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se File Ⅱ 狂三漫畫

  「登登登──登登登登登──♪」

  在某個平日的下午,時崎偵探社的會客區突然響起了這樣的旋律。

  這是一間從天宮車站徒步五分鐘便能抵達的雅致事務所。因為外面沒有掛著華麗的招牌,也沒有在打廣告,所以平常很少會有客人上門。

  可是,這間事務所的大門現在卻微微敞開,還有奇怪的歌聲從門縫中傳來。那好像是知名偵探動畫的配樂。

  「那個,老師。」

  也許是發現那道怪聲了,戴著眼鏡的嬌小少女一臉困惑地看了過來。她就是同時身兼狂三金主與助手的亞矢。

  可是狂三依舊面不改色,就只是搖了搖頭。

  「放著不管就行了。」

  「可是,那個人有可能是委託人。」

  「不,那是閒得發慌的漫畫家發出的叫聲。」

  「──哼,竟然被妳看穿了!」

  聽到狂三這麼說後,大門突然猛力打開,一位女性也從門後現身。

  是一位留著短髮,戴著紅框眼鏡的高挑女子。雖然擺出裝模作樣的姿勢,故意展示那雙修長的美腿,但因為剛才唱了奇怪的歌,讓她看起來一點都不帥氣。

  「外表看似二十歲,智慧卻是五十歲!那人就是名偵探二亞!

  ……等等,妳說誰五十歲了啊──!」

  「根本沒有別人說話好嗎?」

  狂三對無言地看著自己吐槽自己的女性。

  她名叫本条二亞,是住在附近的漫畫家。看到那張意料之中的臉孔,狂三無奈地聳肩。

  「如果是要來喝下午茶,那妳來早了喔。二亞小姐。請先去其他地方打發時間,一個小時後再過來吧。」

  「啊,是這樣嗎?嘿嘿,這可真是不好意思。那我一個小時之後再過來……等等,不要害我自己吐槽自己啦!」

  二亞大聲叫了出來。狂三闔上擺在桌上的資料夾,然後轉頭看過去。

  「那麼,妳到底有何貴幹?」

  「問我有何貴幹……這裡不是偵探事務所嗎?妳這是對待委託人的態度嗎~?」

  「……委託人?」

  狂三一臉狐疑地皺起眉頭。二亞則誇張地點了點頭。

  「沒錯,我身邊發生了一件怪事。我想要找妳商量一下。」

  「嗯……雖然我很想聽妳說說看,但這裡不是普通的偵探事務所,可能沒辦法幫上妳的忙……」

  「我都知道。小美都告訴我了,這裡專門負責處理不可思議的案件對吧?我就是知道這件事才會找上妳。」

  「……截稿日之前的時間會消失不見,可不是因為被時間小偷偷走,是妳自己偷懶的結果喔。」

  「就說不是這樣了啦!」

  看到狂三瞇著眼睛這麼說,讓二亞搥胸頓足叫了出來。

  狂三聳了聳肩膀,說了一句「我只是開個小玩笑」,然後伸手請二亞在沙發坐下。

  「先進來再說吧──亞矢小姐,麻煩幫客人泡茶。」

  「好的。」

  亞矢點了點頭,然後熟練地泡起紅茶。狂三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二亞對面的沙發重新坐下。

  不久後,亞矢把裝著紅寶石色液體的茶杯,擺在狂三跟二亞面前。

  「請喝茶。」

  「嗯,謝謝妳。阿亞。」

  「阿亞……」

  聽到二亞突然叫得那麼親暱,讓亞矢驚訝地睜大眼睛。狂三輕輕苦笑。

  「妳不需要放在心上。二亞幫別人取的外號都很特別。」

  狂三喝了一口紅茶,然後切入正題。

  「所以說,妳剛才說……自己身邊發生了一件怪事對吧?到底是什麼樣的事情?」

  「沒錯,其實事情是這樣的……」

  二亞從自己帶來的包包裡拿出一本B5大小的漫畫雜誌。

  封面上寫著《週刊少年Blast》這幾個大字。狂三還記得那是二亞畫連載漫畫的雜誌。

  「這本是這個星期才剛發售的最新一期……」

  二亞一邊這麼說一邊翻開雜誌,然後在某一頁停下翻動的手指,把雜誌轉到狂三面前。

  那一頁正好是一部名叫《霸星王良四》的漫畫。作者名叫岩永瞬。那是一部已經連載好幾年的熱門作品。狂三也曾經聽過這部作品的名字。

  「這部漫畫有什麼問題嗎?」

  「是啊……其實我從出道時就認識畫這部作品的岩永老師了。我前陣子想要久違地找她喝一杯,就帶著酒衝到對方家裡去了。」

  「這樣會造成人家的困擾吧?」

  「哎呀,我難得提早畫完原稿,結果太興奮了嘛。」

  「算了,先不管這個了。然後呢?發生什麼事了?」

  聽到狂三這麼問,二亞轉為嚴肅的表情,繼續說下去:

  「我也是跑到她家裡之後才知道這件事……

  其實岩永老師──早在半年前就已經過世了。」

  「…………什麼?」

  聽到二亞這麼說,狂三忍不住睜大眼睛。

  「也就是說……現在刊載在雜誌上的漫畫是那位岩永老師……生前就畫好的原稿嗎?」

  「不是喔。雖然她手上可能會有幾話的存稿,但週刊連載畢竟是一條修羅之道。想要一邊連載一邊畫出半年份的存稿,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岩永老師畫稿子的速度也沒有那麼快。」

  「那就是有某人接手繼續畫這部作品了嗎?」

  「嗯──這也不太可能。因為不管我怎麼看,這都是岩永老師本人的畫風。而且如果真的是由別人接手繼續畫這部作品,編輯部應該也會發出公告才對吧?

  老實說,我完全搞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所以才會想要請妳幫忙調查。」

  「唔嗯……」

  狂三露出嚴肅的表情伸手扶額。

  「應該早就在半年前過世的漫畫家,至今依然每個星期都在雜誌上連載漫畫──這件事確實很奇怪。」

  「老師,難道說……」

  聽到亞矢這麼說,狂三輕輕點了點頭。

  「沒錯,這件事很可能跟魔法工藝品有關。」

  魔法工藝品──那是在過去由魔法師創造出來,擁有不可思議力量的工藝品。

  狂三跟亞矢之所以經營這間奇妙的偵探事務所,就是為了將那些從亞矢家裡的倉庫四散的魔法工藝品重新收集起來。

  「──好吧。二亞小姐,我願意接下這個案子。」

  ◇

  「妳說岩永老師……早在半年前就過世了?」

  在發行《週刊少年Blast》的出版社的會議室裡,岩永瞬的責編古見健輔大聲叫了出來。

  沒錯,開始調查這個事件後,狂三就馬上請二亞幫忙安排時間,前來向岩永的責編打聽情報。

  因為身為漫畫家的責編,應該會經常跟岩永聯絡,也是第一個收到那些原稿的人。如果要打聽這個案子的相關情報,他絕對是最好的人選。

  可是聽狂三跟二亞說完事情的來龍去脈後,他卻是剛才那副反應。

  「等、等一下,妳們到底在說什麼啊?《霸星王良四》這星期也還在連載,下星期跟下下星期的原稿也早就已經交給我了喔。」

  古見一副聽不懂狂三跟二亞在說什麼的樣子,臉上寫滿困惑。

  從這種反應看來,他不像是在說謊。狂三瞇起眼睛延續話題。

  「古見先生,我聽說你是岩永老師的責編──你們應該經常見面討論作品不是嗎?」

  「咦……啊,不……我上次當面見到她,已經是一年多以前的事情了。」

  「你們都是用電話聯絡嗎?」

  「……不,我們不久前就改用通訊軟體聯絡了。原稿也都是用郵寄的,我最近也都沒有跑去她工作的地方……」

  古見說著說著,聲音變得愈來愈小。看來那些過去一直深藏在他心裡的疑惑全都慢慢連在一起了。

  「……等等,那這些原稿到底是誰畫的?」

  「我們現在就是在調查這件事。」

  狂三以銳利的眼神再次這麼問道:

  「不管多麼微不足道的事情都無所謂。岩永老師這半年以來有沒有什麼讓你覺得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地方……」

