先转过身,快步走回斋场。回到弥漫着悲壮感的寂静葬礼会场,我甚至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

接下来几天发生的事,如果只罗列事实的话,是这样的。

葬礼结束,我们之前居住的公寓很快被退掉。关于如何安置孤身一人的我,亲戚们在一户人家里进行了商议。然而,在商议过程中,出现了一对并非亲戚的夫妇,提出想要收养我。

亲戚们轻易就认可了我和他们的收养关系。虽然也不是没有人反对把一个孩子随便交给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但据说决定性的原因是,我的父母欠下了一笔小额债务,而那对夫妇提出愿意在收养我的同时一并承担这笔债务——当然,当时年幼的我对大人们这样的交涉并不太懂。

只是,我在惊讶的同时,又隐约觉得,“啊,原来如此”。

因为在那对夫妇身旁,正站着葬礼那天遇见的那位少女。

那确实是一场启示。与她的相遇是我命运中注定的节点,我的命运轨迹因她而彻底改变了吧。

少女走近我。

我被她用那天一样的目光注视着。

那是一种仿佛用尖刺保护着自己、又如同温柔利刃般的视线。

“芽芽子。”

她随意地、直呼其名地叫我的名字。

“听好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无法回答。

问题太过抽象,太过概念化。而且我更感到恐惧。那是对未知事物的恐惧,对自己未来的恐惧,同时也是对她所说的“家人”这个词汇的恐惧。我既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只是微微绷紧了身体。

面对这样的我,少女——仓须莉莉断言道:

“意思就是,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妹妹,你再也,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妹妹。

——不是孤身一人。

“啊……”

听到这句话,我不知为何,想象起了笼中的囚徒和打开笼门的看守。不知是在哪部电视剧里看到并记住的这个场景,简直完全符合我此刻的心情。

这个人,是把钥匙插进了锁住我心灵的锁孔,转动开来,抓住我的手臂,将我从栅栏深处拉了出来。……从牢狱之中,拉到了外面的世界。

“……嗯。”

我终于点了点头。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而是全盘接受的首肯。

然后我——仓须芽芽子,笑了。

为什么会笑呢?

是因为牢狱之外过于明亮吗?是因为阳光过于温暖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份光明与温暖,绝对不可以失去。我感觉,即便要耗尽今后人生的全部,我也必须维持住此刻的笑容。

如同诅咒一般,我强烈地、强烈地这样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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