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幕 “夏季感冒与公主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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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以前的我来说,暑假算是个相对安静的季节。
我是独生子,所以不可避免地,常常是在父母都出门工作后,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家里度过一天。虽然也会和朋友出去玩,但毕竟不是每天都有,加上又没有女朋友——啊,这点现在倒也一样——总之,那时的日常就是,以蝉鸣和空调运转声为背景音乐,怀着一种介于解放感和寂寞感之间的心情,把厨房冰箱里事先做好的午饭放进微波炉里"叮"一下加热。这对我来说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我是来到仓须家之后才知道,对于有兄弟姐妹的家庭而言,暑假是多么喧闹。
这个家里七个人中足足有五个是学生身份,学校一放长假,这五个人自然会在家里闲得发慌。普通的家庭里,兄弟姐妹之间可能没那么亲密接触,或者外出时间错开,意外地不怎么打照面,但在这一点上,我们家不太普通。首先,家里的所有成员都不是讨厌、反而是喜欢和家人互动的类型,而且七个人全都出门在外的情形也极为罕见。
虽然早上起床的时间确实各不相同,但到了午饭时间,只要没什么特别的事,基本都会被敲起来。之后,不是被莉莉姐派去便利店跑腿,就是和芽芽子打游戏,或者被卷入稜君一时兴起开始的点心制作,再不然就是辅导耶衣做作业,每天都被各种活动填得满满的,从不觉得无聊。
但是,也有例外。
从八月二日到八月七日的这六天。
平时岂止是吵吵嚷嚷,简直是哇哇乱叫、喧闹不已的我们家——因为某个缘故,将要度过一段略显安静的日子了。
1
莉莉姐从二楼下来到客厅,微微耸了耸肩,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从她那平时总是摆着副扑克脸的表情上,能看出一丝像是无奈、困扰、生气又或是担心的神色。
"怎么样?"
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我问道。
"不怎么样。"
她随意地翘起腿,
"三十七度五。真让人难以判断啊。"
说着,叹了口气。
"是在犹豫要不要带她去医院吗?"
"是啊。虽然我觉得躺个两三天大概就能好,但当然了,我又不是医生,没法给你确切的答案。真是的……都说笨蛋不会感冒,那丫头这到底是怎么了。按逻辑推理这应该不算感冒,所以或许还是去医院比较好。"
"这什么歪理啊。"
我苦笑着,却皱起了眉头。
这苦笑当然不是针对莉莉姐的玩笑,而是针对此刻正在二楼发着三十七度五烧、卧病在床的那位"按理说不会感冒的笨蛋"——也就是芽芽子。
"她本人说什么了没?"
"主打三句话:'不要打针'、'想吃粥'、'还要吃黄桃罐头'。感觉像是综艺节目结尾的'下周也请继续收看'呢。"
"三分之二都跟吃的有关啊……还有食欲,是不是说明没那么难受?"
"也不排除只是在撒娇。要是那样的话,反正也说明她没那么难受。当然,她本人难不难受和该不该去医院完全是两码事。"
"那倒也是。"
发现芽芽子发烧,是刚刚才的事。大概上午十一点左右。
昨晚为止她还精神得很。
然后,不知道她昨晚熬到多晚,快到中午才起来,结果一起来就说"好像有点发烧"。莉莉姐给她量了体温、喂了水,大致照料了一下,这才刚下楼来。
今天是工作日,年长的两位——高远哥和礼兔姐都上班去了。所以暂时得由我们这些"大人不在场"的负责人来照顾她。
我们把一脸担心地并排坐在地毯上的稜君和耶衣也叫来,开始了讨论。
"那么,该怎么办呢?"
"要是去医院的话,得早点决定才行。儿玉医院营业到几点来着?待会儿打个电话问问吧。"
儿玉医院是离家步行二十分钟左右的一家诊所,是仓须家的定点医院。
顺便说一句,我还没去过。
"等高远哥和礼兔姐回来可能就来不及了。得叫出租车吧。"
"芽芽子姐姐,她讨厌打针吗?"
耶衣歪着头问。
"在要吃的之前就先拒绝了呢。"
"这样啊。真难办……"
"耶衣你不怕打针吗?"
