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大少爺，有仇必應
4－大少爺，有仇必應
杜若愛梨，是個就讀職業學校服裝設計科的十七歲女生，夢想是成為服裝設計師。
「你剛說什麼？」
愛莉絲將自製飾品銷售一空的喜悅拋諸腦後，不悅地問了一句。
這傢伙剛剛竟然說『中意我的長相』？莫非他是最近興起的那種搭訕者？
由於VRMMO裡的網路人妖文化式微，讓這類『網路搭訕』相對增加。VRMMO裡能夠造假的容貌，跟過去的網路社群個人頭像相比，重要性已不可同日而語。
現實世界裡難得一見（當然了）的金髮碧眼男，如今正對著她甜言蜜語，即使是潔身自愛的女生，也很難不因此意亂情迷。遊戲裡倒追的情況雖然不多，卻聽說有不少男性玩家被惟妙惟肖的網路人妖（也許在現實世界裡也是）給纏上，留下一輩子的陰影。以上是題外話。
總之，眼前這龍人族也稱得上是帥哥一枚，也難怪愛莉絲會懷疑他在搭訕把妹了。
「我說，妳想不想試著幫我做防具看看？」
「再上一句。」
「喔喔，妳是指我喜歡妳的長相那句嗎？要是刺激到妳，我會跟妳道歉。也對，由客觀角度來看，的確是我更俊美些。」
他在鬼扯些什麼？
「我說，你找人幫自己做防具，是看對方的長相在挑的嗎？」
「現實世界裡當然不是，但在這世界裡可不一樣。妳的臉，是自己做的吧？」
她心頭一驚。對方說對了。
最初設定角色容貌時，愛莉絲面對數之不盡的臉部元件，卻找不出一個吸引人的。她花了幾小時嘗試各種組合，卻總感到哪裡不順眼，煩惱到最後，索性前往深夜的超商購買網路代幣，下載了3D設計軟體，繼續創設自己的角色。
嚴格說來，她並不算是原創，而是修改自己看不順眼的部分，再微調一般玩家本來無法自訂的其他細節，最後造出這世上沒人能抄襲、獨一無二的角色容貌。這張臉是愛莉絲的驕傲之一，然而在這之前，從來沒人察覺到此事。
男人隨後從自己的道具視窗裡選擇幾樣道具並實體化，是愛莉絲設計的原創飾品。
「那是……」
「這也是妳親手設計的吧？嗯，這多邊形其實有些粗糙，所以我原本還挺擔心的……」
「那、那只是因為……我那天放學回家太累了！我這臉不就很完美嗎！」
我在鬼扯些什麼？
「嗯，所以看了妳的臉以後我就放心了。我想要找從頭設計起的防具，可是即使是格拉斯哥巴拉，也沒有地方有在做這東西。」
原來包下所有飾品的就是這男人嗎？她雖然由衷感激，卻又同時五味雜陳。之所以感激是因為，自己重視原創設計的努力得到他人賞識。五味雜陳則是因為，對方的賞識並不是來自於對設計的評價。但說是這麼說，兩者由比例來看，感激的那部分還是稍微大一些。
男子──石蕗•一朗的提議，內容的確是十分吸引人。對方設計防具的委託，讓她逐漸重拾當初對遊戲的探究心。
但──
「我《防具製作》的技能等級沒有很高。」
生產職系的技能各式各樣，一開始能學的就只有《鍊成》、《製鐵》、《手工藝》三樣，《製鐵》達到某個等級，才能學習《武具製作》與《防具製作》。她雖然也學了那些技能，夢想著總有一天要製作防具，但目前等級實在是不高。她不曉得男子想委託的是哪個等級的防具，但若對方追求特製裝備，要求恐怕也不會低到哪去，她不認為自己能接得下這種訂單。
早知如此，當初真該把重心擺在這上頭，好好充實一下自己的。
後悔在心中逐漸膨脹，但這種事可不是臨時抱佛腳就能夠搞定的。
「就算妳這麼說，我也只剩妳能拜託了。」
沒想到，男子這樣回應她。
「我對防具的生產過程不太清楚，不曉得能不能這樣做，但製作原創設計時產生的現實金錢開銷，我願意全額負擔。」
「那個……只要加入『生產』類別的公會，應該就能解決那問題……」
總覺得這事態根本無視自己的意願，一步接一步逕行發展下去了。
「那就創個公會吧。」
「你、你是認真的嗎？」
「這話毫無意義。我沒有不認真的時候。好吧，偶爾也會有些人認為我不正經，這我倒是不否定。」
既然委託人說願意負擔製作防具時的真錢開銷，愛莉絲倒也不會拒人於千里之外；若今天他說『遊戲幣我付，真錢由妳出』愛莉絲應該早把他轟出去了。
但問題還是在於，愛莉絲的《防具製作》等級真的太低了。防具製作失敗，泡湯的可不是只有素材，這男人真的明白這一點嗎──她心想。
愛莉絲製作飾品的生產過程，首先會將素材擺進魔法陣裡，等決定設計的視窗一彈出，就可以將3D設計軟體設計出的OBJ檔拖曳到裡頭，將其改為完全原創的設計。
3D模組優化時產生的手續費，就是在這步驟產生的，也就是說若道具最後製作失敗，手續費也就等於白花。這樣的機制說起來實在是很不友善，但這遊戲的主軸畢竟不是道具製作，加上製作途中還會三度提醒玩家『製作若失敗不會退還金錢』。總之關於這部分，愛莉絲已經看開了。
而若要再講得深入點，套用設計時會產生手續費，就只是因為套用時所增加的資料量會加重伺服器負擔，因此不管製作成功與否都會產生費用。但這樣的背景因素，愛莉絲當然不會曉得。
回歸正題。關於套用原創設計，她雖然沒設計過防具，但流程應該都是一樣的。
既然他說要全額負擔，代表只要愛莉絲持續失敗，他就得持續付錢。雖然他乍看之下是個課金玩家，但這嚴峻的挑戰會失敗幾次可沒人說得準，那麼也許該設個額度上限之類的。
「那關於額度……」
「呃～銀行吩咐過不能跟人公開，所以我不能告訴妳我的額度，不過妳不必擔心刷爆的問題就是了。」
「誰在問你信用卡額度了！你是打算做到破產嗎！？」
「哈哈哈，這話毫無意義。不對，看來妳在開我玩笑？要是我破產，世界經濟大概會一起崩盤吧。」
看樣子，這人是真的不正經。
「哎～真是的，到時得花多少錢我可不管喔。」
「這話毫無意義。要買好東西，錢是省不得的。」
愛莉絲打開選單視窗，從設定裡叫出繪圖工具。本來若是想畫些簡單的圖，遊戲裡就有筆或粉筆之類可用，但這軟體方便之處在於可畫出更精細的線稿，還能轉為PDF並傳送到電腦或手機裡。對愛莉絲來說，它能跟3D設計軟體相容，在想把設計3D化時也十分好用，不過真要說的話，這軟體應該屬於攻略組或調查組的利器才對。
「所以，你想要怎樣的設計？」
「我想想……我希望能跟這胸針配得上。」
男子說著，將愛莉絲做出的某個飾品實體化。這只藍蝴蝶胸針，多邊形看上去特別粗糙，實在有些令人不忍卒睹。
「可、可是……那個是女用裝備耶……」
「嗯？可是上頭沒有性別限制，只要服裝設計對了，跟男士應該也搭配得上。」
的確，雖然她的設計偏向女用，但那是因為遊戲裡販售的女用裝備不屬於戰鬥型設計，而是偏向流行服飾那類。
遊戲裡的男用裝備大多設計成戰鬥至上的陽剛風格，以中世紀奇幻風的重甲與類似變身英雄般的酷炫裝備為主流，而那些都無法跟這蝶型胸針搭配。
也就是說，要想達到男子的要求，勢必得往現代風格那方向設計。
創作慾望一被激發，愛莉絲可說是躍躍欲試。她坐到攤位旁，拿筆在繪圖軟體的畫板上畫出自己的想像。而途中一瞧男子，對方竟然也啟動了相同的繪圖軟體。他想起對方龍人族的臉也是以遊戲內看不到的組件配出來的，就算不是同業，也應該是藝術圈內的人吧。
「喔喔，我剛看到妳用那軟體，就也買了一套下來。」
這人到底把錢當什麼了？
而男子得心應手似地畫出設計圖般的圖片，傳送到愛莉絲的視窗裡。
「這是我在現實世界裡的便服，而我就喜歡這樣的服裝，不過妳參考歸參考，成品還是依妳的品味來決定吧。」
對方傳來的圖片，難以分辨是便服還是禮服，但卻設計得優雅而不失時髦，而對方竟然把這稱作便服，難不成他是哪個有錢人家的少爺？
「喔喔，不好意思。」
男子突然抬起頭。
「我突然有事，得先下線一下。」
「這樣啊？等結束後會再上來嗎？」
「這我也不曉得。要是有時間的話應該是會，不過最近該辦的事還不少，我也不太確定。」
「那、那麼……我能加你好友嗎？」
她不知怎麼地結巴了起來。仔細一想，她似乎是頭一次在這遊戲裡交男性好友。
「好。」
對方很爽快地答應，按下交友邀請底下的同意。
愛莉絲已經好一陣子，沒跟剛加入遊戲時交的那些朋友連絡了。當初聽說自己想留在格拉斯哥巴拉從事生產職業，而給予祝福的那些人，如今不曉得在哪裡攻略遊戲──想著想著，愛莉絲不禁感傷了起來。
「話說，我以後要怎麼稱呼你才好？」
「隨妳高興吧，看是要叫我石蕗還是一朗還是大少爺都行。嗯，不過我不太喜歡最後那個稱呼就是了。」
「那就用大少爺好了。」
對他這種舉手投足都討人厭的人而言，這稱呼真是再貼切不過了，再說愛莉絲可是某大聯盟日本球星的粉絲，死也不願意用一朗稱呼他。
至於大少爺這裡，倒也沒什麼壞臉色，聳了聳肩就下線了。留下來的愛莉絲，回頭迎向自己的繪圖軟體。
竟然有人願意請我設計防具呢。
結束交談，沉澱了幾分鐘，遲來的感受這才湧上心頭。
她將來的夢想，是成為時尚設計師，或者說得更進一步，她希望是專職服裝設計的工作。其實這條道路之艱險，也許根本沒有能讓她摸魚玩遊戲的空間。
但──
今天自己接下的工作，絕不會毫無意義。即使只是1與0拼湊成的虛構存在，她今天的確是踏出了，身為時尚設計師的第一步。
