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虚无女神

『……雷欧……雷欧尼斯——』

能够听到话语声。她那令人怀念的声音。

一直都渴望听到的，她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雷欧尼斯。』

「罗瑟……莉娅……？」

雷欧尼斯在什么都看不到的无穷黑暗中拼命伸出手。

可是，他的手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

『我就在这里哦。一直，都在你的身边——』

……所以，雷欧尼斯。

『请快些……找到，我——……』

……——雷欧尼斯在朦胧中睁开了眼睛。

「……唔，嗯……」

他支起身擦了擦眼睛。头发前面的刘海翘了几下，竖立了起来。

大概是身体的意识太过强烈，十岁少年的肉体无论如何都需要睡眠。

……吃过饭之后，似乎稍稍睡了一会儿。

（……好久没有做过和她有关的梦了。）

雷欧尼斯微微摇了摇头，站了起来。

似乎还没有到天亮。魔法的火焰依旧在燃烧着。

雷欧尼斯突然感觉到了视线，转头看去。

蹲在一旁的利维兹正紧盯着雷欧尼斯。

「……你、你干什么！？」

雷欧尼斯连忙发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不死者魔王〉毫无防备的睡颜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看到的。而且好像还说了什么梦话。」

「……！？」

「你那个样子很可爱哦，雷欧。你看——」

坐在篝火对面的薇拉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她说着，向雷欧尼斯展示出终端上的画面。

画面里显示的是雷欧尼斯熟睡时的照片。

「还、还给我！」

雷欧尼斯红着脸把终端抢了回来。

薇拉咯咯笑着，站起来熄灭了魔法的火焰。

「趁着天亮之前，我们出发。」

「好吧……」

雷欧尼斯有些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伸手拿起倚在岩石边的〈封罪的魔杖〉。

——就在这时。

滋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封罪的魔杖〉突然发出了共鸣般的声音。

「……什么！？」

雷欧尼斯吃惊地看着魔杖。

不，产生共鸣的不是魔杖。

而是被封印在〈封罪的魔杖〉里的那把〈女神〉的魔剑〈戴因斯莱夫〉。

「怎么回事……？」

共鸣的声音持续响着。

雷欧尼斯的脑海里突然听到了声音。

——你——来了……亲爱的孩子——

……遵守……了……约定——

「……唔……！」

「喂，你怎么了，雷欧？」

「发生什么事了？」

薇拉和利维兹都露出诧异的表情发出了询问。

「——罗瑟莉娅……」

「诶……？」

「我、听到了……罗瑟莉娅的声音。」

雷欧尼斯握住〈封罪的魔杖〉，通过直觉，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荒野的远方，有一片连绵的山脉。

「——就在那里。」

◆

「——你说听到了〈女神〉的声音，究竟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但是，这把〈魔剑〉的确在发出共鸣。」

夜幕之中，对于飞在前面的薇拉所发出的询问，站在飞翔的〈骸骨龙〉身上的雷欧尼斯做出了回应。

虽然那个声音只听到了一次——

握在手里的〈封罪的魔杖〉还在发出共鸣。

之前，魔剑〈戴因斯莱夫〉也有发出共鸣的情况。那是在〈废都〉遇到〈六英雄〉的〈圣女〉缇亚蕾斯·丽莎莱克蒂亚的时候。虽然圣女不是〈女神〉的转生体，但不知为何，身上也有罗瑟莉娅的一部分因子。

可是，在这位于异次元的世界，为什么〈魔剑〉还会有所反应——

飞越利刃一般的山脉，前面是一片广袤的森林。

「原来这个世界也有森林。」

「嗯呣，只不过那片森林——」

「是啊，那片森林已经毫无生机。」

听到利维兹的呢喃，雷欧尼斯附和道。

下方广袤的森林都被虚无的瘴气污染，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

而且，森林自身有一种在蠢蠢欲动的阴森感觉。

就像是整个森林都化为了〈Void〉一样——

「雷欧，你看那个——！」

薇拉大声喊道。

「森林里有个遗迹——」

雷欧尼斯用〈远望〉的魔术追随薇拉的视线前方。

——那个像是被埋进了充满虚无瘴气的森林中一样。

古老陈旧，被奇怪的树木侵蚀的巨大石造城堡遗迹。

雷欧尼斯看到那个遗迹，不由地睁大了眼睛。

「……那是……等等，那怎么可能！」

他对那片城堡遗迹有印象。

「怎么了，〈不死者魔王〉——」

利维兹发出了询问。

「那是，〈兽王〉——加佐斯·狱兽（Hell Beast）的〈铁血城〉！」

「……什么？」

◆

在时间静止的无限黑暗中——

被称为古代英雄的〈虚无之王〉从沉睡中苏醒了。

那是预定之外的苏醒。在先前的战斗中，他受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原本应该继续沉睡才对。