"只要(针头)不是太大的话就没关系哦。"
"是芽芽子姐姐太小孩子气啦—"
稜君一边揉着耶衣的头,一边用受不了的语气苦笑道。
"嘛,讨厌归讨厌,没关系。我们骗她说不打针,把她带过去就行了。"
"如果是感冒的话,好像不打针,只吃药也可以吧。"
我附和道。
然而莉莉姐却说:
"你说什么呢?针当然要打。骗她的嘛,这还用说。"
"直接就说是'骗'啊!"
真是毫不留情。
"既然要去医院,就不能半途而废,要彻底治好,这才是我们家的方针。"
"是这样吗?"
我把视线转向稜君和耶衣问道。
"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不过好像是这么回事。"
"耶衣也是头一次听说,不过既然是莉莉姐说的,那大概就是吧。"
看来是这样了。
"……呃—,不过说实话,打上一针确实好得快些。"
但总觉得,这气氛像是已经决定要带她去医院了……当然,这个决定绝没有错。毕竟比起一直躺着,肯定是看医生更好。
"总之,在这里磨磨蹭蹭的,芽芽子的烧也不会退。你们几个,除非有特别安排,不然都得给我干活。"
莉莉姐从沙发上站起来。
"首先,耶衣和稜。你们两个去便利店或者超市,买黄桃罐头和汽水回来。顺便看看有没有退热贴之类可能需要的东西,适当加点。"
她一边说一边从自己的钱包里抽出一万日元,递给稜君。
"了解。"
"好的。"
两人乖巧地点点头,接过钱。
但是,退热贴我明白,
"……汽水?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发烧躺着的时候,喝气跑得差不多的汽水不是常识吗?"
她断言道,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是这样吗?"
我像刚才一样问稜君和耶衣。
"当然。"
"当然是啦。"
这次两人也用力点头。
看来这确实是仓须家之间的常识。而且还是"气跑得差不多的"汽水。想象一下,这大概是为了舒适地补充糖分和水分,我们家独有的习惯吧。虽然这时候不该这么想,但我还是觉得有点意思。
我发烧的时候,是不是也会享受到这待遇呢。
"响,你打电话叫出租车。然后陪芽芽子去儿玉医院。明白了吗?"
我被选为了带队人。
"挂号处的阿姨认识芽芽子。顺便你也去打个招呼。她应该知道我们家添人了,反正你迟早也得麻烦人家照顾。"
这说法既常识又周到,简直像母亲一样。这还挺新鲜的。也许是因为高远哥和礼兔姐不在,她作为"兄弟姐妹中最年长的"而切换到了这种模式。只是我不知道而已,这也是她的一面吧。
正想着这些,莉莉姐背对着我们走向厨房,利落地系上挂在冰箱旁的围裙。
"我先把粥做好,你们快点去。"
和汽水一样,不是白粥而是杂炊,似乎也是我家的习惯。……话说,杂炊和白粥有什么区别来着?和烩饭又不一样吧?
虽然脑子里转着这样的疑问,不过,嘛,回来再确认好了。
我拜托他们查一下电话簿叫出租车,然后走向二楼芽芽子的房间。她正睡不着在玩手机,我让她别玩了,叫她准备一下。
"诶——……不想去啊……"
因为打针的事,她显得不太情愿。
她像小孩子一样钻进被窝,说着"好麻烦啊——",我只好把她拽出来,威胁她说如果不去医院,就不给她吃黄桃罐头和杂炊了。抱歉,我有点内疚。
不管是谁,发烧的时候都不想离开被窝。甚至觉得出门反而会加重病情。
当然,虽说是这样,也不能由着她。
我暂时在房门外等候,听到她说准备好了,便打开门。
芽芽子还穿着睡衣坐在床边。脸蛋因发烧而泛红,用上目线看着我——不清楚是在瞪我,还是在恳求我就让她这么躺着,总之是一种暧昧的不高兴。
"不换衣服吗?"
"是坐出租车去吧?那披件开衫就行了……"
"这样啊。那走吧。出租车差不多该到了。"
我催促道。
于是,
"……嗯。"
她发出算不上回答的声音,不知为何张开双臂朝我伸过来。
"怎么了?"
我问她。她依旧鼓着脸颊说:
"不想走路。没力气。"
"别任性了。不就是到门口那么点路吗?你好不容易都起来了,还离开了被窝,再坚持一下嘛。"
"不要。"
简直像小孩子在耍赖。
"不能不要吧。"
"就不要。"
"……那你想怎么样?出租车快来了哦?"