而這樣的感受，肯定不是電子訊號帶來的錯覺。
◆ ◆ ◆
「說到這裡我才想到。」
愛莉絲打斷自己的話。
「你那時說有事，是什麼事情？」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角紅的社長找我談投資的事。」
「你在開我玩笑嗎？」
「這話毫無意義。我如果要開玩笑，應該要拿更不合常理的事來吹噓。」
這男人的誇誇其談，到底哪一句合常理了──愛莉絲雖然傻眼，卻發現現實裡與他認識的基爾希瓦塞與菲莉西亞無動於衷，似乎那真的是稀鬆平常的事。
提到角紅商事，愛莉絲雖然跟那公司不怎麼熟，但也曉得老闆的獨生女芙蓉希成立了時尚品牌，而她可是杜若愛梨向來最尊敬的設計師之一。不過嘛，現在也不是提這事的時候。
「可是愛莉絲，妳在一哥哥出現前，一直都在賣飾品嗎？」
「是啊。」
愛莉絲點頭回應了菲莉西亞，接著又繼續說了。
「其實我也想設計防具之類的，不過因為有在練的就只有《手工藝》，而那技能能做的，就只有飾品小物之類。」
真要說的話，其實她是剛進遊戲時毫無概念，練到錯誤的技能；飾品之類跟武器防具相比，實在是沒什麼行情，即使設計成稀有的原創設計，也不會有人因此買賬。
在現實世界遭遇挫敗，躲進遊戲裡卻一樣賣不掉東西，的確是害她一時一蹶不振，而現身給予自己肯定的這位大少爺雖然自我中心又缺乏常識，但卻宛如是她的救星。
「……關於玩家從以前就很詬病的那件事……」
見愛德華突然開了口，一行人的注意力也集中過去。
「原創圖像套用到道具上時會產生手續費，遊戲裡卻沒管道讓委託者直接替生產者付費，加上奇想又禁止RMT，最後變成生產者得付手續費，愈做愈虧錢。」
「基爾希，RMT是什麼？」
「Real Money Trading，也就是拿遊戲內貨幣與道具交換現實金錢的行為。」
如今宛如遊戲小百科的基爾希瓦塞爵士，毫無停滯地回答了。
「不過像愛莉絲這樣將原創設計套用到防具上並且擺攤販賣的玩家，在遊戲初期也是有不少的。」
他繼續替愛德華補充說明。
「但那東西就算賣掉了，買走的多半是不認識的玩家。花了現實裡的八○○圓，把東西賣給非特定玩家，而且下場大多是連修都沒修就壞掉了。這樣的情況下，當然沒人會再傻到去製造原創設計防具了。」
「喔～這我能夠理解。不過我東西從來沒賣掉過，所以也沒去想過這些就是了……」
由此看來，也許當初只做沒有耐久值，不太可能毀損的飾品，其實是正確選擇？不對，既然兩種都賣不出去，選擇哪條路根本沒有差別。
「所以，設計出來的成品真的有那麼優質嗎？」
「由客觀角度來看恐怕不見得，不過，我還挺喜歡的。」
這大概就是他這個人的讚美方式吧──愛莉絲已經不再吐嘈了。
大少爺──一朗之所以會把『客觀角度』掛在嘴邊，聽說是來自他那不受大眾價值觀影響的頑固堅持。為何用聽說呢？因為這是基爾希瓦塞之前提過的。
就因為不受人影響，他的看法有時與客觀一致，有時卻不見得。但基本上來說，一朗在這種場合是不會撒謊的，他若這麼說，那麼就是這樣了。
「唔～……」
一旁的菲莉西亞，這下盯著一朗身上那套服裝。
要說是自信之作，那服裝的確是夠資格，但像這樣被人盯著瞧，就是令人感到難為情。而菲莉西亞端詳了好一會兒，隨後嘀咕了這麼一句。
「好好喔～……」
就為了這句話，她費了好大的勁才憋住笑容。
愛莉絲緊握拳頭，心想被三個字擺平的自己，果然還是太嫩了。即使受人誇獎，也要能瀟灑地把頭髮一甩並回答『這還用說嗎』──唯有做到這樣，才能算是獨當一面的設計師。
就算大少爺喜歡，也不能因此自鳴得意。剛剛她聽到菲莉西亞說『好好喔～』而沒興奮過頭，已經算是一大進步了。
否則，一想起成品獲得大少爺讚美時，自己的那副模樣──
想著想著，愛莉絲不禁甩甩腦袋，然而湧現的記憶，卻怎麼也停不下來。
◆ ◆ ◆
「呼、呼呵呵呵呵……」
杜若愛梨，是個就讀職業學校服裝設計科的十七歲女生，夢想是成為服裝設計師。
但她今天氣色之糟，究竟是怎麼回事？
既然是立志走時尚相關產業的女孩們就讀的學園，學生當然很懂得打扮，愛梨也不例外。國中時牽動全班時尚流行的實力，如今到高中二年級依然未衰退。當然，這班上多得是比愛梨更亮眼的同學，但愛梨擁有對流行的優異嗅覺，長相也自認在平均之上，整體看下來，水準一樣是相當高的。
可是今天的她，卻可用凋零來形容，不但肌膚乾澀，眼下掛著眼袋，髮型打理得差強人意，再配上嘴角揚起的詭笑，模樣簡直有如幽魂。
說起話來毫不客氣、偶爾令師長們頭疼的愛梨，今年只有十七歲。這年紀的青少年總強烈渴求他人認同，一個專攻服飾設計、立志成為時尚設計師的職校生，就更不用說了。
這次雖說是在虛擬世界裡，但大少爺還是給了她一個大顯身手的舞台。當時大少爺指了指她做的某個飾品，說希望委託的成品能跟那配得上，隨後便下線了，兩人算下來只交談了短短三十分鐘。
在那之後，愛梨＝愛莉絲對著他畫的便服左思右想。愛梨過去的時尚研究了不起就是幫朋友搭配衣著、逛逛名牌店、設計些異想天開的東西，而那些基本上都屬於女用的範疇。對男性時尚幾乎沒概念的她，漏夜打電話給班導師，請教了一大堆事。
班導師起初嚇了一跳，但也感受到她逼人的魄力，以及非比尋常的熱情，耐心詳盡地為她指導，什麼登喜路、喬治亞曼尼、普拉達全都提過了一輪。那裡頭或許夾雜不少班導師的個人喜好，但還是令她受益良多。
之後，愛梨又在虛擬世界裡忙了一晚，連窗外夜空開始泛藍都毫無所覺，她把終於完成的巨作傳給好友清單裡唯一的男性玩家，並利用上學前僅剩的幾小時呼呼大睡。
她在遊戲裡忙的，可不是戰鬥或迷宮探索之類，而是在現實世界裡的拿手領域。這次的大功告成對她來說，可是前所未有的喜悅。
到了早上，她收到一封信。
『我很慶幸請到妳幫忙。』
揚起的嘴角，怎麼也收不回去。
由於早上最後還是睡過頭，害她現在慘不忍睹，但這次的工作成果，愛梨大致是滿意的。從遊戲裡的訊息信箱轉寄到手機裡的信件雖然只有短短九個字，卻讓愛梨看得愛不釋手，嗤嗤笑著的模樣，就連她的好朋友也只敢遠遠旁觀。
https://noire.cc:233/images/2020/07/06/333187dd908c9ec3e3a6f641b66f.jpg
電車三十分鐘、公車二十分鐘、腳踏車十分鐘，合計共一小時──這是愛梨從學校回家所需的通勤時間。平常放學後，她總是會跟三五好友閒聊，傍晚六點才回到父母上班而空無一人的家裡，等淋完浴吃完晚餐，登入遊戲時差不多是七點左右。本來夏天汗流得多，洗澡應該會久一些，但她今天入浴速度之快，可能連※烏鴉都要自嘆弗如。（編註：在日文中，洗澡速度快可比喻為烏鴉入浴「烏の行水」。）
她的晚餐也是靠回家途中買的速食隨便了事。時間才六點半，跟平常比起來雖然還早，但愛梨卻戴上用慣了的MiLive Gear X並躺到床上。
意識裡顯示的波尼公司商標真教人不耐煩。快點，帶我進入那個世界！
奇巧幻想Online一啟動，杜若愛梨便化身為鍊金術師愛莉絲。
一睜開眼，眼前是熟悉的小巧工坊。她興奮地來到屋外，以為龍人族青年會跟昨天一樣掛著臭屁的笑臉站在外頭，不過看來他今天並不在，讓愛莉絲有些失望。
深呼吸調整一下情緒吧。她知道在這世界裡，深呼吸對身體帶來的放鬆效果（詳細原理愛梨倒也不清楚）並不會如實呈現，但光是深吸深吐了幾口氣，愛莉絲的心也能重回平靜。
她幫售貨小幫手設定了好幾種答錄對話，大少爺應該曉得愛莉絲每天約傍晚七點半會登入，那麼也許到時才會上門拜訪。她從好友名單裡找出石蕗•一朗的名字並傳訊，告訴對方自己會在攤位前等候。
那麼在他來以前，該做什麼好呢？
愛莉絲本想跟平常一樣做點藥水，但隨即想起還有其他的事得做。沒錯，她還得提升《防具製作》的技能等級。
有件事愛莉絲只聽說過而沒實測過，那就是製作防具分為需要設計圖以及不需要兩種方式。要是想做出性能穩定的防具，那麼就該照前者的方式做，但要是投入各種素材以及既有防具，再使用鍊金術師專屬技藝《鍊金陣》，一樣能造出類似成品。愛莉絲副職業為鍛冶師，雖然也能夠使用《鍛造》，但兩招就只差在一個看的是【智力】系數值，一個看的是【肌力】系數值，效果卻大同小異，而既然《鍊金陣》的技藝等級略勝一籌，那麼就沒有不使用它的道理。
愛莉絲評估了自己的狀態欄裡顯示的金錢，逛逛巷子裡的攤販，隨便買了些價格低廉、用途不明的素材道具，以及耐久值所剩無幾的中古防具，回到自己的住處。
她不曉得今天一天能提升多少熟練度，但技能等級好歹要升個1級才行。愛莉絲從道具欄裡啟動魔法陣，把買來的中古鎖子甲、原野角蜥的角、禿鷹羽毛放進裡頭。
製作道具本來可以從複數設計裡決定合成後的樣式，但為了節省時間，愛梨直接選擇預設，接著閉上眼集中精神。使用魔法系技藝時，不需要什麼特殊裝備或動作，明晰的心象，才是最重要的。
