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se File Ⅳ 狂三祕密花園

  黃昏時分。紅色的陽光照進屋內。

  「啊、啊、啊──」

  時崎狂三手裡握著一把小刀,從嘴裡發出不知道是怒吼還是慟哭的聲音,身體也微微顫抖著。

  可是她看起來不像是因為發現凶器感到害怕,也不像是只想靠一把小刀對抗強敵。

  因為狂三現在是反握著小刀──

  而且還高舉雙手,準備把刀尖刺進自己的肚子。

  「────」

  「…………!」

  周圍的少女們紛紛出聲制止。

  然而,狂三沒能聽到那些聲音。這麼說並不正確,其實她知道那些女生在喊叫,只是無法理解那些話語的內容。

  因為某件事澈底占據了她的大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狂三發出悲痛的慘叫。

  她雙手使力,把小刀刺進自己的肚子。

  ◇

  「……唔……嗯──」

  發出細微的喘息聲後,少女醒了過來。

  在朦朧的意識中,她緩緩挺起身體。

  「…………」

  也許是因為才剛起床,她的記憶一片混亂,想不起睡前發生的事情。

  不對。不光是睡前發生的事情,她連這裡是什麼地方,還有自己為何會在這裡,甚至連自己到底是誰都不是很清楚。她皺起眉頭,伸手扶住自己的額頭。

  就在這時,少女發現自己的左手小指上戴著一只舊戒指。這只戒指上的裝飾讓人聯想到妖精的翅膀。她好像曾經看過這只戒指……又好像不曾看過,心裡有種奇妙的感覺。

  總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為了找尋線索,少女起身下床環視屋內。

  這是一間只擺著床舖、書桌與小巧櫃子的樸素房間。牆壁上掛著制服,椅子上擺著學生書包。

  在看到這些東西的瞬間,她腦海中的記憶也逐漸變得鮮明。我想起來了,這裡是宿舍的房間,我每天都會穿著這套制服,一大早就拿著書包去上學。

  ──只要前往校舍說不定就能想起什麼了。少女不想放過這條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線索,換上制服拿起了書包。

  然後走出房間,沿著走廊來到外面。

  「唔……」

  耀眼的朝陽讓她瞇起眼睛環視周圍。在從宿舍門口延伸出去的柏油路前方,可以看到巨大的校舍與禮拜堂,還有好幾間宏偉的建築物。

  這裡是聖艾德琳女子學院。這是一間位在東京都天宮市,強制住宿制的天主教學校。

  而我就是這裡的學生。記得自己就讀二年級,班級是C班。

  想起這些事情後,少女踩著緩慢的步伐走在路上。雖然記憶還沒完全恢復,但她的身體好像還記得這條路。

  就在這時──

  「咦?時崎同學?」

  某人在路上這麼叫住她,少女停下了腳步。

  少女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發現一位穿著同樣制服的女學生正親切地向她揮手。

  「早安。真難得,想不到會在這裡遇到妳呢。」

  如此說道的女學生走了過來。少女一臉茫然地複誦剛才那個名字。

  「時崎──」

  「……?妳怎麼在發呆?該不會還沒完全睡醒吧?」

  女學生一臉狐疑地探頭看了過來,然後又繼續說下去。

  「不行喔~我知道調查事件很重要,但熬夜可不是什麼好事~」

  「調查事件……?」

  聽到少女的疑問,女學生露出納悶的表情回答:

  「是啊。時崎同學,妳不是正在調查上個月發生的自殺未遂事件嗎?」

  「…………啊!」

  聽到女學生這麼說,少女倒抽了一口氣。

  因為這句話似乎成了導火線,大量情報迅速流進她的腦海。

  「啊……我想起來了。我是──」

  少女一邊喘著大氣,一邊睜大眼睛。

  「時崎狂三……這就是我的名字……」

  「……嗯?是、是啊。」

  女學生一臉納悶地點了點頭。不過這也怪不得她。看到同班同學突然開始做自我介紹,任何人都會是這種反應。

  少女──狂三輕輕搖了搖頭,再次轉頭看向對方。

  「……抱歉,我好像還沒完全睡醒的樣子。小春同學,謝謝妳幫我想起來。」

  她說出浮現在腦海中的名字,讓女學生──小春放心地吐了口氣。

  「嗯,不客氣。有幫到妳的忙就好。」

  小春露出苦笑回答,然後輕輕揮了揮手。

  「那我要去接朋友了喔。」

  「嗯,晚點見。」

  聽到狂三如此道別後,小春就走向宿舍了。

  「…………」

  目送她的背影離開後,狂三挺直背脊,在腦海中整理自己想起來的情報並走向校舍。

  ──沒錯,我總算想起來了。我是時崎狂三,不久前才剛轉到這間聖艾德琳女子學院的轉學生。

  我來到這間學校,是為了調查發生在這裡的自殺未遂事件。

  沒錯,差不多在兩個星期以前,某位學生在這間學校引發了自殺未遂事件。

  雖然高中生自殺未遂不算是經常發生的事情,但也不是非常罕見的事情。可是,狂三覺得那個事件很可疑,便假扮成學生潛入這間學校,收集那個事件的相關情報。

  「可疑……沒錯,我很確定那不是普通的自殺未遂事件……不,我甚至認為那是某人刻意為之的結果……可是,為什麼我會那麼認為呢……?」

  這明明是最重要的事情,但她就是想不起來。

  狂三焦慮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然後加快了腳步,走向二年C班的教室。她相信可以在自己所屬的班級,找到能幫她找回記憶的新線索。

