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幕 “围绕长男与长女的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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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里真是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
我在仓须家度过的第一个夏天,仿佛通过仪式、诅咒与祝福同时降临般,事件和麻烦接踵而至,的的确确是波澜起伏的日子。
去温泉旅行、芽芽子和礼兔姐接连发烧病倒……细数起来简直没完没了——而其中特别令我记忆深刻的,是盂兰盆节前后发生的、与稜君和耶衣相关的一连串事情。那对我,对家族而言,可以说正是一场通过仪式,一次诅咒,同时也是一份祝福。
我们必须面对他们。
面对的过程是痛苦的。
但是,能够面对本身,也是一种幸福。
好吧,这件事暂且不提。
这里想说的是——总之,因为盂兰盆节发生了大事,之后日子比较平稳,导致到了九月一日新学期开始那天,我的精神竟带着普通学生不该有的松懈和大意。
若要为自己辩护,这也情有可原。毕竟,比较仓须家和学校,前者遭遇麻烦和事件的概率显然更高。实际上,暑假期间非但毫不无聊,甚至忙得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每天都喧闹不堪。
我大意了。甚至乐观地以为,从今天起能稍微平静些了。
所以。
九月一日,开学典礼那天等待着我的那个事件——简直如同一次出其不意的突袭。
恐怕,有这种感觉的不止我一个。
莉莉姐、芽芽子,还有礼兔姐,大概都有着同样的心情吧。
那么,为何我们会遭到这样的突然袭击呢?
对此有两种解释。
其一,纯粹是我们的警觉性不足。
确实,仓须家是个特殊的家庭,但即便与家里相比学校是个和平之地,也绝不意味着就完全不会发生任何事情。无论家中家外,人生总是充满意外。更何况我们本就如同小狗一般,天生缺乏安静。
或者,还有第二种解释——这件事,或许就是暑假期间涌入仓须家的那些麻烦的延续。
正如暑假作业有时无法在八月三十一日前完成一样,喧闹不已的夏天也可能因势头过猛而产生余韵,推迟一日方才降临——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认为是后者。
这并非因为我不想承认自己疏忽大意。而是有正当理由的。
因为,这场骚动的中心,正是我们仓须家的长女——仓须礼兔。
1
镜山高中和其他学校相比,校风大概算是相当开明的。
虽是升学学校,但课程安排并不十分严苛,校规也没有不合理之处。或许是因为这个,抑或是当地民风使然,学生大多品行端正、认真懂事——结果就是,学校整体氛围宽松自由,偏差值却还不错,形成了一个只要不钻牛角尖就能过得很快乐的环境。
当然,九月一日的开学典礼也不例外。
在高中里比较少见地,采取了全体学生在礼堂集合、听取校长训话和注意事项的形式,但听说结束后中午前就能放学。我之前读的学校开学第一天就直接上课了,所以我就更加放松了。
早知如此,昨晚就不用急着赶作业了。
提交要等明天以后,各科初次上课的时候。其他同学似乎都深知此中要领,但我这个春天刚转学来的,直到今天早上才得知详情。真希望他们能早点告诉我。
校长的训话大约十分钟就结束了,学生指导主任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后,就只等宣布典礼结束了。主持典礼的副校长说了句“老师们,还有其他什么事吗?”这当然是客套话,列队站在礼堂侧面的教师们无人动弹。我看见排在末席、一脸无聊的礼兔姐正强忍着哈欠,不由得暗自微笑。
——但是,然而。
就在即将宣布典礼结束的那一瞬间——
“那个,请问我可以稍等一下吗?”
一句清脆洪亮的话语,打断了副校长透过麦克风传来的含糊声音。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过去。
一位男教师向前迈出了一步。
名字记得是……浅川。
浅川恒一老师。
他教体育,现在应该负责一年级。大学毕业后才两三年,很年轻,在学生中很有人气。就连并非他负责的我们二年级学生中也偶尔会提到他的名字。三年级学生里大概也一样吧。
理由当然不只因为年轻。
首先,是容貌出众。不仅五官端正,风貌更是清爽的运动型,非常帅气。
加之性格也好。待人亲切开朗,不分彼此,并且热血沸腾,仿佛宣称要全力支持学生们的青春。顺便一提,他还很擅长用恰到好处的玩笑逗乐大家,时而也会和学生一起嬉闹,有风趣的一面,但该严格时绝不马虎——列举起来简直像个完美的超人。女生们交口称赞,男生们也难以心生嫉妒,无论性别,在学生中好感度都很高。
就是这样一位浅川老师,举着手从队列中向前迈出一步。
周围几乎感觉不到“想早点结束典礼就别拖时间了”这种恶意气氛。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他飒爽地环视四周。婉拒了副校长递过来的麦克风,用平静却足以响彻礼堂的清晰口吻说道:
“在这种场合做这种事,作为教师或许并不恰当。”
他望着困惑的学生们,继续说道:
“但是,我在成为你们的老师之前,首先是一个人,一个男人。每次接受你们的咨询,我总是说,要堂堂正正地正面面对,不要欺骗自己的真实感受。所以我想言行一致。我也……希望让你们看看,正面面对自己真实感受和人生决断的我。”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那带着些许羞涩的笑容、因紧张而抿紧的嘴唇。
微微泛红的脸颊。
看到老师的这副神态,大家心里大概都猜到了。猜到了他所说的话的含义,以及他接下来想做什么。
“不是作为教师,而是作为一个男人,我想借此机会说些话。”
随着这句话,预感变成了确信。
平时总穿着运动服的浅川老师今天难得地身着西装,也印证了这一点。
这行为本是非常不合时宜的。
正如他本人所说,开学典礼对教员而言是工作场合,绝非做这种事的时候和地方。
但是,没有人阻止他。非但如此,大家都热切地注视着。不仅是学生,连其他老师也是如此。人们屏息凝神,仿佛在为他加油鼓劲一般。
镜山高中校风原本就开明,加之浅川老师深受学生和学校的信任,这使得他的行为被默许了。
我也和现场气氛有着同样的心情。
脑子里根本没有“允许还是不允许”的选择,也没有产生“公私不分”或“不看场合”的反感,只是单纯地佩服:“哇,这人真厉害。” 在公众面前,在学生、同事和上司的注视下,
“……我有喜欢的人。”
真是令人吃惊,他竟然是打算进行爱的告白。
话语明确出口,大家的预感成为现实。
礼堂里顿时一阵骚动。
对方会是谁呢?年龄相仿的有三年级语文的园田老师,还有一位不知道名字的一年级数学老师。再就是美术的北村老师之类的吧?总不会是女学生吧——难道是和已经毕业的女学生在偷偷交往,现在是宣布结婚?但他说了“要正面面对”,看来最合理的猜测还是向某位老师告白吧。
我用眼角余光瞥见周围女生们兴奋的样子,怀着好奇和看热闹的心情,紧紧盯着浅川老师的视线和他的一举一动。
然后——然而,但是。
当浅川老师迈出一步,前进,站到队列尽头那个人的正前方时,
“……诶?”
