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紫藤般的决心

海风从远处吹来，我猛吸了一口。远方的天空，缩小成迷你版的飞机穿过积雨云，带出笔直的白色机尾线。

熟悉的晚霞，安静的小镇。

我回到家，从院子里取出自行车。因为太过匆忙，不小心打翻了一盆观叶植物。

骑上车的棕色坐垫后，我蹬起双脚，速度慢慢上升。

眼前的风景从住宅区的混凝土墙院，转变成带有低矮电线的细道。骑上一条缓坡后，我看到了学校那带有异国风格的建筑，圆顶的教堂与十字架。

我停了下来，刚想闯进校门，意识到那里的紫藤已经花谢了。紫藤幽灵曾暗示过，紫藤花谢时，常世之门也会关闭。因此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绝望了。在我知道紫咲并非失踪，而是因事故而亡，我就意识到那个紫藤幽灵并非真的紫藤幽灵。最开始看到她时，我沉醉于她的美丽，与先入为主的观念，一时将她当成了此前听说的怪谈。

实际上紫藤幽灵是紫藤幽灵，紫咲幽灵是紫咲幽灵。两者可以是不同的两种事物。很可能，一直以来出现在我身边的，就是紫咲本人。

可是如今，紫藤花谢，通往常世的通道也关上了。要见到紫咲，要到下一年……不，说不定根本没有下一年了。因为紫咲并非是紫藤幽灵，恐怕不会随着季节的轮回而再次出现。

简单来说，她的灵魂去了那个世界后，很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我无意识拨响了车铃。吸了吸鼻涕，我猛地抬起头。

还有一个可能性，还有最后一个可能性。如果，如果紫咲她没有去常世，而是在那里的话，说不定……

我立刻调转车头，沿着公路朝另一个方向疾驰。自行车与慢行的电车同行，我紧盯着前方，车头不断朝着后山的方向攀升。

我使尽了腿部力气，轻风变成了强风，向来都是慢慢骑车的自己，没想到有一天会骑的这么快。

感受着空气的阻力，刘海与头发都在翻飞。我深深俯下身子，紧紧握着把手。

到达荒野后，我按下刹车，发出呲啦地一声后，我用脚抵住地面跳了下来。就这么把车子扔到一边，我来到那个隧道口前。

黑暗的入口，好像某个巨人的血盆大口。入口处立着禁止进入的牌子，已经掉漆了。掩映在杂草丛里的铁路一直延伸到洞内，我迈出一只脚，哒哒地踩在隧道湿冷的地面，清脆的声音回荡开来。

「……」

我继续往里面走，越是走，心里越是坎坷。我很不安。现在想起来，我还是第一次没有紫咲的陪伴，独自一人来到这里。

由于天色渐黑，隧道里十分昏暗。我刚想从口袋摸出手机，却想到手机放到了包里，而包在机场。于是只得凭借眼睛习惯黑暗。

慢慢向前走后，我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是小时候的紫咲在里面哭泣的声音吗？不，不是的。是歌声。清澈、通亮，是能净化心灵般的歌声。

「Through many dangers, toils and snares,

I have already come（许多危险，试炼网罗，

我已安然经过）」

我一步接着一步，向那个声音接近。隧道开始转向，眼前忽有摇曳的光芒刺来，伴随着一股夹杂着花瓣的强风。

我眯起了眼睛，缓缓挪开遮挡视线的手背，那一瞬间，我的眼中恢复了色彩。

景色在视野中拓展开来。一名少女站在铁围栏的对面，在四季常开的紫藤花下，双手握于胸前，闭眼歌唱着。

「'Tis grace hath brought me safe thus far,

And grace will lead me home（靠主恩典，安全不怕，更引导我归家）」

那神圣又梦幻的画面，令我忘记了呼吸。我向前靠近，但自己靠得越近，强风就越烈，我像是深陷泥沼般，行动缓慢且声音变得难以发出，传达出的声音如同在水中说话一样。

紫咲依旧在唱歌，仿佛看不到我这边的世界。

说起来，我们还从未踏到对面去过。说起来，这里也有禁止入内的牌子，但这个布满植物和青苔的牌子是正对着隧道里面的，就像给处在阴暗隧道内部的人看的。

「紫……紫咲……！」

我向她伸出手，当我抓住铁栏杆的瞬间，大量花瓣涌入进来，与科学相悖的量，几乎快要把抓着铁门的我淹没。花瓣打在我的眼睛、鼻子、嘴巴上。但我依旧伸出那只手臂，从栏杆之间向着那个梦幻之地伸了出去。