  不久後,她順利來到西側校舍。這間學校的校舍可以大致分成兩棟,西側校舍是一年級與二年級的教室,東側校舍則是三年級的教室,還有美術教室與音樂教室等。

  狂三跟著其他學生在走廊上前進,最後來到了二年C班的教室。

  「啊,早安~時崎同學。」

  「早安。」

  與同學互相問好後,她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咦?」

  狂三把書包掛在書桌旁邊,同時發現了一件事。

  桌子的抽屜裡放著一個細長的盒子。盒子用粉紅色的包裝紙包了起來,上面還綁著可愛的緞帶。

  「這是什麼……?」

  狂三一臉狐疑地皺起眉頭。剛才向她問好的那位同學也納悶地歪著頭。

  「時崎同學?」

  「嗯,怎麼了嗎?」

  「呃……那裡應該是橋口同學的座位吧……?」

  「…………」

  聽到她這麼說,狂三把盒子塞回抽屜,紅著臉站起來……雖然她很自然地就坐了下去,但那裡好像不是她的座位。看來她的記憶還沒完全恢復。

  「我只是開個小玩笑。」

  「原、原來如此……想不到妳也會開玩笑,我覺得有些意外……」

  「是啊。我在之前的學校裡可是個開心果呢。對了,有個問題想要請教一下。」

  「什麼問題?」

  「請問我的座位在哪裡?」

  「…………」

  雖然同學在一瞬間露出可怕的表情,但還是很快就伸手指向窗邊的座位。狂三向她輕輕點頭後,走向那個座位。

  然後,當她在椅子上坐下,重新把書包掛在書桌旁邊時,她這次在抽屜裡面找到一本筆記本。

  「這是……筆記本嗎?」

  狂三小聲呢喃,拿出筆記本翻了開來。

  看來這好像是狂三失去記憶之前寫下的事件調查紀錄簿。筆記本上面以工整的筆跡寫著許多情報。

  ──聖艾德琳女子學院自殺未遂事件。

  被害者名叫松谷杏菜。她在自己的宿舍房間裡被人發現時,手腕正不斷流出鮮血。雖然她幸運撿回一命,但為了好好療養,目前依然在住院。

  重新甦醒之後,杏菜說她不記得自己曾經割腕自殺,回過神來就發現手腕已經血流如注了。她還說自己並不打算自殺。

  此外,杏菜說她在事件發生之前,曾經見過一個跟自己長得很像的人。

  狂三在列出這些情報之後,寫下了這種結論。

  ──這個事件很可能與魔法工藝品有關。

  「……嗚!」

  這個詞彙讓狂三再次感到一陣頭痛。

  在此同時,記憶也和剛才一樣從腦海中浮現出來。

  魔法工藝品──據說那是由過去的魔法師所創造,擁有不可思議力量的各種道具。

  這些情報實在太過荒唐了。就算有人看到了這本筆記本,肯定也只會覺得這是幻想小說的設定或妄想。

  可是,在看到這個詞彙的瞬間,狂三就確信那種東西確實存在了。

  正確來說──是她想起自己曾經在失去記憶之前親眼見過那種東西。

  沒錯,魔法工藝品確實存在。

  而有些人還會運用那種超越人類智慧的力量,隨心所欲地傷害別人。

  為了偵破那些利用魔法工藝品達成的犯罪事件,狂三才會來到這個地方。

  「…………」

  想起這件事的瞬間,狂三露出苦悶的表情。

  她現在缺少了某些記憶。雖然她透過各種線索慢慢想起自己的事情與處境,還是有許多不太確定的事情。

  而現在這種情況正好符合筆記本中記載的「被害者不記得自己曾經割腕」這件事。

  「……難道我遭到魔法工藝品攻擊了嗎?」

  狂三伸手扶額,小聲說出這句話。

  只要這麼一想,很多事情都說得通了。就算還沒完全睡醒,也不可能連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來。把這想成是某種外部因素的影響比較合理。

  根據小春的說法,狂三轉到這間學校之後,好像就一直在到處打聽那個事件的事情。如果那個利用魔法工藝品傷害別人的幕後黑手就在學校裡面,就算對方想要對付正在調查事件的狂三,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

  狂三抬起頭來,用目光掃視整間教室。

  也許是因為上課時間就要到了,教室裡已經可以看到好幾名學生。她們不是在跟朋友談天說笑,就是在為上課做準備,各自做著自己想做的事情。

  這只是平凡無奇的日常光景,卻讓狂三有一種背脊發寒的感覺。

  ──因為那個差點害死松谷杏菜,還奪走狂三記憶的犯人,說不定就在這些人之中。

  可是,狂三的思緒突然被打斷了。

  因為就在她倒抽一口氣的瞬間,宣告開始上課的鐘聲響起了。

  「啊,原來已經要上課了嗎?」

  「晚點再聊喔~」

  學生們紛紛說著這些話,回到自己的座位。

  狂三看著逐漸找回秩序的教室,合上了筆記本。

  因為她覺得就算犯人在這些學生之中,自己也不能表現出起了疑心的樣子。

  她必須設法找出那個擁有魔法工藝品的犯人。可是,這件事實在太困難了。因為她不但沒有找到重要的線索,甚至連記憶都有些模糊。如果還有一個知道狂三祕密的助手,那可能就另當別論了。

  「──各位同學,大家早安────!」

  就在這時──

  教室裡響起一道超級輕浮的聲音,打斷了狂三的思緒。

  一名拿著點名簿的女子從教室前門走了進來。

  她太過年輕了……看起來不像老師,應該還是個教育實習生。雖然她穿著筆挺的女性西裝,卻擁有一頭誇張的木馬捲長髮。這個反差實在太過巨大,就好像她的脖子上有一條國界。狂三覺得應該會有許多難民從規矩一堆的西裝國,逃亡到自由奔放的木馬捲國。

  「…………」

  看到她那副模樣,狂三臉上冒出冷汗。

  不知為何,總覺得那名女子好像有點眼熟。

  「大家聽著!因為濱井老師請假,今天將會由我這個教育實習生來幫各位點名!妳們要大聲回答喔!相田同學!」

  「有、有……」

  「嗯?妳沒吃早餐嗎?再來一次。相田同學!」

  「……有!」

  「很────好!這樣回答就對了──!」

  她就這樣充滿熱情地幫學生點名。雖然學生們都露出無力的苦笑,但大家好像都不反感的樣子。

  「──好啦,那今天的班會就到此結束!請大家準備上課吧!」

  過了幾分鐘後,教育實習生順利幫大家點完名(狂三也被逼著大聲回答),丟下這句話就合上點名簿。

  然後,她在離開時突然轉頭看向狂三。

  「對了。時崎同學,我有些話要說,請妳過來一下。」

  「咦?呃……嗯,我知道了。」

  狂三抵擋不住她的氣勢,只好點了點頭,起身跟著她走出教室。

  當她們在走廊上走了一小段路,來到四下無人的地方時,教育實習生突然轉過身來看向狂三。

  「狂三同學,現在的情況怎麼樣了?」

  然後,她用與剛才完全相反的音量,小聲問了這個問題。狂三納悶地皺起眉頭。

  「現在的……情況?」

  「是啊,妳找到那個擁有魔法工藝品的傢伙了嗎?」

  「……唔,妳怎麼知道這件事──」

  狂三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教育實習生則露出狐疑的表情。

  「妳在說什麼啊?就是因為這裡可能有人利用魔法工藝品犯罪,我們兩人才會潛入這間學校不是嗎?」

  「…………!」

  聽到教育實習生這麼說,狂三驚訝地睜大眼睛。

  也許是覺得狂三的反應很不可思議,教育實習生皺起了眉頭。

  「狂三同學……?妳怎麼有點不太對勁,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其實……」

  稍微猶豫了一下後,狂三說出自己目前遇到的問題。

  教育實習生猛然睜大眼睛。

  「什麼!妳失去記憶了……!這是真的嗎?」

  「是啊。雖然難以啟齒,但我還是直到剛剛才想起自己的名字。」

  聽到狂三這麼說,教育實習生露出苦惱的表情,臉上也冒出冷汗。

  「……難不成妳被魔法工藝品攻擊了嗎?」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八成就是這樣吧。畢竟也想不到其他原因了。」