我听到自己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傻乎乎的声音。
“欸?”
连当事人她也感到意外吧。
那张只有家人才看得出的、写满无聊和慵懒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睁圆了眼睛。
浅川老师从怀里取出一个藏着的小包裹——像是戒指或项链之类的礼物,递了出去,同时叫出了她的名字。
“仓须老师……仓须礼兔小姐。”
正是我家长女的名字。
“我从很久以前就喜欢您。能否以结婚为前提,和我交往呢?”
接下来的话,完全在场所有人的预料之中。
“哦哦哦哦哦!”
短暂的沉默后,爆发的欢呼声如地鸣般震撼着礼堂。
但我却仿佛被这热烈的气氛抛下了。恐怕不止我一个。至少还有两个人——怀着和我完全一样心情的人,一定也在这礼堂之中。
2
事后,流传在校园里的学生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大致可以总结如下:
超厉害的告白方式!太浪漫了!
吓了我一跳。
再怎么说那样也不太好吧?
不过如果是浅川老师的话可以原谅啦。
好想也有人那样向我告白啊。
好羡慕仓须老师!
以结婚为前提这点也很传统,很好呢。
我们的女神终于要嫁人了吗……
换作一般人肯定不行,但既然是浅川老师就……
连嫉妒都嫉妒不起来了。
很般配呢——。
才不好!我绝不允许!把礼兔还来!
就是!那只母兔子,竟敢勾引恒一大人!
或许也因为这是在无聊的开学典礼上突然降临的惊喜,整个学校的话题都被这件事占据了。教室自不必说,恐怕教职工办公室里也是同样光景。
我在新闻节目中看过主播向搭档的女主播求婚的海外视频。这次的情况和那非常相似,而众人的感想和评价也简直和视频下方的评论栏如出一辙。
好评居多,这完全得益于浅川老师的人品吧。
当然,一方面有人说浪漫又真诚,也有人说太做作、令人扫兴,但这终究是少数派。虽然浅川老师和礼兔姐在校内都有很多粉丝,难免会有嫉妒或失望的声音,但由于两人是典型的俊男美女组合,这些粉丝们反而更多地倾向于放弃(?)或者说祝福。
那么,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意味着我——仓须响,在这件事上,是镜山高中所有学生中,持有最为少数派意见的人之一。
浅川老师告白引起一阵骚动后,开学典礼就解散了,学生们回到了教室。之后,我们班和其他班级一样,话题也完全被这件事占据——但是,以坐在座位上的我为中心,半径两米的范围内,仿佛张开了看不见的墙壁,没人靠近。
准确地说,是“无法靠近”。
再怎么说我也是接近风波中心的人物,是被告白的仓须礼兔的家人,本来谁都想拉住我问东问西吧。比如“他们俩之前关系就很好吗?”或者“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消息?”之类的。
但大家似乎判断出“不是那种气氛”。或者说,我好像——不自觉地散发出一种骇人的杀气,让人不敢刨根问底,甚至连凑热闹的人都不敢上来搭话。最明显的证据就是,连关系要好的朋友——干也君和小梅都没有过来跟我说话。
实际上,我心情很差。我注意到了周围那些想探听消息的视线,但当然没打算好脾气地接受提问,就算真有人来问,我也根本没心情回答。
不久班主任来了,照本宣科地说了些注意事项和明天的安排,顺便关于刚才浅川老师和仓须老师的事,只加了一句“那是当事人之间的问题,请不要过多议论”,然后就放学了。
起立敬礼之后,我立刻拿起书包站起身。
“那么,我先走了。”
我对着在远处观望我的同学们爽快地举起手,周围的气氛尴尬地凝固了。但老实说,我没余力去顾虑这些。
我走出教室,前往的目的地不是出口,而是通往三楼的楼梯。
在楼梯平台遇到了熟面孔。从一楼走上来的,果然是我妹妹——仓须芽芽子。并非约好,但当然也不是巧合。
“哟。”
“嗯。”
简短地打了声招呼,我们并排走去。也就是说,目的地相同。
我们走上三楼,三年级的教室都在这一层。沿着走廊前进,站在目标教室门前。门开着。班会似乎也结束了。约有三分之二的学生已经离开,留下的学生分成几群,聚在各处聊天。
但很明显,所有人都对那个独自坐在自己座位上、抱着胳膊、散发着非同寻常气息的人,抱着一种“不敢碰痛处”的小心态度。
“打扰了。”
我和芽芽子行了一礼走进教室。
众人的目光聚集到我们身上。
而当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仓须莉莉瞥了我们一眼的瞬间,
原本处于我们和莉莉姐连线直线上的人们,如同摩西分开红海一般,“唰”地向后退了一步。话说,“摩西分红海”这种比喻,真没想到会有实际用上的一天啊……
我们走上前,莉莉姐开口道:
“你们俩,表情真可怕。”
“莉莉姐的表情也很可怕哦。”
“芽芽子你也是呢。”

不过,先不说莉莉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芽芽子露出那么杀气腾腾的表情。嘛,估计她对我也是同样的想法吧。
即便如此——
三个人,居然不约而同地怀着完全相同的心情,甚至无需言语就聚集在了一起。连我们自己都觉得这默契团结得有点可怕。或许我们被校内称为“极端一家”也不是没道理的。
“呐,响,芽芽子。”
莉莉姐笑了。是那种和煦的笑容。也就是说,她已经怒不可遏了。所以接下来的话,也惊人得可怕。
“我打算现在就去把那个不知廉耻、装模作样的家伙揍一顿,你们怎么样?”