我叹了口气,带着无奈。
这时,芽芽子仍然鼓着脸,轻轻晃了晃张开的双臂——撅起嘴,说道:
"响哥哥带我下去。"
"哈?"
"抱我下去!要公主抱!"
"你傻吗?!"
我忍不住吐槽。
这孩子难道是发烧退回幼儿期了?
要是背她还能理解,公主抱?这年头连情侣都不这么干了吧,而且除了公主之外,我就没见过谁被公主抱过。
"别说傻话了,快起来。"
"不要。要是响哥哥不公主抱带我下去,我就不去医院了。"
"不去医院就没黄桃罐头和杂炊吃哦。"
"那个也不要!有什么关系嘛—!我一直想试试看的!错过这种机会,大概就没人会对我公主抱了……"
我的心情混杂着傻眼和一丝放心。
虽然心想别说这种无聊的任性话,但看她能借着发烧耍这种无聊任性的样子,倒是挺有精神的。
不过,这种羞耻的举动,我根本就不想做。
"不抱。"
"不要嘛。"
"不抱。"
"不要—!有什么关系嘛!就到门口!到门口就行啦—!"
但是,芽芽子手脚乱蹬地摇着头。照这架势,怕是还没去医院,烧就先更高了。出租车的预计到达时间也越来越近——我终于败下阵来。
"就只到门口啊!"
"太好啦!最喜欢响哥哥了!待会儿我的黄桃罐头分你吃哦!"
"才不是'分你吃'呢。去买东西的是稜君和耶衣好不好……"
我叹着气,还是走上前,半蹲下来。
"欸嘿嘿,哇—!"
芽芽子伸手搂住了我的脖子。于是我左手托住她的背,右手绕过她的膝弯,心里想着这姿势也太羞耻了吧,同时脸上也像被芽芽子的热度传染似的发烫,
"起……!"
我刚一发力起身,
"……嗯!?"
意外的重量让我的动作停滞了。
是的,很重。
当然,并不是说芽芽子胖。我力气小有很大关系,也是因为第一次做完全不得要领,但更重要的是,
"哇,好像不太妙。"
这姿势,对于抱人来说,似乎实在是不太方便。
我深刻体会到公主抱之所以只在童话故事里普及的原因了。也彻底明白为什么背背驮驮在现实生活中更常见。
我全身切换到运动模式,暗自鼓劲,总算站了起来。能抱起来已经是个奇迹了,我都想表扬自己一句。
托着她后背的左臂尤其吃力。我想过换个更好使劲的位置,但那样似乎会变成抓着她胸部的姿势,只好作罢。反过来想,要是完全不在意这些,说不定反而能轻松点,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不在意啊。
芽芽子却天真无邪地喊着"哇—!"之类的话。
我连抱怨一句"希望你多少把体重分担在我搂着你脖子的手臂上"的余力都没有,勉强走了几步,刚好不容易挪出房间,我手臂的肌肉就到达极限了。

"……不行!这个真的不行啦!"
我让芽芽子的身体靠着我,在走廊站定。同时松开抱着她的手,让酸痛到快要造反的手臂休息一下。
"诶——已经不行了?"
"不是,我觉得我挺努力了……"
"这连玄关都没到呢,更别说一楼了!"