  「原來如此……這可真是傷腦筋呢……」

  教育實習生一臉苦惱地交叉雙臂,然後又好像想到了什麼,突然睜大眼睛。

  「我確認一下,妳應該還記得我的名字對吧?」

  「咦?」

  「咦?」

  她們兩人都愣了一下,癡癡地望著彼此。狂三似乎覺得有些尷尬,眼神也到處亂飄。

  「呃……我記得妳叫做史……」

  「……!」

  「史蒂芬妮小姐……?」

  「是栖空邊(Sukarabe)!我叫做栖空邊茉莉花!」

  教育實習生──茉莉花激動地叫了出來,生氣地揮舞雙手。

  「太過分了!我可是妳的搭檔啊!妳竟然連我的名字都忘記了!」

  「對、對不起……我的記憶好像還沒完全恢復……」

  狂三乖乖低頭道歉。茉莉花先是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然後才鼓起臉頰交叉雙臂。

  「……算了,這也沒辦法。畢竟這不是妳的錯。不過,就算妳失去記憶了,我們也不能停止調查。既然妳遭到攻擊,就證明這次事件背後有個幕後黑手。如果我們不儘快找出那傢伙的真實身分,天曉得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事情。」

  「妳說得對……可是,就算妳說要繼續調查,我們又該如何進行才好?」

  「狂三同學,我記得妳不是已經跟那些熟悉被害者的學生說好,要去聽她們的證詞了嗎?難道妳沒有把這件事寫在筆記本上嗎?」

  「咦?」

  聽到她這麼說,狂三驚訝地睜大眼睛。她翻開從剛才就一直拿在手裡的筆記本,低頭看向上面的文字。

  結果在寫有今天日期的那一頁,發現了幾位學生的名字與班級,還有她們的基本資料,以及約好要去拜訪她們的時間。

  「……還真的有這件事。我沒有先看過筆記本裡的行程表,才會沒發現這件事。」

  「狂三同學,那這件事就交給妳了。我會繼續從老師那邊進行調查。我們放學後就在老地方會合,交換彼此得到的情報吧。」

  「嗯,明白了。不過,我可以先問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茉莉花反過來詢問。於是狂三露出苦笑,繼續說道:

  「請問妳說的老地方是哪裡?」

  ◇

  「──啊,妳就是那個時崎同學嗎?小春都告訴我了。聽說妳想打聽杏菜的事情?」

  到了午休時間,狂三來到三年E班的教室,見到一位留著短髮的高個子女學生。根據筆記本上的資料,她名叫荻川純,是排球社的王牌選手。

  「對。感謝妳願意給我時間。突然提出這麼失禮的要求,我真的感到相當抱歉。」

  「沒關係啦。妳不需要這麼客氣。畢竟我也很關心那女孩。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不管妳想問什麼都行。」

  純輕輕揮了揮手,一派輕鬆地說道。

  狂三點了點頭,一邊回想寫在筆記本上的情報,一邊開口:

  「荻川學姊,聽說妳跟松谷學姊感情很好。」

  「是啊。因為我們兩個同班,又參加同一個委員會。」

  「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個嘛……她是個好人,長得漂亮,成績也是學年頂尖,而且還很會照顧人,所以很受學妹歡迎。我聽說她在情人節收到了許多巧克力。」

  純先是這麼說,然後又用拇指指向自己,對狂三眨了眨眼睛,半開玩笑地說:「不過還是輸我一些!」她看起來確實是那種很受學妹歡迎的人。

  然後,純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繼續補充說明:

  「不過我覺得她有些不夠坦率……給人一種羞於主動示好的感覺。也許是因為她的自尊心比較強吧。」

  「原來如此。我還是要確認一下,在那個事件發生之前,松谷學姊是否曾經出現情緒不穩定的情況?」

  「妳說她嗎?不可能。事實上,她本人也說過自己根本不打算自殺。」

  「妳跟她本人說過話了嗎?」

  「是啊,我上星期去探望過她了──聽說她是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的手腕被割開,而且血流不止。據說是因為在她的房間裡找不到別人進去過的跡象,那件事才會當成自殺未遂來處理。」

  「嗯……」

  狂三輕撫下巴。因為這些證詞與筆記本上記載的情報一致。

  「這種事簡直就跟聖痕一樣呢。」

  「聖痕?」

  「沒錯。那是一種當事人明明沒做什麼,身體上卻出現了傷痕的現象。據說那種現象會讓人在手腕與額頭這些地方,出現跟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時一樣的傷口,而且這種現象經常發生在那些特別虔誠的信徒身上。」

  「什麼啊。那也未免太可怕了吧……」

  純變得面色鐵青,而且還皺起了眉頭。雖然這裡姑且算是一間天主教學校……但也不是每個學生都那麼虔誠吧。

  「對了,我還聽說松谷學姊在案發當天曾經見過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真的有這件事嗎?」

  聽到狂三突然想起來般問道,純點頭承認了。

  「是啊。我記得那好像是她從西側校舍走回宿舍時發生的事。據說她看到一個跟自己長相神似的學生,用充滿恨意的眼神看著她,然後她就嚇得衝回自己的房間了。不過她也可能只是一時眼花,而且也不確定那件事跟這個事件有沒有關係。」