“我也去。” 芽芽子似乎也气疯了,像只露出獠牙的食人小猫。
“不能只让莉莉姐一个人去!我也要帮忙!”
我叹了口气,
“喂喂,再怎么说,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姐姐和妹妹被停学处分啊。”
我顿了顿,啐了一口道:
“所以我来动手。揍他三拳。……不,光是揍一顿怎么能解气?我要宰了那个混蛋!”
我任凭情绪驱使,提高了嗓门。啊,真是的。看来我的理智之箍也崩掉了啊。
——是啊,正是如此。
无论莉莉姐、芽芽子还是我,都对那次告白感到极度愤怒。这对兄弟姐妹而言,是不需约定便会聚到一起的、不言自明的道理。其他的兄弟姐妹要是在场,肯定也无一例外会感到愤怒吧。
正当我满脑子沸腾地想着,是不是要大家一起去职员室砸场子的时候——
“那个,请问……”
有人怯生生地走了过来。是个三年级女生。
先不说我们,她竟敢在镜山高中的女帝——莉莉姐盛怒时搭话,真让人佩服,不过反过来说,也许正因为她是莉莉姐的同班同学,才敢这么做吧。大概早已习惯了莉莉姐这种带刺的态度。
我们家这位姐姐,不管多生气,也绝不是会迁怒无关之人的那种人。她那种任性,只会在家人面前展现。
“什么事?美弥子。”
被称为美弥子的女生——是个扎着辫子的可爱女孩——带着试探的表情,看了一眼还留在教室里的同学们,然后问道:
“莉莉,还有,弟弟君和妹妹君……那个……你们为什么这么生气啊?”
她像是在替他们发问。
“呃?” 我们一时愣住,她继续说道:
“因为,仓须老师现在不是也没男朋友吗?而且浅川老师人又好,又帅……那样的话,也不用反应这么激烈吧?就算是兄弟姐妹,那也是当事人之间的问题……”
我不禁愣住了。不仅是我,连莉莉姐和芽芽子也露出同样的表情,仿佛在问“怎么会这么想?”
但过了一会儿,我终于意识到,仓须家与这位美弥子学姐——或者说与其他学生之间,存在着认知上的偏差。
“啊,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我们完全不被其他学生理解。
换个说法就是:我们的敌人并非浅川老师,而是校内弥漫的这种氛围本身。
大家早已超越声援模式,甚至是一片祝福的气氛了。先不说主动上演浪漫告白的浅川老师,甚至形成了一种“仓须老师就该恭敬接受”的共识。不,是一种“应该恭敬接受”的氛围。
而这,正是我们无法容忍的。
“当然会生气吧?这怎么能不生气?”
莉莉姐似乎也察觉到了,她不像是对美弥子学姐,更像是对着虚空发泄怒火般解释道:
“不跟我们打招呼,就向我们家长女告白,这一点我退一百步姑且还能忍。就像你说的,男女情爱终究是当事人之间的问题。但是呢……我们的逆鳞不在这里。让我们兄弟姐妹如此不快的,是那个男人的做法!”
对浅川老师的不满,即是对这种祝福氛围的不满。
追根究底,原因在于策划了这种氛围的浅川老师的周到算计。
“完全无视礼兔的意愿,在公众面前搞那一出算什么?把我们姐姐卷进那种荒唐可笑的三流闹剧,难道觉得能被允许吗?不,无论对方是谁都绝不原谅。不管他是校内人气王浅川还是什么人,都绝不可能原谅!”
不清楚他本人是否有意为之。不知道是算计好了那种让人难以拒绝的氛围而刻意演出,还是天生如此。
但无论如何——我们既不是老好人到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人被强行推上不情愿的舞台、卷入骚动中心还能笑出来,但也不是冷血动物。
即使听了莉莉姐直白的回答,美弥子似乎仍难以释怀,脸上写着“为什么要把优秀男性的浪漫告白想得那么充满恶意呢?”的意思。也就是说,浅川老师的安排堪称完美,我们仓须家在这件事上,恐怕会一直被全校误解吧。
当然,即便如此,谁又在乎呢!
就算被说成是读不懂空气的姐控一家,就算被指指点点说是干涉姐姐恋爱的没规矩家伙——我们也绝不原谅对家长女的侮辱。
“我们回去吧,你们俩。”
莉莉姐站起身。她越过我们的肩膀瞥了一眼班里的同学们,投去一个并非出于愤怒、而是带点歉意的笑容,说了声“打扰大家了,不好意思”。然后再次转向我们,用毫不客气的语气啐道:
“现在就去砸场子看来时机不对呢。先回家吧,一边让脑袋冷静冷静,一边积攒怒气,顺便开个对策会议。”
3
下午三点多,除了礼兔姐外的六个人都齐聚家中。
稜君和耶衣和我们一样因为开学典礼上午就结束了,所以在家。而高远哥在家则是巧合。我们家长兄因工作关系,在家的时段每天都不太固定。
礼兔姐还没回来。据说要等到晚上。是因为工作,还是和浅川老师有事要谈呢?
