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话 「死神狩猎猎人之魂」

第七十八话 「死神狩猎猎人之魂」

虽然没有埋葬敌人尸体的余力，但直接扔到悬崖下面也有些不舒服，于是我们用布将尸体包了起来。这些人是老爷子的部下，之后就交给老爷子吧。

我没有为他们慢慢祈求冥福的空闲，开始检查缴获的火枪。

“不是线膛枪……”

令人意外的是，全灭的敌军的枪大半都是旧式火枪。

线膛枪只有三把，因为敌人有十人以上，应该是给分队狙击手用的吧。

“尤伊那，怎么了？哦不对，发生什么事了吗，克罗姆伯茨少校阁下。”

因为同期的罗兹中尉向我搭话，我转过身来。

“不要那么刻意地改正。敌人的武装太弱了，虽然我预想敌人装备了线膛火枪，但数量太少了。”

罗兹用理所当然的口吻回答道。

“那玩意很难大量装备吧？佣兵不就是这样么？”

“嗯……也是啊。”

看起来敌人的山地猎兵并没有足够的线膛火枪。

“原来如此。”

我明白前搭档的老爷子会来见我的原因之一了。

因为他们没有足够的线膛火枪。

我和那个老爷子是一起用线膛火枪偷猎过的关系，互相都认为对方“装备了那东西”，所以我才被骗了，实际上他们的装备似乎很弱。

罗兹进入了分配给他的家人的天棚后，阿尔扎准将仿佛交换一样过来了。

她看着野营地的惨状轻轻叹了口气。

“每次将指挥权交给贵官都会变成这种地狱绘图啊。”

“您是想说我是死神么。”

反正我的指挥很不小心就是了。

但准将苦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对于敌人来说也许是这样吧，但对我们来说是守护神啊。刚刚是贵官驱逐了敌人。果然实战经验的差别很大啊，由我来制定方案和指挥是做不到这样的。”

哎呀，被夸奖了。受到尊敬的长官的夸奖真开心。

虽然我没有懈怠对四周的警戒，但有种脸颊略微放松的感觉。

“因为敌人是经验丰富的山地猎兵，猎人能做到的事他们全都能做，不带光源从黑暗中袭击我们也是有可能的。”

我在前世曾听过一些关东山地猎人（注1）的传说。他们会花上数小时让眼睛习惯黑暗，因此可以在黑暗的森林中行动。

再怎么说也应该是在经常进入已经熟知地形的山中做到的，但依然是超越常人的伟业。

保险起见我向猎人出身的莱拉咨询，她立刻回答“做得到哦”，因此我就在预测敌人会侵入野营地的基础上更改了作战计划。

“因为不知敌人会从何处袭来，就先用大炮做出一副要攻击他们的样子，之后再埋伏敌人，引诱他们藏到装有炸药的木箱的后面。”

就算是能够在山地纵横驰骋的山地猎兵，如果被看穿了行动也就不怎么可怕了。因为专业人士间的对决能够在很大程度上猜到对方的行动，反而会很快决出胜负，这次便是如此。

“我们带着军队属员这样的非战斗人员，甚至其中还有三岁的小女孩，被山地猎兵追击着在山中行军是很难的，因此应该在这里歼灭他们。”

虽然用理性思考找不到其他解决方案，但果然这种思维方式还是很像死神。

阿尔扎准将稍微考虑了一下，然后环视着四周的黑暗。

“但生还的敌人撤到了山的深处，追击很危险啊。”

“是的。今夜就先休息吧。”

我们已经在野营地到处插上了火把，一旦敌人接近野营地就会因看到火把而解除眼睛的暗适应。

不过我多次严令大家绝对不要接近火把，因为会成为狙击目标。

“有这些布置的话敌人应该很难自黑暗中奇袭我们，稍微休息一下吧。”

“呀嘞呀嘞，还要担心敌人啊，简直就是泽费尔堡战斗的重演啊。”

“既然成为了军人，在敌人的包围下失眠可是无法工作的。”

虽然我也很害怕，但不让身体和大脑休息的话很难应付明天以后的战斗。

所幸那一晚敌人没有再袭击我们。虽然为了防备夜袭而安排了值夜人员，但并没有发现可疑的行动。

我们在天亮时将水煮沸，同时向周围不停派出步哨展开警戒线。

目送莱拉她们的汉娜下士长一脸担心。

“没问题么……”

“虽然很危险没错，但本队遭受袭击会产生很大的伤亡，因为这里有食堂大妈们和罗兹的家人她们啊”