工坊黯淡下來，魔法陣裡升起光粒子特效，凝聚成印記的形狀，綻放一陣強光。扎實的手感，讓她暗自歡呼。
砰。
登～登登登～登～
伴隨單調BGM一同彈出的，是『製造失敗』的訊息視窗。魔法陣上散落著不知為何物的垃圾，愛莉絲伸手一拿，這次改彈出『是否要將殘骸道具化』的詢問訊息，於是點選了『否』並扔進垃圾桶裡。
「還、還真是有難度……」
再接再厲吧，反正失敗也無所謂。雖然成功累積的熟練度比較高，但與其花時間摸索容易成功的搭配組合，還不如一股腦兒地重複失敗。愛莉絲再次把道具與防具放上魔法陣，集中精神想像。
砰。登～登登登～登～
砰。登～登登登～登～
砰。登～登登登～登～
砰。叮鈴鈴鈴叮鈴～
砰。登～登登登～登～
她一共試了幾十次，成功的就只有唯一一次。她把殘骸全掃進垃圾桶，看著那件完成的防具，而看來她剛剛以素材配出特殊合成，成品防具與合成前的皮鎧甲不同，擁有獨特的專屬外觀。
葉片鎧甲。防禦修正＋2。技能欄＋1。耐久值5／5。
簡直一點用都沒有！再說這哪裡像鎧甲了！在愛莉絲看來，這明明就只是一片樹葉！即使是再悲劇的時尚異類，也不會有勇氣穿上這種裝備。
不過愛莉絲並不曉得，葉片鎧甲成功製造時可獲得較高的熟練度，可說是防具製作者新手的入門作業。這次成功雖然完全是僥倖得來，但也讓她的《防具製作》技能升了將近2級。
這次製造雖然幾乎都失敗，但還是挺有意思的，擁有不同於設計服裝的另一種『創造』樂趣。雖然這說穿了，只是在系統預先給好的框架裡尋找正解，但還是帶來類似反覆嘗試後成功解謎的快感。也許，這才是這遊戲裡的生產職真正的樂趣吧。
但她不能光顧著體驗樂趣而迷失了目的。別忘了大少爺要求的，是製造獨一無二道具的能力。
就在這時，響起啵的一聲音效，彈出新訊息的視窗。
傳訊者是石蕗•一朗。是大少爺傳的！她連訊息都沒空看，轉頭便衝出工坊。時間是晚上七點整，龍人族帶著與昨天沒兩樣的悠然笑容立於眼前。
「嗨，妳好。」
「你來了。呃，隔壁這位是你朋友嗎？」
大少爺隔壁站了一名穿著全罩式金屬重甲的壯年騎士。他臉上佈滿身經百戰的滄桑皺紋，梳往後腦勺的銀髮，襯托著精悍的容貌。不過雖說是身經百戰，在這世界裡頂多也就一年不到吧。
「初次見面，幸會。我是基爾希瓦塞，是個騎士，代代侍奉石蕗家……」
「呃～我說爵士，現在先別管那些角色扮演了，這毫無意義。」
騎士恭敬鞠躬，但大少爺伸手制止，名叫基爾希瓦塞的男子於是聳了聳肩。
「好吧，不過我在現實世界裡一樣是為石蕗家效命。總之這次主人說要創設公會，我就來湊人頭了。」
愛莉絲心想，他剛提到效命，莫非是傭人之類的？既然那大少爺一副家財萬貫的樣子，那麼就算雇了一名管家，說起來的確是沒什麼。
「就如我簡訊裡提到的，妳那設計圖我看過了。想不到妳竟然只花一晚就設計出那樣的成品。」
「哼哼～」
聽大少爺這麼說，愛莉絲得意洋洋地哼了聲。既然對方也說『慶幸請到妳幫忙』，這時當然該好好得意一下。
「這樣說也許有點自賣自誇，不過設計得還不錯吧？」
「嗯，還不錯。雖然裡頭看得到一些登喜路、喬治亞曼尼、普拉達的影子，不過像妳這樣的孩子能以一晚畫出那些，真的是非常不簡單。」
威風的笑容凝結，自信發出龜裂聲。隨後，他甚至補上這麼一句：
「但由客觀角度來看，我設計的可能比這好一些就是了。」
大少爺身旁的基爾希瓦塞這下抱著腦袋，愛莉絲更是面紅耳赤發起火來。MiLive Gear的腦波掃描讀取了杜若愛梨的情緒波段，以漫畫般的誇張演出呈現在鍊金術師愛莉絲的身上。
哪有人像這樣把人捧上天再重重摔落地的──窘得不能再窘的她，恨不得把眼前的龍人大卸八塊。
「那、那你自己設計不就得了！」
「這話毫無意義。我對客觀上的『好東西』沒興趣。我要自己尋找，我主觀認定的好東西。」
沒想到，男子氣定神閒地如此表明。
「妳花了一整晚為我畫出原創設計，這過程才是最重要的，就算世人的評價再差，對我來說一樣是『好東西』。我說很慶幸請到妳幫忙，這句絕不是撒謊。別人我不曉得，但我是真的喜歡這設計。」
這人為什麼一定要如此拐彎抹角，難道就不能更直接地讚美嗎？只見基爾希瓦塞同樣愕然，像是也認同她的想法：最前段跟最後段完全是多餘的。
於是，愛莉絲顫抖著說道：
「下次不只是你……我一定會設計出讓世人驚嘆的設計……」
「嗯，妳能這樣想，也算幫了我大忙。」
這句聽起來不太像是大少爺會說的話，但愛莉絲雖感突兀，也沒深究下去。
總而言之，這不知所謂的爭吵教人身心俱疲──雖然只有愛莉絲把這當吵架，累的也只有她一個。大少爺依舊不改其色，就像用水屬性技能攻擊※邪惡蛙一樣，不痛不癢。（編註：《幻想水滸傳》遊戲系列中出現的怪物。）
「所以接下來呢？要創公會嗎？」
「也好，我們這就來創吧。格拉斯哥巴拉裡頭就有冒險者協會的分會。」
「不過說是這麼說，也就只是湊滿三人，跟NPC講講話罷了。」
龍人魔法劍士、人類騎士、精靈鍊金術師結伴穿越巷子。即使是一般組隊，這樣的組合亦十分奇特，若再說他們接下來要去創立生產系公會，恐怕更教人難以置信，不過既然面對的是NPC，只需逐條回答對方的提問，過程輕鬆省事。
格拉斯哥巴拉的冒險者協會，就在主要幹道的盡頭處，大門左前方就是秋葉原鍛造組。若扣掉旅館，這裡也是整條主要幹道唯一不會冒出製鐵黑煙的地方。
「話說，公會會長是大少爺嗎？」
「嗯，是吧。不過如果妳堅持要當，也可以由妳來就是了。」
「喔，這就免了。」
一到櫃台找NPC交談，相關問題也接連浮現。
「公會名該取什麼好？」
「隨便取個名字就好了吧？反正等我做完就會解散了不是？」
「不，其實我已經想好公會名稱了。」
石蕗•一朗難得以神祕兮兮的口吻說了。創立成員與公會類別決定完，NPC於是進入公會組織程序，並詢問欲命名的公會名稱。只見大少爺伸手點著出現在眼前的觸控視窗。
『Iris Brand』
「愛莉絲名牌館！？」
發出驚呼的不用說，正是角色名稱遭濫用的愛莉絲本人。
而不知該不該說不意外，大少爺對她的反應毫不在意。
「沒錯。既然是為我做防具的公會，當然要有個體面的名字。」
「所以真正原因是？」
「這話毫無意義。我現在還不想宣佈。」
「好歹裝個樣子隱瞞一下吧！」
接下來NPC又問了一連串問題，例如公會因故解散時的財產處置、是否已備好成立所需的資金……等等。大少爺毫無猶豫地逐條回應，彷彿那些他事前就已經評估過了。
『請選擇公會技能。』
「該選什麼好？」
唯一徵詢她意見的，就只有這個問題。
若要成立生產系公會，理應選擇《製鐵廠》或是《研究設施》之類，可或多或少提升道具生產效率的技能，不過在愛莉絲完成防具的這一小段期間，這些技能就只有對愛莉絲有幫助。
若要想製造防具，每次都得準備素材，而能夠將掉落判定翻新一次的《翻尋》以及讓玩家更容易遇上稀有怪物的《接近未知》也都是可考慮的選項。公會技能的數量其實能隨公會評價提升而增加，不過他們看來是無法指望這方面了。
到最後，他們選擇了《製鐵廠》與《翻尋》。接下來輪到的，是決定公會會館的位置。這項目本來並非必要，而且就算要設定，選擇愛莉絲在巷子裡的屋子也就夠了。
『若想在主要幹道上建立會館，需支付一○○萬加爾特。』
「那就這個吧。」
「為什麼啦！」
叮～的清響傳來，大少爺所持有的金額一口氣減少一○○萬。
「你應該有留下付給我的錢吧？就算是同公會，做道具一樣是生意往來喔！」
「我還剩九○○萬左右，這樣還不夠嗎？」
「完全不夠！我完全不夠錢找零！」
舊戲重演──愛莉絲單方頂撞，一朗從容以對，最後變成愛莉絲一個人瞎兜圈子的辛酸結局。愛莉絲覺得受夠了，同時卻又有種預感，這樣的對話模式今後還會一而再再而三發生。
公會建立完成，格拉斯哥巴拉的地圖也因新會館落成而部分改寫。看著新地圖，基爾希瓦塞唸唸有辭。
「會館正好在鍛造組的對面呢……」
這聲呢喃就像是透露了某種山雨欲來的氛圍。
◆ ◆ ◆
「一哥哥，你連在遊戲裡也是有錢人啊！」
「只是沒花到錢罷了。才區區一千萬，那群頂尖玩家應該也有人拿得出來吧。」
面對菲莉西亞傻眼的驚呼，一朗若無其事地回應。一旁的愛莉絲心想，有這個能代替自己說出心底話的女孩，還真是挺方便的，又想到平常跟在一朗身旁的基爾希瓦塞，或許也是相同感想。
而一聽到有關公會會館的事，菲莉西亞的神情真是五味雜陳。若先前大少爺在愛莉絲名牌館裡那沒神經的發言屬實，看來她是真的很想跟一朗共組公會。
「可是，那公會說到底，不就只是為了幫一哥哥做裝備而創的嗎？」
「嗯，本來預計是這樣。」
「呣～……」
那不就可以解散了嗎──噘起嘴的菲莉西亞之所以沒直接明講，恐怕是基於她少女心的掙扎吧。看來她人還是很明理，沒有任性到那種地步。
「菲莉西亞小姐，我懂妳心裡想的。」
基爾希瓦塞神色自若地說完，先是喝了口茶。
「因為當時聽到有關創公會的事，我也是一整天張口結舌。」
「張著嘴的話，豈不就說不了話了嗎？」
「不過妳想想，一朗少爺向來都是這樣，不是嗎？」
