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距离「现在」数年前

从小时候开始,紫咲就被周围的大人们捧成“小天才”,总是很了不起地和周围人炫耀才识。大家都说小紫懂得好多,围着她转。

紫咲是转校过来的,她没过来之前,小学里一直都是我称霸班级,我和每个孩子关系都很好,秘密在于,我家里的漫画小说书是最多的。我的书流经全班之手,大家自然而然开始崇拜我。

只要我拥有了别人没有且需要的东西,就能瞬间成为孩子王,像是漫画里的反派角色一样掌控人心。我还一时觉得大家都好笨呢。那些人的未来一定会暗淡无比,被我踩在脚下吧。

紫咲转校过来后,老师让我们多多包容,因为她家的状况有些特殊。其实在这之前,紫咲都没怎么上过学,一直在家里长期休养。据说她之所以来我们学校,是因为我的母亲认识了紫咲的母亲。

契机只不过是一些琐事,我的母亲多次在镇上面见到紫咲的母亲,便上去搭话了。那时我们家还养着那只博美犬,紫咲母亲很喜欢那只小狗。

两人几番交流后,紫咲的母亲便决定将紫咲送到我们学校上学。在前一个学校,紫咲似乎过得并不怎么好。

转眼之间,紫咲就成了校园里的孩子王,紫咲不仅有我没有的课外书,还懂得怎么把故事讲出来给别的小孩听。

那时,她虽然和我们年龄一样,却像个姐姐似的。我一定是十分嫉妒她,在我眼里,紫咲就是一个非常臭屁的小孩。

「心理学有一个著名的现象叫“鸡尾酒效应”,指的是在嘈杂的场景中,虽然周围充满了各种噪音和谈话声,依然可以过滤掉背景音,清晰地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或者听到你感兴趣的话题。」

「后来这个概念被用于解释选择性注意。怀上小宝宝的妈妈开始注意到其他妈妈,决定买一辆红车后、走在街上会突然发现到处都是红色的车。当大脑对某个人,比如自己喜欢的人高度关注时,即使眼中有几百个人,也会瞬间过滤掉路人,在人群之中发现自己喜欢的人哦。」

大家很喜欢这种与恋爱相关的小知识,围绕在紫咲身边叽叽喳喳。

「什么嘛,只是照本宣书而已。」

我在远离她们的位置想到。而且有时候讲的根本不是真的,是在撒谎编故事,欺骗了大家。

母亲让我多和紫咲玩,我只能半是不情愿地来到紫咲家,她家的院子里有蔷薇花爬出了篱笆。

紫咲母亲拿出可口的点心和麦茶款待了我,我们在紫咲房间里叠千纸鹤,这是老师布置下来的作业。

将正方形的纸对折成三角形再展开,重复一次再对折长方形,形成米字形折痕,沿中线收拢成小正方形……开口角向上翻折,两侧向中线折成菱形……翻出头部,轻轻拉开两侧翅膀。

折出来的第一只千纸鹤就像快要寿终病死一样,真的好丑。不过当我完成后还是很有成就感。一张平平无奇的纸经过翻翻折折竟能形成如此精妙的形状,第一个设计出它的人真是个天才啊!

我把白色的千纸鹤拿到阳光下捧着看,因为它长着翅膀,所以不禁扔了出去。

纸鹤飞了会儿,掉在了地上。

「飞不起来呢。」

「毕竟是纸做的嘛。」

我看了看紫咲做的纸鹤,每一只都比我做地精致多了。和老师折给我们看的模型一样。

「一开始也很烂,只是在家没事一直折,所以熟练咯。我折的很漂亮吧?」

「一般般。」

有色纸折成的纸鹤堆在紫咲的脚边。她将我的千纸鹤拿走了一只,然后用细绳挂在了衣架上。

千纸鹤悬在了空中。

紫咲眯着得意昂昂的笑脸说「你看,会飞啦!」

「就是挂起来了而已。」

我对着吊挂的千纸鹤把嘴巴努着吹了口气,纸鹤在空中开始摇摆。于是紫咲也深呼吸了一口,嘴巴夸张地鼓成了河豚,接着噗地吹出风。

「海雫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吗?」

我们回去继续折纸鹤时,紫咲忽然对我说道。虽然她已经完成了老师布置的数量,却仍在继续折纸鹤。折完一只就摆在榻榻米上,五颜六色的千纸鹤摆地整整齐齐。

「暂时没有啦。为什么问我这个?」

「因为呀,我想帮海雫实现愿望。」

我又折好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折完才发现少了个尾巴。我倍感无聊的将纸鹤扔了出去。