传达出去——

将我的声音、我的心意传达出去——

「紫咲——！！」

拼尽全力地，不顾一切的呐喊。撕心裂肺般的痛处堵在我的胸口。

「从小时候，从看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喜欢你了！我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不是普通的喜欢，是一生一世不会改变的“紫藤之恋”！！！」

她能听到，我的声音一定能传达出去。没错，我便是如此确信。必须去「相信」！

哪怕那里是天空上的紫色星星，我也要去够到她！——我能抓住那颗星星！

在那时，我跳了起来，坚信着自己的爱情，无理由地去相信，为了抓住那颗星星，我高高的、高高的，跳了起来。

结果，眼前的那道铁栏便消失不见了，化作了紫藤花瓣再也无力阻挡我。

我的身体像是飞了起来，从未如此轻盈过，借助这股力量，我抓住了她的手。

歌声中断，少女睁开眼帘。

「海……雫？」

没有给她任何反应时间，我捧住那张可爱的脸。她的眼中映照出我的样子，紫色的恋星在一汪眸中耀眼夺目。眨了眨双眼，晶莹的星屑散落了下来。

——我吻住了她的嘴唇。久久的、将我的心意铭刻在这张柔软的唇上那般。

分开时，紫咲的脸颊晕染了羞红，触碰的指尖跃动着喜悦。她果然是紫咲。

兜来转去，原来她就在眼前。

「竟然一直追到这里，海雫你还真是笨蛋。」

「要说笨蛋，你才是吧！一直瞒着我，明明你就是紫咲，却说自己是紫藤幽灵！」

「还不是海雫太可爱了，第一眼就把人家当成紫藤幽灵呢。难道是我太漂亮的缘故？」

紫咲展颜欢笑，我无奈地说「是啊，我承认我喜欢的人确实很漂亮，世界第一的级别。」

我们正漂浮在空中，缓缓地旋转着，感觉非常奇异。到了外面才发现，原来这颗紫藤树比想象中要大得多，遮云盖地，在这棵树面前，我们显得十分渺小。

「明明我希望你忘掉我，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呢。因为你看，我已经是死人一个，说不定过鬼节还会飘到你家哦。可是，虽然我一直祈祷着你的幸福，不想成为你的束缚，却总也不想离开你。所以，一次又一次地和海雫见面……」

她继续说着，眼眶湿润了「结果呢，还让海雫受伤了。还好海雫活着。对不起……让你感到痛苦，成为你的束缚。真是、对不起……紫藤的力量式微后，凭着一点本能，我来到了这边，不然就被吸到常世了。真是太好了，还能像这样和海雫说话。」

我在她的怀中抽噎着。紫咲轻轻抚摸我的头发。

「偷偷告诉海雫，其实我也有那么一点，使了坏心眼。紫藤幽灵只会在两人心意相通时出现，海雫的心情也和我一样，是一生一世、一辈子的爱，这是肯定的。而且其实是很难做到，也很难改变的感情啊。所以我的死，绝不是海雫造成的……但是啊，看着海雫为我痛苦，为我思虑，欲拒还迎的样子，实在很可爱，不禁就想逗弄你了。」

真过分啊。我轻轻捶打了一下她的胸口。但是，那至今已来的痛苦也到此为止了吧。如今我可是走到了这里，不能再将我拒之门外了。

紫咲轻轻摇了摇头「不行啊，海雫不是这边世界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带我走，为什么要……为什么又要抛弃我？」

我用颤抖的手捏紧她留有些许体温的右手。紫咲两只手便都握了上来，抬起了我的左手。五月前夜，篝火仪式上被彩带缠绕，与她结缘，戴上戒指的那只左手。

噙着淡淡的笑容，她垂下眼帘，静静地说「拜托啦。不要为了我而死。海雫你，要活下去。」

就像喉道被封堵了一般，我低下头，刘海盖住了眼睛，一时半会儿再也说不出半句话。只得颤巍巍吐出一句「太卑鄙了。」

明明知道我的爱一辈子也不会改变，即使她死后，也一直——还提出这种要求，真是太卑鄙了。可是，无法拒绝，她最后的请求。

「时间快到了。」

「诶？」

我这才发现她的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零落飘散的紫藤花瓣。紧接着手臂也，肩膀也，小腿也，胸口也……