看來他在現實裡，肯定也是被這主人給耍得團團轉。的確，請個《防具製作》等級不高的陌生少女製作防具，還為了支付金額不明的手續費而加入公會，這樣的事情經過，任誰聽了都會啞口無言。
「我當時也心想，跟一朗少爺組公會的機會就這麼泡湯了……不過現在倒覺得這樣其實也不錯。畢竟這公會還有愛莉絲在。」
邊說邊往這兒眨眼的基爾希瓦塞爵士，展現他的成熟穩重。關於這方面，他可是比大少爺強太多了。
「嗯、嗯嗯～……」
菲莉西亞神情嚴肅，努力想接受這整件事，而見話題即將停滯，一朗繼續說了。
「總之我們就這樣成立了公會，而既然成立了，接下來就只要再讓愛莉絲做出防具就好。我在素材方面也很講究，就一起討論該以什麼防具為基底。」
「素材？」
「好比說我穿的外套，遊戲內部資料就跟璀璨鎧甲一模一樣，而製作璀璨鎧甲的材料是璀璨閃蝶的翅膀。這外套的設計是以蝶翼為意象，所以我當時就想，不如就用與蝴蝶有關的東西為素材，就決定以璀璨鎧甲為基底製作了。」
另外，包括璀璨鎧甲在內的某些防具，使用的是得課金購買的設計圖，因此愛莉絲每失敗一次，一朗就得花錢再買一份，但就算設計圖不必課金購買，大少爺在其他方面也已經付了夠多錢，因此愛莉絲其實很不願再想起那些事。
不願再想起，但……
若假設製作成功率為一％，一次圖像轉檔得花八百圓，要做出所有部位的防具，改變設計的手續費估計會落在四十萬到六十萬之間。
奇巧幻想Online其實說穿了就是個MMORPG，愛莉絲雖然不熟遊戲界的事，但還是知道這類遊戲的主要目的是壯大自己以打倒強敵，也知道有些人不惜為此砸錢，是所謂的『重課金玩家』。
她曾聽說對重課金玩家而言，四十萬六十萬只是小錢，但那好歹是建立在把錢拿來有效率地培育角色的前提上頭。遊戲內對所謂的『強』有無可動搖的定義，但若把這麼多錢砸在跟那毫無關係的『外觀』上頭，可就是瘋狂之舉了。而且別忘了，除了這筆錢，他還付了前述的設計圖支出。
愛莉絲雖然感謝大少爺找上自己，但關於這方面，她直到現在還是無法理解。
不對，說無法理解應該是不至於，再說關於這件事，他其實也早有提示。愛莉絲想起當時為了腰帶的素材，與大少爺一同前往火山帶深處的事。
◆ ◆ ◆
潛藏於滾滾熔岩間的，是足以鋪天蓋地的巨大身影；長期暴露在高溫下的黯沉體表，可不像其餘同類那樣只是『含有金屬成分』；組成眼前黑色巨軀的，可是純正的魔法金屬『魔鋼』。一般認為那兼具堅牢裝甲與強韌魔法抗性的駭人生命體，只應活在傳說裡。
駭人生命體──魔鋼龍。
在鼻尖噴出烈焰之氣的巨龍面前，是男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身影。
『吾族後裔啊……是何事讓你踏入此禁地……』
「是這樣的，我要你的鱗片製作新腰帶。」
打從任務推出至今，從來沒有玩家像這樣當著龍的面，道出如此貪婪的目的。難以想像的巨大身軀、精緻的各部位圖像細節、彷彿以鮮血染色的雙瞳，逼真到幾乎讓玩家忘了這是遊戲。不管是在術語Wiki還是攻略Wiki裡，那挑起深層恐懼的身姿，總能嚇到許多玩家。
但，石蕗•一朗此刻想到的是──
「愛莉絲妳有聽到嗎？看來只要玩家是龍人，牠的台詞也會跟著改變呢。」
「對啦！真是精緻又有巧思！」
至於愛莉絲，則是躲在五十公尺外的大石頭後方，扯開喉嚨回應他。
真是的，為何事情會變成這樣，為何自己會來到這鬼地方？強大的巨龍身姿，教人不禁看得腿軟。要怪就只能怪自己蠢，竟然心血來潮說要陪大少爺一起採集素材。
火山龍沃甘多是過去推出的大型任務裡的頭目，而魔鋼龍則是其眷族。要挑戰這類大型怪物，必須先到附近村落承接任務，玩家才找得到牠們，而要完成任務，只要將龍系怪物都會掉落的『龍之玉石』交給村落長老即可，完全沒必要特地挑選當中最凶猛的魔鋼龍。
是的，為了任務的話完全沒必要，但大少爺服裝設計完成稿上『※魔鋼龍鱗腰帶』六個字，卻是愛莉絲親手寫下的。她如今只覺得，當初幹嘛要自找麻煩。（編註：因第一集未出現日文漢字寫法，譯為「魔法金屬龍鱗腰帶」，此處則依漢字修正。）
『放肆的男人……在我的吐息下化為灰燼吧！』
宣告戰鬥開始的咆哮一響起，龍嘴就在同時射出灼熱吐息。一朗文風不動，接下那記《煉獄氣息》。一旁愛莉絲屏息以待，而遲了幾個瞬間，雄壯又帶點急促的激昂旋律傳來，大少爺卻愉悅地聽著這BGM，並打開主選單視窗，觀看自己的能力值。
由於練到高等的《龍鱗》與《火炎的風格》能大幅降低炎屬性傷害，他的【HP】扣減幅度小得驚人。愛莉絲見他杵著不動以為是在做什麼，發現他竟然在戰鬥途中調整技能組，想扯開喉嚨問他搞什麼鬼，但卻又喊不出口，因為要是在戰鬥時大叫，有可能會吸引怪物前來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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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遊戲不用說，採用的並不是回合制戰鬥。
起身的巨龍揮出爪子進一步攻擊一朗，那爪子一根就幾乎與他的身高一樣長。然而足以斷送一切生命的死神鐮刀，卻刺上空蕩蕩的大地。
跳躍。大少爺的身軀毫不費力地升上半空。
「呼……！」
他放出的大漩渦，制服魔鋼龍的身軀。水屬性中階攻擊魔法《螺旋洪潮》傷害所造成的餘波吸收熔岩的熱度，沖開一旁巨岩，讓周遭頓時蒸汽瀰漫。
攻擊並沒能制服巨龍太久，實際算下來只有2秒鐘，但讓一朗著地重整姿勢，卻已是綽綽有餘。他抽出魔術師軍刀擺出架勢。以初期裝備挑戰此龍的『勇者』除了他，恐怕是空前絕後了。
魔鋼龍畢竟是程式，再有性命之危，也絕不會發出哀號，而體力少於特定數值所展現的動作，則是為了讓看不到頭目HP的玩家有個判斷依據，算是遊戲公司對玩家的體恤。剛剛那一擊看得出已造成巨大的傷害，一旁的愛莉絲緊握住冒汗的掌心，看著眼前景象。
一朗以反手握住魔術師軍刀。
奇巧幻想Online裡，有所謂『架勢』的隱藏要素，而特定技藝出招前擺出的架勢，能提升隨後的出招速度，提升傷害，或是帶來附加效果。各種的『架勢』已經由前人實測證實，系統化地整理到攻略Wiki裡。
而一朗擺出的，是他自己發現的魔法劍士專用架勢，能對專用技藝《急擊》的出招帶來大幅加成，還能在出招後以其他技藝或武器來進行取消追擊。眼前巨龍如今大發雷霆、仰頭咆哮，龍人族青年卻一動也不動，像是在眺望另一個遙遠世界。不久，巨龍口中的熱量遽增，吐出第二發《煉獄氣息》。
氣息再次迎面吹上大少爺，讓愛莉絲不禁心想，他幹嘛就是不躲開呢？但就算說出口，得到的大概也是如下回應：這話毫無意義，哪怕HP剩下1滴，只要能贏就好。
氣息結束的瞬間，一朗蹬向大地，透過能夠增加奔跑初速的輔助技藝《強力衝刺》將體能提升至極限。若魔鋼龍有自我意識，此刻眼神應該會充滿驚愕，或者是，被憤怒蒙蔽而渾然無覺。
反手握持的魔術師軍刀揮出刀光。
《急擊》！比世上任何金屬都更硬的魔鋼龍裝甲迸出火花，但一朗在間不容髮之際，對著左手集中精神，同時空手瞄準了削切的刀痕。下個瞬間，手裡顯化的《龍爪》徹底擊碎了那層裝甲。
緊咬龍喉並長驅直入的他，隨後使出的是《型別破壞》配上《水壓氣息》！
這正是魔法劍士獨有的、物理與魔法的波狀攻擊。他以對方唯一弱點的屬性攻擊，打上裝甲遭破壞、【防禦力】歸零的部位，再配上《弱點知識》、《猛攻》、《流水的風格》以及《零距離魔術》的交互加成，最終打出致龍於死的傷害值。
最後，他往龍顎補上一腳，邊翻身邊著地。原來腦波掃描忠實反映了一朗的思考，配上那提升過的【敏捷】，達成這樣的演出，連最後將魔術師軍刀收刀入鞘的動作，也是何其優雅。
『不、不可能……我……活了悠久歲月的我，竟然被如此矮小的……』
「這話毫無意義，這部分就跳過吧。雖然就算再怎麼被罵矮小，我也不會跟一個程式動氣就是了。」
頭也不回的魔法劍士身後，巨大質量墜落地面。地鳴、沙塵，各種特效之精緻，看得出遊戲設計師投注在這任務裡的熱情，但隨勝利音樂出現的訊息視窗，卻沖走了那些感慨。
「嘿，愛莉絲，我贏了。」
「我、我看得出來好嗎……」
一朗跟愛莉絲是組隊來的，部分成果也由兩人共享。愛莉絲於是先將訊息視窗看過一遍。
升級了，這不錯。
獲得金錢，這也不錯。
視窗往下捲，底下有掉落道具一覽。
『已獲得魔鋼龍的鱗片。
已獲得魔鋼龍的鱗片。
已獲得魔鋼龍的鱗片。
已獲得龍之玉石。
已獲得魔……』
她直接把視窗關了。製作腰帶的素材記得是三只鱗片，有了這些就夠用了。
目前兩人HP與疲勞度都還不是問題，其實可以再戰一輪，可惜這任務結束後，得經過一段時間才會再有。兩人下了火山帶，把『龍之玉石』交給小村落的NPC村長，這趟行程也到此結束。