「我知道啦,你是不是觉得折一千只就会实现愿望?」

「是呀。」

「都是骗人的。和你讲的那些怪怪的故事一样。」

紫咲赌气般小声反驳道「才不是假的。是真的。」

「就是假的!骗子!」

我激动地翻折纸面,因为太用力撕开了小口。

我们进行了任何小孩都会做的吵架,一个说假的,一个说真的。谁也不让谁,最后气得背对背,不再看对方。

沉默了一会儿后,紫咲喃喃地说:

「我能和神明大人说话哦。神明大人说我是特别的孩子,所以能让奇怪的故事变成真的!就和折一千只千纸鹤实现愿望一样。」

我像是自言自语,或是对别人说话般,以随意的口气说:

「那你的愿望实现了吗?」

「实现了呀。我的愿望是交到一个朋友。折完一千只纸鹤后,海雫就来到我家了。」

我才不是你的朋友呢。虽然我想这么说,最后却没能说出口。

那天的千纸鹤作业,因为我和紫咲折了很多,所以受到了老师表扬。

后来我才知道,也许是紫咲的性格缘故,尽管大家看上去都会和她说话,却和每个人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紫咲就好像是只有声音的某种透明之物,无法触摸,没有形体的幻觉。一旦从人群中消失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那次,小学里举行远足活动,低年级时去的是附近的植物园,到了高年级去爬山,登山远足选取的是适合新手的山。

队伍分成两对,由班主任和副班主任带领。当天副班由于特殊情况请假,所以是一个临时调配过来的志愿者老师带领,比其他老师年轻得多,是个大学生模样的青年。

小学生们头戴鲜艳的黄色通学帽,身穿校服,彼此之间手拉手,看见我们的大人就会投来欣慰的目光。

为了防止我们走丢时能被路人辨识,我们身上别了一个白色的长方形名牌,上面写着班级和姓名、年级。白色的纸装在塑料套里,背面还会写有住址、监护人姓名、紧急联系电话等。

这和幼稚园的不同,幼稚园也有名牌,不过形状不是无聊的长方形,而是花的形状,根据所属的组分配不同形状的名牌,比如“樱花组”是“樱花花瓣形状”的牌子。

中途休息时就开始野餐,铺上地垫后,从包里拿出家里做的便当。我和一伙人坐在一起,为了交换一点饭盒里的菜打打闹闹。

队伍重新启程时,我在人群里寻找紫咲的身影。但无论是在自己队伍,还是在另一条队伍中我都没有找到她的身影。

山坡上草木蓊郁,老师提醒学生们不要乱跑、要跟紧队伍。我心里暗暗窃喜,要是按照紫咲的话、能在人群中第一眼看到喜欢的人,那我找了几番也没找到紫咲,岂不是代表自己非常不喜欢她了?

队伍继续迈进,我不断回头,确认前面后面的孩子,我利用起自己引以为豪的数学知识数数。

「一……三……十……咦?」

我掰着指头又数了一遍,不对啊!紫咲真的不在,因为我数了两个队伍的人数,加起来的数量和班级总数不对。

我放开其他学生的手,跑到带头的老师面前,就是那个临时被调配过来的老师。我告诉她紫咲不见了,但她并不知道我们班学生的名字,所以又清点了一下人数才发现真的少了一个人。

两个老师商量的时候,我悄悄离开了队伍。我知道紫咲肯定是在野餐的时候跑到其他地方了,我妈妈总是叫我多照顾紫咲,要是她在哪里受伤了,一定会怪罪我的。

那样我也不好意思再去紫咲家,白白吃她家的美食了,只有这点绝对不行。

刚才野餐的空地上没有看到紫咲,地面的垫布和餐具都被收拾干净,垃圾也被学生和老师装进塑料袋带走了。

现在想想,我当时真的很鲁莽,我发现那儿没有紫咲后,便冲进了森林,完全没想过自己走丢的可能性。

对于那时还小的我来说,周围的树木非常高大,奇怪的鸟声在头顶叫唤。四下浓荫蔽日,光是看着树顶与天空就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即使那时的我很胆大也被吓着了。