"下楼梯根本是自杀行为好吗!而且连脚边都看不清,第一步踩空的话,别说出租车了,咱俩直接就得叫救护车了……"
我一边恳求她走路过来就该知足了,一边又想,反正已经出房间了,现在这气氛也不可能再回床上重来。芽芽子虽然一脸不满,但结果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我催促着她往楼下走。出租车已经到了,在外面等着。
莉莉姐从厨房出来,送我们到门口,说了句"快去吧"。面对她那不容分说的语气和态度,这下实在没法再任性了。
我和芽芽子坐上出租车,我一边想着要是到了医院她嫌打针闹起来可怎么办,一边告诉司机目的地。
2
然后——
后来,芽芽子顺利去了医院,虽然闹腾了一番,但最终还是老实挨了一针。回来之后,用黄桃罐头和杂炊满足地打发了,傍晚以后又靠适量跑了气的汽水补充水分和能量,在礼兔姐无微不至的照料下顺利恢复了。顺便说一句,只是普通的夏季感冒。
恢复花了三天时间。
那期间,仓须家的各位都过得安静而平稳。是因为有病人在家休息所以大家都很小心,还是因为躺着的是家里最闹腾的芽芽子,这就不好判断了。
不过,总之,在芽芽子完全康复的第二天——也就是八月五日。
3
我醒来时是早上九点前。
作为暑假来说,既不算极端地晚,也谈不上早,就是这么个时间。不过,单从吃不吃早饭这点来看,这时间点实在微妙。所以,我一边有点纠结,一边抱着"要是餐桌上还有剩的就吃点吧"的想法下了楼。
顺便说一句,即使是暑假,仓须家的习惯也不变。
早上出门前,礼兔姐会适量做些小菜,先到先得。仓须家的兄弟姐妹们早起食欲都旺盛得吓人,所以起晚的人多半吃不上饭。
和平时不同的是大家的起床时间。因为不用上学,学生们起床的时间点就变得零零散散。起得最早的也就是有广播体操课的耶衣了。从这个意义上说,九点这个时间,早饭还有剩的可能性相当高。
客厅里没人。
一楼感觉不到人的气息。我去到兼作餐厅的厨房,看了看桌子。
剩下的早饭大概够两个人吃。
礼兔姐和耶衣肯定吃过了。高远哥工作不定时,有时去有时不去,搞不清楚。芽芽子病刚好,要是起来了应该会在客厅吧。所以推测下来,可能是高远哥、莉莉姐和稜君中的一两个已经起来出门去了。
会在潜意识里做这种计算,说明我也算是融入这个家了吧。有点小开心。
我正想着先去洗把脸,刚转过身,忽然感到有些不对劲。
"……咦?"
餐桌上。
在用保鲜膜盖着的早饭旁边,放着一个便当盒。
看包裹布的图案,是礼兔姐的。
"是忘带了吗?"
真少见。
我家的长女基本上是个怕麻烦、觉得好多事都费劲的人,但一旦做起来,总是细致周到。她会有意识地偷工减料,但几乎不会无意识地疏忽大意。这个便当也是,虽然做起来嫌麻烦,但既然做了就一定会带走——这才是礼兔姐的性格。
正想着该怎么办,先发了封邮件过去:
『便当是不是忘带了?』
快到中午了,我简单吃了点早饭,大约三十分钟后,收到了回信。
是礼兔姐发来的。
看到内容,我不由得笑了。
『要是能帮我送来的话,小响下个月的零花钱说不定会多一点哦。』
——原来如此,是这招啊。
我看了一眼钟,九点半。
现在去学校再回来,也完全赶得上午饭。
反正也没事做,我决定咬上这份涨零花钱的诱饵。
回复了『送货上门!』之后,我穿上了好一阵没碰的制服。
外面果然是盛夏时节,已经热浪逼人,等回来的时候恐怕要受罪了。虽然立刻就开始后悔接了这活儿,但还是坐上了公交车。当然,和上下学时间不同,车上几乎看不到学生。
暑假中的学校,感觉挺新鲜的。
操场上有运动社团在活动,三年级教室那边应该也有参加暑期讲习的学生。但人少是不争的事实,偶尔传来的社团活动声反而更衬出寂静。有种既让人兴奋又有点令人害怕的氛围。
说起来,莉莉姐今年要考试,但没听说她参加暑期讲习。是因为成绩优秀所以没必要吗?
一边想着这些,我穿过出入口走向行政楼。这边平时就算上课日也没什么人,所以和往常差别不大。走到一楼尽头,保健室——礼兔姐的工作岗位,我打开了门。
"礼兔姐……不对,仓须老师。我进来了。"
在学校里,我们约定好不以"姐姐"相称,而是把她当作"保健室老师"来对待。
"哎呀,欢迎欢迎。麻烦你特意跑一趟。"
正坐在桌前好像处理着文件的礼兔姐,连人带转椅"咕噜"一下转向我。穿着白大褂的样子很有范儿。我还没受过保健室的照顾,所以对这身打扮不太熟悉。
"现在就您一个人吗?"