总之,当事人她不在家,从某种意义来说正好。
首先,由我和芽芽子向大家说明了情况。高中开学典礼上发生的事件——那个在全校学生面前做出爱的告白这种暴行的男人,以及不幸成为其目标的礼兔姐的事。
大家的反应各不相同。
高远哥背靠客厅墙壁,抱着胳膊,沉默地挠着脸颊。
坐在地毯上的稜君一脸无语地嘀咕道:
“什么啊那是……太夸张了吧。我超不擅长应付那种类型。根本就没为礼兔姐着想吧。”
在他旁边抱膝坐着的耶衣则皱起眉头,表情复杂。
“我不太明白,但总觉得……好难为情。礼兔姐当时一定也很难为情。”
当然,没有一个人感到高兴。
说实话,冷静想想,这行为确实有点超乎寻常。校内那些人之所以像醉了似的肯定他的行为,无非是因为当事人是个爽朗的帅哥好青年吧。可以说完全是加了强大的好感度修正buff——再加上一种看热闹或是寻求娱乐的心态。校内上演一场显而易见的爱情浪漫剧,任谁都会想凑个热闹助个威。大多数学生大概觉得,浅川老师和礼兔姐在一起更有趣。
另一方面,我因为过了一段时间,反而能稍微冷静地思考一下了。
首先是礼兔姐本人。她到底,是怎样的心情呢?
确实,行为本身很失礼,是一场夸张的三流闹剧。完全没考虑我们的感受。还营造出那种让人难以拒绝的氛围,想必她一定很困扰吧。
但是,如果——礼兔姐她——并非完全无意呢?
她确实不是会被那种浮夸告白冲昏头脑的性格,但面对浅川老师这个人,难保礼兔姐不会被他吸引。
毕竟他外形好、性格好,又深受学生信赖,简直找不出什么缺点。听说他就像圣职者的典范,烟酒不沾。无论是作为交往对象还是结婚对象,都几乎是理想的存在。
如果礼兔姐OK的话,就会开始和那个人交往吧?甚至可能结婚离开这个家?光是想象一下,胸口深处就仿佛沉淀下了什么。
这沉淀物是什么呢?绝不是愉快的情绪。但和厌恶感又有点不同。
是……寂寞吗?可是她也不可能一直单身留在这个家里——啊,不行。这种思路很危险。
我抬起头,像是要逃离不安似的问道:
“高远哥你怎么想?”
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是兄弟姐妹中唯一还没表达自己感受的人。
但同时,果然,关于礼兔姐的事,无论如何都想先问问高远哥。
他们是在同一所福利院长大的两个人。是从小时候起就一直在一起的两个人。
高远哥和礼兔姐之间,有着与其他兄弟姐妹不同的特殊羁绊。超越了兄妹或青梅竹马的关系,甚至有种像是长年相伴的夫妻般的氛围。最理解高远哥的是礼兔姐,而最理解礼兔姐的,也是高远哥。
所以,如果是这个人的话,或许不仅能解决浅川老师的问题,连我心中这份纠结的情绪也能轻易化解。用他往常那种戏谑、洒脱的一句话。
“啊,嗯。”
高远哥含糊地点点头,搔了搔头。他别开视线,皱起眉,轻轻哼了一声,
“嘛,这个嘛……”
然而,他接下来说的话,却完全没有满足我的期望。甚至可以说是相反。
“随礼兔喜欢不就好了吗?”
“诶……?”
“什么意思?” 我追问。
“所以说,是礼兔自己的问题吧。”
回答太过冷淡。我感到一阵悲伤——或者说,是失望。
“就这样?”
“不然还能有什么?”
我又试着问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反而因此让尴尬的沉默开始在客厅里蔓延。
耶衣悲伤地、求助似的抬头看着旁边的稜。稜一边抚摸着耶衣的头,一边紧抿着嘴唇。
莉莉姐——就连按理说会最生气莉莉姐,也什么都没说。不仅如此,她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翘着腿,一副扑克脸扭向一边,闭口不言。
打破寂静的,是剩下的一个人。

也就是说,是芽芽子。
"……但是小高哥哥,你为什么说这种话?为什么你只会说这种话?"
她和我一样气鼓鼓地撅起了嘴。
"你没亲眼看到所以不明白吗?那场面,真的很过分啊。"
"正因为我没亲眼看到,才更该这么说。"
但是,芽芽子的抗议也同样被冷冷地驳回了。
高远哥表情不变地说道,仿佛要一刀两断般:
"你们关心礼兔、为此感到愤怒,这没关系。是很好的事,我也为你们是这样的孩子感到骄傲。……但是,你们的心情和礼兔本人的意愿,完全是两码事吧?"
"……"
芽芽子和我都无法反驳。
确实如此。极端地说,无论我们多么愤慨、多么不满,如果礼兔姐自己想和浅川老师交往,我们也没有办法阻止。
不仅如此,如果我们说浅川老师的坏话,反而让礼兔姐有所顾虑,甚至因此犹豫是否交往——那才真是本末倒置。不考虑当事人的心情,强加给她一个并非所愿的结果,这不正是我们对浅川老师所抱持的愤怒行为本身吗?
所以他的话是正论。
完全正确。
"但是……"
芽芽子仍然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摇着头。
"但是!"
"适可而止吧,芽芽子。"
高远哥用始终平稳的语气制止了这样的她。然而,与语气相反,话语却尖锐得——如同精准刺中要害的凶器:
"你只是害怕礼兔会离开这个家而已。你的家族依赖症,总不该还靠这种动机来维系了吧?那就到此为止吧。如果不想对救了你的响和莉莉感到愧疚的话。"
"……"
芽芽子僵住了,咬着嘴唇低下头。
并非因为无法反驳。
也不是因为被说中心事、听了过分的话而受伤。
她是——接受了。因为心事被说中,不安的本质被看穿,并且,还被暗示了'该长大了'。
"好了,大家。"
高远哥既非笑也非怒,用一如既往带着几分洒脱、却又混入了不容分说意味的声音提议道:
"这是礼兔本人的问题。是她必须自己决定的事。我们不该对此施加偏见。我们不能拖礼兔决断的后腿。对吧?那么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只要礼兔没主动来征求我们的意见,我们就默默守护着她,如何?"