這下子，腰帶有著落了。不過腰帶只是設計，內部檔案實際上是名叫魔鋼耳環的飾品，但飾品在決定設計時，能夠自由變更呈現部位，因此把耳環化為腰帶，也不會有任何突兀感。幾乎所有飾品的修正值都是少得可憐，而這次的魔鋼飾品或許是考量到素材取得難度，技能欄也稍微多一些。
至此，愛莉絲突然想到。
這大少爺說過，自己想要的是量身訂做的原創防具，那麼對設計方面當然會格外講究，可是講究到最後，成品只有外觀改變，內部資料就跟普通的魔鋼防具沒有兩樣。
這，真的能算是為大少爺量身訂做的防具嗎？
也許，他能在性能方面更講究一些，以做出更好的防具，不是嗎？
當時，愛莉絲直接拿這問題問了大少爺。
「這話毫無意義。」
一朗以不意外的回應，不意外地回答了她。不過在這之後的內容，卻跟過往不太一樣。
「……要這樣一句話打發雖然簡單，但要是身為設計師的妳無法接受，也許會造成些困擾，我就換個方式回答妳吧。」
從沃甘多火山帶下山途中，一朗豎起食指並說了。
「性能這東西確實重要。就連真實世界裡，服裝也有所謂的機能性，更別說這裡可是遊戲，因此我也不是不能理解防具性能的重要，可是妳要曉得除了機能性，服裝還有所謂設計性。」
愛莉絲納悶地歪起頭，因為她總覺得，這話好像曾在哪兒聽過。
「所以妳不妨把設計視為性能的一部分。我注重這部分，為了追求自己滿意的『性能』而找上妳，也就是說即使其餘部分性能相似，但只要設計不同，那就是截然不同的新防具了。」
就是這句話，徹底粉碎了愛莉絲心中升起的疑問。她想起來了。自己最敬愛的時尚設計師，就說過跟這一模一樣的話。
那時尚設計師曾說過，她一度迷失設計方向，但熟識的男性朋友給了她這樣的建議，讓她就跟愛莉絲一樣感到重獲新生。『設計就是機能的一部分』──就是這豁達的觀點，讓她的視野也跟著開闊了。以上，是她從設計師的採訪裡看來的。
「能接受嗎？」
「能接受。」
「嗯，很好。」
聽愛莉絲說完，一朗也滿意地點了個頭。
◆ ◆ ◆
回想到此結束。
她事後認為，那些應該不是為了安撫人心才說的好聽話，而是大少爺的真心話。他把自己追求的放在最優先，其餘部分全都擺到一旁。或者反過來說，石蕗•一朗追求設計而不斷投資真錢，跟一般課金玩家追求性能與效率，本質上並沒有什麼不同。
對大少爺來說，那都是同一件事，所以局外人說三道四，也許才是所謂的毫無意義吧。
話雖如此──
愛莉絲瞥了愛德華一眼。
話雖如此。
若要問是否大家都認同這樣的自由，答案卻是否定的──至少愛德華就無法接受。他堅信一路走來的努力方向（雖然只是個遊戲），見到大少爺突然出現並挑戰自己的價值觀，當然會看對方不順眼了。
而導致的結果，也就是後來的悲劇……不對，還沒到悲劇那麼嚴重，總之就是演變為後來那結局。
「愛莉絲，妳在煩惱什麼嗎？」
見菲莉西亞湊過臉詢問，愛莉絲不得不苦笑。
「不會吧，我表情有那麼嚇人嗎？」
「嗯，挺嚇人的。」
這女孩說起話真是直率。要說口不擇言，愛莉絲也差不多，但菲莉西亞的真性情，也算是值得她借鏡的部分了。
目前，所有人不知不覺間，氣氛變得一團融洽，而這似乎是基爾希瓦塞所泡的茶帶來的效果。能將藥草系道具轉換為特殊飲料道具，是拜他的《茶道》技能所賜。
接下來完全是題外話。由《茶道》技能產生的茶，擁有暫時提升能力值等特殊效果，但有效時間並不太長，說起來還是趣味性質居多。關於勤練無用技能的這點，基爾希瓦塞跟愛莉絲兩人都差不多，但《茶道》這技能跟基爾希瓦塞的角色實在是天作之合，讓愛莉絲不禁有些羨慕。
喝著喝著，甚至連茶點都端上桌了。每到這種時候，基爾希瓦塞總是顯得神采飛揚，即使一朗嘴上唸他『跟工作狂一樣』，老騎士依然是一副喜形於色。
「話說──」
菲莉西亞迫不及待地抓了一個茶點並說了。
「我把你們剛剛說的整理了一遍，所以一哥哥拜訪了這邊的師傅以及愛德，後來卻甩了他們，跟愛莉絲一起組了公會，是嗎？」
「嗯～大致是這樣吧。」
「而那間公會會館，就在師傅這間的正對面，是嗎？」
「嗯，沒錯。」
一朗一派輕鬆回應，菲莉西亞則沒好氣地瞧著他。
「一哥哥，你還真是隨心所欲耶……」
「嗯，是啊。」
這句當然不是什麼讚美，但大少爺卻欣然以答。
「這人的確是隨心所欲過頭了。你說是吧，愛德華？」
「妳確定要問我意見？」
一旁的機人「嗡」的一聲轉過頭來，乍看像是很為難，但他的表情可不是淡漠兩個字能形容的，因此愛莉絲也看不出端倪來。
「可是正常來看，那不會被人當成是在找碴嗎？」
菲莉西亞的疑問合情合理，甚至可說是切中要旨。實際上，這正是這次愛莉絲名牌館成立的諸多問題裡，一朗『搞砸』得最嚴重的那部分。
事情本來很單純。他認為能造出心目中理想防具的不是愛德華與師傅，而是愛莉絲；至於會館，他就只是希望能挑個黃金地段。整件事裡，並沒有消遣或藐視的成分在。
石蕗•一朗並不蠢，不至於連察言觀色都不會。
這人麻煩的地方就在於，他完全懂他人心境，卻依然貫徹自我意志。從小家長總是會教育孩子『別做讓其他人討厭的事』，而這種話是勸不動他的。
而接下來一連串事件，則是交代愛莉絲名牌館成立始末，所不可或缺的片段。
「（有夠尷尬的……）」
看著一旁愛德華的身影，愛莉絲再次開口。
◆ ◆ ◆
帶著腰帶的素材魔鋼龍鱗片，愛莉絲與一朗回到格拉斯哥巴拉。
這時間即使是大都市格拉斯哥巴拉，主要幹道上也沒多少玩家，路旁剩下的攤販也多半是交給售貨小幫手管理，不像平常那樣熱絡。
「還真是剩沒幾間攤販……」
「是啊。」
一朗接著又說了。
「不過愛莉絲妳的《手工藝》等級高，做飾品不太會失敗，那就不必準備太多素材了。」
「所以問題還是在防具上頭……那些外套褲子之類的，到時不知道得採集多少素材才夠用……」
這次外套與褲子，都會使用到名為璀璨閃蝶的怪物掉落的素材。那是棲息在蘭卡斯提歐靈森海深處的巨大蝴蝶怪物，出現機率非常低，每次找到並打倒後可獲得二到三枚翅膀，而這樣的素材得湊到十枚才能製造一件璀璨鎧甲，也就是『璀璨閃蝶外套』的基底。
說得再精確點，十枚指的是合成成功的時候。愛莉絲的《防具製作》等級不高，外加璀璨鎧甲又是成功率偏低的防具，到時將會有多少翅膀化為垃圾，愛莉絲實在是想都不太敢想。
「關於翅膀採集，我有我自己的辦法，妳就先把腰帶與領帶做出來，有空再盡可能把《防具製作》的等級練高一點。」
「我當然會練……只是不知為何，總有種不祥的預感……」
正當一行人像這樣，在大街上邊走邊談時──
「嗨，小哥。」
身後就在這時傳來呼喚。回過頭一瞧，紅臉蓄鬍的矮人正對著這裡招手，一朗也一樣舉手問候。
「嗨，師傅。」
愛莉絲也認得他，因為他可是遊戲內最大的生產職公會『秋葉原鍛造組』的會長。『→這人超蠢』的角色名稱，今天依然在他頭上大放異彩。
明明都是生產職玩家，兩人實力與知名度卻有天壤之別。當然由於取向不同，他並不算是愛莉絲崇拜的玩家，但對方畢竟是個名人，是自己無緣攀談的對象。不會吧，原來他們倆認識──見兩人互打招呼，愛莉絲一時瞪大了眼。
「小哥，我說你也幹得太絕了吧。」
矮人說是這麼說，口氣卻沒有咄咄逼人的味道，倒是笑得一臉尷尬。
「你指的是？」
「我們對面新蓋的那間，不就是小哥你的公會嗎？」
「喔喔。」
秋葉原鍛造組的公會會館又稱『格拉斯哥巴拉UDX工坊』，店前與大廳是武器防具的自由販售區，展售的都是比NPC商品高出好幾個檔次的好貨，店內也接受訂做（雖然很貴）。那裡不但是城鎮裡規模最大的公會會館，甚至說是城鎮的門面也不為過。
但就在昨晚，對面竟然建起了一棟規模相當的新會館。
以後起之秀的姿態崛起的生產職公會『愛莉絲名牌館』，裡頭成員只有三人，會長為石蕗•一朗。
依每人不同的解讀，那或許就像是種挑釁。
「我剛上線一看到，差點沒被嚇死呢。」
在這世界只要有錢，就連要塞也能一晚築起，而大型任務開放後的城市，裡頭建築也都是在一星期內如雨後春筍般出現，連※墨俣都為之驚訝的一夜城。這次愛莉絲雖然沒親眼見證，但憑空冒出的愛莉絲名牌館會館，一樣令她頗受驚嚇。（編註：位於日本岐阜縣的城堡，傳說中於一夜建成。）
「小哥，你該不會是打算讓我們倒店吧？」
矮人煞氣的目光，讓愛莉絲不禁瑟縮起身子。師傅的臆測雖然其來有自，但一朗卻是聳了聳肩。
「這話毫無意義。要是真的被『愛莉絲名牌館』打倒，代表師傅你的經營手腕也就不過如此。但你也不必太操心吧？由客觀角度來看，『秋葉原鍛造組』腳踏實地建立起的品牌口碑，不會那麼輕易就垮台的。」
「是嗎，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師傅放聲大笑，往一朗後背拍了拍。對方擁有透過《鍛造》千錘百鍊而成的【肌力】值，被拍打的一朗卻是文風不動。當然這是因為在都市裡，玩家間的攻擊行為（現在這個也算）原則上是禁止的，因此再怎麼打也不會產生傷害。
一臉濃鬍的矮人拍一朗的背拍夠了，目光接著轉往愛莉絲，害她不知不覺又要躲進大少爺身後，但隨後回過神制止了自己。看來她的志氣還在，不願躲到他的背後。
「所以，這位小姑娘就是小哥你找到的新鍛冶師嗎？」