"嗯嗯。"
她接过我递出的便当,点了点头。
"就算没有受伤或生病的人,工作也不会减少,这才麻烦呢。夏天还要做游泳池的水质检查什么的。"
保健室老师——也就是所谓的养护教师,似乎要干的事还挺多的。她偶尔在家也会发牢骚。不过也确实,容易被人误解成整天闲在保健室无所事事。
"喝点茶再走吧。"
不过,比起任课老师,时间上似乎多少能灵活一点。
礼兔姐给我拉了把椅子,还帮我泡了咖啡。递过来的杯子我有印象,这好像是从家里带来的那个。
"芽芽子情况怎么样?"
"嗯。"
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精神松懈下来,我的"仓须老师模式"很快就解除了。
"我起来的时候她还在睡,所以不清楚……不过,昨晚就已经很正常了,应该没问题了吧。"
"那就好。"
除了上班时间之外——也就是从傍晚到早上,照顾芽芽子的事都是礼兔姐负责的,那真是只能用"漂亮"来形容。她会提前准备好芽芽子可能想吃的菜单的所有材料,随时满足要求;会提前察觉汽水快喝完了主动送去;会算好她醒来的时间备好热毛巾和换洗衣物,真是周到得无微不至。说实话,和礼兔姐一比,总觉得我们那天做的简直像是哄小孩的把戏。
不过,相应的,家里的饭菜就有点凑合了。顺便说一句,连续三天都是素面和咖喱轮着来。
"但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熬夜玩闹导致复发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哦……要是那样,下次就不是打针,得让她挂点滴了。"
"这有区别吗?"
"呵呵,那孩子虽然讨厌打针,但更讨厌点滴。现在估计也会哭喊吧。她小时候有一次,打完点滴后放了一会儿没管,结果回血了。自从看到那景象之后就留下心理阴影了似的。"
礼兔姐哧哧地笑着,看起来很愉快。……长相是那么清秀,说话却有点残酷,或者该说,抖S气质十足。和莉莉姐是另一种不同的可怕。
"小响,中午前回去吗?"
"是这么打算的。"
"这样啊。那我顺便还有个事想拜托你,能听我说吗?"
"……什么事?"
我瞬间僵了一下。
因为刚听完她关于芽芽子的残酷发言,我下意识地戒备起来,以为会被指派什么可怕的事情。
但是,
"我呢,想稍微偷个懒,睡个午觉。"
真是杞人忧天——接着说出的话让我差点失笑。
"午睡?现在还是上午啊。"
看了眼钟,十点二十分。
"可以吗?你不是有工作……"
我瞥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文件,
"那种东西今天不做完也没关系的。我的座右铭是'明天能做的事绝不留到今天'。而且说到底,那都是些交了有没有意义都很难说的、无聊的文件,老实说怎样都无所谓啦。"
礼兔姐堂堂正正地说着简直不配为教师的话。
"所以呢,就三十分钟也好,在我小睡一会儿的时候,你能留在这里吗?"
她用从容的语调向我眨了眨眼。
"好啊。"
我没办法拒绝,倒不是因为她的动作性感得像写真模特——虽然确实很性感,但我不至于被家人的魅力迷惑。只是觉得,礼兔姐大概也累了吧。
每天既要忙家务又要工作,这几天回来还得全力照顾芽芽子。会累也是当然的。
"三十分钟就行吗?我一个小时左右也没关系的。"
我试着表示体贴,
"哎呀,那就拜托你一个小时吧。"
她毫不客气地顺杆爬了。
"那么,一小时后叫醒我哦。要是这期间有学生来,就由小响判断,适当应付一下。"
虽这么说,她还是教了我急救箱的位置和使用里面物品时的文书处理方法。嘛,要是有我应付不来的患者,那就只好抱歉地叫醒她了。
"拜托啦。"
礼兔姐微笑着轻轻挥手,随即消失在了帘子后面。传来窸窸窣窣钻进床铺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就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前后不过五分钟。睡得真快啊。是总是这样,还是真的困了呢?
总之,接下来大约五十五分钟,我得在这里消磨时间了。
先给莉莉姐发个邮件。因为回到家的时间可能刚好卡在正午。我出来时没打招呼,这样下去可能会被当成不在家,不给我准备午饭了。……不过,真那样的话,我就自己随便找点现成的东西解决也行。
暑假开始后,午饭基本上是在家的人随时随便做点。
意外的是,莉莉姐很会做饭。我会做些简单的。稜君还算可以,耶衣还差得远,芽芽子则是毁灭级的。现在一起在厨房帮过几次忙后,我总算明白白井泽小姐为什么不让她碰筑前煮了。连鸡蛋都不想让她打。
和莉莉姐发邮件聊了聊,又摆弄了会儿手机,很快就觉得无聊了。早知道就该带本作业来的。
正想着这些,保健室的门被敲响了。
"打扰了。"
伴随着"咔嚓"声,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当然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但是,我的脸抽搐了。
"唔。"
对方看到我,也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哥哥会在这里?"