  古見露出困惑的表情陷入沉思,然後他似乎想到了什麼,眉毛突然動了一下。

  「啊,這麼說來差不多從半年前開始,我覺得她畫稿子的速度好像稍微變快了。此外,也是在那段時期,她有一份原稿讓我覺得不太對勁。」

  「這樣啊,可以請你拿那份原稿給我們看看嗎?」

  「這個嘛……」

  雖然古見猶豫不決了一陣子,但他最後似乎下定了決心,點頭答應這個要求。

  「……我明白了。請妳們千萬不要告訴別人這件事。」

  「嗯,這是當然的。」

  狂三點頭答應之後,古見起身離席,然後帶著幾個信封回來了。

  「就是這份原稿。」

  「謝謝你。」

  狂三開口道謝後,小心翼翼地從信封裡拿出了原稿。

  「嗯……」

  雖然狂三早在來到這裡之前,就先看過《霸星王良四》這部作品了,但真正的原稿果然比較有魄力。那些無法印刷出來的纖細筆觸,似乎可以讓人感受到作者的熱情。

  就在這時,她突然發現一件事,忍不住眨了幾下眼睛。

  「臺詞都是用手寫的嗎?」

  沒錯,雜誌跟單行本上的臺詞都是精美的印刷文字,但原稿上全是用筆寫的。

  「對,那是一種名叫照相排版的技術,對話框裡面的臺詞,都是在把原稿輸入到電腦裡面之後,由我們編輯部重新輸入的。有些老師寫的字很醜,連要看懂都很困難……」

  古見一邊這麼說,一邊偷偷看了二亞一眼。二亞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說了一句「啊──真的有那種字醜到讓人看不懂的傢伙呢」,然後低頭看向原稿。

  「二亞小姐,妳這位專家有發現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這個嘛……怎麼說呢,雖然這確實是岩永老師本人的畫風,但我覺得處理網點的手法有點稚嫩。

  ……不過,就算有這個問題,我還是覺得這份原稿的完成度太高了──……如果這份原稿不是岩永老師畫的,那這已經不是技術好不好的問題了。」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漫畫跟插圖、繪畫不一樣,只是畫得很像,不可能重現另一個人的作品。因為分鏡跟構圖會顯露出一個人的個性,而且如果不知道後面的故事,就不可能繼續畫下去不是嗎?」

  「……妳說得對。」

  聽到二亞這麼說,狂三輕撫下巴。

  雖然魔法工藝品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但絕對不是可以實現任何願望的魔法道具。就只是一種在滿足特定條件時,可以發揮出特定效果的「工具」。

  如果要重現岩永的原稿,到底需要用到什麼東西?又要滿足什麼樣的條件呢?只要解開這些問題的答案,肯定就找得到犯人的線索。

  正當狂三忙著思考時,二亞似乎想到了什麼,抬起頭來這麼問道。

  「……不是可以用通訊軟體聯絡到那位冒牌的岩永老師嗎?要不要乾脆直接問問看?就問『你到底是誰?』。」

  「那是最後手段。要是犯人因為這樣失去聯絡跑掉,我們很可能就再也抓不到犯人。」

  「呃──……妳這麼說也有道理。」

  當狂三跟二亞這麼討論時,古見一臉困惑地擦去額頭上的汗水。

  「不過……如果這件事是事實就糟了。這不是我有辦法處理的事情。我得先向總編報告,問看看公司這邊的方針……」

  狂三伸出手掌,不讓他把話說完。

  「我們還不清楚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找出真相後一定會向你報告,請你先等我們完成調查。」

  「這個嘛…………好吧,妳說得對。」

  古見一邊吐氣讓心臟恢復平靜,一邊這麼說道。狂三點了點頭,如此回覆對方:

  「為了順利完成調查,我有件事想要拜託你幫忙。」

  「……什麼事?」

  「我想知道岩永老師有哪些親人,以及跟她關係不錯的工作夥伴與助手──只要是有機會看到岩永老師生前留下的筆記本與資料,或是聽說過之後的故事發展的人,都請你務必告訴我。」

  ◇

  「原來……如此,妳是跟家姊熟識的漫畫家……」

  隔天,在古見的介紹之下,狂三跟二亞來到岩永的妹妹家裡。

  聽說岩永沒有結婚,父母也早就都過世了。唯一的親人只有妹妹,以及妹妹的女兒。

  雖然狂三她們突然聯絡與前來拜訪,讓岩永的妹妹花村俊子有些驚訝,但還是很客氣地接待這兩位客人。她的年齡大約是四十歲後半。雖然給人一種柔弱的感覺,卻是一位言行舉止都很有氣質的女性。

  「沒錯。不好意思,突然跑來打擾您──我知道這麼問有些失禮,請問妳知道自己姊姊已經過世了嗎?」

  「……知道。」

  「那妳知道在她過世之後,雜誌上依然在連載她的作品嗎?」

  「這個嘛……」

  聽到狂三這麼問,俊子稍微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無奈地點了點頭。

  「…………知道。」

  聽到這樣的回答,二亞睜大眼睛。

  「咦?那妳怎麼不告訴出版社這件事呢?」

  雖然俊子稍微沉默了一下,最後還是開口回答:

  「……其實家姊過世之後,作品的稿費跟版稅全都匯給我這個遺族了。說來慚愧,我跟女兒相依為命,生活過得不是很輕鬆……」

  「也就是說,如果妳隨便亂說話,讓連載就此結束,就會收不到稿費,所以妳就選擇保持沉默,是嗎?」

  「…………」

  聽到狂三這麼說,俊子默默點了點頭。

  狂三嘆了口氣,說了一句「原來如此」──雖然這絕對不是什麼好事,但也不是無法理解她的心情。就算讓某人假冒自己姊姊繼續連載會讓人覺得不舒服,但那些匯到自己帳戶裡的稿費還是比較吸引人吧。

  可是,這樣就又多了一個令人費解的問題。這讓狂三皺起眉頭輕撫下巴。

  「這不就代表那個繼續畫這部作品的某人,沒有收到任何報酬嗎?雖然我不是很懂,但是畫連載漫畫應該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吧?」

  聽到狂三這麼小聲呢喃,二亞大大地聳了聳肩膀。

  「是啊……這真是辛苦,太辛苦了。尤其是週刊連載,會讓人每個星期都跟活在地獄裡一樣。老實說,要是聽到『從下星期開始就沒有稿費跟版稅了喔』這種話,絕大多數的作家應該都會立刻崩潰吧。」

  二亞繼續往下說:

  「不過,要說大家都只是為了錢在畫漫畫,又不完全是這樣,所以這種事很難說呢。」

  「嗯……那如果二亞小姐就是犯人,妳覺得自己繼續畫這部作品的動機會是什麼?」

  聽到狂三這麼問,二亞一邊交叉雙臂一邊這麼回答:

  「……我想應該是使命感吧?」

  「使命感?」

  「是啊,因為如果作者過世了,那部漫畫就會立刻結束了不是嗎?如果我能畫出跟作者完全一樣的畫,又知道之後的故事發展……我可能會想要幫忙把那部作品畫完吧……」

  「……原來如此。」

  聽到二亞這麼說,狂三靜靜地點了點頭。也許是發現現場的氣氛變得太過嚴肅,二亞半開玩笑地說了一句「不過就算要我幫忙畫完,也還是得拿稿費才畫得下去啦」,然後聳了聳肩膀。

  狂三稍微想了一下,然後轉頭看向俊子。

  「──總之,我們已經把岩永老師過世的事情告訴編輯部了。我們打算繼續找尋岩永老師的冒牌貨。雖然我不清楚《霸星王良四》還會不會繼續連載,但應該是不會繼續維持現狀了吧。」

  「……嗯,這種事情我也明白。兩位不需要顧慮我們。我早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了。做出這種欺騙各位相關人士與讀者的事情,我實在感到萬分抱歉。」