  「嗯──這確實有些嚇人呢。」

  狂三的額頭冒出冷汗。要是突然有個跟自己長相神似的人出現,她應該也會嚇到吧。

  想到這裡,她微微歪著頭。

  「妳說她從西側校舍走回宿舍?三年級學生的教室不是在東側校舍嗎?」

  「她那天好像有點事情,先去了趟二年級學生的教室才回到宿舍。」

  「有點事情?」

  「嗯。不過她沒告訴我是什麼事情。」

  純聳聳肩膀如此說道。

  狂三又和她說了幾句話後,就向她道謝離開教室了。

  「……妳是要問松谷學姊的事情嗎?我是可以告訴妳啦。不過妳應該會幫我保密,不會告訴別人是我說的吧?」

  與純告別之後,狂三來到下一間教室,這位戴著眼鏡的女學生皺起眉頭,一副感到有些傷腦筋的樣子。

  她名叫芝木佳織,是二年A班的學生。因為她跟狂三就讀的班級離得很近,狂三原本想先來找她,但她希望在午餐時間結束後見面,狂三才會先去找純問話。

  「嗯,當然會。我不會洩漏情報提供者的身分。」

  「那就好……」

  聽到狂三這麼說,佳織緊張地東張西望,就像是在確認有沒有人躲在旁邊偷聽一樣。

  「我看妳好像很怕被人知道這件事的樣子。妳是不是不太喜歡松谷學姊這個人?」

  「我沒有不喜歡她……只是不想繼續傳出緋聞。」

  「緋聞?」

  狂三疑惑地歪著頭。佳織點頭表示肯定。

  「對了,我差點忘記妳是轉學生了。」

  「是啊,我上星期才剛轉學進來……如果妳不介意,能不能告訴我其中的理由?」

  聽到狂三這麼說,佳織稍微猶豫了一下才開口:

  「……那件事還沒發生之前,我經常跟松谷學姊聊天。雖然松谷學姊只是來找我商量一些無關緊要的事,但她在學校裡是個名人,結果那些愛聊八卦的學生就開始亂編故事了。」

  「原來如此。那她們到底是怎麼說的?」

  「她們看到松谷學姊跟自己『妹妹』以外的學妹聊得很開心,就懷疑她是不是要跟自己妹妹切斷關係了。」

  「跟自己妹妹……切斷關係?」

  聽到這種很少聽見的說法,狂三疑惑地歪著頭。因為她覺得姊妹關係應該沒那麼容易就能切斷。

  也許是看出狂三心中的困惑,佳織繼續說下去。

  「啊,我說的姊妹不是那種真正的姊妹。這間學校有一種名叫『Schwester』的習俗,也就是讓學姊認領一位學妹,負責擔任校園生活中的導師。」

  「原來如此。我明白妳的意思了。」

  「嗯,其實這就是所謂的姊妹制度。」

  「…………」

  雖然她這麼解釋,但狂三也不確定這種制度是否如此廣為人知。

  「簡單來說,這就是一種讓學生互相幫助的制度,不過大家都是多愁善感的少女,所以在許多學生的心目中,這種姊妹關係才會變得有些特別。」

  「原來如此。在這種風氣之下,深受學妹歡迎的松谷學姊,卻跟自己妹妹以外的學妹走得很近,所以才會傳出緋聞。」

  「沒錯。而且那些傳聞很快就遭到加油添醋了。即使都是一些毫無根據的傳聞,我跟松谷學姊的妹妹也算是好朋友,結果整件事情變得更為複雜了。」

  「怎麼說?」

  「那女孩聽到傳聞後來找我問話,想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結果又讓傳聞變得更難聽了。我們兩個被說得像是要決鬥一樣。」

  「哎呀哎呀,那可真是糟糕呢。」

  狂三聳聳肩膀嘆了口氣。雖然那位妹妹可能是好不容易才做出這樣的決定,但對那些愛聊八卦的觀眾來說,這件事肯定是個絕佳的話題。

  「不過,這難道不是個好機會嗎?如果整件事都是誤會,妳可以當面跟她說清楚吧?」

  「這個嘛……我有不能這麼做的苦衷……」

  聽到狂三的疑問,佳織尷尬地搔了搔臉頰。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我當然有告訴她這一切都是誤會,但松谷學姊要我保密,所以我沒說出學姊到底來找我商量什麼事,結果好像讓她變得更疑神疑鬼了。」

  「原來如此……」

  狂三輕撫下巴陷入沉思。佳織則是往前伸直了手腳。

  「儘管這不是學姊的錯,時機實在太不湊巧了。想不到她竟然會在『最後一刻』自殺未遂,被送到醫院裡面。

  而且妹妹那邊也是一樣。我不知道她是要故意諷刺,還是要跟著殉情,但她竟然在手腕上包著繃帶給別人看,完全把自己當成悲劇的女主角,而我就是那個破壞姊妹感情的魔性之女。這種感覺真是討厭。」

  「我對此深感同情。」

  狂三壓低聲調安慰她,然後接著說道:

  「對了,妳剛才說『最後一刻』是什麼意思?這跟松谷學姊找妳商量的事情有關嗎?」

  「啊……」

  佳織一臉苦惱地交叉雙臂,然後搖了搖頭。

  「……抱歉。雖然現在這麼做可能已經沒有意義,但我已經答應她要保密了,所以不能告訴妳。」

  「是嗎?」

  聽到佳織這麼說,狂三瞇起眼睛──為了找出事件的真相,她想要儘量多問出一些情報,然而對方都這麼說了,她也無法強人所難。

  「──謝謝妳。這些話對我很有幫助。我還可以再問妳最後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我想知道松谷學姊的妹妹叫什麼名字,還有她就讀的班級。」

  「哦……我還沒告訴妳嗎?妳是二年C班的學生對吧?那女孩是妳的同班同學喔,名字叫做──」

  佳織點了點頭,同時這麼說道:

  「橋口郁乃。」

  ◇

  放學後,狂三獨自來到校園裡的禮拜堂。

  這裡是一個擺著幾張長椅的寬廣空間。夕陽從用來採光的窗戶照了進來,把掛在禮拜堂前方的十字架染成紅色。

  在做禮拜的時候,這裡總是擠滿了學生、老師與修女,但放學後就會反過來變得非常安靜。這種寂靜似乎也讓這個地方顯得更為神祕。

  狂三想著這些事情,不過這種寂靜在下一瞬間就被打破了。

  「讓妳久等了────!」

  有人猛然打開禮拜堂的大門,教育實習生甩動著誇張的木馬捲長髮走了進來,發出朝氣十足的宏亮聲音。

  沒錯,這間禮拜堂就是狂三與茉莉花約好要來會合的「老地方」。

  「栖空邊老師,禮拜堂裡面會有回音,可以請妳安靜點嗎?」

  狂三故意強調她的立場,讓茉莉花大聲喊:「我真是太沒禮貌了!」同時使勁拍打自己的額頭,而她宏亮的聲音與拍打額頭的聲響,再次響徹整間禮拜堂。這傢伙實在吵得嚇人。

  狂三無奈地嘆了口氣,然後才清了清喉嚨。

  「先不說這個了,我們來交換情報吧。我得到了不少很有意思的證詞。」

  說完,她簡潔地說出自己今天在午休時間得到的情報。

  茉莉花一臉認真地交叉雙臂,同時小聲低吟。

  「看到另一個自己嗎?聽起來很像是分身呢。」

  所謂的分身,就是一種自己親眼看到另一個自己的幻覺。狂三點了點頭。

  「是啊,我曾經聽說過一種都市傳說,就是只要看到自己的分身,那個人就會沒命。不過這次事件的受害者只是自殺未遂,沒有真的死掉就是了。」

  狂三半開玩笑地說道。茉莉花輕撫自己的下巴,繼續說下去。

  「而且松谷杏菜的妹妹──她叫做橋口郁乃是嗎?狂三同學,我記得那女孩跟妳同班對吧?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其實……我對這個人完全沒印象。」