「她其實是鍊金術師。喔，不過好像也算鍛冶師。」
「職業上的確是算……不過，嗯……實力還稱不上鍛冶師……」
自慚形穢的心情，害她目光四處游移。
師傅的目光實在犀利。他的身高雖然受了矮人種族的修正，比愛莉絲都還要矮，但是結實的身軀與濃密的鬍鬚配上煞氣眼神，造就非同小可的壓迫感。
被這樣的矮人盯著瞧，愛莉絲一心只想趕緊離開。當然由於大少爺就在身後，她死也不願暴露醜態，沒辦法說跑就跑。
「小姑娘，妳的《防具製作》等級多少了？」
「呃、嗯……十、十二……」
結果好死不死，對方隨後祭出這個問題，愛莉絲只好頂著一張幾乎要噴火的紅臉頰據實以答。是的，12級。這是原本只有3級的她，拚死拚活練出來的成績。
「喔～12級……」
師傅聞言，咧嘴一笑。當然了，玩家一旦登上師傅這般水平，《防具製作》技能等級大多已經封頂，而在這樣的師傅眼裡，愛莉絲的水平，就跟垃圾沒有兩樣。
一想到自己肯定被對方看得很扁，愛莉絲羞得面紅耳赤。
但想不到的是，師傅接下來卻這麼說了。
「也好。」
「咦？」
愛莉絲登時抬起頭。
「我說，妳憑那點等級就想挑戰我們，這樣的志氣可不容易。我不討厭像妳這種有骨氣的人。」
「那個，我並沒有挑戰你們的意思……」
「小姑娘，不管妳跟那位小哥怎麼說，妳都是搶走我客人的競爭對手，而且搶的還是大戶呢。總之，對自己有信心點。這小哥雖然怪，但他會選上妳，肯定是有充分的理由。」
愛莉絲發現大少爺聳了聳肩，自己也是鬆了口氣。
不對，現在可不是安心的時候。自己被三大公會之一視為勁敵──這樣的事實，讓她雙腿微顫。
這只不過是遊戲內的事，和她現實裡服裝設計師的志願毫不相干，若情況改為杜若愛梨被自己尊敬的時尚設計師芙蓉希視為勁敵，也許她的心情又會截然不同。
然而，獲得認同的滿足感，還是撼動了愛莉絲的靈魂。那就跟它拚了吧──雖然她能做的，就只是按照遊戲系統製造防具與飾品，這裡有絕對的數字門檻，而那不是靠努力與毅力就能夠跨越的。
話雖如此，這下她勢必得放手一搏。
愛莉絲雙拳緊握，大少爺則是對她說：
「我稱讚時妳好像從沒這麼高興過。」
「沒辦法呀，你的感性太與眾不同了，你所說的讚美沒有一點參考價值。」
「原來如此，還有這種理解方式。」
一朗手扶下顎，心服口服似地點了下頭。
愛莉絲其實無意駁倒大少爺，但見他那副模樣，倒覺得像是出了口悶氣。
「好，我想說的就這些了，那你們加油吧，再見。」
說完，師傅帶著那不高卻寬厚的背影離去。
「說什麼我們想打敗他，也未免太多心了吧。」
目送那背影，一朗悠然而笑。
「就算我們想，他也不是那麼容易打敗的。」
「大少爺你好像挺開心的。」
「是嗎？也許吧。」
大少爺如此開懷，當然是再好不過的事，畢竟每個承包商（聽起來好像很厲害！）都樂於見到自己業主展露笑顏。
但若回到個人角度，愛莉絲其實已有些預感，知道他的感性不會正常到哪兒去，並從中嗅出某些令人不安的跡象。
「這遊戲還真是充滿趣事，我過得很滿足。」
「嗯～也是……」
是否『充滿』趣事先姑且不談，但愛莉絲不得不同意，現在的她的確過得很充實。
「那師傅說來說去，人似乎還挺和善的。」
「喔～這妳就錯了，他可不是什麼好人。」
大少爺笑容滿面，但卻語出驚人。
「他只是胸有成竹罷了。人只要有絕不會輸的把握，面對各種勁敵都能泰然處之。那是自信與實力兼具的人才有的氣度。」
「大少爺，你其實是在拐彎抹角地稱讚自己吧？」
「看得出來？」
「看得出來。」
結果大少爺不但沒否認，還毫不客氣地承認並繼續說了。
「反正，我跟師傅沒什麼需彼此競爭的部分，雙方繼續維持這樣的態度，凡事都能安穩解決，可惜──」
「可惜？」
「可惜這世上，並不是人人都跟師傅有一樣的想法。」
愛莉絲納悶地瞧著大少爺。他說話有時直截了當，有時卻話中有話，教人聽得有些一頭霧水。
「你有什麼頭緒嗎？」
「要說有的話應該算有吧。遊戲裡照理說會有不少玩家看不慣我的作風，認為我是故意跟師傅過不去。」
「所以你果然有自知之明嘛……」
身為當事人，愛莉絲只覺得這大少爺做起事實在隨心所欲過了頭，心想這次雖然自己是受益人，但這做法肯定會傷到某些玩家的自尊。
雖說這只是遊戲內的自尊，愛莉絲卻無法一笑置之，因為她也是在遊戲內得到他人欣賞，才變得像現在這麼生龍活虎。
不對，慢著。
愛莉絲倏地把頭一抬。
「我說，大少爺。」
「怎麼？」
「剛剛有件事一時忘了問……」
「喔～妳想問師傅為什麼說妳搶走他的大戶，是嗎？」
結果一朗還沒聽完便直接回答。愛莉絲心想他果然心裡有數，但想法還沒訴諸言語，卻聽到他繼續說了。
「我一開始找人做裝備時去過鍛造組，可惜找不到滿意的，我說要到別家找找，最後就找上妳了。師傅他們大概是認為，我看不上他們，並且選上了妳。」
「我就想該不會是這樣！」
愛莉絲聽得忍不住驚聲高呼。
「我就想該不會是這樣，結果還真的跟我想的一樣！而且明明之前都發生過這樣的事了，你竟然還大剌剌地在鍛造組斜對面蓋一棟會館！」
「是啊，這有問題嗎？」
「這太沒品了好嗎！」
「這話毫無意義。」
大少爺一如既往聳了聳肩。
愛莉絲心想，這下問題豈不是更大了。這種事不管誰遇上都不會有好臉色，雖然剛剛師傅的應對成熟大方，但誰也不曉得接下來會不會有其他人找上門來。
在師傅帶領下參觀工坊，耍大牌並吹毛求疵（愛莉絲雖然沒親眼目睹，但覺得應該八九不離十），說這裡沒自己要的東西並拍拍屁股走人。身為遊戲內頂尖生產職公會，裡頭的玩家當時肯定就看他不爽了。
結果兩天後，男子竟然在斜對面蓋起自己的工坊。
這根本是想把人給氣死。這不是挑釁，還有什麼是挑釁。
對方這下肯定認為，因為他們做不出讓人滿意的防具，所以客人決定自己來──好吧，雖然實際上的確是這樣沒錯，但這下就算被對方認定其中帶有敵意，也只能說是我方咎由自取。
「我這下開始害怕了。」
「這樣啊？」
「我們趕緊回會館吧。」
「嗯，就這麼辦吧。」
愛莉絲的確是開始提心弔膽，但也不想就因為這樣賴在大少爺身旁，於是邁開大步，刻意跟他隔了段距離。
一進會館，基爾希瓦塞已經先帶著極樂鳥的藍羽毛回來，飾品類材料只剩怒龍洞窟裡採得到的寶石石英。愛莉絲本來精神還好得很，但因為時間已晚，大少爺不希望大家熬夜，當天活動也就暫時告一段落。
隔天，愛莉絲老樣子提前上線，看到大少爺跟基爾希瓦塞已經出現在公會名單上，會館裡卻沒看到兩人身影，心想他們應該是去採集素材了。
魔法陣上頭，擺著設計圖與魔鋼龍的鱗片。愛莉絲閉目凝神，描繪出的徽記到處升起光粒子。技藝《鍊金陣》一啟動，從以前腳踏實地練起的【智力】系能力值配上高等級的《手工藝》，等於是合成成功的保障。
她之前以設計圖上那些材料，聯想並設計出腰帶與手錶的形象。為了重現那金屬光澤與爬蟲類鱗片的銳利感，她當時可是煞費苦心，而苦心最後並沒白費，完成的3D圖像看起來無可挑剔。
這兩件飾品，是愛莉絲自掏腰包做的。
她不曉得現實裡的大少爺到底多有錢，也不是不好意思讓對方買單。大少爺願意支付改變圖像時的金錢支出，是為了讓她失敗時也沒有後顧之憂（當然並不只是這樣，但這點對她來說最重要），不過製作飾品是她的強項，她的自尊心不容許自己在這方面占人便宜。
輕快的勝利音樂響起，籠罩魔法陣的光芒散去。一如既往的流程，一如既往的景象。過去的她每到此刻總憂鬱地想著，成品不知哪天才能賣掉，但今天可不一樣。
「好……！」
她撿起腰帶，擺了個勝利握拳姿勢，期待著大少爺回到會館那一刻。
這道具雖說是腰帶，卻已經固定成圓圈狀。這也難怪了，因為她當初設計的OBJ檔，並沒有設定可動區域。要不是因為它只是一筆死板的數據資料，也許還可以拿來當成龍鱗鞭之類有用的副武器。
她把那沒有裝備限制的腰帶收進道具欄，從主選單裡點開裝備欄試著裝備上去，於是腰帶出現在鍊金術師袍上頭，讓她看起來就像是小時候跟弟弟一起看的特攝英雄。
這就是她喜歡做飾品的原因之一。即使在系統上顯示的是魔鋼耳環，但飾品因為能在套用原創圖像時一起重設顯示位置，在自訂角色打扮時彈性十足。
「嗯，看來沒問題。」
她像是在做熱身操般扭動上半身，檢查沒設定可動區域的皮帶，有沒有什麼不自然的位移。所謂模組優化程序，指的也就是這部分了。愛莉絲並不曉得其實這樣一動，就會產生大量的資訊傳輸，而製作時付的手續費，有一半就是用來支付這筆流量費用。
那麼接下來換手錶吧。
她從道具欄裡點選奧利哈鋼、祕銀以及寶石石英並實物化，最後再取出『設計圖：華麗手鐲』。這次的手鐲和手錶都在同個部位，跟腰帶比起來算是合理多了，而手錶功能面板大少爺事後才會自己拼貼上去，所以她做的其實也跟手鐲差不多。
正當她把素材放入魔法陣，客人就在這時上門了。
她本以為既然對面就是大公會，這裡應該不會有人上門，但公會會館如今卻彈出訪客通知訊息，再加上昨天才經歷過那樣的事，讓愛莉絲心中一陣忐忑。
她離開分給自己當『工坊』的那間房間並下到一樓，穿越寬敞的大廳，打開會館的正門。