「不要…不要走！」

「我有要给海雫的礼物哦，是我自己做的，稍微花了一些时间，那天晚上才做好。本来打算隔天给你的……被撞了之后，应该掉在了这附近，希望你能帮我找到。」

据说紫咲当晚是被火车撞死的。理论上，废弃隧道当然不可能有什么火车。紫咲的遗体四分五裂，一直飞到了很远，不是被高速移动的车辆撞了，是无法说明的。

大概就是那之后登上了校园七大不可思议的大正火车。紫咲说自己有时会去那个隧道向紫藤树祈祷，那天晚上，为了祈祷恋情，拿着吊坠前去隧道，却不幸碰上了怪谈火车。

紫咲本想逃跑，可这辆车出现的太突然，猛地疾驰过来、无法回避，就像紫咲当时讲的那个故事一样。

「也许是我一直以来与海雫度过的时间，太过幸福了吧。人生的最后被喜欢的怪谈杀死，变成幽灵后还能与海雫度过最后一段时间……对啦，还听到了海雫的告白呢，我到了那边的世界也不会忘记……或许应该就到此为止了。要是继续让我这么幸福下去，我就要忍不住哭出来了……我一直在忍着哦，最后我想被笑脸欢送呢！所以，海雫，可以为我笑一个吗？」

「不要……不要啊……」我泣不成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尽管如此，我努力做出笑脸，估计那张皱成一团、被眼泪鼻涕糊起来的笑脸，很不好看吧。

正像《盛开的樱花林下》走到尽头的主人公，为美丽的少女拣去脸上的花瓣，然而花瓣拣之还有，渐渐的只剩半张脸、琥珀色的瞳孔。无法挽留下任何东西，我怀中拥抱的她，那些许的温度，尽数消散，变成无数飞舞的花瓣，至指尖轻巧地溜走。

她最后的话语飘渺地在耳边回荡「谢谢……你…喜欢我……」

「呜……呜呜……」

不断用双手抓回那些溜走的花瓣，将其捧在手心，握于胸前。

手掌心内迸发出无法抹去的，炙热的、炙热的温度。也或许，那只是自己滴落的泪水。

紫咲消失后，我被一阵风吹到了隧道入口。缓缓降下来后，脚尖着地，我立刻在地面搜寻起来。杂草丛间闪烁着银光，我在铁栏附近找到了那个东西。

是紫咲留下的礼物，一串装有紫色干花的玻璃吊坠。

我想起了紫咲的话。

——所以这个大正火车有一个绝对无法撞坏的东西。

泪水止不住地滴在了玻璃吊坠上。我低下头，将它戴在脖子上。

可是，这样，怎么能行呢？

指甲陷进了肉里，我艰难的喘息。

当然不行。

用力地咬紧了牙关，嘴唇也被咬出了血。

「我要夺回来……」

如果别人从我这里拿走那颗星星，无论对手是谁，我都要夺回来。

恍惚间，儿时记忆涌上心头。在隧道的尽头处，紫咲对着铁栏另一边的紫藤树说：

「神明大人是这座山的主人哦。」

我向蛰居在紫藤树上的神明大喊：

「你在看着吗？你们在听着吗？从我这里可以拿走任何东西！我也可以花一生时间信仰你们！所以…请把紫咲还给我！」

我猛吸一口气，白色的雾气灌入肺中，我就像起跳的运动员那般蹲下来，绷紧了大腿。

「但是，如果你们不把她还给我，不论来几次，我都要烧掉树干，砍掉树枝，毁掉你们！就算是神也好，绝对……绝对……来世、进了地狱，变成恶鬼，也要将你们焚烧殆尽——」

不可思议的，全身都充满了力气。现在的话，我似乎真的能做到任何时间的我都无法做到的事情。抬起头，我看到了天空有一颗明亮的紫星在闪烁。

我跳了起来，再次跃起。

向夺走那颗星的神明复仇，朝着巨大的紫藤树干，用力地、挥出那燃烧着紫色火焰的一拳。

手心里握住的吊坠传达出无法动摇的决心，那颗决心的名字即是「紫藤之恋」。

巨树摇晃、花瓣散落。

我就像飞向太阳的伊卡洛斯，被熔断了翅膀，开始下坠。在视野的尽头，我看见了神明的影子。美丽的和服，紫藤花枝构成的人首，与曾注视过一眼的紫藤幽灵长得一模一样。

就这样，我穿越了时间。回到了紫咲死前的数分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