我们没有理由反对。
即使情感上仍有疙瘩,也不得不接受。他的提议,无论是作为意见还是该采取的行动,作为家人来说都完全正确、完全恰当。同时,也因为我们所有人都——包括芽芽子,也包括我——心底里都明白,默默守护才是最好的选择,所以这提议甚至让我们有些气恼,因为它完全说出了我们的真实想法。
因此,那或许已不算是提议,而更接近于一种强制的"咒语"了。
就像在学校时那么义愤填膺是假的一样,我们都陷入了沉默。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放弃的心境,想着"果然只能顺其自然了"。
不过,不安当然还是存在的。
同时,一丝小小的失望也在胸中闷烧着。
因为我们内心所期待的,并非高远哥给出正确的行动指示,也不是希望他点明我们的心事。我们——其实是期待着这位长兄能笑着对我们说"别担心",来驱散这束手无策的不安。
当然,这确实是我们任性。
莉莉姐站了起来。带着一副看不出情绪、闷闷不乐的表情说了句"我回房间了"。
于是讨论就此解散。
高远哥也就那么信步离开了客厅,不知去了哪里。
※
当然,即使兄弟姐妹整体的方针定了下来,事态也不会因此好转,更谈不上解决。反而,围绕礼兔姐的状况——正如高远哥断言的,是"本人的问题"——正朝着与我们意愿无关的方向发展。
礼兔姐晚上六点半回到家时,我们便深切体会到了这一点。
走进玄关、来到客厅的礼兔姐,甚至没先回房换衣服或准备晚饭,就注意到了兄弟姐妹们带着疑问的视线,她叹了口气说道:
"星期六,浅川老师好像要来我们家。我同意了。……不管怎样,我觉得把你们也算进来谈一谈比较好。"
是他被拒绝后仍不死心、纠缠不休的结果,以至于要上门说服吗?
还是说,他是以恋人身份来打招呼的?
不得而知。我们也没问。只是所有人都瞥了一眼墙上挂的日历,默默地确认了星期六是三天后。
4
于是。暑假的悠闲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心神不宁之中,第二学期第一个周末就这么一点也不令人开心地到来了。
当然,我这三天总之是处在一种坐立不安、压力山大的状态。
家里谁都不主动提起礼兔姐的事,但另一方面又总惦记着,表面维持着一如往常的日常,却让人觉得氛围尴尬。然而学校那边则是一转,不仅是学生,连老师们都笼罩在一种奇怪的兴奋感中,期待着开学典礼那场骚动的后续发展,并以此为话题议论纷纷。
毕竟我也不像第一天那样紧张了,表面上态度和蔼,所以直接听到了不少传闻。
综合那些看起来可信度较高的说法,礼兔姐似乎是"还没给答复"或者"曾经拒绝过一次"。细节不清的原因,据说是浅川老师本人语焉不详。开学典礼第二天,他被学生们追问时,只回答了"约定周末再谈",这大概引发了各种猜测。
另一方面,直接询问礼兔姐的人也不少。她的反应非常符合她的风格,一句"吵死了"一刀两断。不过也有说法是,她表示"事情还没完,我不能擅自多说什么"。
这说法可信。不在浅川老师在场的地方谈论他本人的私事和名誉,这是成年人的判断。
无论如何,从双方的情况来看,至少可以肯定绝非"当场OK、开始交往"那种状况。
当然,"保留答复"和"拒绝了但对方不死心"有着天壤之别,所以还不能放心。
总之——今天一切都会明朗。
星期六上午十点。
当门铃在弥漫着紧张感的仓须家客厅响起时,我们已经各自就位。
莉莉姐、我和芽芽子三人为了和礼兔姐一起听取谈话,在客厅待机。稜君和耶衣这对年少的二人组则装作在二楼待命——实则躲在楼梯上竖着耳朵听。
但问题在于高远哥。我们本以为他当然会出席,他却说什么"我在场会碍事"之类的话,早早地就躲回自己房间去了。
接连如此,怎么说呢,真是让人既失望又无语。
甚至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胆怯逃跑了。我和芽芽子气得差点要提出抗议,但礼兔姐本人淡淡地说了句"没关系啦",我们便无话可说了。或者说,她像是算准了浅川老师到来的时间似的站了起来,我们也没法把她拉回来。
开什么玩笑。我们的长兄到底在想什么?
偏偏在礼兔姐面临人生歧路的时候——不,正因为是礼兔姐,他才这样吗?不明白。但已经没有时间仔细思考了。
在礼兔姐的引领下,浅川老师被请进了客厅。西装笔挺的英俊好青年。说实话,我要是有个适龄女儿,这么一位帅气男士飒爽地来打招呼,我恐怕会忍不住说出"我女儿就拜托你了"这种话。
他还带了点心盒子作为礼物,真是周到,或者说很稳重。
浅川老师在客厅沙发坐下,和礼兔姐隔着桌子面对面。
我们分坐在桌子的两侧角落。
"那么,仓须老师……不,礼兔小姐。"
短暂的沉默后,先开口的是浅川老师。我们屏住了呼吸。因为接下来的话,将澄清至今不明的细节。
"可以告诉我答复了吗?"
然后——
她对问题的回答,正是我们所期望的。
"浅川老师,我前几天也说过了……我无法和您结婚。当然,交往也是。非常抱歉,请允许我拒绝。"
我强忍住差点就要做出的胜利手势。芽芽子捂住了嘴。大概是在隐藏忍不住的笑意吧。莉莉姐也轻轻舒了口气,似乎放心了。
"劳您特意来我家,实在不好意思,但我的想法没有改变。"
她明确地说道。
也就是说,礼兔姐从一开始——很可能在当天就回绝了这件事。
冷静想想也是理所当然。那种引人注目的夸张告白,以她的性格,避之唯恐不及,怎么可能喜欢。
那么,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浅川老师上门的地步呢?理由从状况中不言自明。
"我无法接受,礼兔小姐!"
也就是说,是浅川老师不死心。
"您没有正在交往的对象吧?"
"嗯,没有。"
"那为什么不行呢!?"
我不禁在心中苦笑。
这个人——是希望对方说"不是喜欢的类型"、"没感觉"、"无法把您当作异性来看待"这种触及内心的话吗?我虽然既没被女生甩过也没甩过女生,但也知道好聚好散很重要。还是说,男女之情果然会让人看不清周围吗?