  俊子縮起身體低頭鞠躬。那副模樣看起來就像是要直接消失一樣。

  看到她低頭道歉的樣子,二亞一臉尷尬地抓了抓頭髮。

  「呃……雖然我不是很喜歡講這種現實的話題,雖然連載結束,妳們會收不到稿費,但應該還是可以收到不少電子書版稅跟周邊商品的授權費才對,請妳不要太過悲觀。」

  「……我知道了。謝謝妳的關心。」

  俊子再次低頭道謝後,就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從櫃子的抽屜裡拿出幾張名片。

  「這是什麼?」

  「……雖然家姊基本上不太會僱用助手,但是當稿子實在畫不完的時候,她好像都會找認識的漫畫家去幫她。這些名片說不定可以成為線索。請兩位務必去拜訪這些人看看。」

  聽到俊子這麼說,狂三與二亞看向彼此。

  「這樣好嗎?」

  「……是的,因為我也想知道真相。」

  俊子露出嚴肅的表情這麼回答。

  狂三與二亞恭敬地向她道謝後,記下名片上面的聯絡資料便離開了。

  ◇

  然後到了隔天。

  狂三跟二亞來到一間位在埼玉縣南部的公寓。

  沒錯,這裡就是曾經在岩永生前幫她畫稿子的漫畫家武田來藏的工作室。

  「二亞小姐,妳認識這位漫畫家嗎?」

  「當然。畢竟他是個資深漫畫家。不過我應該不曾見過他本人。」

  「你們明明沒見過面,我們還突然跑來真的沒關係嗎?」

  「啊,我有透過編輯部幫忙安排,我想應該沒問題。」

  二亞一邊搔著頭髮一邊這麼說。狂三輕聲嘆息。雖然這位名叫本条二亞的女性看起來是個不認真又隨便的傢伙,但她其實意外地有禮貌,不是一個沒常識的人。

  「妳為什麼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我只是覺得很感動罷了。不過如果妳跑來我的事務所時,也可以這麼體貼就好了。」

  「討厭啦──以我們兩個的交情不需要那麼見外吧。」

  聽到狂三聳了聳肩膀那麼說,二亞露出敷衍的笑容,按下裝在門旁邊的門鈴。

  就在下一瞬間──

  「…………唔!」

  房間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房門猛然打開,一位年約五十歲,雙眼充血的男子探頭出來。他的頭髮亂七八糟,嘴巴旁邊滿是鬍渣,額頭上還貼著涼感貼布。

  「那、那個……我們是編輯部介紹過來的人……」

  「我等妳們很久了……!快點進來吧!」

  當二亞冒出冷汗如此說道時,男子雙眼便閃閃發亮,請她們兩人進到屋裡。

  狂三跟二亞一臉不可思議地看向彼此,但還是跟著男子走進屋內。

  當她們穿過堆滿各種大小不一紙箱的走廊,來到一個寬敞空間時,男子大聲叫了出來:

  「各位!援軍來了!」

  聽到他的叫聲後,屋裡的好幾名男女紛紛抬起頭來。

  「喔喔……!」

  「我們得救了……!」

  「這樣說不定就來得及了!」

  那些人如此說完,憔悴的臉龐也稍微亮了起來。

  雖然他們的性別與年齡都不同,但共通點是大家都坐在桌子前面努力工作,而且眼睛底下還有很重的黑眼圈。

  看到他們的模樣,二亞似乎完全搞懂狀況了,她輕輕搔了搔臉頰。

  「傷腦筋,看來不小心踏進趕稿地獄了。人家好像誤以為我們是來幫忙的助手。」

  「哎呀,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聽到狂三小聲這麼問,二亞輕輕吐了口氣。

  「這個嘛……我實在沒辦法在這種時候拜託人家放下工作,先讓我們問問題……沒辦法了,我就稍微幫他們一把,讓他們可以早點談正事吧。」

  「……妳是認真的嗎?」

  「反正都已經上了這艘賊船嘛。而且──」

  「而且什麼?」

  「當紅作家竟然跑來幫我們脫離趕稿地獄?啊,妳不就是那位本条老師嗎!──難道妳不覺得像這樣大顯身手,體驗一下當主角的感覺也不錯嗎?」

  「……這樣啊。」

  狂三無奈地嘆氣。武田也在這時候過來搭話。

  「我想請兩位立刻開工,可以先問一下妳們的資歷嗎?妳們可以做哪些工作?」

  聽到這個問題,二亞迫不及待地雙手扠腰。

  「哼,這女孩是新手,不過我姑且算是個職業漫畫家。」

  聽到二亞這麼說,在場的助手全都好奇地看了過來。

  「咦?職業漫畫家?難不成妳曾經畫過連載嗎?」

  「不,我想她頂多只畫過短篇漫畫吧……?」

  「那個……如果妳不介意,可以告訴我們妳的筆名嗎?」

  其中一位助手這麼問道。

  二亞微微一笑,然後挺起胸膛大聲宣布:

  「大家好──我是本条蒼二。」

  「…………」

  可是那些助手的反應相當冷淡。

  「別鬧了。」

  「那種玩笑可不好笑。」

  「如果妳沒有說謊,那還是換個筆名比較好。有位知名漫畫家就叫那個名字……」

  「等等,我就是本人啦!」

  二亞激動地這麼說。武田臉上冒出汗水與苦笑。

  「哈哈,本条老師不可能是妳這樣的年輕女孩啦。」

  「…………」

  二亞露出「雖然你們這麼說,但我真的是本人」跟「被人說年輕的感覺並不壞」這兩種感情交織在一起的複雜表情,板起臉孔交叉雙臂。

  「總之,可以當作妳什麼都會對吧?其實還有一些沒有完成的背景……妳能幫忙嗎?」

  武田有些猶豫地拿出稿紙。上面就只畫著草圖,還寫著「爆裂四散的整片高樓大廈」這樣的指示。

  看到那些稿紙後,二亞有些開心地瞇起眼睛。

  「哦哦──……?想不到你竟然還剩下這種麻煩的地方沒畫。

  ──算了,這部分就交給我來吧。漫畫家就該用畫技說話。」

  二亞找了個空位坐下,然後拿起擺在桌上的自動鉛筆跟尺開始作畫。

  她用肉眼看不清楚的速度動筆,不斷畫出草稿的線條。彷彿她可以在那張白色稿紙上看到畫好的完成圖。

  「天啊……!」

  「速度太快了吧!而且畫得超好!」

  「她還這麼年輕,怎麼會有如此熟練的畫技……!」

  周圍傳來一陣驚呼聲。二亞一邊快速畫著線條,一邊眼眶泛淚。

  「我很久沒有這樣被人稱讚了……我要不要乾脆來這裡上班算了?」

  「妳在說什麼傻話啊。」

  正當狂三瞇起眼睛小聲吐槽時,武田跑來跟她說話。

  「那個,我也想請妳幫忙,不知道妳方不方便?」

  「……沒問題。不過,我可能沒辦法做太難的工作。」

  「那可以麻煩妳用橡皮擦,把這張原稿上的鉛筆線條擦掉嗎?」

  如此說道的武田將原稿遞了過來。

  狂三認為如果是這種小事,自己應該辦得到,於是接過原稿,找了個空位坐下來幫忙。

  「──完成了。」

  「嗯,謝謝妳──咦?妳該不會把對話框裡面的文字也擦掉了吧?」

  過了幾分鐘之後,狂三交出自己完成的原稿,但武田驚訝地睜大眼睛,如此詢問。

  「是啊。難不成我做錯了嗎?」

  「抱歉,都怪我沒有跟妳說清楚。因為對話框裡面的臺詞之後都會由編輯重新放上文字,所以不需要擦掉鉛筆的線條。因為最近的年輕人絕大多數都是用電腦作畫,所以不知道這種事情也很正常。」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聽到狂三這麼說,武田輕輕揮了揮手。