走着走着我被石头绊倒在地,帽子滚落到了坡下。但我拍了拍身上的树叶重新站起来,忍着快要掉出来的眼泪继续向前走。

那时我一心想着要找紫咲,几乎是闭着眼乱走。视野突然开阔后,白光照拂下来,我发现自己来到一处荒草萋萋的开阔地点。脚下杂草丛里铺着一条铁轨,不知延伸向何处。

这座山就是后来被我们称作“后山”的山,紫咲翘课时也常常来这里。对于那时的我来说,仿佛进入了奇妙的世界,就像绘本里稍微有点阴郁的巫师的世界。

沿着铁道一直向前走后,进入了那个在山上开凿出来的大隧道,漆黑的洞口令我惴惴不安。上面有木牌钉着,应该是隧道的名字,但已经模糊地看不清了。

我心里想着也许紫咲就在里面,稀里糊涂地就踏进去了。

「有…有人在吗?紫咲?」

我的声音回荡在墙壁上,脚边的幽影被拉长。

轨道在杂草中隐隐闪烁,弯弯曲曲犹如一条蛇般延伸着。在湿冷冷的地面爬过蚂蚁,钻到我的脚下,蛤蟆鼓着嘴跳来跳去,还有我最害怕的那种黑黑的多腿生物。

我长这么大,最害怕的东西有两件。一是黑色的多腿生物,二就是鬼怪幽灵。这里看起来两件都有。

风呼啸着吹进隧道内,具有年代感的海报碎片被吹得吧嗒响。里面还有一个木制公告栏,上面是凌乱的手写字,我看不懂。旁边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大概是一对结婚的男女,由于潮湿发黄我看不清具体面部。

没走一会儿我就开始哆嗦起双腿,决定调头离开。但就在那时,我听到了某种声音。

断断续续的声响,在隧道中反弹,产生出回音。我暂时搞不清楚那是什么声音。而我是那种,遇到害怕的东西,虽然会被吓到,但一定会想搞清楚它的来源。如果不弄明白那是什么声音,晚上就会睡不着。

我这么说给自己听,鞋子在地上走得啪嗒啪嗒响,我步履匆匆朝里面走去。前面似乎要转弯,随着隧道结构的转向,眼睛突然接触到刺眼的光亮。

我一只手挡着脸,适应摇晃的强光后,从背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紫咲就蹲在那儿,头埋在胳膊里。

「……海雫……?」

为什么会在这里。大概是想这么说吧。我对着那张臭屁又迷茫的脸叹了口气。

「为什么要离开队伍啊?」

「对不起。我就是想来看看紫藤。」

紫藤?她这么一说,我才透过铁栏看到外面垂挂的紫藤,摇晃的紫色花朵盛开得十分美丽。奇怪的是,我来时可一点没注意到紫藤,直到紫咲说起时才发现。

难道我的眼里只有紫咲?我用力摇了摇头。

怎么会呢。虽然妈妈让我和紫咲玩,紫咲家还有很多好吃的东西,但我其实最讨厌紫咲了。才不是那么回事。

「明明都夏天了,怎么还有紫藤花啦。」

语气就像埋怨它不该长出来一样,我对这颗紫藤撒起气来。

「这棵树不一样哦。」

「哪里不一样?」

我靠近过去,由于它在铁栏外面,我只能隔着些距离相望。地上落了很多紫色的花瓣,与落叶一起陷入了泥土。

「它到夏天也不会花谢。不对,就算是秋天、冬天,也会保持盛开哦!」

她说得神神兮兮。我跳了起来,一只手指着她。

「你说谎!哪有四季都不谢的花!」

紫咲挠了挠脖子,嘿嘿地对我傻笑。

「不是所有紫藤树都这样,只有这颗是特别的。是一颗怪谈之树!」

「怪…怪谈?那是什么?又是你说的那些奇怪的故事?我讨厌鬼怪,它们都是骗人的……」

手指焉了下去,紫咲兴奋地睁大了双眼。那个眼神我在班上也看到过,紫咲也会这样讲可怕的故事给其他人听。我都一概当做骗人的东西。

「因为这棵树上住着神明大人,所以它不老也不会死!怎么样,这样一听就不害怕了吧?」

「神明大人?」

「是啊。神明大人是这座山的主人哦。但是被大家遗忘,现在都不使用这条隧道,也不会接近这里了。」

一片花瓣穿过铁栏的缝隙,慢悠悠地在空中飘落。我顿了一下,确认般地说:

「那就是说,没有那些鬼怪了吧。」

「不好说耶。」

「诶?」

「以前发生过一些事,传出了很可怕的故事哦。你要听吗?」

我捂着耳朵摇了摇头。紫咲显得有些失望,但她随即提议道:

「那这样!稍微带点浪漫感的怪谈故事怎么样呢?」

「浪漫的……?」

「比如像刚才那样,不老不死的紫藤树其实住着神明大人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

紫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不知不觉坐在了她的旁边,倚靠着墙壁,双手搂着脚腕。

左边是梦幻的景色,右边是黑黢黢的隧道。

紫咲讲得娓娓动听,随着登场人物的变化模仿他们的语气,我被紫咲奇怪的表情逗乐,有时也为故事中的角色恋情揪住心。虽然是鬼怪故事,其中的幽灵怪物啊还是让我觉得毛毛的。

我一时完全忘记了时间,和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原来是这样啊。我想到。

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人喜欢听紫咲说话。在对我叙述着怪谈故事的紫咲的眼睛,仿佛看见了深处的灵魂,如同夏日夜晚里的线香花火般闪闪发亮。