或许是看礼兔姐难以回答而着急了,浅川老师突然把视线转向我们。
"喂,你们,作为兄弟姐妹觉得怎么样呢?"
他看向莉莉姐,看向我,然后,
"仓须,你上过我的课,应该很了解我吧?坦白说,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我作为你姐姐的交往对象,是否合适呢?"
最后,他凝视着芽芽子。
"呃……"
在她不禁畏缩、尚未回答之前,礼兔姐用强硬的语气插了进来:
"请不要把我妹妹卷进来,老师。"
那在我们家人听来,是带着拒绝和怒气的声音。虽然她依旧保持着对外人的客气表情,语气也还算克制——但其中有种不容分说的气势。
"我明确地说吧,我无法接受您的这一点。您特意来到家里,难道是为了拉拢我的弟妹们做盟友吗?这种从外围巩固、断绝退路的做法,我不喜欢。"
"……是误会。我没那个意思。"
浅川老师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有多认真,仅此而已。没有更深层的意图。"
即便如此,浅川老师仍以清晰的口吻,毫无惧色地反驳。
我暗自惊叹。
礼兔姐坚持己见时的魄力,实际上是非同小可的。在家里没人能反抗。就连兄弟姐妹中最激烈的莉莉姐,也会像被掐住后颈一样变得顺从。
这招居然无效,他是胆子特别大吗?还是说……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状况,不太妙啊。
礼兔姐根本就是零意愿接受。看样子她已经拒绝过多次了,照此情形,她肯定也强硬地表示过几次了。
尽管如此,浅川老师还是追到了家里。不——换个说法,礼兔姐是被他强行逼到了不得不让他上门的境地。
为什么礼兔姐的威压会无效?
是因为浅川老师有着比莉莉姐更大的胆量吗?
如果不是那样的话,
"我倒想反过来问问您呢,礼兔小姐。我如此认真,为什么您就是不明白呢?"
浅川老师开始热情地倾身说道。
难道。
该不会这个人是个极其——迟钝又自私的家伙吧?
一旦开始怀疑,他的所有行为都开始像是印证这份疑念。
"您知道在全校学生面前告白需要多大的勇气吗?我之所以特意那么做,是因为没有其他方法能表达我对您的强烈感情。"
把全校卷入那种事,是因为他一意孤行、只顾自己冲动行事。
"您误解我了。我想解开这个误会。希望您不要固执,请看看我。那样您一定能够理解的。"
即使被拒绝多次仍不死心,是因为他迟钝到无法体谅礼兔姐的心情。是因为他相信自己不可能被拒绝。
这个人,或许根本不懂得体谅他人的心情。或许无法站在对方的立场思考。他拥有出众的容貌和讨人喜欢的性格——但或许,正因如此才更糟。
我想起他在开学典礼时说过的话:
——每次接受你们的咨询,我总是说,要堂堂正正地正面面对,不要欺骗自己的真实感受。
总是正面冲撞,意味着无法灵活地配合对方。
不欺骗自己的真实感受,也意味着在人际关系中不愿让步或妥协,缺乏通融。
然后。
我的推测,得到了完美的证实。
如同拼图的最后一块,它严丝合缝地嵌入了。
浅川老师——浅川恒一,说出了这样的话:
"我喜欢您啊。喜欢那个即使自己过着不幸的生活,也支撑着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姐妹、心地善良的您。我想,由我来支撑这样的您。"
当然,这话轻易地——
就让在场我们所有人的情绪,超过了沸点。
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礼兔姐、莉莉姐、我、芽芽子,恐怕还有在二楼偷听的稜君和耶衣也是。
与此相比,开学典礼告白时感到的愤怒是多么温和啊。
过于激动以至于说不出话。身体也动弹不得。明明想站起来掀翻桌子大闹一场,却连那都做不到。
不幸的生活?
在这种境遇下支撑没有血缘的兄弟姐妹是"善良"?
啊,原来如此。
这确实是位了不起的老师大人。彻头彻尾的教育热心家。怜悯弱者,关心身处特殊境遇的人,用高高在上的态度表示关心——甚至连选择自己的伴侣,都想靠同情心和慈善来决定。
我的指尖、脚尖都绷紧了力量。微微颤抖。身体的僵硬似乎快要解除了。好,等能动了就揍他。在礼兔姐、莉莉姐、芽芽子盛怒之下可能不知轻重、伤到骨头之前,由我这个男的来揍他。
正这么想着,刚要起身的瞬间——
嘎啦一声。
连接客厅和走廊的门被粗暴地推开,打断了我的气势。
出现的是,一头乱糟糟的金发、留着胡茬、戴着太阳镜——而且还穿着夏威夷衫的、一副痞子相的男人。
"哟。"
本该和客人同时就迅速逃到别处的这个人,带着完全无视现场气氛的语气,轻松地举着手,大摇大摆地回到了客厅。
比平时更轻浮,比平时更歪着嘴,比平时更像个小混混,比平时更做作。
"……你是?"
面对浅川恒一的质问,他无视了。
"挺热闹嘛。不过冷静点。要酷一点。仓须家的家训是'无论何时都要酷'。嘛,虽然是我刚决定的。"
他摘下太阳镜。咧嘴笑着,弯下腰,"
不过话说回来,又是麻烦事啊。你的魔眼失效的家伙,也是好久没见了吧?把眼镜摘了试试?说不定魔力什么的会提升哦。"
他站到坐在沙发上的礼兔姐身后,把手放在她肩上。
礼兔姐——眯起眼睛,嘴角微微舒展,将自己的手叠在了他的手上。
"别把我说的像魔女一样啊,高远君。"
"高远?那么,你是……"
"啊,没错。初次见面。我是这个家的……是那些过着不幸生活、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姐妹所在的仓须家的长男。"
莉莉姐夸张地叹了口气。
"还魔女呢,你才恶魔呢。……我是说,你出场的时机。"
"哎呀呀。难不成我该学着奥兹·奥斯本的样子出场更好?"