  「啊,沒關係沒關係。反正只要重新寫上去就行了……話說回來,其實我還有一頁還沒開始畫。可以請妳當我的模特兒嗎?」

  「模特兒?」

  「是啊,如果要畫構圖比較複雜的場景,比起只靠腦袋想像,參考實際存在的物品,應該可以畫得更正確不是嗎?我想請妳擺個姿勢讓我參考一下。」

  「原來如此,請問要擺出什麼樣的姿勢?」

  「嗯,我想先請妳拿著這兩把舊式手槍……」

  「……這裡怎麼會有那種東西?」

  武田突然從紙箱裡拿出兩把舊式手槍,讓狂三忍不住冷汗直流,如此問道。二亞對著她露出得意的微笑。

  「哼……因為漫畫家的工作室總是充滿著各種資料。」

  「……是這樣嗎?」

  雖然狂三不是很懂,但這樣好像很正常。狂三決定別想太多,接過那兩把舊式手槍(當然是模型槍)。

  「可以請妳拿著那兩把槍擺個姿勢嗎?假裝妳的宿敵就站在面前。」

  「好吧──」

  既然已經踏上這艘賊船,那就只能幫到底了。狂三決定把這當成特別服務,便握住手槍的握把,讓右腳往後踏並側著身體,慢慢地將槍口對準對方指定的方向。這是狂三在漫長的戰鬥歲月中練就的完美架勢,也是她耗費大量時間與經驗找出的最佳解答。

  可是,看到狂三使出混身解數擺出的架勢後,武田露出了不上不下的表情。

  「啊、啊……嗯,我覺得這個姿勢很帥氣。不過好像有些帥過頭了……我希望妳能擺出更有真實感的架勢。雖然妳應該沒開過槍,可能無法理解……」

  「…………」

  聽到武田這麼說,狂三沉默以對。

  二亞斜眼看著這一幕小聲偷笑。

  後來又過了幾個小時。

  「妳們兩位真是幫了大忙。這都是妳們的功勞……什麼?原來妳們不是編輯部派來幫忙的助手嗎!」

  勉強趕在最後一刻畫完原稿後,狂三跟二亞說出自己來到這裡的目的,武田露出驚訝的表情。

  「是啊──編輯沒有先打電話跟你說過這件事嗎?」

  「經妳這麼一說,我好像是有接到電話沒錯……抱歉,我還以為編輯打電話是來催稿的,忍不住就封閉了自己的內心,所以……」

  「啊,這個我可以理解呢。」

  「妳也可以理解?」

  聽到二亞這麼說,狂三冷淡地看過去,但二亞跟武田都露出死魚眼,臉上也掛著苦笑……看來週刊連載確實相當辛苦。

  「……所以說,那個,請問妳們找我有什麼事?」

  「啊啊,事情是這樣的──」

  二亞刻意隱瞞岩永已經過世的事,直接說出來到這裡的目的後,武田用力地點了點頭。

  「岩永老師?沒錯,我確實去她那邊幫過幾次忙。不過我最近都沒見到她……」

  「果然如此。那你當時有聽她說過《霸星王良四》今後的故事發展嗎?或是有看過她的靈感筆記本?」

  「不,我沒有聽她說過那種事情。因為我看漫畫的時候不喜歡被別人爆雷。我去幫忙畫原稿的時候,也都會儘量不去看角色的臺詞。」

  「這樣啊。」

  他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狂三調整呼吸,失望地垂下肩膀。武田狐疑地瞇起眼睛。

  「對了,妳們為什麼要問這種問題?」

  「啊──……其實岩永老師好像搞丟自己的靈感筆記本了。她好像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故事之後的發展。因為她說自己以前曾經把後面的故事告訴別人,我們才會找上曾經跟她打過交道的漫畫家。」

  二亞隨便編了個藉口敷衍過去。看來她意外地有當騙子的才能。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就是這麼回事。請問你知道還有哪位漫畫家可能聽岩永老師說過這些事情嗎?」

  「這個嘛……如果要說誰有機會聽岩永老師說過那種事情,我覺得應該是矢上老師吧?我會幫妳們介紹,之後再過去找她就行了。」

  武田這麼說完,把聯絡方式寫在便條紙上拿給她們。

  ◇

  「我等妳們很久了!快點進來吧!」

  隔天狂三跟二亞來到少女漫畫家矢上兔子的工作室時,遇上了似曾相似的發展。

  差別只有從房間裡走出來的人不是快被逼瘋的中年男子,而是一位穿著像是少女會喜歡的洋裝的四十多歲女性。

  「那個,我們是──」

  「妳們兩個來得正好!我這邊剛好人手不足呢!啊,為了提升士氣與凝聚力,到我們這邊工作都要換上這種衣服喔!妳們想穿哪一件?」

  「咦……?」

  當狂三無法理解她在說些什麼而愣住時,矢上直接從衣櫃裡拿出女僕裝,硬是塞到狂三跟二亞手上。

  狂三被半強迫地推進更衣室裡,雖然心裡無法接受,但還是勉為其難地穿上女僕裝,然後打開更衣室的布簾。

  二亞好像也同時換好了衣服。雖然二亞也穿著跟狂三差不多的可愛女僕裝,但在看到狂三的模樣後,忍不住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哈!天啊,小狂真是太適合穿這種衣服了!」

  「……妳穿起來也很合適。」

  「咦?真的嗎?看來我還是滿有市場的嘛。」

  雖然狂三原本是想要挖苦二亞,但看來這種話對她完全沒有殺傷力。這讓狂三用力地嘆了口氣。

  「天啊天啊天啊!妳們兩個都好可愛喔!來,快點過來這邊!」

  矢上說完就催促她們進到裡面的房間。

  果不其然,裡面是工作室。一群穿著華麗服裝的助手,正坐在擺放整齊的書桌前面努力工作。屋裡擺著可愛的傢俱跟觀葉植物,看起來跟武田的工作室完全不同。不過雖然這些助手穿著可愛的服裝,但大家看起來都已經累個半死,跟武田的工作室倒是沒有太大的區別。

  看來她們跟昨天一樣,被當成是前來幫忙的臨時助手了。而且如果沒有幫忙畫完原稿,應該也沒有機會問話。狂三給了二亞一個眼神,發現二亞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於是她們大大地點了點頭,然後才重新看向矢上。

  「啊──我幾乎什麼工作都會做。但這位小狂是新手,麻煩給她簡單一點的工作。」

  「哎呀哎呀,是這樣嗎?那這位戴著眼鏡的美麗小姐,可以先告訴我妳的名字嗎?」

  「我是本条蒼二。」

  「哈哈哈,妳真會開玩笑。本条老師怎麼可能是妳這種年輕可愛的女孩?」

  「…………」

  二亞紅著臉頰,嘴裡也唸唸有詞。狂三忍不住瞇起了眼睛。

  「那就請妳幫忙畫背景吧。至於這位有著美麗長髮的小狂……可以請妳當模特兒嗎?」

  「……我明白了。」

  結果這好像是不會畫漫畫的狂三唯一能做的工作。狂三輕聲嘆氣,點頭答應這個要求。

  「今天真的很感謝妳們。托妳們的福,總算及時完成原稿了……什麼?妳是說岩永老師嗎?是啊,我以前經常去幫她趕稿。不過我不曾聽她說過《霸星王良四》之後的故事喔。」

  過了幾個小時,好不容易才畫完稿子後,她們兩人說出自己的真實身分,向矢上打聽岩永的事情,不過矢上一邊用手指輕撫下巴,一邊說出了這樣的回答。

  順帶一提,二亞剛才又是負責畫對方還沒動工的困難背景,狂三則是負責擺出各種角色的姿勢。不知為何,跟女主角比起來,對方更常叫她擺出帥哥角色的姿勢。也不知道是受到什麼刺激,對方還在途中叫來其他助手,讓現場變得像是一場攝影會。明明就快要截稿了,對方卻好像時間還很多一樣。此外,最熱衷拍照的人是二亞。

  「這樣啊……那妳知道其他可能聽岩永老師說過那種事的老師嗎?」

  「這個嘛……妳是指武田老師以外的人對吧?如果是這樣的話……」

  矢上稍微想了一下,將對方的聯絡方式寫在便條紙上。

  ◇

  「──妳們兩個來得正好────!天助我也啊────!」

  隔天,狂三跟二亞前來拜訪矢上介紹的漫畫家,結果看到一位把頭髮隨便綁起來的眼鏡女子哭著跑出來。

  光是看到對方的反應,狂三就隱約猜到是怎麼回事了。這裡八成也快要到截稿日了,而且對方還誤以為狂三跟二亞是前來幫忙的臨時助手。

  同樣的事情已經發生三次,所以狂三也習慣了。狂三無奈地呼出一口氣,就這樣在走廊上前進。

  可是──

  「…………」

  才剛踏進工作室,狂三就停下了腳步。

  理由很簡單。雖然這裡跟之前那兩間工作室一樣,都有一群助手坐在排放整齊的桌子前面工作,但這裡的桌子與櫃子上面都擺著肉色特別多的人物模型,以及疑似用來當成參考資料的整人道具。