「啊，不好意思，這裡目前還沒有東西可以賣……」
立於門外的，是高大的機械人種，全罩式金屬重甲與兩把佩刀雖然充滿冒險者的氣勢，但掛在腰間的鎚子卻不是戰鬥用，而那也透露出他鍛冶師的身分。
愛莉絲之所以語塞，是因為男子全身上下散發不尋常的氛圍。機人的表情本來就不多樣，但那像在堵住去路的身影，在光芒下形成灑進室內的高大陰影，更是讓愛莉絲心驚膽顫。
「呃、嗯，請問……」
「這間屋子裡，現在只有妳在？」
男子打量著愛莉絲的身子並說了。
現實世界裡，職校生杜若愛梨曾經把摸她屁股的電車色狼扭送給鐵路警察，但如此有勇氣的她面對眼前男子，卻看不出那類令人作嘔的有色眼光。這不是誤判，也應該不是因為機人表情太少，而是因為對方眼裡流露的，是更不一樣的其他情感。
「妳是，鍊金術師嗎？副職業是？」
「鍛、鍛冶師跟魔術師……請問你有什麼事嗎？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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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情感的真面目，杜若愛梨感到似曾相識。
愛梨就讀的學校，裡頭充滿立志成為服飾設計師的少女。她們各個自信洋溢，深信自己的服裝設計比誰都要更高明洗練──這也包括愛梨在內。在升上高中前，愛梨一直是班上流行的最尖端，而她的自信，就是當時朋友憧憬的視線為她堆砌而成的。
然而愛梨很快就體認到，青春時代的那些自信，只不過是虛張聲勢。才華這東西確實存在──雖然那也可能是不為人知的努力──而在現在的學校裡，多的是比自己更有設計才華的人，而即使是優秀的她們，成品依然被大人們毫不留情地評為幼稚。愛梨不否認，自己之所以會開始玩VRMMO，有部分就是為了逃避那殘酷的現實。
到最後，她只能待在暗處，仰望那些比自己優秀的人，目光裡帶的，卻不是以前國中同學投向自己的那種豔羨。
那是嫉妒，是憎恨，是眼高手低的輕蔑，是埋怨為何站在那兒的不是自己，無底洞般的失落感。
眼前男人的眼裡，就帶有這樣的成分。
也許那只是她的錯覺。她實在不覺得一個虛擬的世界，能把人類的情感還原得如此細膩逼真。可是既然這樣，把人壓得喘不過氣的這股抗拒感，又是怎麼一回事？
答案不言自明。
愛莉絲想起昨天跟大少爺的對話，而看來她害怕的事成真了。眼前的這個人，正是自尊受損的鍛冶師之一。看來這下要想問出他的來意，恐怕需要一些勇氣。
「我是誰不重要。妳，會做防具吧？」
男子用毫無起伏、帶了電子音特效的聲調說了，讓她這下心跳加劇。
「我、我不會做……」
「怎麼可能不會呢？這公會成員共三人，但我聽說其他兩人是魔法劍士跟騎士。既然創了生產系公會，那麼一定有一個會做裝備的成員在。」
遊戲系統上雖然並沒有這樣的規定，但男子說的也有道理。遊戲裡的確是有些公會主要販賣藥水等消耗品道具，但那類公會可不會蓋這麼大一棟公會會館。
明明只是個隨時會解散的公會！都怪大少爺多此一舉！
只見男子打開道具欄，將好幾個道具實物化，而那些全都是防具設計圖。愛莉絲接下那些一瞧，難易度高到令她一陣發暈。這樣的設計圖就算試上幾十次，也不會有一點成功的機會。
「我這邊會準備所有素材，妳要是成功做出來，我當然會再付妳錢。」
除非是加入好友，或是我方批准，否則角色的能力值絕不會公佈給其他玩家。這位機人男，並不曉得愛莉絲的《防具製作》等級。
愛莉絲本想說長痛不如短痛，乾脆公開自己的能力值讓他知難而退，然而對方緊盯不捨的魄力，一點也不給她啟齒的機會。
莫名的情緒在心頭盤旋，卻沒能累積成憤怒。她戰戰兢兢地接下男子給的設計圖與素材，拖著沉重步伐帶他上二樓工坊。一看到那黯淡的眼神，她就是無法像平常那樣兇巴巴地把人掃出門。
男子給的設計圖，是擁有高等《防具製作》等級的玩家，才能從NPC那兒買到的商品，甚至無法以折扣價購買。愛莉絲以前只聽說過那東西，以為自己暫時連看到的機會也沒有，更沒想到那現在竟然會在自己手上。
而稀有度愈高，防具的性能與製作難度當然也會跟著提升，大少爺帶來給她的那種掉落物品的設計圖和這相較之下，根本是小菜一碟。
「（啊啊，這人果然是……）」
愛莉絲想起來了，他果然是秋葉原鍛造組的人。這下事情可麻煩了。對方是回應大少爺的挑釁而特地登門，問候這間連一件像樣商品都沒有的愛莉絲名牌館。
直到進門前，男子沿途不發一語。
在男子注視下，愛莉絲把原本放上魔法陣的道具撤下，放上對方交付的設計圖與素材。她平常會稍微講究一下排列方式，現在當然完全沒那心情。
「………」
她閉上眼，雙手伸向魔法陣，集中精神施展《鍊金陣》。
魔法陣邊緣湧現光芒，籠罩整個素材，耳熟能詳的音效，則像是畫面的另一種呈現。最後，隨著『啵』的一聲，合成宣告結束，而她還沒去想結果如何，像是在嘲弄人的蠢BGM，倒是率先響起。
她失敗了。
結果雖然是預料之中，她的心情卻益發低落，心想這下對方不知道會怎麼看待自己，但她視線還沒轉過去，男子早已遞出下一套設計圖與素材。
「繼續。」
那口吻聽起來，不帶任何情感。
一看設計圖，難度比起先前要低上許多，是商店裡就能正常買到的商品，所需素材也是維斯比亞尼亞平原就弄得到的低難度道具。這次總沒問題了吧──愛莉絲抱著這樣的信心，拿掉先前的殘骸，將道具放上魔法陣，啟動《鍊金陣》開始合成。
但，還是失敗了。
她的臉簡直就要噴火了。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只不過是難度降了幾階，可不代表就能順利做出防具來。尷尬的心情被遊戲反映腦波並轉化為臉紅特效，害她垂頭不好意思再見男子，心想對方一定在嘲笑自己。
然而男子展現的，可不是什麼嘲笑。
「……笑。」
她一時聽漏了對方的字句，惶恐地抬起臉一瞧，而據說表情只有幾種搭配組合的機人，因情緒失控而面容扭曲。
「……開什麼玩笑！」
男子表現的毫無疑問是憤怒。無處可去的激憤，如今找到了宣洩口。壓縮已久的情感化為奔流，脫口而出的當然也不會是什麼理性的字句。
男子大步前往房間中央，經過瑟縮著的愛莉絲身旁，一腳踢開魔法陣上的殘骸。
那句話說穿了，就只是惱羞成怒的情緒性字眼。若一切真的只是『開玩笑』，對說出這句話的人而言，不知是多大的解脫。然而愛莉絲的失敗絕不是什麼玩笑，就只是目前的她，沒有能夠造出設計圖上防具的實力。
然而對男子來說，那才是更不可忍受的事實。
「愛、愛德華先生，請請、請你先冷靜一下吧？」
這時，愛莉絲總算想起對方的身分。他是秋葉原鍛造組第二把交椅，機人鍛冶師愛德華，又稱戰鬥鐵匠，靠著精心規劃的角色配點，讓戰鬥與生產的實力皆維持在高水平，毫無疑問是頂尖玩家之一。
這玩家已經踏入廢人的領域……不對，也許已經沉浸到腰了。對遊戲如此投入的他，自然對遊戲內的能力數值抱持極高的自尊心。
愛德華轉過頭，機人那超越人類的威容與釋放的怒氣，把愛莉絲看得雙腿打起哆嗦，而愛德華握緊的拳頭也同樣輕微顫抖，像是在壓抑心中那錯綜複雜的情感。
「你們是在耍我嗎！？耍我跟師傅嗎！？蓋了一棟會館來譏笑人，裡頭卻只有一名沒用的鍊金術師！這是在開什麼玩笑！」
「沒用」這字眼罵得還挺過分的，但愛莉絲卻反駁不了他。
愛德華再怎麼氣憤，這裡畢竟是城市裡，愛莉絲不至於被他的拳頭、劍、鐵鎚所傷，不會有任何痛覺侵犯她的神經。
但那只不過是系統上如此。面對這前所未見的敵意與憎恨，杜若愛梨心寒了──特別是當她明白，這其實就等於她過去對那些資優生的嫉妒情緒的延伸時。
讓對方打一拳，也許都要來得痛快多了。
正當她想著這些──
「我不太喜歡什麼英雄救美的老套戲碼，不過這樣欺負人不太好吧？」
不知何時，龍人青年已帶著那一派自若而近乎可憎的表情立於門前，雖面無笑容，但也不像是多生氣，一如往常的冷靜風貌。
「大少爺……」
愛莉絲木然嘀咕了句，於是換一朗身後的銀髮騎士探出頭來。
「還有我也在呢。」
「爵士，雖然愛德應該是衝著我來的，不過你能到愛莉絲面前守著她嗎？」
「遵命。」
身經百戰的騎士基爾希瓦塞爵士，帶著鎧甲互撞的聲響，跪到愛莉絲面前。
「愛莉絲，沒受傷吧？」
「靜下心一想，我在這系統下好像也不可能受傷……不過還是謝謝你。」
「不客氣。」
大少爺果然說對了，愛德華先前針對愛莉絲的憤怒徹底轉移目標。所以我根本沒道理受氣嘛──愛莉絲遲了半晌，火氣也跟著上來了。
「所以──」
大少爺態度大搖大擺，豎起食指並說：
「你的憤怒主要是因為我捨棄師傅，選擇讓愛莉絲製作防具，因而心生不滿；地板上有殘骸，是因為你打算測試愛莉絲的實力，若她實力及格，你願意讓步，到此為止。你為了將內心糾葛做個了斷，以自己的方式行動，這點我很欣賞。」
「你、你這傢伙……你這傢伙……！」
這傢伙到底在臭屁什麼──現場除了一朗，剩下三人恐怕都是一樣的感想。