"你最好被蝙蝠尸体咬到得狂犬病算了。"
"真冷淡啊。"
"小高哥哥……?"
芽芽子茫然地叫道,他转向她,
"啊,没错,是你的,不,是你们的高远哥。" 他带着戏谑,竖起指尖晃了晃。
我无言以对。
看着表情安心的礼兔姐、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的莉莉姐,还有目瞪口呆的芽芽子。依次扫过三人后,我将视线投向高远哥。
回应我的是一个眨眼。
"刚才想站起来是吧,抱歉啊,响。从这里开始,是我的回合了。"
他的手仍放在礼兔姐肩上,我们仓须家的长男——转向了几乎被晾在一边的敌人,浅川恒一老师。
一副洒脱的表情。
戏谑的笑容。
轻浮的态度。
这些浑然一体,产生了一种恐怕只有我们家人才能理解的奇妙的可靠感。
是的。
从那一刻起,便是仓须高远的独擅场了。
"那么,呃,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嘛,无所谓,名字怎样都行。……喂,老师,知道白色条纹吗?"
"什么叫'怎样都行'!突然对初次见面的人说什么呢,太失礼了吧!?"
"焦点不在这。是白色条纹。我问你知不知道……杰克·怀特和梅格·怀特两人。嘛,看你这样子也不知道吧。"
我们是知道的。尤其是莉莉姐,应该是他们的超级粉丝。
由吉他兼主唱杰克·怀特和鼓手梅格·怀特组成的车库摇滚乐队,设定上是姐弟,实际上是夫妻。
"杰克和梅格早就离婚了,而且乐队本身也解散了。还有设定上是梅格是姐姐,杰克是弟弟。"
莉莉姐失笑着插嘴,又泼冷水。
"高远君才不是那样呢。更像是约翰尼·马尔那种感觉。"
礼兔姐愉快地笑道。高远耸了耸肩。
"是说'不强硬主张却能扎实完成工作'吗?我就当是夸奖了。嘛,算了。白色条纹的事其实怎样都好。只是个虚招,只是个玩笑罢了。"
但是,我们是知道的。
高远哥总是在虚招之后,打出漂亮的一记直拳。
在用戏谑岔开话题后,会杀个回马枪,直刺核心——
"别再说不着边际的话了……"
"你,是想和我们家礼兔交往?"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声音里、气势中,都增添了骇人的成分。
这形容可能有点危险,但那已非小混混级别,简直是极道人士般的压迫感——与礼兔姐那种安静的威压不同,这是显而易见的。是无论多迟钝、多自私的人都能理解、会本能地感到危险的、无声的恫吓。
就连浅川也不由得畏缩了。
趁着他露出破绽,高远哥俯身向前,像是要踏进一步,搂住礼兔姐的肩膀,单刀直入地——干脆地说道:
"抱歉,不行。我不想让礼兔和你交往。更别说结婚什么的,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允许。"
"你、你说什么……"
浅川或许是为了挽回被压制的气势,脸颊因愤怒而涨红。他半站起身,
"这、这不是由你决定的!就算户籍上是哥哥,说到底也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你以为你可以对礼兔小姐的人生指手画脚吗!"
真是"亏你说得出口"。
要说外人,你比高远哥更是彻头彻尾的外人吧?那个用迟钝的态度、高高在上地评价礼兔姐人生的,不就是你吗?
我差点喊出来。但高远哥没有任凭怒气提高嗓门,而是无声地耸了耸肩——换言之,是在挑衅。
果然,对方上钩了。
"礼兔小姐,现在就离开这个家,跟我走!果然这个家不正常!我要把你从这种下三滥的家伙手里救出来……"
"嘿~'果然这个家不正常',是吧。"
浅川因激动而口不择言。不——是被巧妙地引导着,说出了失言。
"也就是说,这才是你的真心话咯?"
高远哥当然不会放过。"
嘛,您指出的确实没错。这个家不正常。我们全都扭曲。扭曲、乖僻、弯曲、破损、疯狂。但是呢……兄弟姐妹全员,无论多么扭曲、乖僻、弯曲、破损、疯狂,大家注视的方向都是笔直、相同的。"
他一边汲取着我们的怒火,一边同时抓住对方的把柄,
"所以,问题来了。我们不正常这事暂且不论……我不明白啊,老师。您到底是出于什么理由、经过怎样的过程,喜欢上这个'不正常的家'的长女的呢?"
他华丽而周到地,代表着家族。
将敌人,彻底击倒。
"礼兔她……这家伙,可是可怜的孤儿啊。父母不详,自然也没什么财产,而且是在拼凑的非血缘家庭长大的问题儿童。跟您这位眉清目秀、工作热心、深受学生欢迎的人可完全不般配。莫非是看上了外表?听说礼兔是美人,身材也好。还是说,激起了您的保护欲?觉得是孤苦无依的可怜女人,只要自己娶了她,她就会三步落后、顺从地服侍您?"
没有丝毫客气。
毫无宽容。
不见半点留情。
恐怕,他的指摘是正确的。高远哥通过这短暂的交谈以及从礼兔姐那里听来的零星信息,已经完全看透了浅川恒一这个人。
说到底,他就是这种人。
正因过于优秀,自然而然地会看不起他人。
因为养成了看不起他人的习惯,所以会选择地位低于自己的人交往。
因为只和地位低的人交往,所以特别喜欢受到关注和仰慕,通过亲切对待仰慕者来确认自己的优秀,实现自我——就是这种类型的家伙吧。
所以礼兔姐作为恋人角色是理想的人选。
无父无母的孤儿出身,正适合"由我来支撑"。另一方面,容貌端丽、身材出众,带在身边能引人注目,强化自己的优秀形象。
"你绝不是什么坏人吧。"
高远哥浮现出友好的笑容,同时用冰冷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说道。
"至少刚才对礼兔说那种话并非出于恶意,做出那种荒唐的告白,也不是存心要给礼兔添麻烦。你只是按照自己的信念,基于你心中的'正确'而行动的吧。"
这是包容。
同时,也是拒绝。
"只是,正因如此,正因为你毫无恶意却能说出那种话、做出那种事,我……我们,才不希望和你成为家人。"
"不对……我、我想成为家人的不是你!是和礼兔小姐个人……"
反抗的语气很冲。但是,语气虽冲,却已无力。
"我们是兄弟姐妹。就算没有血缘,就算礼兔嫁到别处,是兄弟姐妹的事实也不会改变。别小看我们的羁绊啊,外人。我们的联系比户籍和血缘要深厚得多。你以为结个婚就能夺走吗?不……你以为我们的礼兔,会抛下我们和你这种人结婚吗?"