  狂三看向這些人正在畫的原稿,發現上面畫著口味極重的色情場景。

  沒錯,雖然早在得知對方筆名時就有不好的預感了,但看來這位名叫「舔舔大師飴野」的漫畫家是一位成人漫畫家。

  當狂三突然看到這幅光景,整個人愣住不動時,飴野的眼鏡反射出光芒,用鹹濕的眼神掃視狂三的身體。

  「妳、妳身材真好。如果妳不介意,我想請妳當模特……」

  「……我拒絕!」

  就算是狂三也二話不說就拒絕了。

  「哎呀兩位真是幫了大忙。我會多給妳們一些工資……什麼?妳是說岩永老師嗎?嗯,我確實去她那邊幫過幾次忙。不過我沒聽說過她有靈感筆記本這種東西……」

  完成稿子後,狂三跟二亞說出自己真正的目的,結果得到了跟昨天與前天相同的答案。

  順帶一提,二亞這次也是負責幫忙畫複雜的背景,但因為狂三堅持不肯當模特兒,所以改為幫大家做飯,擔任所謂的伙食助手……狂三總覺得這次好像是大家最感謝她的一次。

  「這樣啊……那妳知道有誰可能從岩永老師那邊聽說《霸星王良四》的後續故事嗎?」

  「這個嘛……如果武田老師跟矢上老師都沒有的話……」

  聽到二亞這麼問,飴野露出嚴肅的表情小聲呢喃,然後她似乎想起了什麼,猛然睜大了眼睛。

  「對了,我聽說畫《SILVER BULLET》的本条蒼二老師跟岩永老師是好朋友……」

  「啊,麻煩妳想看看還有沒有別人。因為我就是本条蒼二。」

  「咦?別鬧了……本条老師不可能是妳這種年輕可愛又性感的女孩子吧。」

  「什麼?妳真的覺得我年輕可愛又性感嗎~?真叫人傷腦筋呢~」

  二亞如此說完便一臉暗爽地不斷扭動身體。狂三總覺得她自報名號的目的好像改變了。

  「總之,麻煩妳介紹其他人給我們。」

  聽到狂三這麼說,飴野露出傷腦筋的表情,搔了搔自己的頭髮。之後突然拍了一下自己的手。

  「對了,還有一個人。」

  「妳想到有可能的人了嗎?」

  「嗯,如果有人曾經看過岩永老師的靈感筆記本,應該也只有那個人有機會了吧。雖然她很久以前就不連載了,但好像還是經常幫岩永老師畫原稿。」

  「咦?那個人是誰?」

  聽到二亞這麼問,飴野點了點頭,繼續說了下去。

  「就是岩永老師的妹妹啊。我記得她好像叫做俊子。她以前也當過漫畫家,她們兩個不愧是姊妹,畫風也超級像呢。」

  「…………唔!」

  聽到飴野這麼說,狂三跟二亞忍不住看向彼此。

  ◇

  「──歡迎光臨。我就知道妳們差不多該來了。」

  離開飴野的工作室之後,狂三跟二亞立刻前往下一站──花村家。而花村俊子也非常平靜地出來迎接她們兩人。

  聽到她這麼說,又看到這種反應,狂三皺起眉頭瞇起眼睛。

  「妳怎麼說得好像早就知道我們會再來找妳一樣?」

  「…………」

  俊子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就只是靜靜地微笑。

  「我會幫妳們泡茶。請兩位進來坐坐吧。」

  然後俊子看了一眼屋內,示意她們兩人進去。

  狂三跟二亞在一瞬間四目相對,跟著俊子走進屋內。

  接著她們被帶到客廳,等紅茶端到自己面前時,狂三看著俊子的眼睛這麼問道:

  「俊子小姐,我聽說妳以前也當過漫畫家,而且在自己的連載結束之後,還曾經幫自己姊姊畫漫畫。」

  「沒錯,確實有這回事。」

  「──那我就直接問了。在岩永老師死後繼續畫《霸星王良四》的人就是妳嗎?」

  「對。」

  聽到狂三這麼問,俊子毫不猶豫地如此回答。

  因為她乾脆地承認,讓坐在旁邊的二亞驚訝地睜大眼睛。

  「咦……妳這樣就承認了?那我們上次過來的時候,怎麼不直接告訴我們?妳害我們不小心拯救了三位快要截稿的漫畫家耶!」

  「對不起。不過,我希望能有讓自己下定決心的時間。」

  俊子深深地低下頭這麼說道。聽到她老實道歉,二亞也無法繼續追究,雙手微微顫抖,壓下怒氣重新坐回沙發上。

  「…………」

  狂三皺起眉頭,努力揣摩俊子真正的想法。

  她不是無法理解俊子的說詞。可是對方的行動還是有許多令人費解的地方。狂三仔細觀察對方,不放過所有蛛絲馬跡,同時繼續說下去:

  「……可以請妳解釋一下嗎?為何要做這種事?」

  「錢的問題只是其中一個理由。不過還有另一個更重要的理由就是──就算我身為一位漫畫家只是無名小輩,也實在不願見到《霸星王良四》這部名作還沒畫完就宣告結束。」

  「……原來如此。」

  這回答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不過狂三不知為何就是覺得這種合理的回答不太對勁。如果要比喻的話,她覺得自己好像在跟為面試做好萬全準備的求職者對話一樣。

  「恕我冒昧,妳有辦法證明在岩永老師死後繼續畫《霸星王良四》的人就是妳嗎?」

  「當然可以。」

  俊子似乎早就猜到狂三會這麼問,點頭如此回覆,接著便從櫃子裡將幾本筆記本跟信封拿了過來。

  「這是家姊留下的靈感筆記本,以及我還沒寄給編輯部的最新一話原稿。」

  她一邊這麼說一邊從信封裡拿出原稿擺在桌上,並以一句「兩位請看」催促兩人行動。

  狂三跟二亞先屏住了呼吸,然後才拿起那些東西。

  「……這些筆記本裡確實寫著詳細的後續故事。只要有這個筆記本,說不定真的可以順利地繼續把這個故事畫下去。」

  「這些原稿也是真貨……哇啊,不會吧?再過幾話會發生這種事嗎?我被爆雷了……」

  二亞用誇張的動作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俊子一邊苦笑一邊向她道歉。

  雖然還有一些無法釋懷的地方,但這些原稿應該是真貨沒錯(雖然狂三也不確定稱為「真貨」是否正確)。

  既然如此,她還有一件必須確認的事情。狂三讓身體往前傾,準備問最關鍵的問題。

  「那請妳再告訴我們一件事。妳到底是怎麼畫出這些原稿的?雖然我旁邊這位二亞小姐是個懶惰的醉鬼,個性也很隨便,不過……」

  「喔喔,怎麼突然開口嗆我?」

  「──她畫漫畫的技術是一流的。」

  聽到狂三繼續把話說完後,二亞害羞地搔了搔臉頰,但她馬上又說了句「……奇怪?這是在稱讚我嗎?我怎麼覺得還是壞話比較多?」,然後納悶地歪著頭。

  「連這位二亞小姐都說那份原稿跟岩永老師的畫一模一樣,所以我想知道妳到底是用什麼樣的魔法工藝品畫出來的。」

  「…………」

  聽到狂三說出那個詞彙後,俊子不發一語。

  可是,她很快就揚起嘴角微微一笑。

  「魔法工藝品?那是什麼東西?難不成是新作漫畫的設定嗎?」

  「請妳不要裝傻。不管畫風如何相似,也還是有個限度。如果不使用魔法工藝品,根本不可能每星期都畫出能騙過二亞小姐的贗作。」

  聽到狂三這麼追究,俊子輕輕聳了聳肩膀。

  「這件事並沒有那麼複雜──因為《霸星王良四》本來就有一半是出自我的手筆。」

  「咦……?」

  聽到俊子這麼說,二亞驚訝地睜大眼睛。

  「大概是從第五集開始吧。因為家姊畫圖的速度比較慢,她拜託我幫忙畫原稿。雖然原本只是當個助手,但後來工作量逐漸變大,最後甚至連主要角色都交給我來畫了。換句話說,岩永瞬其實中途就變成我跟家姊共用筆名的雙人組漫畫家了。」