我也很担心莱拉她们，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对汉娜说明道。

“虽然敌人也是按照追击战确立的作战方案，但他们也并不了解这里的山路，还要加倍小心不要进入艾欧佩尼亚领土，因为他们是佣兵，不可能像正规军人一样得到安全保障。”

“啊，所以才要在前方展开警戒线啊！因为敌人的侦察兵先行了！”

“哦，你的思维很敏锐啊，就是这样。敌人在昨夜的战斗中产生了预料之外的伤亡，也许会为了整合兵力会召回侦察兵，如果能抓住他们就好了。”

唉，侦察兵也是身经百战见得多了的山地猎兵吧，应该不会搞出会让我们发现他们的失误。

我将盛有热水的马克杯和用布包好的黑面包块递给汉娜。

“总之贵官也吃早饭吧，今天也会很够呛的。”

“是，参谋阁下！我开动了！”

　　　＊　　　＊　　　＊

【猎兵和猎人】

猎人出身的男人们在山路上走着，他们是先行侦察的山地猎兵们。

“刚刚的狼烟……是紧急返回命令，为什么会这样啊？”

“之前听到了炮声和枪声所以肯定是发生了战斗，应该是出了什么事导致必须变更计划吧。”

分队长瓦斯洛回答，然后向麾下十余人说。

“很快就会接触第六特务旅团的警戒线，前面没有能够安全迂回的路线，在摆脱这种情况前先变回猎人。”

听罢猎兵们笑了。

“交给我们吧，演猎人的话我们可是比演员还擅长啊。”

“那倒也是。”

就算深处敌阵猎兵们也冷静了下来。

很快他们前方出现了身着栗色军服，披着白色披风的女性士兵们。

“站住！”

“停下！”

猎兵们轻声交谈道。

“还真是女性士兵啊。”

“她们能不能向人开枪啊。”

但瓦斯洛制止了部下。

“不要大意。她们是反身击败了吉奥尼斯骑兵，自吉奥尼斯战役生还的强者们，你们能够做到同样的事么？”

所有人瞬间陷入了沉默。

分队长瓦斯洛作出笑脸。

“哦，是女兵们！没见过的颜色啊，是哪里的军服？”

“我们是施韦德尔帝国第六特务旅团！你们呢！？”

“看了就能明白了吧！我们是猎鹿的猎人！”

这样回答的瓦斯洛转向身后。

“听好，我们猎的是‘角’，不猎‘大主’和‘尖’。我们是狩猎‘角’的猎人。”（注2）

猎兵们沉默着点了点头。

帝国兵继续保持着警戒，但并未将枪指向猎兵们，似乎是将他们当成了本地猎人处理。

很快一个似乎是军官的年轻男人过来了。因为他佩戴着少校的肩章，猎兵们判断他是贵族军官，平民是不可能晋升到少校的。

帝国少校露出了友好爽朗的笑容。

“不好意思，我们在执行作战行动，打扰你们狩猎了吧？”

“没有没有，这边没有合适的鹿可以猎啊。”

听过到了瓦斯洛的回答，少校理解了似的点头道。

“鹿啊，好像猎人的行话中被叫做‘狮子’吧？”

“哈哈，不不。‘

贵族军官知道山里人的行话这件事让瓦斯洛稍微惊讶了一下。

贵族很傲慢，蔑视着平民，尤其是猎人这样领主的权力无法触及的人，很多时候被作为“下贱之人”。

但是不能因为这个问题而引起怀疑，真的猎人当然应该知道正确的山里人的行话。瓦斯洛郑重地订正道。

“不，那指的是野猪，鹿是‘角’。”

“哦呀，是吗。”

下一个瞬间，少校“啪”地打了个响指。

所有的线列步兵都举起了枪。

“什！？”

仿佛与惊讶的猎兵们形成对比，少校微笑着。

“看来你不知道每座山的山里人的行话是不同的啊。这边的猎人管鹿叫‘红’啊。将鹿称为‘角’的应该多数是米尔多尔地区的猎人，你们是布鲁日公爵雇用的佣兵吧？”

“不，不是啊，本地的鹿被我们打光了，就先来这边打扰了。”

虽然瓦斯洛赶紧编了个谎，但帝国少校打开了附近一个猎兵的弹药袋。

“装了不少铅弹和火药啊。我听说猎人不会带没用的行李，这些能够打上一百发了吧，你们想把这座山的鹿全都猎走么？”

“库……”