照射黑暗的盈盈微光——或许这就是紫咲式浪漫怪谈的来源吧。那抹微光也有着属于她的温柔。我发现比起故事,更加喜欢她的眼睛,那颗通透清澈映照着紫藤花的瞳仁。

不知过了多久,紫咲陡然停止,不再发出声音。让周围又陷入宁静。

「怎么了?」我问。

「我讲完了呀。」紫咲苦笑。

「哦。」

「最后两位少女在悠长深吻下变成紫藤花瓣消失啦。」

我抬起头,看向隧道的天花板,那里有依附在水泥表面攀缘的藤本植物。

说出那句「我们试试看接吻吧」的人不是我就是紫咲。看来,我和紫咲一定是受到了怪谈之树的影响,脑袋变得奇奇怪怪了。

回过神来,紫咲在我的身下,紫藤发色的一头秀发在地上散开。夏季校服单单薄薄,汗水顺着喉咙滑到锁骨,要说奇怪,那肯定是奇怪的。

我一点都不明白在心口萦绕的感情是何物,只是认为那是自己好奇心在作祟罢了。

「听好了,我才不是喜欢你。」

就和小孩子瞒着大人做不允许的事情一样,这类事情总是包含着禁忌的意味,反过来深深吸引我们。我只把这当做那其中一环,凝望着紫咲的嘴唇。

可是会和不喜欢的人尝试接吻吗?即使是作为小孩的我也明白,这种事情是不会和讨厌的人做的。所以,至少,我可能、并不讨厌紫咲。

紫咲轻轻「嗯」了一声,既没有反驳,也没有离开,甚至没有别过脑袋。而是直直注视着我,搞得将她按在地上的自己反而更害羞了。

我俯身下去,随着与那片微启嘴唇的接近,心跳越来越快,快要从胸口蹦出来了一样。发丝从肩膀垂落,慢慢划到地面,与紫咲的头发交错。

那时紫咲的头发长过肩膀,在地上散开的时候漂亮地像是一副图画。

我垂下了眼帘,与紫咲的双唇抵在一起。最初接触到的这个软软的东西,带着一点柑橘般的湿度与甜润。

我被吓坏了,有什么无法遏制的东西,仿佛在这一刻萌发。所以那一瞬间我就抬起嘴唇,但——紫咲搂住了我的脖子,她柔软的双唇叠了上来,再次把我拉了下去。

我又坠下了紫藤花海,这一次更彻底,在甜蜜无法割舍的感觉中,被她探索到内心中最柔软的质地。紫咲的手腕中传达出绝不容忍我离开的意志,彼此的心跳都很强烈,砰砰响个不停。

一分钟。不,实际上只有数秒钟,这一分钟都没有的时间里,却让我感觉到时间已经流逝超过一分六十秒。

紫咲与我慢慢分开。

在她眼中的我到底是什么样子?是披散着头发,面红耳赤?还是略带一些嫌恶,别过了视线?

紫咲伸出的指节为我抹去了垂涎,她的眼帘簌簌眨动,琥珀色的眸子犹然闪闪发亮。

我们沉默不言,任由空气在迟来的蝉鸣之声中发酵。

尽管日后的我并不想承认,但予以肯定地说,将那个遥远褪色的夏天,染上鲜明颜色的事物,便是那情窦初开的甜蜜一吻。

搜救队是在十分钟后赶到的,如果我与紫咲没有做这种事,估计早就听见了吧。专注地和紫咲接吻的时候,我竟然真的没有听见他们的声音。好几个大人在隧道前喊了许久,愣是没想到两个孩子竟然会闯入禁止入内的隧道。

我下意识觉得,那应该是一种没办法对任何人诉说的事情。所以没有告诉大人,也没有和周围的朋友说。回到队伍后,我们成了需要特别管教的问题儿童,在那次远足中时刻处于老师的视线下。

我悄悄把当时的情愫埋葬在了心里,恢复成了平时的样子。

一边戳着紫咲的肩膀,一边说:

「你之前是哭了吗?我有听到隧道里有什么声音哦。」

紫咲脸红了。

「稍微有一点吧。」她说。

自那之后,紫咲莫名黏上了我,疏远了别人。总是缠着我说那些怪谈故事,一直到两人考入同一所高中,紫咲向我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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