  「原……原來還有這種事情……」

  二亞的臉頰流出汗水,伸手抵住自己的下巴。狂三也交叉雙臂,露出嚴肅的表情。

  「──這就是一切的真相了。這樣妳們可以接受了嗎?」

  然後,俊子像是不想讓狂三繼續思考一樣,提高聲量這麼說道。

  「雖然不想讓《霸星王良四》這部作品被腰斬,但是沒有把家姊的死訊告知編輯部,確實是我的過錯。我會主動跟編輯部聯絡,向對方正式道歉。至於今後該怎麼處理《霸星王良四》這部作品,也會跟編輯部好好商量。」

  俊子用強硬的語氣做出這個結論,從沙發上起身。

  「這次給兩位添了麻煩,我感到萬分抱歉。」

  俊子深深地低頭道歉。

  看到對方這麼有誠意地道歉,狂三跟二亞也只能老實地放棄追究。

  ◇

  「怎麼說──……不好意思喔,小狂。害妳被捲入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

  「沒關係……」

  從花村家離開之後,二亞一臉歉疚地這麼說。狂三輕輕搖了搖頭,如此回答。

  狂三跟二亞本來就是外人,沒有資格懲罰俊子。雖然還有一些地方讓人無法釋懷,但既然對方已經坦白一切,也表明之後會怎麼補救,那她們就無法再做些什麼了。

  「不過……想不到岩永老師竟然是雙人組漫畫家啊──……這樣根本就不可能發現漫畫的作者換人了嘛。畢竟那真的就是本人畫的原稿。結果真相其實這麼簡單。也對啦,那種不可思議的事情本來就不會輕易發生……」

  「……確實如此。」

  仔細想想,認為這件事可能跟魔法工藝品有關,本來就是狂三跟亞矢一廂情願的推測。照理來說,這次事件的真相反倒比較合理。

  可是狂三心裡還是覺得不太對勁,卻無法明說哪裡奇怪。她總覺得事有蹊蹺,好像還有什麼問題沒有解決。但她就是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就在狂三交叉雙臂小聲呢喃的瞬間──

  「──時崎小姐,妳一臉悶悶不樂的樣子呢。

  看起來就像是無法接受這個事件的真相一樣。」

  前方突然傳來一道可疑的聲音。

  「……呃!妳是──」

  狂三倒抽了一口氣,抬起原本一直低著的頭。

  不知何時,一個彷彿將「可疑」這兩個字擬人化的傢伙突然出現在她面前。

  對方是一位戴著圓框墨鏡的高個子女性。她穿著暗色和服,手上戴著皮手套,腳上穿著長靴。背對夕陽佇立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流傳於都市傳說之中,黃昏時分的街角怪人。

  「哇喔……!小狂,妳認識這傢伙嗎?」

  「……是啊。」

  狂三板起臉孔回答嚇得往後仰起身體這麼問道的二亞。

  「她叫永劫寺玲門,自稱是未來偵探。我以前接下美九小姐委託的案子時認識的。」

  「……這傢伙會不會太有個性了點?」

  雖然二亞瞇著眼睛,對這種狀況流下了冷汗,但因為對方是狂三的朋友,所以她還是決定跟玲門打聲招呼,往前踏出一步,主動伸出自己的手。

  「那個,妳好妳好。我是小狂的摯友,名叫本條二亞。」

  「啊啊,我是永劫寺玲門。請多指教──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握手就算了吧。其實我對愛喝酒又戴眼鏡的女漫畫家過敏。」

  「妳過敏的對象也未免太針對了吧!」

  二亞激動地叫了出來。玲門輕輕笑了兩聲。

  這女人還是一樣難以捉摸。狂三瞇起眼睛看著她。

  「玲門小姐,我一直很想見妳呢。因為上次的事件結束後妳就突然消失了。」

  「哈哈哈,那可真是不好意思。當時我說出了錯誤的推理,實在沒臉繼續待在那裡。幸好妳最後順利解決事件了呢。」

  「…………」

  聽到她假惺惺地這麼說,狂三沉默以對……雖然玲門當時懷疑的對象確實不是真凶,但狂三反倒覺得她是早就看出真相才會那麼做。

  不過,跟當時的事情比起來,她現在有一件更需要確認的事情。狂三以銳利的眼神繼續述說:

  「所以說,請問今天有何貴幹?難道終於要告訴我了嗎?──妳為何會知道魔法工藝品的存在?」

  「我以前就說過了。那些知識不是專屬於妳們的特權。這個世界很大。不要以為只有自己是特別的。」

  「……妳這種說法真是叫人不爽。」

  「哈哈,抱歉。我這個人就是這樣。」

  玲門半開玩笑地這麼說,輕輕低頭後接著說下去:

  「雖然算不上是賠罪,但我就給妳一個提示吧。」

  「提示……?」

  「──妳的預感是正確的。那份原稿確實是用魔法工藝品畫出來的東西。」

  「…………唔!」

  聽到玲門這麼說,狂三不由得皺起眉頭。

  「……妳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我說過了吧?我是未來偵探。如果妳要問這種問題,就不該問是『怎麼』知道的,應該問是『何時』知道的才對。」

  「……妳要貫徹自己的人設是嗎?」

  「請妳不要在別人面前說出人設的事情。」

  玲門豎起食指這麼說道。雖然這個動作本身很滑稽,但她做出這種動作,反倒給人一種想要掩蓋自己祕密的感覺。

  「不管怎麼說,如果遇到煩惱的時候,就應該讓自己回到原點。不管有什麼理由,靠著自己雙腳得到的情報絕對不會白費。」

  「回到原點──」

  狂三小聲呢喃,然後身體突然抖了一下。

  「──二亞小姐,妳還記得我們在出版社裡看到的那份半年前的原稿嗎?」

  「嗯,當然記得。我還拍了照片。」

  「妳什麼時候拍的?」

  狂三忍不住無奈地瞇起雙眼,但這樣的確幫了大忙。狂三麻煩二亞讓她看看那些照片。

  當她把出現在螢幕上的原稿照片放大之後──

  「……怎麼可能,這是──」

  她注意到某件事,表情立刻變得嚴肅。

  「小狂,妳發現什麼了嗎?」

  「……是啊。」

  狂三簡短回答二亞的問題,然後將視線從螢幕上移開。

  「我要向妳道謝。不過,妳怎麼會知道這──」

  說到這裡,狂三突然閉上嘴巴。

  理由很簡單。因為直到剛才都還站在她面前的可疑女子突然消失無蹤了。

  「哇,消失了!她剛才明明還在這裡啊!」

  「…………」

  言行舉止很可疑,而且只要狂三找出真相,就會立刻消失不見──狂三上次幫忙解決美久委託的案子時也是這樣。狂三緊咬自己的牙根。

  就算立刻在附近找人,恐怕也已經找不到她了。狂三輕輕搖頭轉換心情,然後重新看向二亞。

  「二亞小姐,我們回去吧。這個事件還沒有結束。」

  「咦!也就是說……」

  「沒錯──推理的時刻到了。」

  聽到狂三這麼說,二亞露出了像是深受感動的表情。

  「天啊!原來偵探真的會說出這種耍帥的臺詞耶!好猛喔!」

  「…………我們快走吧。」

  狂三總覺得有些難為情,快步沿著原路走回去。

  過了幾分鐘之後,狂三跟二亞再次來到花村家。雖然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但俊子還是請她們兩人進到家裡。

  「怎麼了?請問還有什麼事嗎?」

  俊子略顯不安地這麼問道。

  狂三輕輕嘆氣,然後像是在自言自語一樣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我本來一直想不通。我們兩個第一次來到這裡的時候,妳為什麼要假裝不知道犯人是誰?還有,妳明知我們遲早會查到妳身上,為什麼又要將岩永老師認識的漫畫家介紹給我們呢?」