"招呼打得真突然啊……"
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芽芽子的朋友,也是前几天吵过架的对象——曾我优菜。
说实话,有点尴尬。
那之后虽然算是道了歉接受了,但关系绝对说不上友好。
她似乎还是看不惯我和芽芽子变得亲密无间、开始打情骂俏,虽然不像以前那么明显,但偶尔碰到,态度总会带刺。
当然,正因为如此,我对她的印象也没好到哪儿去。
不过,也没必要跟她吵架。
"你,加入社团了吗?" 我尽量平静地问道。
"不,是手工艺部的朋友拜托我帮忙做编织物……"
曾我小姐下意识地回答到一半,卡住了,
"……跟哥哥没关系吧?"
——居然无视我的主动示好!
我拼命忍住快要僵住的抽搐表情,做了个深呼吸。
"现在,是我在这里临时负责。有事的是你那位朋友吗?"
今天我第二次试图保持平静地问道。
"仓须老师去哪里了?" 意思是不想告诉我什么事由吗?
但我也不好说"她偷懒睡觉去了"。所以,
"她现在出去了。大概一个小时左右回来。"
"这样啊。"
曾我小姐不知是接受了还是放弃了,终于说明了来意。
"我朋友说她头疼。有头痛药吗?"
"啊,有的有的。"
就这么点事,没必要较劲吧。
我从药箱里拿出头痛药。
"好像只有巴菲尔,可以吗?"
然后连同剪贴板和文件一起递过去。"
把这个写上班级姓名。写曾我小姐你的就行。之后让礼……仓须老师盖章确认。"
曾我小姐在文件上填好,接过了两片巴菲尔。
就这么点事却让人觉得特别心累。她从来到现在不过五分钟,我却觉得像过了三十分钟。
不过,总算顺利交接完了,接下来就让她赶紧回去吧——我正这么想着的时候。
"嗯……"
从用帘子隔开的桌子旁边——也就是病床那边,传来了一声异常娇媚的声音,让我和曾我小姐的动作都僵住了。
曾我小姐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看向我的视线变得锐利起来。
这情形,我见过。
就是之前她怀疑我和芽芽子关系时的那种,对男性的、带着性嫌恶的,像是"哼,恶心,差劲"般的蔑视。
"哥哥,你……"
被她瞪了。被狠狠地瞪着。为什么瞪我?也就是说,是这么回事吗?
一、我说仓须老师不在。
二、从床上传来了异常娇媚的声音。
三、这家伙把女人带进了保健室。
"不不不,怎么可能有这种恶意的三段论……"
"你把谁带进来了?"
"就是那个'怎么可能'啊!"
这家伙是把所有男人都当成饿狼了吗?太老派了吧。现在的男人饿了可是会吃草的!吃草!
"不是你想的那样。其实呢,那个,床上的是仓须老师……礼兔姐。"
"仓须老师!?你、你果然!目标不是芽芽子,而是姐姐吗!?"
"不对不对才不是那样!话说'果然'是什么意思啊你果然还在怀疑我吗!"
我不由得提高了嗓门。还以为关于兄妹禁断之恋的怀疑早就澄清了呢。
啊,真是麻烦。
虽然对礼兔姐不好意思,但只好全盘托出了。反正也没关系吧……毕竟她平时就常对学生说"麻烦自己处理"或者"想睡就随便睡吧"这种任性的话,现在就算工作懈怠暴露了也无所谓吧。
"嗯、嗯……"
我正要开口,床上又传来了声音。
这次是像是很难受的、比刚才更逼真的声音。连我都忍不住心里咯噔一下。曾我小姐已经完全是一副敬而远之的表情,甚至稍稍后退了半步。
但是,在我向曾我小姐解释之前,
"咦?"