——但是，他听到了声音。

宿敌〈女神〉的声音——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虚无之王〉撕裂黑暗，发出了咆哮。

◆

——〈兽王〉加佐斯·狱兽。

率领〈魔王军〉第三师团〈超魔兽军团〉，其本人也奋战于最前线的破坏之王。

作为兽王据点的〈铁血城〉建在了攻略王国的要道，曾是〈魔王军〉最大的要塞。

那座要塞在〈魔王战争〉的末期受〈六英雄〉的接连攻击而陷落，〈兽王〉本人则是和〈剑圣〉单挑，迎来了与魔王身份相符的终局。

站在化为废墟的〈铁血城〉残骸前面，雷欧尼斯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错。这就是〈兽王〉的城。」

长满苔藓的石壁倒塌，有一半埋进了地里。但是，雷欧尼斯作为同盟者曾多次造访这座城，不可能认错。

「确实，这里的确是加佐斯的城。」

化为少女姿态的薇拉也点了点头。

她对于面前的景象似乎也感到了迷惑。

「怎么回事？这里不是异世界吗！？」

……雷欧尼斯同样十分混乱。

为什么这里会有1000年前雷欧尼斯他们时代的遗迹呢。

（这不是次元传送，而是被传送到了原本世界的某个地方了吗？）

可是，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不管是那血一般赤红的天空，还是被虚无瘴气覆盖的荒芜大地，都和原本的世界相差甚远。