  「那是因為……我不是說過了嗎?雖然對這件事懷有罪惡感,但妳們突然找上門來讓我嚇了一跳,才會無法立刻下定決心認錯。」

  俊子再次說出她剛才說過的理由。狂三緩緩點頭。

  「是啊──這點我想妳肯定沒有欺騙我們。不過妳也沒有對我們坦白說出一切,我有說錯嗎?」

  「…………」

  「咦?小狂,這是什麼意思?」

  二亞一臉不可思議地歪著頭。狂三看了她一眼,開口解釋:

  「俊子小姐只是想要拖延時間罷了。當我們忙著去找那些漫畫家的時候,她有件非做不可的事情。」

  「非做不可的事情……?」

  「就是討論要怎麼讓這個事件落幕。」

  「討論要怎麼讓……這個事件落幕?妳是說──」

  「沒錯。」

  狂三點了點頭,繼續說下去:

  「──她要跟負責在岩永老師死後繪製原稿的另一位幽靈作家討論。」

  「…………唔!」

  聽到狂三這麼宣言,俊子的身體抖了一下。

  二亞驚訝地睜大眼睛,轉頭看向狂三。

  「妳是說還有另一個人嗎……?難道畫那些原稿的人不只有老師的妹妹嗎?」

  「沒錯,我認為岩永老師在半年前過世之後,繼續接手畫原稿的人,應該是另一位幽靈作家才對。」

  「咦?妳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請妳重新看看半年前那份原稿的照片。上面有個明顯不太自然的地方。」

  聽到狂三這麼說,二亞跟剛才一樣拿出手機,在螢幕上顯示出原稿的照片。

  「不自然的地方……不自然的地方……──啊,難不成是這個……」

  二亞專心看著放大之後的照片,然後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麼,大聲喊了出來。

  「沒錯,對話框裡面的臺詞,都是用筆寫成的工整文字。」

  狂三用力點頭,接著往下說:

  「我也是在實際參觀過漫畫家的工作室後才知道這件事,在繪製紙本原稿的時候,對話框裡面的臺詞通常都是用鉛筆寫的。」

  「嗯……確實是這樣沒錯。哇啊,因為這個錯誤太明顯了,我還以為是故意的呢……可是為什麼會發生這種錯誤呢?」

  「我想應該只是畫出那份原稿的人不知道這個規矩罷了。我聽說最近的年輕漫畫家幾乎都是用電腦作畫,就算不知道這種舊時代的做法也很正常。

  ──不過,如果是以前畫過紙本原稿的俊子小姐,應該不可能不知道這種事情吧?事實上,我們剛才在這裡看到的最新一話原稿,裡面的臺詞都是用鉛筆寫的。這讓我發現了一件事。雖然她們兩人現在已經成了共犯,但最先在岩永老師死後繼續畫連載的人,說不定是俊子小姐以外的人。」

  「…………」

  俊子移開視線。剛才那種冷靜的樣子蕩然無存。

  「不過,如果還有另一位犯人,那個人會是誰啊?」

  「就算真的有個可以完全模仿別人畫風的魔法工藝品,如果要讓連載順利地繼續畫下去,就需要有我們剛才看過的靈感筆記本。犯人必須有辦法看到岩永老師的筆記本,又要是不熟悉紙本原稿製作規則的年輕人,而同時符合這兩個條件的人就只有一個。」

  「到底是誰啊……?」

  二亞納悶地歪著頭。狂三看著俊子的臉繼續往下說:

  「妳說過自己跟女兒相依為命對吧?俊子小姐,如果妳不介意,可以介紹妳女兒給我們認識一下嗎?」

  「這件事跟那孩子無關……!」

  聽到狂三這麼說,俊子終於打破沉默,發出了近乎要破音的大吼:

  「我不是承認自己就是犯人了嗎!就算我用筆寫臺詞又怎麼樣!不過就是犯了個小錯不是嗎!而妳竟然──」

  俊子原本還激動地說個不停,但突然停了下來。

  理由很簡單。因為客廳的門突然隨著這陣怒罵打開,一位少女走了進來。

  她的年紀大約是十六、十七歲左右,是一位穿著帽T的瘦弱少女。她的眼眶通紅,看起來像是哭到腫起來。

  「……媽媽,別再說了。反正一切都結束了。」

  「鈴葉──」

  俊子呼喊女兒的名字,然後無奈地垂下肩膀。

  「妳是──鈴葉小姐對吧?很高興認識妳。我叫時崎狂三。妳方便跟我們談談嗎?」

  「……沒問題。到我的房間說吧。」

  鈴葉提出這樣的邀請。狂三跟二亞將低頭不語的俊子留在客廳,跟著鈴葉前往這間屋子的二樓。

  鈴葉的房間在二樓最裡面的地方,裡面充滿著墨水的味道。

  進入房間便看到床鋪跟塞滿漫畫與資料集的書架,內側則擺著一張巨大的工作桌與工作椅。雖然床上放著可愛的布偶,但那些刻在工作桌上的墨痕與美工刀割痕的工作痕跡卻更加顯眼。

  「原來如此……妳就是在這裡畫出《霸星王良四》對吧?」

  「……對。我是用這個畫的。」

  鈴葉說完便拿起一支擺在桌上的筆遞了過來──那是一支筆桿上刻著細緻的圖案,看起來很不可思議的筆。

  「這是……」

  「──這是『小惡魔之筆』。只要使用加了對方血液的墨水,就可以模仿出對方的筆跡與畫風。這是不知道是誰在某一天突然寄到我家的東西。」

  「……原來如此。」

  絕對錯不了。這是從亞矢家裡流出的魔法工藝品。狂三一邊用指尖輕撫筆桿上的圖案,一邊抬起頭來這麼問道:

  「可以告訴我妳繼續畫《霸星王良四》的理由嗎?」

  「……大致就跟我媽媽告訴妳們的理由一樣。我非常喜歡《霸星王良四》這部作品,實在無法讓這部漫畫就這樣被腰斬。而且──」

  「而且什麼?」

  「……阿姨在死前拜託過我。她希望我繼續把《霸星王良四》畫完。」

  「…………」

  聽到鈴葉這麼說,狂三陷入沉默。

  狂三原本還覺得就算犯人非常喜歡這部漫畫,幫死去的作者繼續畫下去還是有點太過誇張──但聽到這件事之後,狂三就可以理解了,因為那種話就跟詛咒差不多。

  而且鈴葉手邊還剛好有可以模仿他人畫風的魔法工藝品。也許這個奇妙的偶然就是這次事件的導火線。

  「所以我就開始用這支筆繼續畫《霸星王良四》……不過,我媽媽當然馬上就發現這件事了。」

  「後來妳們就一起畫原稿了嗎?」

  「……對。她好像也不忍心讓阿姨的漫畫就這樣被腰斬。雖然她一開始的時候很驚訝,但最後還是選擇幫我。我只負責畫圖,其他工作全由我媽媽負責。我媽媽說這部漫畫有一半都是她畫的──這是用來隱瞞這支筆的藉口,不過她確實曾經在阿姨生前幫忙畫過原稿。」

  鈴葉用陰沉的語氣這麼說。

  事情大致都跟狂三猜測的一樣。但還有一件事讓她感到很好奇。於是歪著頭問道:

  「妳剛才說一切都結束了──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已經沒辦法繼續畫連載了。」

  鈴葉說完,眼角便流下淚水。看到她的反應,二亞皺起了眉頭。

  「什麼意思?雖然妳們隱瞞岩永老師的死訊,擅自繼續畫連載確實不是值得稱讚的事情,但如果妳們好好跟編輯部溝通,還是有可能正式接手這部作品吧?如果有個漫畫家可以維持原本的水準繼續畫這部作品,出版社肯定也會很高興,如果對方又是岩永老師的親人,那就更不用說了……」

  聽到二亞這麼說,鈴葉搖了搖頭。

  「……沒辦法。我已經畫不出來了。

  ──因為墨水已經用完了。」

  「────」

  狂三聽到這句話後屏住呼吸。

  鈴葉剛剛的確說過──「小惡魔之筆」是一種可以藉由使用加了對方血液的墨水,來模仿對方畫風與筆跡的魔法工藝品。雖然不知道鈴葉是怎麼辦到的,但她應該是拿到了自己阿姨的血,把那些血加到墨水裡了吧。