我注意到了那股违和感。
刚才开始礼兔姐发出的声音。
作为梦话或鼾声来说,太娇媚了。那种苦闷的——不,更像是痛苦的声音。
她睡觉时有发出这种声音的习惯吗?我见过几次她在沙发上打瞌睡的样子,记得都是安静地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
"礼兔姐,我拉开了。"
轻轻拉开了帘子。
白色的床单下,她仰面躺着。

眼镜后面的双眼依然紧闭着,微微蹙着眉头。但比起这个,戴着眼镜睡觉本身不奇怪吗?是忘记摘了吗?除非是困到失去意识抵抗不了,否则大概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忘记带便当。
开始说想睡午觉。
还有刚才的声音。
我脑中接连浮现出依据。
"那个,哥哥……"
曾我小姐似乎也注意到了。因为礼兔姐的睡脸扭曲着,脸也很红,所以我才会把手指到她的额头上。
——嗡嗡嗡嗡。
手机振动声响起。
在床头的、放外套和钱包的篮子里震动着的,是礼兔姐的手机。
确认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后,我按下了通话键。
"喂?"
"嗯?……是响吗?"
听筒对面传来诧异的声音。
"怎么是你接电话?"
"有点情况……"
"啊,嗯。嘛,算了。"
高远哥打断了我试图解释的话,苦笑着说道:
"礼兔发烧了,对吧?"
"呃……"
"现在在哪儿?学校吗?"
"嗯。我正好来给她送便当。"
"这样啊。那我大概三十分钟后到。响,不好意思,你能让礼兔准备早退吗?虽然她大概睡熟了,可能会有点麻烦。"
"好……倒是可以。"
"拜托了。我到了再打电话。"
通话结束。
我愣在原地。
高远哥简直像算准了时机一样。他说大概三十分钟后到。也就是说他已经做好了过来的准备——至少是空出了工作安排。难道他早就预料到礼兔姐会发烧吗?
"啊—,曾我小姐。"
"是。"
我回过头。她一脸茫然地应了一声。
"不知道你听没听到电话……总之就是这样,礼兔姐要早退了。除了头痛药,还有别的事吗?"
"不,没有了。"
不知她是觉得尴尬,还是误会解开松了一口气。
"非常感谢。请多保重。"
她老实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开了。我倒是希望她至少能道个歉,不过算了。至少最后那句话能感到真诚的歉意。
无论如何,现在优先要处理的是我们这边。
刚才摸她额头的感觉,烧得挺厉害的。而且她看起来很难受,还是早点带她去医院比较好。我摇晃着礼兔姐的肩膀,呼唤道:
"没事吧?"
4
办完早退手续走出教学楼时,高远哥已经到学校了。
金色的头发、夏威夷衫配太阳镜、层层叠叠的项链——那一如既往的打扮,说实话在学校里看到,被人报警都不奇怪。他飒爽地无视了偶尔路过、战战兢兢地用"我们学校那个没出息的副校长果然欠了高利贷吧"眼神看他的学生,向我们举起手说了声"哟"。
"没关系吗?进来的话。"
"我跟事务处的人说过了。……不过,比想象中还要严重啊。"
他眯起眼看向我旁边——更准确地说,是靠我撑着才能勉强走路的礼兔姐。
"啊,高远君……"
回应声含糊不清,或者说已经意识朦胧了。
说实话,我有点难以置信。
至少在躺上保健室的床之前,礼兔姐看起来还挺健康的。虽说犯了忘记带便当这种糊涂事,但没想到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这家伙从小就这样。"
高远哥挠着头,一副受不了的样子说道。
"总是装没事直到撑不住,这点最麻烦。不过她很少生病,所以问题不大……这次还算好的。上次大概是两年前吧,突然就倒下了。"
听着高远哥的抱怨,礼兔姐"欸嘿嘿"地发出像是烧糊涂了的笑声。
接着,
"高远君。"
她缓缓地、像是要张开双臂似的,伸开了原本搭在我肩上的左臂,以及被高远哥扶着的右臂。
我对这个动作有印象。
是几天前看到过的举动。
但是,与那时不同的是,
伸手的不是芽芽子,而是礼兔姐。
苦笑着说"真拿你没办法"的不是我,而是高远哥。
"而且一烧糊涂,就会变得像小孩子一样。"
高远哥说着,握住礼兔姐的手,
"好啦,姐姐要是靠着弟弟,可是会被莉莉骂的哦。"
然后轻巧地——毫不费力地,将她的身体用公主抱抱了起来。
那动作过于自然,甚至让人忘了尴尬,我不由得看呆了。
这臂力也太惊人了吧?明明看起来瘦削、华丽、还抽烟,体力应该比我还不如。而且和娇小的芽芽子不同,礼兔姐个子还算高。抱着她走完到停车场的百米左右距离,居然大气都不喘一口。
几个路过的学生停下了脚步。眼神不再是刚才看"讨债的"那样,而是截然相反,带着些许羡慕。
高远哥把礼兔姐安置在RV车的后座。催促我坐上副驾驶,发动了车子。他将车载音响的音量调到几乎听不见的程度,车子驶离了学校。
"那么。去医院是吧。"
握着方向盘喃喃自语的高远哥,已经变回了平时那个——感觉轻浮像小混混的青年,让人不禁觉得刚才的光景仿佛是一场梦。
"你怎么知道的?"