帝国少校对卡壳了的瓦斯洛继续说道。

“关于铅弹的大小对猎鹿来说正好这一点就夸奖你们一下吧，说用这个来猎兔不会有人信，但这个大小打人也是正好啊。”

少校对已经无言以对的瓦斯洛笑着。

“现在的确是猎鹿的季节，但你们的行李并没有为搬运猎物留下的空间，也没有看到解体猎物所需的工具。那是当然喽，你们的猎物不是鹿而是帝国士兵啊。”

瓦斯洛因为没有反驳余地的指摘咬住了嘴唇。

虽然被刺刀从四面八方包围，这边却无法举枪，因为猎人在遇到猎物前不会拿出枪。

已经是反驳和反击都不可能的情况了，瓦斯洛做好了觉悟。

“我们会怎么样呢。”

“谁知道呢。”

少校很开心似的笑着，观察着收缴的枪。

然后他这么说。

“你们本来是打什么的猎人？猎鹿人装得太糟糕了啊，原来是打鸟的么？”

“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想问问罢了。我虽然不是猎人，但以前也在贵族大人的私有林里打过鸟，当然了，是偷猎的。”

瓦斯洛惊讶地问道。

“你……不是贵族么？”

“我是平民，晋升到少校只是为了大人物们的方便。”

“难道说，你就是‘死神克罗姆伯茨’吗！？”

听罢帝国少校点了点头。

“我的确被这么称呼，虽然并不会因此而感到开心。正确地来说是尤伊那·克罗姆伯茨参谋少校，原本是流浪的平民。所以，你是猎什么的猎人？”

瓦斯洛沉默了一下，很快开口道。

“我是靠陷阱来狩猎的，并不开枪，而是用绳套陷阱猎狐，它们的毛皮能够卖个高价。它们会在鸡窝里捣乱所以农民也很高兴。”

“原来如此。”

少校来回扫视着其他猎兵。

“你们呢？”

被解除了武装的猎兵们相互对视了一眼，很快带着苦涩的表情开口道。

“我和你一样是打鸟的，不会用口径这么大的枪。”

“我是猎熊的，虽然只是负责赶猎物的。”

“我是盗采沙金的，装成溪钓的样子。”

“我是矿山技师，我老爹是猎人。”

瓦斯洛队是并不擅长用枪，但却很擅长野外活动的侦察部队，看他们之前的职业就一目了然了。

少校被理解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每个人都有相当有意思的履历。作为调查会问你们很多事，不要搞什么可疑的动作啊？”

对于似乎很开心的少校，猎兵们不由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　　　＊　　　＊

“瓦斯洛他们好慢啊……”

就在老人这样小声说时，瓦斯洛队终于回到了野营地。

“抱歉，团长，被他们俘虏了。”

“被俘虏了？逃出来了吗？”

瓦斯洛一脸困惑地说。

“不，是被放走了……”

“什么？喂，没被跟踪吧？”

“没有，虽然半路碰到不少对面像猎兵的什么人，但因为这边也有武器所以没能跟过来。”

“嗯嗯？”

老人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话说你们只拿着枪啊，其他东西被没收了么？”

“弹药只留了一发，剩下的全被没收了，但枪被还回来了，说是因为不带枪路上很危险。”

“喂喂，不收走俘虏的武器啊。”

老人呆了一下，很快叹气道。

“那小子很仔细地检查了枪身吧？”

“诶？啊，是，全都确认了一遍。”

老人双臂交叉。

“不是‘卷线枪’就算缴获了也没用，果然他们装备了不少啊。而且。”

老人来回扫视着瓦斯洛队。

“你们完全变回山里男人的表情，不再是猎兵的表情了啊。怎么了？”

“不，那个，被问了以前是干什么的了。”

“原来如此，真像那家伙干的事。”

老人苦笑着拍了拍瓦斯洛的肩膀。

“平安归来就好，和巴洛夫队交换负责辎重去吧。”

“可以么？”

“你们的脸被看到了，下次见面他就会取走你们的命吧。而且你们的军魂没了，被死神取走了。”

“抱歉……”

“笨蛋，道什么歉，全员安全归来就够了。”

老人这么说着笑了，然后又变得严肃。

“话说找到能够爆破的地方了吗？”

“是，团长，在山顶附近找到了合适的地方。”

“终于找到了啊，之后就交给你们了。”

注1：原文为“マタギ”，是日本分布在从东北，北海道到北关东，甲信越的山地，使用古老手段狩猎的猎人。

注2：隐语按照个人理解翻译，对照如下：

ツノ→角

オオヌシ→大主

トガリ→尖

シシ→狮子

マクリ→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