「只不過愛莉絲的技能等級超乎想像地低，讓你變得感情用事，又看到我回來，更克制不了自己。但我是認真的，我想請愛莉絲替我做防具。」
「你講清楚，到底是不是在找我們的碴！？」
「這話毫無意義。找碴這種事情不符合我的作風。要是讓我來說，是你一廂情願認為我在找碴，不是嗎？」
不過以他的個性，有仇恨的話肯定會奉陪到底吧。
「若由客觀角度來看，我不是不能理解你為何這麼生我的氣，但我這樣問吧，你究竟希望我怎麼做？」
「……！」
愛德華這下克制自己的怒火，試著整理出他的一番道理。
愛莉絲不知道這機人究竟是怎樣的人，不過倒是有點擔心對方的血壓。各種關於身體變化的警示訊息，如今紛紛彈出並顯示眼前。
但愛莉絲其實也是獲得庇護安下了心，才有餘力注意到那方面，說起來真是現實。
「我要你為你的失禮跟師傅道歉……！你總不會連鞠躬道歉都辦不到……！」
「由物理層面來看當然辦得到，不過我可不太想照辦。」
「我會用蠻力讓你照辦！解除這間公會的戰鬥禁令！你既然是會長，一定解除得了！」
「今天就算了吧，要打的話改天也能打。」
他把決鬥說得像是看天氣曬衣服似的。
見事態愈演愈烈，愛莉絲不禁跟著捏一把冷汗。
愛德華說他要大少爺為先前的無禮跟師傅道歉，可見他在遊戲裡很尊敬那矮人，會覺得大少爺的言行讓師傅顏面無光，說起來也是沒辦法的事。既然一開始的來意就是錯的，愛德華當然也不會曉得自己誤會了些什麼。
但愛莉絲沒資格笑他心胸狹窄。他一旦發現是誤會就會氣消嗎？答案恐怕不見得。愛莉絲從他的憤怒裡，找到與自己雷同的身影。愛德華號稱只是為師傅討道歉，但那樣的前提早已被其他東西逐漸置換。愛德華向來認為遊戲裡的生產職玩家就只有師傅比自己優秀，因此現在也想打倒這個撼動自己價值觀的男人。
「嗯，不過這些防具，她再三天就能全部做出來了。」
「啥！？」
正冷靜分析愛德華心理狀態的愛莉絲，驚慌失措地喊出聲來。
「等等，你幹嘛自作主張──」
「你要是想找我打，不如就等到時再說吧。」
「在我看來，一朗少爺您打從一開始就已經接下戰帖了吧。」
面對無奈地半瞇著眼的基爾希瓦塞，一朗也聳了下肩。
「喔喔，你是指我前面那些觸怒人的話嗎？」
「您也有自知之明嘛……」
「所以，你覺得呢？」
面對一朗的視線，愛德華一時噤聲。不管他接不接受，公會會館內的規定就是這麼嚴格，會長沒有批准，就不可能進行戰鬥或決鬥，而就算到屋外，結果也差不多。
真要說的話，他也可以等一朗進入原野後再出手攻擊，但這樣的手段，愛德華自己想必也無法認同。
「就這麼辦吧……到時我要見識見識，你們能做出怎樣的防具。」
帶特效的語聲些微發顫。遊戲內的情感模擬，連聲帶的緊張都能完美重現。
到最後，愛德華依然沒懂大少爺對防具的追求。到時見到防具成品，不知他是會接受並釋懷，還是照原本的想法跟他打上一架呢？
答案恐怕是後者吧。
「我送您到門口。」
「不需要。」
「您別客氣。」
在基爾希瓦塞陪伴下，愛德華離開屋子，愛莉絲的火氣也在這時爆發。
「你是白癡嗎！？」
「我好歹也幫了妳，妳卻這樣說我？」
「呃……這點我是很感謝啦，可是你救了我，跟你是不是白癡沒有關係吧！」
「的確是這樣沒錯，但我不是白癡。如果我是白癡，全世界的人──」
「不是叫你別再說那些了嗎！這話毫無意義！」
氣到頂點的愛莉絲往牆壁一搥，發出巨大聲響。
「我在問你！是不是打算找愛德華打上一場！」
「是啊。」
一朗乾脆地點了下頭。
「愛莉絲，妳該不會是怕我也許會輸給他？」
「正好相反。」
愛莉絲長嘆一聲並接著說：
「我說你呀……愛德華雖然聽說很厲害，戰鬥實力大概是生產職玩家裡頂尖的，但哪可能打得贏狂課金又專職戰鬥的你呢！所以我是在問你，到時是不是打算痛打他一頓！如果是的話，我懷疑你的人品！」
「我倒是覺得，他闖進別人公會對女孩咆哮，也是一樣缺乏人品就是了……」
看著散落房間角落的殘骸，他接著又說了。
「我當然不會因為對手沒人品，就跟著對方喪失人品，可是我的人品，由我自己決定。要是他自知贏不了我，大可不必找我挑戰。既然他敢挑戰我，代表他心中有些無法妥協的信念。」
「但你不是打算痛打他一頓嗎？」
「是啊。他有挑戰的信念，跟我接受挑戰並打敗他，是不相干的兩回事。」
「愛莉絲，一朗少爺平常就是這樣了。」
重回屋內的基爾希瓦塞就在這時說了。他說自己在現實世界裡也是一朗的傭人，讓愛莉絲這下又同情起他來，心想他肯定是無時無刻不勞碌。
「然後我建議各位說話還是小聲點。依這遊戲的設計，建築物的裡外可不像兩張地圖那樣是區隔開的。我剛看愛德華先生臨走時，一副很受辱的樣子。」
「啊……」
愛莉絲趕緊摀嘴，但為時已晚，先前的話早就被愛德華聽光了──包括他不可能打得贏大少爺那段。
「爵士，他後來有說什麼嗎？」
「他說，一定會粉碎那女人做的防具。」
「真是好膽量。那麼愛莉絲，幫我做套粉碎不了的好防具吧。我的素材只有襯衫跟外套類，而距離妳下線還有一小時，妳有每件各五十次的失敗額度可以練習。」
不知該說羞憤還是怎樣，總之愛莉絲恨不得往大少爺那笑臉招呼一拳。
◆ ◆ ◆
菲莉西亞此刻抽動著笑臉，愛德華尷尬地別過頭，大少爺則是一派輕鬆，甚至喝著基爾希瓦塞泡的茶，望著窗外風景。
「那個，一哥哥，你還真是一樣不懂察言觀色耶……」
「這話毫無意義，我──」
「他沒有不懂察言觀色，只是察言觀色完再隨心所欲罷了。等著瞧吧，他接下來一定又要說『察言觀色完該怎麼做，由我自己決定』之類的話。」
「……既然愛莉絲全幫我講完，我就不多說了。」
除非像這樣捷足先登回嘴，否則愛莉絲實在是嚥不下這口怨氣。基爾希瓦塞佩服地說她『真懂少爺的心』，但她可一點都不想懂這男人的一切，只是沒想到幾天相處下來，自己竟然身不由己地，對他瞭解到這種地步。
「倒是一哥哥，你說你那防具，是蝴蝶翅膀做的嗎？」
「是啊，璀璨閃蝶。」
「原來你打了那麼多蝴蝶啊？」
「嗯～……」
這下一朗望著天花板。他想糾正菲莉西亞的說法，卻又不知怎樣才能長話短說，一時陷入思索。
「那其實不是打來的。」
一旁的基爾希瓦塞爵士，倒是先輕聲對她說了。
「一朗少爺說他不喜歡打爛蝴蝶，因此所有素材都是透過《偷竊》弄來的。」
「可是我記得《偷竊》不是盜賊的技藝嗎？」
菲莉西亞納悶地歪起頭。她知道有關盜賊的基本知識。那招式一如字面，是用來偷竊怪物掉落道具的技藝，只有盜賊或是滿足特定條件的斥候、忍者能習得，但學習的玩家並不多。
一朗的職業是魔法劍士／戰士，基爾希瓦塞是騎士／戰士／聖職者，愛莉絲是鍊金術師／鍛冶師／魔術師，照理說沒有人會用《偷竊》才對。
「技藝寶石嗎？」
一旁愛德華嘀咕了聲。
「那是什麼呀？」
「奇想就快滿一週年了，遊戲商最近開始發放一些有趣的課金道具，『職業體驗道具包』也是其中一款，一個人可以免費領取三包，超過三包則需付費購買。」
聽基爾希瓦塞接著說，菲莉西亞睜大了眼。
「咦，有這種事？我從來沒聽說過。」
「因為那是菲莉西亞妳段考那星期的限定活動。我記得最近已經改為『技能加成』了。」
「下星期是發『屏障羽毛』，到時應該也會起不少爭議吧。」
一週年紀念大放送，每星期的限定道具都不同，前三件完全免費，新加入的玩家甚至可免費領取五件──遊戲公司亂來的經營方針，著實教人不敢恭維。
不管是技藝寶石，還是技能加成，每樣都是方便到不行的道具，也因此被部分網路討論區罵得狗血淋頭，而一包五○○圓這要貴不貴的價格，同樣引發玩家熱議。
「這豈不是逼玩家在一星期內把那些東西大量買下來屯放嗎？這樣賣太沒品了吧。」
噘起嘴的菲莉西亞，將眾人的批判濃縮為一句話。
「所以，我就買了許多盜賊用的技藝寶石，去跟璀璨閃蝶討那些掉落物品。」
「我就知道是這樣！」
聽一朗不當一回事地說完，菲莉西亞往桌面一拍。
「所以一哥哥你花了多少錢！？」
「多少錢嗎？愛莉絲，我們用了多少片翅膀？」
「我哪還記得。」
愛莉絲疲憊地說完，菲莉西亞繼續氣呼呼地說了。
「都是因為有一哥哥你這樣灑錢的人，遊戲公司才會肆無忌憚地亂搞啦！愛德華你也勸勸他！」
「呃，抱歉，其實我也……」
「原來愛德華你也是！你也是啊！」
「這也沒辦法啊，希斯爾是中小企業，需要錢來維護儲存大量遊戲數據的伺服器，那麼贊助一些錢，本來就是身為支持者的義務。我不知道菲莉西亞妳幾歲，但是網路遊戲向來都是這樣的。」
「關於課金的是非對錯，我們等改天再好好討論。」
點燃導火線的當事人，一派輕鬆地說了。
「啊、呃，也對，畢竟話題聊到正精彩的地方！」
看來菲莉西亞也成功調適了自己的情緒。
「呃，所以，決鬥後來怎樣了？」
「我贏了。」
一朗那理所當然的口吻，聽起來也是一樣可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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