于是我问道。
"礼兔姐身体不适的事。难道你早上就发现了?如果那样,哥哥你应该不会让她来上班吧?"
"谁人乐队(The Who)有首歌不是唱过吗?'我能看到千里之外'(I Can See For Miles)。"
他以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俏皮话开场,然后回答道。
"我想你上次旅行时听莉莉说过了,我们俩都是在福利院长大的。"
但这答案说得非常迂回——同时,又像出其不意般地触及了核心。
"在不知道父母长相的情况下,在福利院生活。我们两个都是。一直在一起。"
"所以能察觉到?察觉到她今天可能会不舒服?"
"福利院里,总是在招募寄养家庭。"
他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岔开话题。但却笔直地指向我所寻求的答案。
"总是有好几个人,想收养礼兔。因为她从小就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嘛。另一方面,我呢,和现在不同,当时是个一点也不可爱、性格别扭的小鬼。"
"……呃,那个'和现在不同',只适用于'小鬼'那部分吧?"
"喂喂,这话可真让人伤心啊。算了。总之,完全没人愿意收养我。"
他停顿了一下,瞥了一眼车内后视镜,确认礼兔姐睡着了,然后继续说道:
"但令人惊讶的是,这家伙固执地主张,非要和我在一起不行。说什么'不和高远君在一起,我哪儿也不去,不做谁家的孩子'。都不知道因此错过了多少机会。既有看起来富裕的人,也有看起来温柔的夫妇。但是,这家伙绝对不点头。不肯为我点头。"
也就是说,但是,啊。
但是,托此之福,高远哥才能成为仓须家的孩子。因为礼兔姐一直拒绝。因为她坚持要两个人一起,高远哥现在才会在这里。
"所以我绝不会错过这家伙发烧倒下的瞬间。因为从孩提时代起,我就一直应付着这家伙的这种固执——那种即使面对多好的寄养家庭也不肯点头、连难搞的莉莉都能说服、直到烧得受不了还要强装平静的固执啊。"
"意思是早上就发现了?……发现礼兔姐身体不适。"
我之前的推测是错的。高远哥早就知道了。
明明知道,却还是让礼兔姐出门了。
是为了配合礼兔姐的固执。
是为了认可礼兔姐的固执。
是为了尊重礼兔姐的选择。
但不会放任不管。所以打来了电话。也一直等着,以便能马上来接她。
"说起来,"
我怀着由衷的佩服、某种程度的傻眼,以及一丝嫉妒,对高远哥笑道:
"芽芽子感冒的时候,莉莉姐说过呢。说'笨蛋不会感冒,你这是怎么了'。"
"那话可真严厉啊。"
"但是啊,'笨蛋不会感冒'……后面好像还有一句接话,常有人这么说吧?"
我模仿着他平时那种戏谑的语气,说道:
"说是'夏天感冒只有笨蛋才会得'。" 模仿着他平时那种轻浮。
"啊,是啊。"
高远哥笑了。
"我家的女人们啊,一个个全是笨蛋。照这趋势,恐怕莉莉和耶衣,搞不好连稜也会中招。不知道是从谁那儿传来的病毒,说不定最后没被传染的,就只有我们两个不是笨蛋的人了。"
"嗯。"
所以,我也笑了。
"得注意别被传染才行呢。可不能给她们添麻烦。"
毕竟,我连公主抱都还做不好呢。
既然如此,至少得好好管理身体,确保随时能去买汽水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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