  不過,畫週刊連載需要用掉非常多的墨水。而且既然遺體已經火葬,那麼也不可能拿到更多的血。

  這意味著漫畫家岩永瞬的第二次死亡。

  「……我媽媽拿給妳們看的那份原稿就是用這支筆畫的最後的原稿了。結果我還是沒能把《霸星王良四》畫完……」

  鈴葉小聲啜泣,眼淚也奪眶而出。

  狂三無法體會她此刻內心的悔恨,儘管覺得鈴葉有點可憐,但也只能沉默以對。

  就在這時,雖然二亞也同樣露出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鈴葉的表情,不過她似乎發現了什麼,轉頭看向那張工作桌。

  「……等等,那份原稿又是什麼?那是我們看到的最後一份原稿的後續嗎?」

  「……那是我在墨水用完之後,用普通的筆畫出來的東西。那些東西完全比不上阿姨的畫,就只是冒牌貨罷了。」

  「……哼~?」

  二亞興味盎然地深深吐出長嘆,拿起那些原稿翻閱。

  「…………」

  然後,二亞有好一段時間都閉口不語。狂三不可思議地歪著頭。

  「發生什麼事了,二亞小姐?」

  「嗯……」

  為了回答狂三的問題,二亞將那份原稿遞了過來。雖然覺得莫名其妙,但狂三還是伸手接過原稿,低頭看向上面的漫畫。

  「咦──」

  然後,她立刻震驚到說不出話。

  跟過去那些完全重現岩永瞬畫風的原稿比起來,這份原稿的畫風確實有些不一樣。雖然畫風很像,但一眼就能看出是其他作者畫的東西。

  可是,就算還有這些小問題,這份原稿仍然──

  正當狂三啞口無言時,二亞轉頭看向鈴葉。

  「──妳的畫風確實跟岩永老師不一樣。畢竟不是同一個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是啊。這個道理我也明白。我完全比不上阿姨──」

  「不過,這絕對不是什麼冒牌貨。」

  「咦……?」

  聽到二亞這麼說,鈴葉睜大了眼睛。

  「我先跟妳確認一下。岩永老師當初拜託妳幫忙畫完《霸星王良四》的時候,應該不知道妳有那支筆對吧?」

  「……對。」

  「我想也是。那岩永老師想要看到的『續集』,應該不是用那種神奇道具才能畫出來的東西──而是由理解自己的靈魂,並加以繼承的作家畫出來的東西才對。」

  「……唔,那種事情──」

  鈴葉連一句話都無法反駁。二亞看著她的眼睛,繼續說下去:

  「──至少在我看來,這份原稿確實繼承了岩永老師的靈魂呢。」

  「────」

  聽到二亞這麼說,鈴葉稍微愣了一下──然後大聲哭了出來。

  狂三覺得自己的任務已經結束了。看著眼前這一幕,她輕輕呼出一口氣。

  ◇

  「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

  「……二亞小姐,妳還是直接進來吧。」

  事件解決後過了幾天。從時崎偵探社門外傳來一陣神祕的旋律,狂三板起臉這麼說道。

  然後門立刻大大地敞開,狂三預期中的人也走了進來。

  「哼,被妳看穿了呢。想不到妳竟然連K少年的電視劇配樂都記得,難不成妳是跟我同世代的人嗎?」

  「那是因為只有妳會這樣出場。」

  狂三瞇著眼睛起身,走向會客區的沙發,二亞也很配合地在她對面坐下,待在屋內的亞矢則準備開始泡茶。

  「歡迎光臨,本条小姐。妳要加兩顆砂糖對吧?」

  「喔,阿亞果然貼心。不過叫我本条小姐就太見外了。妳可以叫我二亞姊姊,或是姊姊大人喔。」

  「二亞姊姊大人,請吃這些甜點。」

  「為什麼偏偏要選那個叫法?」

  看到亞矢很自然地將乘著甜點的盤子端出來,讓狂三無奈地嘆氣。雖然亞矢出生名家,基本上是個認真又有禮貌的好孩子,但偶爾還是會像這樣一臉認真地開玩笑。

  「算了,妳高興就好。二亞小姐,妳來這裡是為了岩永老師的事情對吧?我也很想知道上次那件事後來怎麼樣了。」

  沒錯,雖然狂三在說明過原委後,成功回收了魔法工藝品「小惡魔之筆」,但鈴葉跟俊子這對母女,還有《霸星王良四》這部作品後來變得怎麼樣了,狂三目前還一無所知。

  「啊啊,嗯。我想你應該已經猜到了,雜誌社在刊出用『小惡魔之筆』畫成的最後一篇原稿時,也在雜誌上發表了岩永老師的死訊。畢竟加了岩永老師血液的墨水已經用完,再也沒有人能夠畫出同樣的畫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呢。」

  「妳不需要露出那種失望的表情──編輯部看過小鈴畫的原稿之後,已經正式同意讓她繼續畫《霸星王良四》了。不過加上了必須來我這裡重新鍛鍊畫技的條件。」

  二亞如此說完,使勁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果然是這樣嗎?在看到鈴葉畫的原稿時,狂三就隱約猜到會是這種結局了。狂三輕輕吐了口氣。

  「二亞小姐,我對漫畫不是很懂,但鈴葉小姐的原稿──」

  「──嗯,雖然我不是很喜歡使用這種說法,但她是個天才。」

  聽到狂三的話語,二亞點了點頭,說出這樣的回答。

  「雖然技術還不夠成熟,但也已經夠用了。小小年紀就能畫成那樣的孩子並不多。她將來說不定會超越岩永老師。不過如果她繼續使用那支筆就難說了。」

  「……哎呀、哎呀。」

  狂三心中充滿莫名的感慨,無奈地聳了聳肩膀。

  「這還真是諷刺呢。想不到比起使用超越人類智慧的魔法工藝品,靠自己原本的實力竟然可以得到更好的成果。」

  「哈哈哈,那支筆也只能模仿別人的畫風不是嗎?只要繼續使用那種東西,就不可能超越前人……」

  二亞一邊這麼說一邊望向遠方。同樣身為一位創作者,她心中現在或許也感觸良多。

  就在這時,二亞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眉毛動了一下。

  「對了,那傢伙叫什麼名字?就是我們在調查事件時遇到的那個可疑女人──」

  「妳是說玲門小姐嗎?」

  「沒錯沒錯,就是這個名字。就是那個人設很複雜的女人。結果她到底是誰啊?不管是出場的時間,還是給我們的提示,這位幫手難道不會做得太過完美了嗎?」

  「……我也想問這個問題。」

  聽到二亞這麼問,狂三無奈地聳了聳肩膀。沒錯,結果她這次還是無從得知玲門的真實身分。

  「我覺得那傢伙有點可疑呢。她就像是那種假裝成同伴的幕後黑手。我猜等妳收集到所有魔法工藝品之後,她就會露出本性。」

  「…………」

  這句話聽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狂三的臉頰流下了冷汗。

  然後二亞似乎是想改變話題,整個人趴到桌子上。

  「──對惹,小狂呀。」

  「妳幹嘛發出那種噁心的聲音?」

  狂三板起臉孔,往後仰起身體。二亞用撒嬌的聲音發出疑問:

  「那東西是叫做『小惡魔之筆』……對吧?那支筆是不是也可以用自己的血發動啊?」

  「妳問這個做什麼?」

  「我只是打個比方,如果某人睡眠不足,或是因為宿醉畫不出正確的線條時,是不是只要使用那支筆就能畫出平時狀態的畫了?」

  「……我不會借妳用喔。」

  「咦──怎麼這樣!借我一下又不會怎麼樣──!」

  被狂三果斷拒絕後,二亞不滿地噘起嘴脣,不斷揮舞手腳在沙發上胡亂拍打。

  「妳剛才自己就說過了不是嗎?只要使用那種東西,就不可能超越前人。請妳努力超越昨天的自己吧。」

  「唔……想不到竟然會被自己教訓……!完全無法反駁……!」

  二亞懊悔地握緊拳頭。

  狂三一邊苦笑,一邊喝了一口紅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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