  「咦?我聽說妳只是不記得昨天以前發生的事情,難道妳今天沒見到她嗎?」

  「她今天好像身體不舒服,所以請假休息了。」

  狂三聳聳肩膀回答。

  沒錯,在午休時間聽到郁乃這個名字後,狂三曾經想要看看她是個什麼樣的人,但她的座位一直沒人。

  而且狂三還發現那就是她早上不小心坐錯的座位。因為桌子旁邊沒有掛著書包,她才會誤以為那是自己的座位。

  「……等等,今天到我們班上點名的人不就是妳嗎?」

  「對喔!好像真的是這樣呢!」

  茉莉花挺起胸膛說道,然後稍微壓低聲調,繼續說下去。

  「總之,我覺得她很可疑。尤其是手腕上包著繃帶這點,更是『可疑』到不行。」

  「手腕上包著繃帶又怎麼了嗎?她應該只是在模仿自殺未遂的松谷學姊吧?」

  「這可難說。說不定整件事的因果關係根本完全相反喔。」

  茉莉花故意說得很神祕,讓狂三的眉毛抖動了一下。

  「難道說……妳猜到犯人用來行凶的魔法工藝品是什麼了嗎?」

  聽到狂三這麼說,茉莉花點了點頭。

  「有辦法做到這種事的東西──我猜應該是魔法工藝品『偷換的孩子(Changeling)』。」

  「『偷換的孩子』……」

  「偷換的孩子」是一種流傳於歐洲的傳說,內容是妖精偷換孩子的行為。

  據說妖精會抓走人類的孩子,然後把變身成人類孩子,而且外表一模一樣的妖精孩子留下來。雖然這種妖精孩子的外表與人類孩子毫無分別,但個性通常都很粗暴,身體也非常虛弱,很快就會死掉。

  「沒錯,那是一種外型像是裝飾品的魔法工藝品。據說只要放在目標的血液裡浸泡過,或是把頭髮纏上去,然後配戴在自己身上,就能讓使用者的外表在一定的時間之內變得跟目標一模一樣。」

  「……!妳是說,那就是松谷學姊看到的分身?」

  「對,這樣就跟證詞的內容完全相符了。」

  「嗯……有道理。不過,這和自殺未遂又有什麼關係?」

  「『偷換的孩子』不是只有模仿外表的能力。變身成目標之後,使用者還能在變身期間與目標共享知覺。」

  聽到茉莉花這麼說,狂三倒抽了一口氣。

  「共享知覺──」

  「沒錯。簡單來說,就是如果使用者受傷了,受到的傷害也會反映在目標身上。如果使用者割開自己的手腕,目標的手腕也會出現不自覺的傷痕。」

  「也就是說,郁乃同學用『偷換的孩子』變身之後,割開了自己的手腕,讓松谷同學身上也出現同樣的傷口……

  這代表郁乃同學的手腕不是在松谷學姊之後才受傷,反倒是更早就受傷了……妳是這個意思嗎?」

  聽到狂三如此詢問,茉莉花深深地點了點頭。

  「只要這麼一想,一切都說得通了吧?」

  「……有道理。」

  狂三板起臉孔點了點頭。

  茉莉花的推理只不過是假設。可是,在聽到這個推理的瞬間,狂三也確實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仔細回想就會發現,這次的事件中有太多不夠澈底的事情了。從犯人的罪行之中感受不到明確的殺意,就連目的也曖昧不清。簡單來說,就是讓人看不出犯人的想法。

  可是,只要把動機想成是少女出於嫉妒與扭曲愛情做出的行為,就會不可思議地覺得可以理解。

  也許是因為看到狂三的反應,茉莉花使勁拍了拍手。

  「好!那我們現在就去找那位郁乃同學吧。這間學校是強制住宿制。就算她身體不適沒來上學,也應該還在宿舍房間裡。我們先去調查房間編號吧。」

  「現在就去嗎?」

  「是啊。打鐵要趁熱──如果犯人持有的魔法工藝品是『偷換的孩子』,那真正的可怕之處就不是與她直接對峙,而是讓她在握有我方情報的情況下躲藏起來。雖然要得到我們的血液或體液可能並不容易,但妳真的敢保證她連我們的一根頭髮都沒拿到手嗎?」

  「……妳這麼說也有道理。」

  茉莉花說得沒錯。儘管「偷換的孩子」是個可怕的魔法工藝品,只要無法滿足條件,就無法發揮應有的能力。即使到時候雙方大打出手,只要能夠搶走「偷換的孩子」,犯人便無計可施了。

  可是,如果犯人想要躲起來對付我方,這種魔法工藝品就會變成致命的武器。儘早行動才是明智的選擇。

  「我明白了。那我們立刻出發吧。」

  說出這句話後,狂三就跟茉莉花一起離開了禮拜堂。

  狂三與茉莉花先去教職員辦公室調查橋口郁乃的房間編號。

  然後,她們一起走在被夕陽染紅的馬路上。

  這是一條從校舍通往宿舍的柏油路。狂三今天早上也是走這條路去上學。也許是因為放學後已經過了一段時間,路上完全看不到學生的身影。大家不是早就回到自己的房間,就是正忙著參加社團活動吧。

  「…………」

  狂三走在這條安靜的馬路上,微微皺起了眉頭。

  因為自從離開校舍──不,正確來說是決定要去郁乃的房間之後,她心裡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畢竟茉莉花的決定很合理,就算郁乃不是犯人,聽聽看她的證詞也不會有損失。她並不反對這個決定。

  可是,她就是覺得不太對勁,總覺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麼。每當她跨出一步,這種疑惑就變得愈來愈強烈。

  「狂三同學,妳怎麼了嗎?」

  也許是發現狂三的腳步變慢,茉莉花疑惑地歪著頭。

  「……我沒事。」

  狂三簡短地如此回答,然後稍微加大了步伐。

  狂三現在確實不知為何覺得很不舒服,但那只是感覺上的問題,沒有任何明確的根據。既然郁乃有可能是犯人,這個理由就不足以讓她停下腳步。

  如果狂三對郁乃的容貌、性格與言行稍微有點印象,或許還能稍微幫助她做出判斷──

  「────」

  想到這裡,狂三的眉毛突然抖動了一下。

  沒錯,狂三還沒完全想起昨天以前發生的事情,記憶可說是只找回了一半。

  魔法工藝品「偷換的孩子」可以讓人變身成目標,還能與目標共享知覺。如果那就是犯人使用的魔法工藝品,那她到底是怎麼讓狂三失去記憶的?──犯人總不可能是變身成狂三的樣子,然後一直撞擊自己的頭,直到她失去記憶為止吧?