「嗯，真是搞不懂……」

利维兹不解地歪着头。

「总之先进去看看。」

薇拉轻巧地一跳，把即将崩塌的石壁踹倒。

和城墙相比，城堡的内部还保留了原来的风貌。

应该是攻陷这里的王国联军认为比起将其完全破坏，不如作为前线基地来使用。

陷落之后的数百年间好像还被人类拿来当城堡使用。石造的墙壁到处都能看到修补的痕迹。

（……一部分石壁现在依然在散发着魔力。）

雷欧尼斯很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

和化为废墟的外围城墙相比，应该是受长时间劣化的影响较为轻微的缘故。

「〈兽王〉死在这里了？」

利维兹发出了询问。

「没有，加佐斯·狱兽在〈铁血城〉陷落之后，在血牙平原上和〈剑圣〉一对一决斗，应该是被杀了。」

「是嘛，若是曝尸荒野，我还想捡一下那家伙的骨头呢。」

「若是有骨头，那也是我的。用〈兽王〉做成的骷髅兵，无论如何都想要。」

雷欧尼斯对此毫不退让。

虽然很想去血牙平原看看，但现在不是那个时候。

手里〈封罪的魔杖〉依旧在发出共鸣。

越是往废城的深处前进，越有一种被强烈呼唤的感觉。

（……是罗瑟莉娅？）

雷欧尼斯将魔杖前端点起火焰，照亮通向城堡地下的道路。

——为什么在这异次元的世界，〈魔剑〉会发出共鸣。

——〈兽王〉的居城为什么会在这里？

（……阿兹拉·伊尔那混蛋，绝对要逮住他问个清楚。）

走到地下深处，有一道巨大的门。

门紧紧关闭，似乎用魔术进行了封印。

把〈封罪的魔杖〉举到门前，共鸣更加强烈了。

雷欧尼斯摸了摸墙壁，开始解析施加在上面的魔术。

「封印魔术吗？施加封印的好像不是兽王。」

正当他结印想要解除那重重封印时。

「真麻烦，看招——〈龙王破山击〉！」

轰隆！

薇拉一脚把门踹飞。

大门轰然倒塌，随着巨响变成了碎片。

沙尘飞舞，遮蔽了视野。

「……薇拉，你这太野蛮了。」

「龙族讨厌这种复杂的东西。」

「对此，吾也同意——」

三位〈魔王〉转而看向门里。

「……！？」

等烟尘消散，显现出来的是——

不反射任何光芒，漆黑的水晶塔。

「……竟然是〈女神〉的祭坛！？」

并不像〈死都〉的地下神殿那么规模庞大，最多只有棺柩那么大。

〈魔王军〉接受〈女神〉神谕的装置。

「那么，这就有点不可思议了——」

利维兹发出了呢喃。

「为什么这里会有〈女神〉的祭坛？」

「是啊……」

雷欧尼斯也点了点头。

〈魔王军〉的各个据点确实都有〈女神〉的祭坛，这个〈铁血城〉自然也设置了一座。

然而，凡是被王国联军攻陷的据点，除了〈死都〉的〈女神神殿〉里隐藏的那一座〈祭坛〉以外，其他都被完全破坏了。

没错，这里不可能存在〈女神〉的祭坛。

「能不能认为是〈异界魔神〉在这里建造了祭坛呢。」

「……是呢，有可能。」

雷欧尼斯微微点了点头。考虑到〈阿兹拉·伊尔〉对罗瑟莉娅的忠诚，就算他在这个世界重建损毁的祭坛也不奇怪。

「可是，这个世界有〈铁血城〉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的确。」

雷欧尼斯向前一步，触摸着漆黑水晶的镜面。

〈封罪的魔杖〉里的〈魔剑〉产生了强烈的反应。

——同时，漆黑水晶散发出了光芒。

接着——

〈——到了……我亲爱的孩子——啊……〉

——声音响彻了起来。

◆

「……什……么……？」

那附带各种杂音的声音，不仅是雷欧尼斯，薇拉和利维兹似乎也能听见。

漆黑的水晶不断闪烁着。

〈……——找到了……亲爱的孩子……魔剑、的……继承者〉

模糊的声音在地下空间回响着。

手里的〈魔剑〉依然在发出共鸣。

〈——为什么……你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呢……〉

「说我……消失了？」

雷欧尼斯呆滞地发出了呢喃——

「……你在说什么。你到底是谁！？」

他像是要把那回响的声音掩盖住一般的喊道。

——她的声音已不可能听到。因为〈女神〉已经毁灭，她的灵魂转生到了1000年后诞生的人类身上。

然而，现在却听到了〈女神〉的声音。

之前去〈死都〉执行调查任务的时候，虽然捷曼启动了〈女神神殿〉，但〈戴因斯莱夫〉没有产生共鸣。

因此，雷欧尼斯推测是有什么人在冒充〈女神〉。

但雷欧尼斯非常清楚。

这个声音不是假冒的。

毫无疑问，是她——

〈……我明明、一直都在找你——……〉

从漆黑水晶发出的那个声音——

〈……一直、一直都在找寻……〉

〈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

疯狂而思恋般地不断重复着。

「……你真是……罗瑟莉娅？」

雷欧尼斯用颤抖的声音低吟着。

犹如她就在眼前一样，他朝漆黑的水晶伸出了手。

〈……亲爱的孩子、魔剑的继承者啊……等你……等得好苦——〉

〈……无论如何——都要、找到我——……〉

「罗瑟莉娅！我在这里，就在这里！」

雷欧尼斯忍不住大喊起来。

年幼少年的手不断用力敲打着漆黑的水晶塔。

「罗瑟莉娅！」

「雷欧！」

薇拉从中间握住了他敲打下去的手臂。

「你的样子有些怪！」

「什么……」

看到薇拉紧张的表情。

雷欧尼斯这才恢复了清醒。

〈……——我——在……■……■■■■■■——■■■……〉

〈女神〉回响的声音突然发生了变化。

水晶周围泛起了黑雾，绕上了雷欧尼斯的手臂。

「……这……是！？」

如同腐蚀灵魂般可怕的感觉使得雷欧尼斯连忙后退。

（这是〈Void〉的瘴气……？）

雾气环绕着雷欧尼斯的手臂，慢慢绕上了他的脖子。

〈……亲爱的孩子……■■■■虚无的……星辰……■■■■……〉

「罗……瑟莉娅……！」

「呀啊啊啊！」

薇拉怒吼着挥拳砸向了〈女神〉的祭坛。

啪，水晶的表面出现了裂缝——

哗啦——随着清脆的声音变成了碎片。

「薇拉，你干什么！」

雷欧尼斯不由地怒声训斥道。

「雷欧，你的手——」

薇拉将目光投向了雷欧尼斯的手臂。

「……这是什么！？」

雷欧尼斯触碰到瘴气的手臂像是烫伤一样皮开肉绽，手臂上出现了奇怪的纹路。

整个左手都像皮肤被烧灼一般火辣生疼。

「就像是诅咒一样。」

看到雷欧尼斯手臂上出现的纹路，利维兹说道。

「诅咒……？」

「嗯呣，这纹路倒是从未见过——」

利维兹看着雷欧尼斯的手，表情严肃了起来。

祭坛四散的碎片已经失去了光芒。

「总之，先从这里出去，感觉有些诡异。」

「吾也赞成。那就先把这些碎片带回去——」

就在利维兹去捡拾那些碎片的时候。

「……等等，有什么……要来了！」

雷欧尼斯大声喊道。

这完全是直觉。全身的细胞同时清醒，发出了警告。

（……这个感觉是——怎么可能……难道，是那家伙！？）

〈龙王〉和〈海王〉似乎也捕捉到了那道气息。

「什么！？」「这是……？」

她们发出紧张的声音，抬头看向了遗迹的天花板。

就在那一瞬间——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铁血城〉的废墟蒸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