"礼兔小姐,您是怎么想的!"
他从胜算已无的高远哥那里逃开,将视线转向礼兔姐。都到这地步了还不死心,这韧性倒是值得赞赏。
"对不起,浅川老师。"
但是礼兔姐眼中早已没有浅川了。她轻轻握住高远哥叠在她手上的手指,
"比起您对我说'希望和我交往',高远君对我说'绝不答应你交往'这件事……要让我高兴一百倍、一千倍呢。"
她如同恋爱中的少女般低下头——脸上浮现出充满幸福的笑容。
而这对于浅川而言,是最后的致命一击,是刺中心脏的蝎尾一刺。
他颓然垂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可恶……",算是事实上的败北宣言。
5
浅川老师因被拒绝的打击而茫然若失,被礼兔姐带到了门口,就此离开了。听到汽车引擎声相当正常地远去,看来他还残留着足以开车的力气。他也算是个成年人了吧。
然后,大约十分钟后。
"抱歉啦。"
收拾好桌上的茶点,叫下稜君和耶衣,等家里平静下来后,高远哥才终于面对我和芽芽子,淘气地笑了。
"真是的……我差点要对小高哥哥失望透顶了!"
芽芽子虽然撅着嘴,但脸颊是放松的。反而心情不错。
"高远君是觉得,如果我能一个人解决就再好不过了。"
礼兔姐抚摸着芽芽子的头。不过,声音里带着歉意。
"结果嘛,还是失败了就是。是个强敌呢。不过……要是这样就能结束就好了,但明天开始有点担心呢。"
"没问题,至少对我们来说。"
莉莉姐抱着胳膊靠在沙发上说道。
"就算浅川因为不高兴而有所行动,矛头也不该指向芽芽子或我们。再者,就算传出什么怪话,我们各自也能应付。……嘛,高远你也干得不错嘛。"
我也已经理解了。
骚动发生那天家庭会议上高远哥对我们冷淡的理由,以及今天与浅川对决时直到最后关头才现身的理由。
那都是为了我们这些镜山高中的学生。
如果礼兔姐拒绝浅川的求爱,其影响会波及校内。
尤其是身为学生的三人——既然校内曾是一片祝福气氛,反弹时必然要应对大大小小的麻烦。
如果我们积极介入这场骚动,结果可能导致我们在学校的处境恶化。若是被冠上'干涉姐姐恋情的姐控'这种不光彩的名声还算好,要是被指指点点说成是'破坏浅川老师恋情的家伙',且不说擅长抵挡恶意的莉莉姐,对我和芽芽子来说会很难熬。
所以高远哥才没有煽风点火,而是切断了话题,要求我们保持沉默。
但另一方面,如果把我们完全排除在外、屏蔽信息也会适得其反,而且作为家人的相处方式也不公平。
因此,他让我们参与了谈话的场合。亲眼目睹事实,在学校发生麻烦时也更容易应对,否定毫无根据的谣言时也更有说服力。当然这也有赖于个人的沟通能力,但既然顶着仓须家的名号,这点程度就靠各自的本事去解决吧。
在此基础上,作为"恶役"的高远哥,采取了直到最后关头才登场的手法。这是为了尽可能强化'突然出现、毁掉一切的渣滓长兄'的印象。让一同在场的我们,显得模糊到几乎像不存在一样。
不过,这事先告诉我们一声就好了,也不是没这么想。差点就像芽芽子说的,要对高远哥失望透顶了——嘛,这大概也是他特有的戏谑吧。或许连我们的失望也在他计算之内。
莉莉姐似乎隐约察觉到了。确实回想起来,从第一次商量时起她就一直保持沉默。以她的性格,本该是激愤的状况下却始终如此。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很信任高远哥的吧。
至于我,一方面松了口气,另一方面却有一丝罪恶感。
曾几何时,对高远哥感到了失望。
而且那份失望,是源于自己依赖心理的反作用。
把"礼兔姐万一可能离开家"的不安——寄托于希望被他驱散、希望听他说"没关系"、希望得到他的安慰。因为怀有这种任性的期待,一旦觉得被背叛就感到失望……
补偿的方法,就是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麻烦,都要像莉莉姐那样镇定自若,相信高远哥。虽然他看起来轻浮,但我们家的长兄至少是那么可靠的,至少是那么为我们着想的。
当然,像这次这样,或许会有点小小的坏心眼。
※
"说起来,"
情况稳定下来,超过一半的家人离开客厅后,临近中午时,我忽然在意起来,向开始在厨房准备餐点的背影问道:
"如果礼兔姐一个人就击退了浅川老师,高远哥会怎么做呢?"
"他肯定就一直窝在那边房间了吧。高远君本质上挺怂的。"
礼兔姐一边有节奏地切着卷心菜,一边哧哧地笑。
"不过,那样也没关系。因为我能独自解决的事,没必要劳烦高远君帮忙。就算高远君一直那么不帅,嘛,对我也没影响。"
说得真狠。
所以我也忍不住想使个坏。
"说这种话,其实心里很高兴吧?看到了高远哥帅气的一面。"
"你说什么呢?怎么可能高兴。"
"呐礼兔姐,能转过来一下吗?"
切菜板的声音停顿了一瞬。
"不要,麻烦。"
传来的声音很冷淡,她连头也没回。
取而代之的是——大概是无意识的吧,一阵小小的哼唱声,从厨房飘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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