  難道是茉莉花的推理有錯嗎……?

  還是說,犯人持有的魔法工藝品不是只有一種?

  或是狂三失去記憶這件事純屬偶然,與這個事件完全無關……?

  各種推測閃過腦海又消失不見,狂三的腦袋裡變得一片混亂。

  ──這個決定真的正確嗎?我真的應該就這樣前往郁乃的房間嗎?

  每當踏出一步,心臟就跳得愈來愈快。

  這讓她感到頭暈目眩,眼前的景物也逐漸扭曲。

  可是──

  「狂三同學,就是這個房間了。」

  「啊…………!」

  下一瞬間,狂三聽到茉莉花的聲音,身體猛然抖了一下。

  她短暫陷入茫然,定睛注視著那個房間的房門。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因為──

  那正是狂三今天早上醒來的房間。

  「────」

  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不知為何,她完全沒有想要敲門的念頭。

  狂三感覺到一股難以壓抑的衝動,就這樣握住門把,把門拉開來。

  門後是今天早上也看過的樸素房間。

  單人床、書桌與小巧的櫃子沿著牆壁擺在屋內。

  書桌前面還擺著一張椅子。

  而一位少女正怡然自得地坐在上面,就好像在等待狂三的到來。

  「啊──」

  她忍不住小聲叫了出來。

  不過這也是很正常的反應。

  因為她認得那名坐在椅子上的少女。

  少女有著一頭豔麗的黑髮,還有如瓷器般白皙的肌膚。眼神中充滿了理智,嘴角掛著自信的微笑。雖然她穿著這間學校的制服,但她身上散發出一種老成穩重的氣質,讓那身制服顯得有些幼稚。

  「──推理的時刻到了。」

  少女用這句話迎接狂三。彷彿她早就猜到狂三會來到這裡。

  而那種聰明伶俐的聲音,狂三也非常熟悉。

  少女瞇起眼睛,繼續說道:

  「『郁乃同學』──犯人果然就是妳。」

  那名少女──「時崎狂三」對著狂三說出了這句話。

  ◇

  「啊、啊、啊────」

  狂三感受到劇烈的頭痛,痛苦地抱著頭跪了下去。

  另一個狂三的話語成了導火線,使原本曖昧不清的記憶迅速變得清晰,也讓她逐漸想起自己真正的名字。

  「……我是……」

  ──喔,對了,我總算想起來了。

  橋口郁乃──這才是我真正的名字。

  而這同時也是利用魔法工藝品「偷換的孩子」引發這次事件的犯人名字。

  沒錯,距今幾個月以前,郁乃利用連假回到老家時,發現家裡收到了一個奇怪的包裹。

  收件者是她那個早就過世的曾祖父。因為沒看到寄件者的名字,她不得不擅自打開盒子──結果發現裡面放著一只擁有神奇力量的戒指。

  郁乃剛開始的時候還嚇得不知所措。她不明白世界上怎麼會有這種東西,心裡覺得很害怕,也沒有找別人商量,就把戒指放進盒子收到抽屜裡面了。她原本還以為自己再也不會打開那個盒子。

  可是,就在大約一個月以前,發生了某件事。

  郁乃的「姊姊」松谷杏菜突然跟她的同學走得很近。

  雖然郁乃剛開始的時候並沒有特別在意,但後來聽到許多不好的傳聞,就變得再也靜不下心了。

  可是,就算她去質問杏菜與佳織,她們也總是不願說明白,她心中的不安因此變得愈來愈強烈。

  而杏菜打來的一通電話,則成了最後的臨門一腳。

  (──喂,郁乃?)

  (……請說。姊姊大人,請問妳找我有什麼事?)

  (妳還問我什麼事……妳該不會還沒發現吧?)

  (……!我還沒發現的事情……妳是說……)

  (……算了。那妳明天給我一點時間。我當面告訴妳吧。)

  說完這些話後,杏菜就掛斷電話了。

  後來有好一段時間,郁乃一直拿著電話動也不動。

  如果杏菜說要解除姊妹關係……

  如果杏菜說要讓佳織當她的新妹妹……

  當腦海中浮現出這種念頭的瞬間,郁乃已經緊握著她暗自發誓一輩子都不會使用的魔法工藝品戒指了。

  其實連她都不曉得自己行凶的動機是什麼。

  也許是想要懲罰企圖拋棄自己的杏菜。

  也許是覺得與其失去自己敬愛的杏菜,還不如和她一起去死。

  答案可能兩者都是,也可能兩者都不是。

  當她腦袋昏昏沉沉,因為感受到痛楚把手從水桶裡抽出來時,水桶裡面已經被鮮血染成一片赤紅。

  隔天早上,救護車的警笛聲響徹了整間學校──杏菜被送到醫院了。

  而郁乃只能茫然地站在遠方看著這一幕。

  ──在後來那幾天,郁乃一直過著有氣無力的生活。

  雖然她還是有去上學,但每天都只是在發呆,無心讀書也無心做禮拜。

  如果是平常,這種時候可能會有人來訓斥她,不過因為大家都知道原因,所以幾乎沒有學生來找她說話。大家應該都不曉得該怎麼面對她吧。因為郁乃的手腕上也纏著繃帶,就好像是要追隨杏菜的腳步一樣。

  可是,後來又過了幾天,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班上突然來了一個轉學生,開始調查那起自殺未遂事件。

