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五月的结尾

五月即将结束时，母亲看我越来越消瘦下去，于是提议我一起外出旅行。我问她去哪里，母亲则反问我：

「你想去哪里呢？」

「我想……东京。」

我的额头和手臂都缠绕着绷带，这是自己弄伤的。虽然死不了，但能伤害自己。不知道在手腕上切开一个很大的口子，会不会一直流血流死呢？

我很想试试看，却没有去执行。因为我已经受够了。

我接受了现实。灰色的，没有任何色彩的现实。

这大概不是比喻。因为我好像真的看不清任何颜色了。天空是灰色的，课桌是灰色的，植物也是灰色的。单调，无聊，只有深度的变化。

到医院检查了一下，医生说我的眼睛没查出什么问题，不是色觉障碍。大概是心理上的状况吧。长得像狐狸一样的医生给我开了些药，都是些提供营养的药片。

眼睛变成了这样，自然画画时也无法识别哪些颜色。我曾试着不看颜料管上的字，根据心情随便挑出一个颜色用，用画笔勾勒出紫咲的样子。

在我的眼中，这幅画是正常的，只是非常普通的黑白肖像画，画上是静静微笑的紫咲，肩膀搭着紫藤花枝。

母亲有一次进入我房间，看见了这张画，随即皱起了眉。在别人眼里，也许那种颜色非常凌乱，根本不明白是什么东西吧。

与母亲提议要去东京后，我最后一次来到学校。放学的学生一如往常交流着，即使我的世界已经崩坏，她们也正常过着自己的生活。让我有些艳羡她们。

我骑着自行车开进校园，明明五月初还裹着外套，现在气温明显升高，感觉都可以穿短袖了。

我在贩卖机点了一瓶柠檬汽水饮料，一边在校园闲逛，一边啜饮着。喝了一口又一口，遇见熟人时我会把鸭舌帽压低一些，低着头走路。

我听到她们在讨论什么。

「你听说了吗？后山那里的隧道有个超级恐怖的怪谈哦，听说晚上会有个不存在于世的幽灵火车开过来！」

「那算什么，有点搞笑！真的存在吗？我记得那隧道都是废弃的……」

她们的对话让我想起了自己和紫咲。原来她们在说紫咲的那个怪谈。我又偷听了一会儿，发现这个火车怪谈成了学校的七大不可思议之一。

还记得当初，紫咲曾说过自己会让这个怪谈成为七大不可思议来着，现在真的实现了啊。

我感到怅然若失，离开了那儿。在学校又逛了一会儿后，我来到了那条紫藤道。

紫藤已经花谢，毕竟花期只有几周到一个月。借助紫藤力量显现的紫藤幽灵，花谢后就不曾见到她了。

也许直到下一年春天，五月祭的时候才能再次见到她吧。但，那时我应该就不在这里了。

学校里兜来转去了一阵，我的心里仍旧是空落落的。直到离开学校，走出校门，我才意识到自己或许来这里，是为了寻找什么。

那究竟是什么呢？我只感觉心头像开了一个大洞。

咕噜咕噜。我整个人犹如掉入海中，蜷缩着身体，渐渐开始下沉。一直到深不见底的地方。

在这样的下沉之梦中，总有一个声音，大约是紫咲的声音吧，从海面上方传来。她在呼唤我的名字。海雫、海雫……如此重复了上百遍。

我虽然无力睁开眼睑，可逐渐也被那声音叫得厌烦起来，于是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模糊的、狭窄的世界中，我看到海面是亮的，一束光直射下来，使我不禁伸出了手臂。

眼见五月来到最后一天，5月31日。我和母亲终于敲定了日期，今天就要离开了。行李已经全部收拾停当，我房间里的东西也都寄送到了东京去。

母亲似乎打算在这次旅行中直接搬家，东京离得很远，我和母亲决定慢慢来。先乘坐新干线去最近的城市，也许去东京之前还可以去镰仓逛一逛。

我们叫了出租车，我和妹妹坐在后座，母亲坐到副座。一直开到车站，在售票处买了靠窗的指定席。阳光很大，穿着短袖也是汗涔涔的。

我拖着旅行箱跟在母亲身后，小柚说着什么，一边东张西望地指着这个人那个人，依旧闹哄哄的。

母亲一边盘弄车票，一边说道：

「听说小紫也想去东京呢？」

或许是因为快要离开这座小镇 ，母亲试探性抛出了紫咲的话题。

我点了点头，尽量装作没事。

「是啊。」

我告诉母亲，紫咲她想考的那所学校，结果母亲也一脸愕然。

「诶？那所学校啊！那还真是志向宏大呢。」

「是吧。但我觉得紫咲她能做到。她很聪明的。」

「说得也是。」

母亲温柔地笑着，不知在她眼中，自己有没有露出一样的笑容。

接着，母亲稍稍抬头，我看到了她下巴边的美人痣。她语带感慨地说道：

「如果紫咲还活着的话，一定能和海雫考上大学，一起开开心心生活吧。」

我停住不动了。眼睛肯定瞪得像看见怪物一样。

「妈妈……你，你刚才说什么？」

「诶？我说你和紫咲考上……」

「不对！上一句！」

「干嘛呀？在考验妈妈的记忆力吗？嗯……我前面说，如果紫咲还活着……」

就是那个。我一动不动拎着旅行箱，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

「你是说，紫咲死了？」

「海雫……」

母亲叹了口气，不用看都知道，她的脸上因为我刚才的话布满阴云，就连妹妹也拉了拉母亲的衣角，担心地看着我。

不，我当然知道紫咲死了啊！我并没有遗忘紫咲的死亡。只是，只是，紫咲的死应该是只对我而言。因为我知道紫咲是被紫藤幽灵吃掉的，但在别人眼里，她不是“失踪”了吗？

母亲一手托着腮，继续担忧地说道「葬礼都办过了哦。但是海雫你一直在家里不愿意出去，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呢。」

我让母亲告诉我紫咲是怎么死的，但她十分担心我的精神状况，还说今天要不要先回去睡一觉比较好。

「怎么都好，快点告诉我！」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是喊出来的，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路人纷纷投来视线，令我有些脸颊发烫。

母亲刚想说话，妹妹小柚插嘴说「我告诉姐姐吧」，然后我们坐在等候室长椅上，她细细向我诉说紫咲的遗体被发现的过程。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咦？姐姐你怎么哭啦？」

我用胳膊擦了擦眼泪。我一直、一直，都搞错了一件事。听完妹妹说的话后，我才意识过来，自己所犯下的致命性错误。

我晃悠悠地起身，从这时我的记忆就开始模糊了，据说我是一边嘴里念叨着什么，一边揪着胸口走出车站的，表情也很可怕的样子。母亲和妹妹都没拦得下我，我冲出了车站，一头向家的方向飞奔。

出租车也没叫，忘我地跑着。跑到脚腕发疼，跑到胸口难以呼吸。一只鞋子不知去向，头发凌乱的披散，膝盖摔出了淤血。

我终于站在了故乡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