  剛開始的時候,她並沒有特別在意這件事。因為郁乃使用的凶器是魔法工藝品,不管對方如何調查,都不可能查到她身上。

  可是,郁乃有一次不小心看到那位轉學生的筆記本後,她嚇得渾身發抖。

  因為上面寫著「這個事件很可能與魔法工藝品有關」這句話。

  郁乃嚇壞了。因為這個名叫時崎狂三的轉學生,竟然知道魔法工藝品的事情。

  如果放著她不管,犯人就是郁乃的事情說不定會曝光。

  這就代表郁乃傷害了杏菜的事情也會曝光。

  她無法接受這件事。只有這件事絕對不行。

  要是這件事曝光了……

  要是杏菜得知了真相……

  只要想到後果,郁乃就害怕得要死。

  天啊,這真是太自私了。明明都已經做出這種事了,郁乃卻還是深深愛著杏菜。

  儘管知道自己很自私,郁乃也還是無法忍受這樣的恐懼。

  郁乃下定了決心──她要得到時崎狂三的毛髮,然後像是對付杏菜那樣,讓狂三的身體受傷。

  這樣恐怕還不至於要她的命。這只是個小小的警告,只是讓她知道繼續調查下去會有什麼後果。

  郁乃與狂三無冤無仇。可是,她不能讓別人知道真相。

  到了晚上,郁乃變身成狂三的樣子,下定決心拿起了小刀──

  「……啊……」

  她只記得這些事情。

  後來,郁乃在不知不覺中用狂三的模樣睡著了,記憶也變得模糊不清。

  「看來妳總算想起來了。」

  真正的時崎狂三坐在椅子上,小聲說出了這句話。

  她的手腕上完全沒有傷口。

  在郁乃眼中,這位與現在的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看起來就像個無比可怕的怪物。

  「啊、啊、啊──」

  就在這一瞬間,郁乃發現床底下有個發光的東西,於是便將手伸了過去。

  那裡的地板上有一把小刀。恐怕是她以狂三的模樣昏死過去時,不小心掉到那邊的。

  「────」

  「郁乃同學!」

  也許是發現郁乃手裡拿著什麼東西,狂三的眉毛抖動了一下,茉莉花也趕緊大聲制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郁乃已經控制不住自己了。她衝動地反手握住小刀,把刀尖對準自己的肚子刺下去。

  腹部傳來一陣激烈的痛楚,赤紅的鮮血也開出一朵紅花。

  ──原本應該是這樣才對。

  「咦……?」

  郁乃驚訝地睜大眼睛,低頭看向自己的肚子──她的肚子毫髮無傷。

  「這是……」

  仔細一看,結果發現小刀的刀身被彈簧機關收回刀柄裡面了。雖然外表做得很精巧,但這把小刀其實只是玩具。

  「為了以防萬一,我事先把小刀調包,看來是做對了呢……不過,沒想到妳會突然用小刀刺向自己的肚子。」

  「……畢竟她的記憶還沒完全復原,就看到房間裡有一個長相與自己神似的人,也難怪她會陷入恐慌。」

  聽到狂三這麼說,茉莉花露出苦笑如此回答。狂三點了點頭。

  「是啊,妳這麼說也有道理。不過我早就習慣看到一堆跟自己長相神似的人,所以倒是不太在意就是了。」

  「咦……?難道妳有很多姊妹嗎?」

  「嗯,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

  狂三聳聳肩膀如此回答。

  不過,雖然她們兩人還能輕鬆自在地閒聊,郁乃的腦袋依然一團混亂。她放開手裡拿著的玩具小刀,慢慢地抬起頭來。

  「為什麼……妳到底……是怎麼……」

  郁乃只能結結巴巴地問道。

  可是,狂三只聽到這些話,似乎就猜到這麼問有何意圖了。她緩緩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說出回答:

  「──因為我很早就猜到犯人在這次事件中使用的魔法工藝品是『偷換的孩子』了。我還猜到犯人有可能用那件魔法工藝品攻擊我。」

  狂三繼續說下去。

  「所以為了防備犯人攻擊,我事先做好對策。妳用『偷換的孩子』變身後受到的傷害,確實也會反映在我身上。不過,妳可別忘了這件事。『偷換的孩子』的能力是讓雙方共享知覺,而這絕對不是其中一方專屬的特權──我身上受到的傷害,同樣也會反映在妳身上。」

  「什麼……!」

  郁乃驚訝地睜大眼睛。狂三用纖細的手指撫摸自己的脖子。

  「當我感覺到有小刀抵住手腕的瞬間,我立刻請茉莉花同學壓住我的頸動脈,讓我暫時失去意識──這招很傷身體,好孩子千萬不能模仿喔。」

  也不曉得是在對誰說話,狂三好心如此提醒。

  郁乃小聲呢喃:

  「那……我的記憶會陷入混亂,也是妳幹的好事嗎?」

  「妳想太多了。要是把所有事情都怪到我頭上,我可是會很傷腦筋的。精神會受到肉體的影響。不習慣使用魔法工藝品的身體,若是在短時間之內數次變成別人的模樣,會分不清楚自己是誰也很正常。」

  說出這句話後,狂三又小聲補充了一句:「……不過,我不否認讓妳強制中斷意識這件事可能成了導火線──」

  「……老師,這一切妳都知情嗎……?」

  郁乃瞪著站在自己身後的茉莉花問道。於是茉莉花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就是這麼回事!」

  「順便告訴妳,茉莉花同學一臉得意地告訴妳的推理,幾乎都是我告訴她的。」

  「這、這種事應該沒必要特地說清楚吧!」

  茉莉花慌張地冷汗直流。看到她的這種反應,狂三小聲笑了出來。

  可是,郁乃完全笑不出來。她瞪著狂三再次開口:

  「……妳們到底是什麼人?」

  聽到郁乃這麼問,狂三聳聳肩膀,繼續說下去。

  「簡單來說──我們是專門解決魔法工藝品犯罪事件的偵探。」

  「……妳們是來抓我的嗎?」

  「不是。我們只是要回收妳持有的魔法工藝品。妳確實做了不可原諒的事情,但我也沒資格制裁妳。」

  「……那妳怎麼不立刻回收這東西,還要故意讓我自由行動?」

  她一邊這麼說一邊舉起左手。她的小指上還戴著一只舊戒指。

  雖然她剛開始還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現在找回記憶後就明白了。這只舊戒指就是魔法工藝品「偷換的孩子」。

  於是狂三瞇起了眼睛。

  「因為我想讓妳親自發現事件的真相。」

  「事件的真相……?」

  郁乃板起臉孔。

  「我現在全都想起來了,根本沒有需要發現的真相……還是說,妳想讓我再次體會到自己的罪過有多麼深重?」

  「不,這可難說。儘管妳確實就是犯人,也不見得就知道這次事件的全貌不是嗎?」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郁乃一臉狐疑地詢問。狂三平靜地繼續說下去。

  「妳懷疑杏菜同學想要解除妳們的姊妹關係──然而事情真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在事件發生之前,杏菜同學找佳織同學商量的事情到底是什麼?杏菜同學在事發當天又為何不是從東側校舍,而是從西側校舍回到宿舍?」

  「咦……?」

  聽到狂三這麼說,郁乃皺起了眉頭。

  然後,狂三拿出一個細長的盒子,交給了郁乃。

  「這是……」

  「──我知道這樣很沒禮貌,但我還是從妳的抽屜裡把這個拿過來了。」

  聽到她這麼說,郁乃才想起自己見過這個盒子。

  沒錯,那就是郁乃今天早上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時,擺在她桌子抽屜裡面的東西。盒子用粉紅色的包裝紙包了起來,上面還綁著緞帶。

  因為她今天早上還以為自己是狂三,所以沒有太過在意,但現在重新找回記憶之後,她還是對這個盒子毫無印象。

  「難道說──」

  郁乃倒抽了一口氣,然後立刻拆開包裝紙打開盒子。

  盒子裡擺著一個可愛的飾品,還有一張小卡片──

  卡片上用杏菜的筆跡寫著「1st Anniversary」這行文字。

  「啊──」

  看到這些東西後,郁乃一臉茫然地睜大眼睛。

  沒錯,事件當天就是杏菜跟她成為「姊妹」的週年紀念日。

  「啊、啊──」

  從她嘴裡發出顫抖的聲音。

  郁乃小聲啜泣,整個人癱倒在地板上。

  「我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其實杏菜並不打算跟郁乃解除姊妹關係。

  而佳織也沒有想要背叛郁乃的意思。

  這一切都是被那些流言蜚語耍得團團轉的郁乃在唱獨角戲。

  郁乃就為了那種自私的理由,傷害了自己最敬愛的杏菜。

  她心中充滿了後悔與絕望,一邊大聲痛哭一邊捶著地板。

  「──如果妳沒有得到魔法工藝品,這次的事件應該就不會發生了。雖然妳可能得再熬過一個痛苦的夜晚,但隔天就能解開誤會了吧。」

  狂三輕輕嘆了口氣。

  「在那個作為魔法工藝品『偷換的孩子』緣由的傳說之中,因為那個時代的嬰幼兒死亡率遠比現代還要高,可能是為了讓大家認為:『死去的是妖精的孩子,而不是自己的孩子,自己真正的孩子還在妖精之國活得好好的。』人們才會創造出這樣的童話故事。

  ──結果『偷換的孩子』竟然跟這種因為誤會造成的悲劇扯上關係,說起來實在是很諷刺呢。」

  說出這些話後,狂三走向整個人傻住的郁乃,從她的左手小指上拿走那只舊戒指。

  就在下一瞬間,外表原本還與狂三一模一樣的郁乃,突然完全變了個人。

  她的頭髮變成栗褐色,臉頰上也滿是雀斑──那正是橋口郁乃原本的長相。

  「啊──」

  「之後就隨便妳了。如果妳無法原諒自己,還想再做剛才那種事情,我也不會阻止妳。

  不過,希望妳動手之前可以先想一下。如果妳真的死了,杏菜同學會有多麼傷心。」

  「啊、啊、啊……」

  郁乃立刻淚如雨下,讓地板濕了一大片。

  狂三看著郁乃站起來,丟下一句:「再見了,請保重。」就離開現場了。

  ◇

  「──結果還是找不到和那個魔法工藝品小偷有關的線索。」

  過了幾天之後,兩人來到位在站前住商大樓二樓的時崎偵探社。

  狂三先是喝了一口紅茶,然後吐出稍微變得溫暖一些的氣息。

  沒錯,雖然她們成功回收了魔法工藝品「偷換的孩子」,但橋口郁乃同樣也是透過神祕包裹得到魔法工藝品。

  「這件事還真是令人費解呢。那個襲擊栖空邊宅邸的犯人到底有何目的?好不容易才得到那些魔法工藝品,結果他卻拿去送給別人。」

  狂三聳聳肩膀說道。坐在對面沙發上的茉莉花也擺出低頭沉思的姿勢。

  「說不定他是想要讓世上充斥魔法工藝品犯罪事件,藉此打造出一個亂世!」

  「只有沒格調的壞人才會想到那種爛主意。」

  狂三邊嘆氣邊這麼說。茉莉花垂下肩膀,一副有些受到打擊的樣子。

  「不管犯人有何目的,讓魔法工藝品散布出去都不是好事。以這次的事件來說,都是因為有得到『看到另一個自己』這個證詞,我們才有辦法找出真凶,若沒有得到那樣的證詞,我們很可能甚至不會有所懷疑,就這樣白白放過犯人。」

  就在這時,茉莉花似乎想到了什麼,突然揚起眉毛。

  「對了。狂三同學,關於這件事,我有些消息要告訴妳。」

  「發生什麼事了嗎?」

  「是啊。後來松谷杏菜同學好像平安出院,還順利見到郁乃同學了。她跟佳織同學之間的誤會也解開了。」

  「哦,是嗎?」

  「哎呀哎呀,妳的反應還真是冷淡。雖然時間不長,妳還是曾經待過那間學校吧?」

  「要是每次潛入一個地方都要投入感情,那不就沒完沒了了嗎?」

  聽到狂三這麼說,茉莉花揚起嘴角。

  「是喔~好啦~我就當作是這樣吧~」

  茉莉花的表情像是在說:「可是我看妳好像很關心她們的樣子~」狂三因此狠狠瞪了她一眼。

  「妳想說什麼?」

  「沒有喔,我什麼話都沒說。」

  也許是覺得被狂三繼續追問下去會很難脫身,茉莉花輕輕揮了揮手,試著轉移話題。

  「不過,我這次還真是被嚇到了呢。」

  「被什麼事情嚇到?」

  「當然是妳那種聽到我說要潛入學校,就很自然地選擇假扮成學生的膽量啊。」

  「──噗咳!」

  聽到茉莉花這麼說,讓狂三不小心嗆到了。

  「雖然我們也還只是大學生,不久前還穿著高中制服,看起來不會太過奇怪,不過這樣還是有點……」

  「等等,請妳不要說得好像是我想要穿上高中制服一樣。聽到潛入學校這種事情,會想到要假扮成學生也很正常吧?」

  「咦~?是這樣嗎~?可是我本來是想要提議假扮成教育實習生潛入學校~」

  「…………」

  茉莉花開心地說道。狂三額頭上的青筋不斷顫抖,但還是努力擠出平靜的笑容。

  「茉莉花同學,『偷換的孩子』應該就放在平常那個保險箱裡面對吧?」

  「咦?對啊,就放在保險箱裡面。」

  「我想跟妳借一根頭髮來用。」

  「等等!妳到底想要對我做什麼!」

  面對笑容滿面的狂三,茉莉花急忙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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